第六十一章 -
在宋渝舟赶到前,许刺史双手背在身后,一直来来回回踱着步,青石板都要叫他磨出一层光来。
“将军,您可算回来了。”许刺史见着宋渝舟后,丝毫瞧不出是宋渝舟父辈的年纪,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宋渝舟面前,灵活又灵敏,“老夫真是忧心得紧,前头一退再退,再退下去,不就兵临城下了么?咱们黎安可就惨咯!”
“郑将军那头怎么说?”宋渝舟领着许刺史进了书房,点了灯,照亮了桌上摊开的战舆图。
“郑魏平那纨绔!”许刺史冷笑一声,“不战而逃,愣是叫古鱼蛮子未废一兵一卒就推进了几十里地。”
“许大人。”宋渝舟看着战舆图,神色晦暗,烛光落在宋渝舟的脸上,映衬得面庞微微朦胧,“我们要做好最坏打算。”
“不知城中粮食如何?”
许刺史的脸上有些难看,他压低了声音,凑得近了些,“宋将军,这两年收成不好,若是叫困城,恐怕撑不上半月。”
“况且如今仍有难民再往城里赶,这粮食更加不够啊!”许刺史长长叹了一口气,“老夫正在思忖,是否该闭城……”
宋渝舟抬眸看向许刺史,在他的目光下,许刺史声音渐歇,只是面上神色分外难看。
“许大人,粮食的事我会想法子解决,您只需维持好城中秩序便好。”
“得了将军一句保证,许某心安。”许刺史站起身来,他看向宋渝舟,突然俯身鞠了一躬,“将军,黎安城便交给将军了。”
宋渝舟哪能不知道,许刺史这般急切地找上门来,无非是得了消息,知道自个儿强逼着雎里刺史开了城门,接受难民。
许刺史无非是怕,黎安也会接下难以计数的难民,哪有那么多粮食接济。
如今找上门来,无非要宋渝舟给个保证,这保证无论是不会强逼着开城门也好,还是不用他忧心粮食也罢。总归这摊子要叫宋渝舟接过去。
烛光幢幢,落在窗上。
宋渝舟坐在桌前,望着那纸窗,许久未曾动作。
月色深沉,星河漫漫。
潮汐见到宋渝舟,略有些恰然,她探头瞧了瞧天色,小声道,“少爷,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姑娘已经歇下了。我去给你热点吃食?”
宋渝舟却是摆了摆手,“你去忙你的吧,我坐坐便走了。”
潮汐点了点头,便不再管宋渝舟,自管自收拾了起来。
宋渝舟坐在院中,视线落在那郁郁葱葱的角落里,先前他替陆梨初扎的秋千已然叫藤蔓整个爬满了,或蓝或紫的话在夜色下平添几分妖冶。
宋渝舟起身朝着陆梨初的屋子走去,只是他未曾走向房门,而是停在了微微阖起的窗前。
宋渝舟沉默着站在窗前,视线似是要透过那窗落进屋内。
月光落在他的身上,将影子长长地印在身后地上。
宋渝舟不知站了多久,吐了一口气,转身正欲离开。
那紧闭的窗户却从里面被推开了,陆梨初长发披散在肩上,只着薄薄一层寝衣,轻声道,“我道是谁呢,怎么来了不曾敲门。”
宋渝舟转身望过去,月光下,陆梨初唇色鲜红动人。
“想着你歇下了。”宋渝舟笑了笑,往前走了半步,替陆梨初挡住了大半夜风,“快去歇着吧,时候不早了。”
“宋小将军什么时候学会了不走正门,”陆梨初上身微微前倾,身上似有一股淡淡幽香,萦绕在宋渝舟鼻头,只是不等宋渝舟说话呢,她已然伸手按在了宋渝舟手腕上,“学着登徒子爬窗了?”
“姑娘形容迭丽,叫宋某无师自通。”宋渝舟循着陆梨初的话打趣道,而陆梨初见面前的人并未像自个儿所想那样,羞红了脸,难免有些扫兴,松了手,站直了身子,“没趣,你快些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初初。”宋渝舟伸手拉住了陆梨初的手腕,“我明日起,应当会很忙,你……”
“宋小将军,我不是小孩子,不用你时时看顾着的。”陆梨初觉得手腕上传来一股暖意,她抬眸看向面前的人呢,正欲再说些什么时,那握住自己手腕的一双手却是骤然发力,叫陆梨初的身子不由往窗外歪了过去。
而那温暖,则是将陆梨初整个裹袭,不再仅仅是手腕。
两人俱是沉默下来,隔着窗沿相拥。
正如宋渝舟所说那样,他变得非常忙碌。
一连便是三四日见不到他的影子。
连带着知鹤也变得忙碌起来。
陆梨初手里抱着冰过的新鲜瓜果,绕着面前人高的粮食堆转了一圈又一圈,而后看向了知鹤,“怎么屯了这么多粮食。”
陆梨初面露不解,凑得近些,伸手捻了捻那带着泥土气息的粮食,发出一声轻叹,“知鹤,府里才那么两个人,这要吃到猴年马月去。”
“陆姑娘,您这些日子未曾出府,自是不知道,黎安这两日有些乱。”
“乱?”陆梨初将手中瓜果递给了身后明霭,开口问道,“黎安怎么会乱?”
“您不知道,这两日外面村里逃难来的村民都进了城,黎安本就不是什么耕种之城,土地算不上肥沃,若是真打起来,粮食金贵着呢。”知鹤挺起腰,擦了擦汗,“姑娘最近也不要出去了,多是生面孔,若是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就不好了。”
“天气这般热,我也懒得出门。”陆梨初站起身,拍了拍手,“这两日你同你家少爷碰上面了吗?黎安城内都乱起来了,可是情况不太好。”
知鹤脸色微沉,他垂着眼摇了摇头,“我也许久未曾见到少爷了,只是这两日出门听旁人的聊起,前线已然溃散,古鱼国的军队许是不久就要临近黎安了。”
“若真到守城那日,姑娘,咱们还是多囤些粮食的好。”知鹤眼眶微微发亮,他看向陆梨初,满脸肃意,“我从前经历过,粮食这种东西,屯得越多越好。”
而另一边,宋渝舟领着一小队士兵,从侧翼突袭了古鱼国军队,烧了他们的一处粮草。
虽说是胜了,可宋渝舟面上,却瞧不出喜意,反倒比起先前,更加严肃起来。
“渝舟。”裴子远身上穿着甲胄,走起路来时碰撞间会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手中握着一张战舆图,径直走向宋渝舟。“我方才对照着这战舆图看过,若是郑魏平不将这大将的位置交出来,我们只有退守黎安城了。”
宋渝舟的视线落在面前的战舆图上,手指点在其中一处,“已经过了啊噶山?”
“是。”裴子远叹了一口气,“那郑魏平将易守难攻的啊噶山拱手相让,我们手中能调遣的士兵太少了,如今古鱼国士兵过了啊噶山,更是容易推进得很,便是我们手上有足够同他相匹敌的士兵,也只能退守黎安。”
“三万对十五万。”宋渝舟声音拉得有些长,“的确退守黎安是最好的办法。”
“黎安城外的百姓撤离得怎么样了?”宋渝舟抬眸看向裴子远,而裴子远面上却是露出两分不赞同来。
“撤退了七八,只是渝舟,我不同意你的做法。”裴子远收回了战舆图,“你知道的,黎安城统共就那么些粮食,若是退守黎安,便是有你从前的存粮,也支撑不到多久。”
“除非郑魏平这厮突然良心发现,又或是朝中来驰援。不然单靠你手上三万的宋家军……”裴子远顿了顿,继续道,“胜算渺茫。”
“郑魏平如今手握十万将士退守雎里,明摆着是要将黎安摆出去送死,渝舟,我们不得不早做打算。”
“裴子远。”宋渝舟右手背在身后,身上甲胄上仍有着暗色的痕迹,许是先前突袭时沾上的,他回身看向裴子远,“我如今,只有再信你一次。”
裴子远双唇微抿,他看着宋渝舟没有说话。
“如今只有你去雎里,雎里刺史不能拦你,若是能说动郑魏平便说,若是不能……”宋渝舟眸光微闪,“那便想法子杀了他,将兵符拿到手。”
裴子远眉心微皱,“那你呢?”
“我会守在黎安,不叫古鱼人前进半分。”
黎安城上乌云压顶,似是千军万马赶着那成片的鳞形乌云呼啸着席卷而来。
陆梨初半躺在院中长椅上,半晌手里翻动一张书页,外头的慌乱与她似乎毫不相干。
“姑娘,有人来找您。”潮汐领着一个面生的男人走了进来,“是从角落那间院子过来的。”
陆梨初脸上出现了一丝茫然,她的视线落在那男人身上,伸手随意挥了两挥,示意潮汐先下去。
而那男人见潮汐退下了,院子里只剩自己同陆梨初两人时,抱拳跪了下去。
“陆姑娘,秦渔要见您。”那男人面上没有半点旁的神色,见陆梨初一时没动作,补充道,“公子离开前吩咐我们若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您,秦渔闹了好几日,要见公子,可公子已经许久未曾回过府了,属下这才冒昧找上门来。”
“秦…渔?”陆梨初念了一遍那男人口中的名字,片刻后才从脑海中扒拉出了这位秦渔究竟是个什么人。“是她啊,她还在府中住着呢?”
“是,公子叫她在府中养胎。”男人跟着站起身,低垂着头,“还请姑娘跟我走一趟。”
“左右无事,那便走走吧。”陆梨初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拍了拍手,“明霭,随我出去走一趟。”
“来了,姑娘。”明霭放下了手中活计走了出来,而陆梨初则是看向那男人,“走吧,去瞧瞧。”
先前破败的院子从外面看过去没什么不同。
陆梨初左右打量了打量叫四五个人守着的院子,“秦渔在里头?”
“是。”领着陆梨初来的男人停在了门口,微微昂头,而守在院外的两名男子则是伸手推开了院门,陆梨初抬眼去望,秦渔一身白衣坐在小院当中。
“姑娘,劳烦您了。”男人微微退开半步,陆梨初并未看向他,而是兀自跨过了门槛,而明霭跟在她身后,将院门虚掩上了。
听到动静,秦渔僵硬地转动脑袋看向陆梨初,一双瞳孔黑得惊人。
陆梨初眉间微微蹙起,面前的人瘦了不少,衣裳套在身上都显得空空落落的,手腕更是细得惊人,好似碰一下就会折断一般。
秦渔浑身上下都是瘦成竹竿模样,唯有腹部高高隆起一个球状。
“你……”陆梨初叫面前人的模样吓了一跳,不由有些迟疑。
“陆姑娘。”秦渔眼珠子转了转,吐出去一口气,“是不是快打起来了?”她的手在微微颤抖着,掌心盖在隆起的肚皮上,眼皮微微向下,眸光温和。
“我要离开黎安。”秦渔一手撑着腰,另一只手盖在隆起的腹部,缓缓走向陆梨初,“若是不想宋修然断后,那便想法子送我离开黎安。”
“什么?”陆梨初一时叫秦渔如今的形状骇到,脑子尚未转圜过来,她看着秦渔,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陆姑娘,古鱼国不过边陲小国,从哪里寻来能同大炎对抗的军队。”秦渔停在了陆梨初面前,伸手想要去抓陆梨初的手腕,却叫明霭挡了开来。
而陆梨初的视线总算是从秦渔高高隆起的腹部移转开,落在了略显得狰狞的脸上。
“陆姑娘,古鱼国擅鬼神祭祀之事。”秦渔眼窝深陷,双颊也向里凹陷着,没有从前半点影子,她看着陆梨初,厉声道,“若是宋渝舟死守黎安,那便是必死的下场!”
“一介凡人,凭什么同鬼神相抵抗!”
秦渔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她双手前伸着,十指似是干枯的树枝,想要扣住陆梨初的手腕。
而陆梨初面色微变,她看着秦渔,心头轻跳。
“姑娘。”明霭有些忧心地挡在二人中央,回眸看向陆梨初,而陆梨初却是重新看向秦渔的腹部。
秦渔似是察觉到了陆梨初的视线,面色温和下来,同方才判若两人,无比温柔地轻轻抚摸着肚子。“陆姑娘,孩子是无辜的,求求您,让我出黎安吧。”
陆梨初退后两步,她抬头看了眼黑云压顶的黎安城,嗓子有些发干。
“我会同宋渝舟说的,快落雨了,秦姑娘快些回屋吧。”
陆梨初怀揣着满腹心事回了自己的院子,明霭搀着她,开口宽慰道,“姑娘,那秦姑娘许是诓你的,便是古鱼国善鬼神之事,可人鬼之间泾渭分明,哪是那么容易互相干涉的。”
陆梨初点了点头,“我心里有分寸。”她望了望风雨欲来的黎安城,却是在院门前停了步子,“我去前院等等宋渝舟,你先回吧。”
第六十二章 -
宋渝舟回到宋府时,愣了一瞬。
耳边是瓢泼大雨的哗哗声,而往日已然是漆黑的宋府,如今却是亮着一盏灯。
“初初?”宋渝舟看着缩在椅子上,坐在门房里的女人,微微一愣。“你怎么在这儿?”
宋渝舟急急走上前,伸手握住了陆梨初的手,掌心中冰凉一片。
而缩在椅子上的人却是朦胧间睁开了眼,茫然地望向宋渝舟,“你回来了?”似是还未清醒,陆梨初探头望向屋外,瓢泼的大雨在地上溅起一层水雾,月光洒在其中,无比朦胧。
“有事找我?”宋渝舟搓了搓手,想叫掌中的冰凉变得温暖,语气中满是不赞同,“怎么没差人去通知我一声,独自在这儿等着?”
“左右没什么事。”陆梨初摆了摆手,掩唇打了个哈欠,“宋渝舟,古鱼国此次是不是多了许多人啊?”
宋渝舟微微一愣,没想到陆梨初会问他这个问题,垂下眼去,替陆梨初暖着手道,“谁同你掰扯这些了?无须担忧,我自幼方寸。”
陆梨初却是摇了摇头,“今儿秦渔闹着找了我。她要你送她离开黎安。”
“她还说,古鱼国突然多出那么些人来,无非有些神鬼之事在里面,便是你,也是赢不了的。”
宋渝舟愣了一瞬,手中动作也跟着停了一下,之事很快便轻笑道,“神鬼之事糊弄人罢了。”他握住了陆梨初的手,“我送你回房,下次不要再一个人傻等了。”
“可我觉得她不像是在胡扯。”陆梨初任由宋渝舟牵着她,两人踏过积起水洼的地面,油纸伞在两人的头顶遮出一小片天地来,偶尔有风将雨送进伞底,沾在两人身上,“她从前是古鱼国的巫女,许是知道什么,才会这样说的。”
“而且……”陆梨初仰头看向宋渝舟,“听看着她的小哥说,前两日她只是闹着要见你,可今日却是以命相搏。”
“虽说有些棘手,倒也不曾似她说的那样。”宋渝舟在陆梨初门前站定,将手中油纸伞往着陆梨初的方向倾了倾,“如今她大着肚子,思虑过甚也不是没有可能,明儿我差人将她先送去山里,你跟着一道吧,免得她再出什么幺蛾子。”
宋渝舟微微低下头,看向陆梨初的眼睛,“有你在,我才能放心。”
宋渝舟的动作很快,第二日一早,看守着秦渔的人便侯在了陆梨初的院外,待她醒了,便将宋渝舟的吩咐一一同陆梨初说了。
“公子叫我们先进山里去。”那男人低着头,双手抱拳,“陆姑娘吩咐下人收拾东西吧,同咱们一道进山,等此间战事了了,再回来。”
陆梨初摇着蒲扇,看着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秦渔,轻应了一声,“明霭,你同潮汐去随意收拾两件衣衫,秦姑娘,我有话同你讲。”
秦渔抬眸看向陆梨初,见陆梨初不慌不忙地晃动着蒲扇,有些迟疑地走向她。
“你昨儿同我说的事儿,是为了离开黎安,还是你真知晓些什么?”
秦渔抬眸看向面前的女人,面前的人明眸皓齿,说话间像是在闲聊,好似不管自己说是还是说不是,都没什么大的区别。
“古鱼国有一秘术。”秦渔眼帘微垂,如今自己想要的已经得到了,便也不介意同陆梨初多说上两句,“能叫死人不腐,形如常人。”
陆梨初若有所思地抬眸看向秦渔,可秦渔却是再说不出旁的了,只道自己只知这些,见此,陆梨初也不再追问,手执蒲扇安静地呆在一旁。
明霭同潮汐动作很快,两人很快便收拾好行装,几人坐上马车,从黎安小门出城去了。
黎安城内,许多铺子都大门紧闭着,而在昏暗的街道里更是或坐或躺了许多人。
陆梨初只看了一会儿,便不愈再看,放下了撑开车帘的手,闭目似是睡着了一般,而明霭同潮汐则是一左一右地守着她,是不是摇动蒲扇,给陆梨初送去凉风。
而秦渔坐在马车另一头,好似一位透明人,连呼吸声都很淡很淡。
马车出城后,速度便快了起来,很快便在那内有乾坤的山前停下。
陆梨初在车壁上轻叩两下,马车停了下来,男人的声音略有些低沉,“姑娘有何事?”
陆梨初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而赶车的人略有些诧异地望向她。陆梨初却是摆了摆手道,“我将她们送到这儿便回了。”
“姑娘?”明霭同潮汐对视一眼,目露不解。
而那赶车的男人更是脸上已经,面色有些苍白,“陆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几人中,唯有秦渔面色微变,只是抬眸看向陆梨初。
陆梨初抱着手视线从那赶车的,以及先前藏在暗处,现在纷纷现身的几个男人身上一一掠过,带了两丝笑,“怎么?我回去不得?”
“陆姑娘,公子吩咐过了,要您同秦渔一起在山中小住……”
“可真有他的。”陆梨初翻了翻眼皮,“你们只管照顾好我这两个丫头,还有秦姑娘,我用不着你们记挂。”
山下似有隆隆声传来,好似千军万马过境。
潮汐不住抖了抖身子,而明霭拦住了她的肩膀,抬眸看向陆梨初,“姑娘,我们……”
“你们安心在山中住着。”陆梨初眨了眨眼,“秦姑娘肚子里的,怎么算也是宋府骨血,算得上你们的半个主子,可要好生照顾着她。”
而穿着黑衣的男人自是也听到了山脚传来的隆隆声,几人眺目望去,只见视线可及的最远方,扬起片片灰尘,好似一场大雾。
“陆姑娘,多有得罪。”那男人眼眸微垂,几人对视一眼,便欲上手强行带走陆梨初,可他们尚未靠近陆梨初呢,四周枝条野风便如同有了生命,将他们挡在了陆梨初身侧。
而秦渔看着陆梨初,胸膛上下起伏着,“你要回去?”秦渔下意识往前两步,可那呼啸的风却又叫她停了步子,双手捧着隆起的腹部,微微眯起眼,“会死的,那些人不知苦痛,便是脑袋都被砍下来依旧会往前冲,你回去无非送死罢了。”
“我可不会死。”陆梨初望向秦渔,眼中似有半缕轻蔑,“不光我不会死,有我在,宋渝舟也不会死。”
秦渔退了半步,怔怔望着陆梨初。
狂风呼啸,众人纷纷偏过头去,等再睁开眼时,哪里还有陆梨初的影子-
黎安城中,宋渝舟看着一封封来报的信笺,面色凝重。
两三日前,他便察觉了此次古鱼国将士的不对。
他分明点了四五支小队,分批从各个方向或抢或烧了古鱼国的粮草,算起来,剩下的不足以支撑十五万人以这样的速度行进,可偏偏,古鱼国的士兵似是没有受到半点影响,行军速度也未曾降过。
而此时,递上来的信笺上,无一不叫宋渝舟心头渐沉。
无论是身中数刀仍能行进的士兵还是奇袭被放火烧了营帐,人数却丝毫不见少的军队,无一不彰显着陆梨初或是说秦渔所说非虚。
照这番行军速度,古鱼国将士不过半日便会兵临城下。
宋渝舟眉心皱得更紧了些,他放下了手中信笺,猛然站起身,出了营帐。
“吩咐下去,备火油。所有人上城楼。”
宋渝舟抬头看向空无一云的天,身着甲胄,背着箭篓,一步一步,爬上了黎安城城楼。
抬眸望去,视野尽头已然瞧见了黑压压的古鱼国士兵。
他们步履一致,速度极快。
宋渝舟微微眯起眼,伸手摸出一支特制的箭,跟在他身后的人登时会意,用火把将那箭头点燃。
宋渝舟弯弓射箭。
带火的箭划破苍穹落在了最前方的那人身上。火势登时蔓延开来,然而,那人丝毫不觉一般,仍旧蒙头前冲。
“将……将军!”跟在宋渝舟身侧的人显然也瞧见了这诡异一幕,他骇然道舌头略有些打结,面色苍白地回眸看向宋渝舟,而宋渝舟面色沉重,低声道,“吩咐下去,死守城门。”
“是。”那人咽了咽口水,再次看了一眼那团奔跑的火焰,退了下去,而宋渝舟站在上首,冷眼看着愈发临近的古鱼将士。
那为首的男人昂头望向他,挑起唇角笑了起来。
只剩下一只的黄色独眼中凶光毕现。马背上的人似是瞧见了宋渝舟正望着他,伸手横在脖子上,然后猛然右拉。
宋渝舟不为所动地望着那独眼,而那独眼似是被自己的动作取悦了,仰头大笑起来。
冲在最前方的古鱼士兵已然到了黎安城下。
随着一声令下,满是刺鼻味道的火油从城楼上倾泻而下,而那些叫火油淋了满身的古鱼士兵却是没有半点影响一般,依旧开始搭人墙,往上攀爬。
“点——火——”
战鼓声起,无数火把从城楼上落下。
然而除了喊杀声外,并无旁的半点嚎叫。
那些被火油淋了满身的人,刚一沾上火把,便登时成了火人。
燃燃火焰下,那些人仍旧坐着攀爬的动作,他们的动作甚至未曾放缓,似是那吞噬着他们皮肤血肉的火舌并未伤及他们分毫一般。
立在城墙上的将士自是将这诡异一幕看得分明,一时间众人纷纷噤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那骑在马背上的独眼男人已然到了城下,只见他抬手高挥,喊出几声不知其意的古鱼国语,而后,更多面色苍白的人蜂拥而上,他们沿着那火舌人墙往上攀爬,在他们身后,是无数蜂拥而至的箭羽。
宋渝舟面前的人倒下了一匹又一批,他手中长剑似是砍人砍得卷了刃,可偏偏往城楼上来的人却是丝毫不见少。
他的脸上溅上了不知是谁的血,血腥味儿在他鼻翼间弥漫开来。
宋渝舟以剑为杖站直了身子,他喘着气向下望去,仍旧是不见尽头的人山同扑面而来的箭海。
宋渝舟抬剑去挡,可双手却是没了力气,虎口发麻。
他只觉肩头微痛,整个人趔趄着后退。
“将军!裴将军领着四万精兵在百里外!”有士兵的声音响起,本已疲惫的众人纷纷燃起希望,一批又一批不知是人是鬼的古鱼国士兵叫他们再次拦在了城楼外。
而那黄眼将军似是也知晓了援兵在即,高声喊了些什么,宋渝舟瞳孔微缩,他瞧见,那些分明被烧成了焦炭的古鱼国士兵重新站了起来,分明脸面容都瞧不分明了,手脚动作也很僵硬,可他们仍旧聚到一起,一下又一下地撞上黎安城的城门。
纷至沓来的箭雨下,一个又一个的人倒下,他们有些长相仍旧稚嫩,有些年至耄耋,垂垂老矣。
城楼下,有妇人穿着寻常衣衫,长发被尽数盘在头上。她们叫拦在城楼下方,却也未曾闲着,她们将那些受伤被抬下城楼的士兵一一安置好,穿梭在人群中,身上沾满了鲜血面上却毫无惧意。
也有年轻妇人聚集着跪在城中寺庙里,她们面上带泪,虔诚地叩拜在佛像前,她们在替上战场的父兄丈夫祈,便是额头乌青也未曾停下。
战鼓声如雷贯耳。
分明是杂乱没有章法的,却无端令人振奋。
宋渝舟咬牙忍痛伸手拔下了肩上带着倒刺的箭只,他从身后摸出一支箭来,弯弓搭箭,直指那独眼将军。
那独眼将军剩得那支独眼微眯,伸手捞起一旁的人,挡下了宋渝舟的那一箭,而后像是丢弃杂物一样将那人抛开,顺手从马肚侧面捞出三支箭来。
箭头泛着寒光,他眯眼看向宋渝舟,嘴角勾弄起一丝嘲讽的笑。
他知宋渝舟看得见,他用自己那蹩脚的大炎语一字一句道。
——我能杀了你父兄,只能杀了你。
宋渝舟自是瞧见了那独眼将军的唇语,他弯腰再次摸出一支箭来。
那几支箭从众人头顶飞过,带出了雷霆之势。
宋渝舟心口一凉,趔趄着后退时,想起了陆梨初。
而那独眼将军同样中箭载下马去,城外传来惊呼声。
宋渝舟强撑着抬眸去看,城楼下方才还排列有序的人纷纷四散开来。
而一穿着明黄长裙的女子,悠悠踏步而来。
第六十三章 -
铃铛声悦耳动听,那女子每走一步,铃铛声便响一下。
随着那铃铛声,大地开始震颤,似有千军万马要从众人脚下破土而来。
陆梨初一身明黄,同四周或黑或银的甲胄格格不入。
她眼尾微微上挑,泛出诡谲的深红色。
中箭落马的独眼将军拔去身上箭羽,站起身来。
他眯眼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女人,口中咒骂两句,拖着那把大刀便冲向了陆梨初。
然而,他才上前半步,便再也动弹不得。
独眼将军低头去看,一双狰狞的黑色手腕从土里伸出,扣在了他的脚踝处,叫他不能再往前半步。
而陆梨初的视线却是从他身上一闪而过,清风拖着她缓缓升起。
那铃铛声悠远流长。
那些不知生死的古鱼国士兵,倏然间动作全停了,数不清的狰狞黑手从众人土中伸出,它们扣住那些活死人的脚踝,伸出骇人的脑袋,一口将那些人拆解入腹。
任由不怕死的古鱼国士兵口中喊着晦涩难懂的语句冲向陆梨初。
可陆梨初不过轻轻一挥手,便无数恶鬼争相跃出,扑向那想要阻拦陆梨初的人。
血肉横飞。
陆梨初立在上方,风吹动她的发丝。
她垂眼望着那被恶鬼啃噬的古鱼国士兵,眼中没有半点波澜。
她分明看着那些人,可好似又不再看他们一样。
天地万物,唯有清风可入她眼。
便是城楼之上的大炎人也叫这场景惊得发不出声音来,他们瞪大了眼睛,骇然地望着面前的一切。
目之所及是他们未曾见过的场景,饶是受益的是大炎人,他们仍从心底感到害怕,甚至不敢抬头去望那仙子般半浮在空中的女人。
方才还势如破竹的古鱼国军队,登时溃烂不成兵。
方才叫火油淋,猛火烧,身中数箭仍能冲在最前方的古鱼国士兵,此时却是发出了惨叫。
那哀嚎声便是只听着,都叫人心头颤颤,面色发白。
“初初。”宋渝舟面上没了血色,他撑着站起身,走到了城楼边上,视线落在了陆梨初身上。
同平日的陆梨初不同,此时那凭空立在半空的女人,身上平添几分妖冶。
她望向身下的人,好似在瞧蝼蚁飞虫。
可宋渝舟却是毫不在意,他的视线落在那双光着的脚上,而后便是无边黑暗。
陷入黑暗前,宋渝舟想,陆梨初委实不怕着凉了些,总是光脚,若是感染了风寒该如何是好。
耳边,马蹄声渐响,而清脆铃铛声渐消。
那些面容骇人不是凡人之力可匹敌的恶鬼纷纷化作黑雾消散在风中。
裴子远伏在马背之上,他所领的精兵将古鱼国残存的士兵,整个包围了。而见援军至,城中士兵也渐渐回过神来,高举武器冲出了城门。
陆梨初仍旧半浮在空中,她垂眸看着战场上的一切,直到裴子远驾马停在了她的面前。
裴子远神色复杂,他抬眸看向上方的人。嘴唇嗫嚅两下,略有些无奈道,“你该戴个面纱,如今叫旁人瞧见了,许是会惹来麻烦。”
陆梨初缓缓落在了地上,她微微撇嘴,回身望了望开了城门,无数士兵冲出来陷入厮杀的黎安城。“我该走了。”
裴子远闻言并不觉得惊讶,似是早就有了猜想,他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将手中缰绳递给了陆梨初,“渝舟醒了,该怎么同他说?”
“若是能回来,我自然是会回来的。”陆梨初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她抬眸望向黎安城城楼的方向,那一眼极快,陆梨初几乎是瞬间便收回了视线。
裴子远目送着陆梨初离开,如今大势已定,古鱼国经此一役,再也没了同大炎对抗的资本。
裴子远走进了黎安城,却在街上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母亲?您怎么出来了?!”
云漪混在人群中,叫人推搡着往城门地方向走着,而裴子远见到她,自是顾不上旁的,忙推开旁边的人,挤到了她的身边。
“子远。子远。”见到裴子远的云漪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她紧紧握住了裴子远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露,她目露哀求地看向裴子远,似是想要得到一个自己想要的答案。
“外面……外面百鬼同行,是公主动的手吗?”云漪吞了一口口水,她瞪大了眼睛,望向裴子远,“不……公主不能这么做,子远你快说呀,不是公主做的。”
“若是母亲说的公主是陆姑娘陆梨初……”裴子远微微垂下眼,他搀扶住了云漪,几乎是将她揽在怀里,“方才那些从地里窜出来的,逆转了局势的恶鬼确实是因她而来。”
云漪嘴唇微微哆嗦着,她面色苍白,泪珠从她眼眶里涌出,她紧紧握着裴子远的手腕,分明是想说些什么的,可偏偏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似是想要抬头张望,可全身却是没了力气。云漪半靠在裴子远怀里,嘴中喃喃,“驭百鬼以改命,会死的!”-
陆梨初伏在马背上,在树林间疾驰,她一时也不知该去哪里,唯有任由身下骏马行动。
只是在穿过一处林子时,陆梨初身下的马骤然失去了方向,原地打起转来。
方才还飒飒作响的林子也没了声响,陆梨初猛拽缰绳,停下了焦躁不安的马匹。
薄雾渐浓,云辞几乎在还未现行时,便开口出声了。
“陆梨初,你当真疯了不成?!”
四周似是落下了结界,鸟叫蝉鸣纷纷消失,只余面前的人含怒的声音。
陆梨初抬眸望向站在面前满脸怒气的人,满不在乎道,“我能驭百鬼为何不做。”
“平日里你小打小闹便算了。”云辞不见平日的云淡风轻,脸上满是焦色,他走到陆梨初身边停下,压抑着心中火气同惶然,“你可知方才这一出,你改了多少人的命?!”
“你知不知,这些都要一一报应在你身上!”云辞伸手握住了陆梨初的手腕,“你随我走。”
只是,仍旧是晚了。
即便云辞第一时间赶来,也仍旧晚了。
他方才落下的结界出现了裂痕,而后整个破开,那薄雾像是被凭空出现的大风一一吹散。
而结界外,鬼王陆川立在那处,身后跟着乌泱泱的鬼将。
和漾的声音尖利,“云辞哥哥,你怎么同这个鬼界重犯站在一处。”
——鬼界重犯
陆梨初笑了两声,她轻轻挣开了云辞的手腕,抬眸看向鬼王陆川,似是想瞧瞧,在陆川眼中,自个儿是不是也成了鬼界重犯。
而鬼王陆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低声吩咐道,“将公主带回去。”
“鬼王大人。”云辞拦在了陆梨初身前,跪了下去。“那样的刑罚,梨初受不住的。是我放她出的鬼界,臣愿意同她一起受罚。”
“云辞哥哥!”和漾跑到云辞面前,伸手想要将他拉起来。“陆梨初她这次犯的可不是什么小错,在人间驭百鬼便罢了,她还逆天改了那么多凡人的命,你不能替她求情。”
云辞却是抬手推开了和漾,抬眼望向陆川,“鬼王大人!”
陆川却是没有看他,厉声道,“还不快动手?!”
“是。”鬼将蜂拥着上前,为首那个停在陆梨初身前,小声道,“公主殿下,得罪了。”
陆梨初并未反抗,便是鬼将在她身上下了灵魂铐,她的视线也一直落在陆川身上未曾移转过,“父亲。”
她突然出声道,众人动作俱是一停。
陆梨初没像从前那样直呼陆川名姓,反倒是恭恭敬敬唤了一声父亲。
“云辞和紫苏都是在我的逼迫下才帮我隐瞒离开鬼界之事的,还请父亲放过他们。”
陆川没有答话,只是看向和漾道,“和漾,你也在鹤城一段日子了,该回去了。”
和漾微微一愣,似是没有想到陆川会突然赶走她,正欲开口,陆川却继续道,“分两个鬼将,送和漾回去。云辞,你跟我来。”
云辞仍旧跪在地上,他抬头看向陆川,双掌垂在身侧紧握成拳,似是不愿听从陆川的话。可陆川并不着急,只是抬眼看着他,片刻后,云辞站起身来,他走到陆川身侧,两人一同化雾离开。
山中很快恢复过往情状,好似方才的动静不曾存在过一般。
驭百鬼的动静实在太大,便是想瞒也瞒不下去。是以孟婆白娆早就等在了鬼王殿,等陆川他们回来,便急急忙忙迎了上去。
“鬼王大人。梨初呢?”
陆川并未说话,只是坐回上方。云辞跪了下去,再次重复道,“鬼王大人,臣愿同公主一道受罚。”
“受罚?”陆川猛然将手中东西掷了出去,落在了云辞身边,“云辞,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瞒着我带梨初离开鬼界!若是你早些告诉我,就不会有今日的事!”
“臣自知有罪。”云辞的背微微佝偻着,他看着地面,掌背青筋根根分明。“鬼王大人,公主身娇体贵,哪里应得了雷劫。”
“我能如何?”陆川望向云辞,气极反笑道,“云辞,你说,我能如何?”
“我们筹谋这么久,为的是什么?”陆川站起身来,他走到云辞身前,声音渐高,“为的是找到去禁地的方法,救回梨初的母亲!”
“若是梨初不受这罚,便要叫禁地将魂魄吸走,鬼王妃当年的筹谋又算什么?!笑话一场吗?!”
“鬼王大人。”孟婆白娆拦住了暴怒的陆川,垂眸看向云辞,“阿辞,你先下去,我同鬼王说说。”
陆川深深看了一眼云辞,即便云辞退出了殿中,陆川胸口仍旧上下剧烈起伏着,他有些疲惫地阖上眼去,“白娆,我不能叫阿箬的心思白费。不能尚未救回她,还将女儿搭了进去。”
“梨初这次,的确是该受罚。”
“白娆……”陆川本以为白娆同样会劝阻,叫他想法子替陆梨初避开雷击的劫难,却未曾想,白娆说出了完全相反的话。
“我们这些年除了想法子救阿箬,不是还在对梨初严防死守,免得她知晓当年真相,死在禁地当中吗?”白娆看向陆川,“因果之罚落在梨初身上,会叫梨初没了鬼气。失了鬼气的妖鬼,禁地便寻不到她的踪迹,不能将她魂魄吸入禁地当中。鬼王大人,或许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只是那刑罚难免痛苦,梨初这次该吃上好些苦头了。”陆川面上有一丝痛苦,他伸手按住眉心,“罢了,你先下去吧,我再想想,再想想。”
云辞站在鬼王殿外,像是尊石像,直到白娆走了出来,才吐出一口气,跟上了她的步子,“孟婆大人。”
白娆一路上都未曾开口,直到两人一同进了屋子,她才抬眸看向云辞。“阿辞心里中意我们梨初吧?”
虽是问句,白娆面上却是神色笃定。云辞微微一愣,而后点了点头。
“早在你同鬼王大人提起前,我便知晓了。”白娆见云辞仍旧站着,伸手拍了拍一旁软垫,示意他坐下再说,“阿辞,我们看着你们一起长大,自是希望你们能成好事。”
“可我们的不允,也许是为了你们好。”
“孟婆大人。”云辞看向白娆,他面上有不解却也有痛苦,眼眶似也微微泛起红来。
“阿辞,若是你同梨初在一处,总有一日,你会因她而死。”白娆手中捻着一根细细的枝条,有淡淡的白雾从枝条一端燃起,她看着云辞,轻声道,“你同样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们同样不希望你出事。”
“可梨初她……”
“阿辞,你比梨初知道得多些,如今她受些罚散尽鬼气,总好过日后死在禁地了。不是吗?”
第六十四章 -
陆梨初倒不觉得有什么,便是入了牢,鬼将也是好吃好喝地照顾着她。
紫苏早就跑来哭了一通了,尤其是在知晓了陆梨初可能要受重刑时,更是恨不得一头撞死在监牢里,只觉得自己也有过错。
陆梨初劝了她许久才将人劝好,而陆川来到牢里时,紫苏正摆了一桌子的精致吃食,伺候着陆梨初用膳。
“鬼王大人。”见陆川来了,紫苏忙爬起身来行礼,却叫陆梨初拉住了,“坐下吃便是了,不用管他。”
“紫苏,你先下去,我想同公主单独聊聊。”陆川的视线落在陆梨初身上,待紫苏退出去后,方才盘着腿在陆梨初身边坐下。
陆川摸起桌上的一双筷子,给陆梨初夹了一筷子吃食。
“梨初,你犯了错便要受罚。”陆川看着陆梨初,“你不单单只是在人间驭百鬼,你还救下了许多本该死的人。他们的命数被改,那些本必死的劫难便要落在你身上。”
“那便罚吧。”陆梨初抬眸看向陆川,“父亲,我救下的人里应当有我心悦之人。那我便不后悔,我既有这个能力为何不救他?总不能同您当年一样,看着母亲去死。”
提起陆梨初的母亲,陆川满腹要说的登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陆川看向陆梨初,一时神色难辨,他悠悠叹了一口气,背似是微微弯起。陆川伸出手去,似是想要替陆梨初将散落在脸颊的头发别到耳后,却叫陆梨初躲了开来。
天雷来得很快,整个鬼界都叫黑色笼罩。
而陆梨初坐在监牢当中,透过那一方小小的窗户往外望去,天际血红,像是架起了一只炉鼎,燃着猛火昼夜不歇地烧着。
细密的雨从窗户中吹落,落在了陆梨初的脸上,她微微眯起眼,等待着第一道惊雷的落下。
第一道雷劈下来时,陆梨初微微皱起眉。发出一声轻哼。
似有千万只火萤在她血管中乱窜,平日里,总是服服帖帖的鬼气也骤然暴虐起来。似是要从内里将陆梨初撕扯成一块又一块的碎片。
然后是第二道。
紫苏的哭喊声落在了陆梨初的耳中,只是那声音显得分外模糊。陆梨初下意识看向哭喊声传来的方向,只是面前却是模糊的一层层重影。
接着是第三道。
体内的鬼气已然冲破她魂魄的束缚肆虐着消散,随着鬼气消散,雷击的疼痛愈发明显。
陆梨初倒吸了一口气,额角沁出汗珠来。
……
不知在劈到第几道时,陆梨初便昏睡了过去。
孟婆白娆早早地便转过头去不忍再看。而紫苏更是叫两个鬼将拽住了,才没有冲进去替陆梨初挡下那一道接着一道的惊雷。
云辞望着躺在地上的人,昏过去的人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张牙舞爪,难得沉静。
若是平日里,陆梨初能有这幅安静的模样,云辞心里简直要乐开花去,可现在,看着像是没了声息的人,云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他宁可面前的人依旧像从前那样张扬,也好过她如今这般生死不明地躺着。
又是一道惊雷。
陆梨初的身子都未曾有动作,好似已经死了一般。
云辞再也按捺不住,抬脚便往里走。
陆川却是伸手拉住了他。
云辞回眸,对上了陆川那双赤红的眼睛。
两人许是僵持了许久,也许只是僵持了一瞬。
陆川松开了手,云辞大步跨进监牢,将陆梨初护在怀里。替她挡下了最后一道惊雷。
便是这最后一道惊雷未曾落在陆梨初身上,她身上的鬼气早已是荡然无存,同一个普通人并无区别了。
陆梨初遭了这一场,却并未昏睡太久。
她很快便醒了过来,紫苏抱着她又是哭了许久,陆梨初像是疲惫极了,等紫苏情绪平缓,才轻声道,“帮我去寻鬼王大人,我想见他。”
“我这便去。”紫苏眼眶含着泪退了出去,鬼王陆川一直守在院中,见紫苏出来了,忙推门走了进去,孟婆白娆本想跟着一道进去,紫苏却是开口拦下了她。
“公主她只想见鬼王大人,孟婆大人还请再等等。”
陆川小心翼翼地掩上了门,屏风后,陆梨初的身影有些模糊,他未曾跨过屏风,而是停在屏风外,轻唤一声陆梨初的名字,“梨初,你醒了?”
“鬼王大人。”陆梨初的视线落在了屏风上,她如今身上仍旧到处都疼着,指头都难以抬起来,可她却仍旧是从床上坐了起来,“如今我鬼气散尽,说是妖鬼,实则同凡人无异,对吗?”
陆川敛眉,“梨初,鬼气的事你无须有心,等身子养好了,自然能重新修炼出来。”
“鬼王大人。”陆梨初微微垂下头去,却是嘴角上扬,笑了起来,“我不想当妖鬼了,我想去人间,当个普通人。”
“梨初你……”陆川终是没有忍住,跨过屏风停在了陆梨初面前,“你在说什么胡话。”可看着陆梨初那副苍白的面孔,陆川没能说出重话。
“父亲。”陆梨初抬起头去,眼眶中隐隐有水光,自从父女二人因鬼王妃的事数次不欢而散后,陆梨初便再也没有在陆川面前哭过。
“我在鬼界,在鹤城过得不开心。”陆梨初眨了眨眼,长睫上挂了泪,摇摇欲坠,“只要在这个地方,我便每日都会想起,是我的父亲间接害死了我的母亲。”
陆川沉默下来,每每提及鬼王妃,他都无从辩解。何况,陆梨初说得也并不算错。
“算是女儿求您,让我走吧。”陆梨初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跪了下去,陆川忙伸手去拉她,可陆梨初却是十分坚决地推开了她的手。“宋渝舟是您给我挑中的,我在人间的日子很快活。我不想再留在鬼界了,还请父亲成全。”
陆川看着面前的从未这般低声下气过的人,再次伸出手去,“好,我应承你便是了。”
“多谢父亲。”陆梨初见陆川松口,便不再坚持,她顺着陆川的力站起身,“我累了,父亲您请回吧。”
有了陆川的金口玉言,陆梨初便等不及的要离开。
紫苏几次三番劝说无果,只好去替陆梨初收拾行李。
而在等着的时候,孟婆白娆推开门走了进来。
“白娆姑姑。”陆梨初见是白娆,恭恭敬敬地开口唤了一声。
白娆却是摇了摇头,在陆梨初身旁坐了下来。
“梨初怨不怨姑姑未曾说两句好话,好叫你免受这雷击之苦?”
“姑姑说到哪儿去了。”陆梨初摇了摇头,“我既决定那样做了,便做好了接受惩罚的准备。如今也算因祸得福能离了这鬼界。”
“你啊,这般大的人了,还总是随性而为。”白娆伸手替陆梨初理了理发,“我还记得,从前你小小的一个,跟在人身后赶也赶不走,如今大了,倒是想方设法地要离开了。”
“说是成年的大妖鬼了,可我瞧着还是个孩子呢。怎么就有了心悦之人,为了他逆天改命受天雷便罢了,怎么还要离了鬼界呢?”
“姑姑,倒也不全是为他。”陆梨初视线落在腿上,提起宋渝舟时,她不自觉收敛了两□□上的尖刺,变得柔和下来,“我喜欢他,与无名册上说我同他命定良缘并无缘由。”
“他明知我身上藏着那么许多的秘密,却从来不问,也从不疑心我。白娆姑姑,宋渝舟给我的偏爱叫我十分贪恋。”
“梨初,但你有没有想过,如今他死劫已过,日后便是康庄宏图。而你,便是没了鬼气,也仍旧是个妖鬼。你当真觉得他会轻易接受你是妖鬼而非凡人这件事?”
“那是自然。”陆梨初眉尾飞扬,言语间又带了两分从前张扬,“若是他不能接受,那我离开便行了。人世间那般大,总有能叫我留下的地方,若是没有,那我便是造也造出一个来。”
“真真是个大孩子了。”白娆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陆梨初的脸,“既你喜欢,那便去吧。只需记住,白娆姑姑永远站在你身后。”
“多谢姑姑。”陆梨初撒娇似的环抱住了白娆的腰,“对了姑姑,怎么没见着云辞,我这次去人间,他不送我吗?”
白娆沉默了一瞬,而后拍了拍陆梨初,“你真当旁人都同你一样,是鬼界公主不成?阿辞他事情多得很,这次便不送你了。”
紫苏同白娆一块儿送着陆梨初上了离开鹤城的马车。待马车走远了,紫苏才小声道,“孟婆大人为何不将云辞大人因她受伤的事情告诉公主?若公主知道了,定不会这般急着走,许是留着留着就改变主意了呢。”
白娆看着几乎没了影子的马车,轻叹了一口气道,“离开鹤城未必是坏事,这日子过得极快,用不了多久,梨初就会回来的。”-
宋渝舟醒来时,记忆仍旧停在古鱼国攻城那日。
那独眼将军的最后一箭深了些,宋渝舟足足昏迷了三日才醒过来,见他醒来,知鹤大喜过望,忙张罗着去喊大夫。
“知鹤,等等。”宋渝舟动作间牵扯到伤口,眉心皱起,他嗓子沙哑地唤住了知鹤,嘴唇开裂有血溢出,“初初呢,怎么没看到她。”
“陆姑娘……”知鹤顿了顿,他看向宋渝舟面上带了为难。
宋渝舟心中升起一个不好的预感,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身来,知鹤见状忙上前搀住了他。
“少爷,您小心这些!”知鹤面色有些难看,他垂着脑袋继续道,“陆姑娘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宋渝舟气血上涌,咳嗽起来,“分明那日我瞧见她了,是谁带走她了吗?将衣服给我拿过来,我要去寻她。”
“不是的少爷,您先好好歇着。”知鹤难得硬气地按住了宋渝舟,“陆姑娘是自个儿走得,我差人去请裴公子,他知晓得更多一些,等他来了再细细同少爷您解释。”
裴子远忙得不可开交,古鱼国虽一击不成,再无还手之力,可仍留下了许多问题。
宋渝舟又身负重伤,而裴府中,云漪也病着。
裴子远恨不得将自己劈开成多份,好将面前这些杂事一一处理了。
而知鹤那便刚差人来请,裴子远更是两眼抹黑,他还没想出个好的理由去解释给宋渝舟听。
从云漪的口中,裴子远大抵猜到了陆梨初此举大概会有不好的下场。
就同从前裴寒不愿动手杀了宋渝舟一样——在窥得未来后动手去更改,便要承受因果的报应。
是以,直到裴子远进了宋府,他面色依旧算不上太好。
“裴子远,初初呢?”宋渝舟已经从床上起来了,他虽伤得重,可如今醒过来了便没了大碍。
裴子远见他这样,斟酌着开口道,“渝舟,其实你应该明白,陆姑娘她不是个普通人,如今走了,算是好事。”
“走了?”宋渝舟咳嗽起来了,“她去哪里了?她同你说了些什么?”
“宋渝舟,你……你还是先养好身子吧,陆姑娘她,她……”裴子远正结巴着,忽然听得知鹤的声音由远及近,满是喜意。
“少爷,少爷,陆姑娘回来了!”
宋渝舟看了裴子远一眼,登时顾不上别的,忙起身朝着屋外跑去。
第六十五章 -
陆梨初如同初见那日,明媚张扬。
宋渝舟看着她,只觉得思绪回笼,魂魄安定,四周终于有了色彩。
两人四目相对,似有无数的话想说,却又不必说了。
陆梨初扬唇轻笑,她面色微有些苍白,可那苍白偏偏挡不住身上明媚。
轻轻一笑,周遭便都亮了起来。
“宋小将军,我回来了。”陆梨初说。
裴子远不知是什么时候走的,只知一行人走到后面,只余宋渝舟同陆梨初二人了。
屋子内明明亮亮,日头虽晒,屋内却是清凉。
宋渝舟同陆梨初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屋子,陆梨初乖巧地站在宋渝舟身前,微微偏头,眨着眼看向他。
“怎么不说话?”宋渝舟见她这副模样,满腹疑惑都变得不重要了起来,他将软垫在椅子上放好,是以陆梨初坐下好好歇着。
陆梨初却是不动,她微微前倾了脖子,目光不错地看向宋渝舟,“宋小将军,没什么想问的吗?”
“我看你面色算不得太好,有没有哪里受伤?”宋渝舟按住了陆梨初的肩膀,将人细细打量一番,“太过莽撞了,等大夫来,叫他也替你瞧一瞧。”
“你要说的便是这个?”陆梨初停止了背,目光中有一丝诧异,“你不想问问,那日城外究竟是怎么回事?或者我究竟是谁?”
“是该问问。”宋渝舟顺着陆梨初的话点点头,“不过这些都得等大夫看过你,没有大碍之后再说。”
“我没什么大碍。”陆梨初微微耸肩,只是不知想起了什么,她一手叉腰,另一只手却是点着宋渝舟的额头,“不,不对,我还是受了伤的,宋渝舟,你可得记好了,你欠我好大一个人情呢。”
“受伤了?”宋渝舟面上神色一紧,原本放下的心重新提了起来,忙将陆梨初拉得近些,细细打量着,“怎么会受伤?受伤了怎么还在乱跑?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了没事了。”陆梨初叫他念叨得发昏,忙摆了摆手道,“休养一段时间就没有大碍了。但是宋渝舟,我要同你说一件事。”
“什么?”
“我不是人。”陆梨初看向宋渝舟,细细打量着宋渝舟的神情,虽说她先前同白娆姑姑说起时,丝毫不觑,可当真到了这时候,心头难免有些惴惴,她害怕从宋渝舟脸上看到恐惧厌恶的神情。
但出乎陆梨初的预料,宋渝舟脸上不光没有恐惧厌恶,反倒连惊讶都不曾流露。叫好像早就猜测到了一般。
“你不觉得奇怪?”陆梨初在一旁做了下来,伸手托住了下巴,“宋渝舟,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什么陆家孤女了?”
“起初不知道。”宋渝舟摇了摇头,“从江南传回来的第一批消息中,并没有什么消息能表明你并非陆家孤女的。”
“可等后来,留在江南的人传来信,说是终于找到了陆家在江南的远房亲戚,从他们口中得知,并没有所谓的陆家幼女存在。”宋渝舟抬眸看向陆梨初,“只是那时,我却是不愿将你的身份提出来再说了。”
陆梨初沉默片刻,而后略有些羞恼,“那你后来不是知晓我在演戏?宋渝舟,你看我笑话呢?”
宋渝舟笑着摇了摇头,他抬手安抚似地拍了拍陆梨初的肩,“你骗我一回,我骗你一道,咱们算是扯平了。”
“初初,你最初是为什么来黎安,以陆家孤女的身份住进宋府的呢?”
陆梨初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而后好不容易变得如常的肤色又染上了一抹红。“我起初……”
陆梨初顿了顿,视线落在宋渝舟的脸上,“起初是来给你当红娘的。”
“什么?”宋渝舟疑心自己听错了,“给我当红娘。”
“是——是来给你当红娘的。”陆梨初索性破罐子破摔道,“谁想你那般挑剔,这家不行那家不喜的……”
“那不知你这位红娘,能不能替我同陆家姑娘牵根线?”宋渝舟打断了陆梨初的话,目光灼灼,望向陆梨初,似是在等一个答案。
陆梨初看向宋渝舟,只觉四周静籁,只余面前人的目光仍在流淌。
“也不是不行。”陆梨初红了脸。
两人之间无需在多说什么,从前种种,早就因彼此间横生的爱意而变得不再重要。
陆梨初是人也好是鬼也罢,于宋渝舟而言都不重要,只要面前的人是陆梨初,那便是折毫弃笔又有何不可。
“等你身子养好,我们便去江南吧。”宋渝舟看向因羞恼而将脸埋进臂弯中的人,浅笑道,“江南风景甚好,水土亦是养人。”
“我还想去看大漠。”陆梨初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透亮,“草原广阔,遍地牛羊。”
“好。”
“还要去瞧一瞧雪山,从前在鹤城……”陆梨初眼中带了两分期待,“就是我出生的地方,从没见过雪。”
“好。”
“还有山谷花海……”陆梨初掰着指头数,而宋渝舟则是温和地看着她,一一应好。
好似二人的一生便能从这时一眼看到尽头了。
春山满樱,满襟酒气,眉挑烟火便是悠悠一生。
“出事了,渝舟,快送陆梨初离开。”两人正你侬我侬着,方才已经离开的裴子远却是又神色凝重地大步走来,甚至尚未站稳,他便伸手拉起了宋渝舟,“京中来人了,先前城外那一遭想来是早就传到了京中,如今……”
裴子远看了一眼陆梨初,“不知你姐…不知宋贵妃,不如今应当是太后了,不知她是如何想的,不光撤了司星府中的所有职位,鬼神之事更是半点不许提及。”
宋渝舟同样看向陆梨初,反倒是旋涡中央的陆梨初像个没事人一般,面上没有半点波澜。
“我会同初初一起离开。”宋渝舟心中有了决断,他转身去了内间,再出来时,手中抱着一个木盒子,里面躺着的正是宋家的兵符。
“裴子远,我离开后会写一封信去炎京,日后,黎安城便交给你了。”
裴子远看着宋渝舟递来的东西,并未伸手去接,“渝舟,你想明白了?你这样做,日后便再难坐回如今的位置了。”
“我本就不喜这些。”宋渝舟将手中木匣子塞进了裴子远手中,面上却是如释重负道,“如今古鱼国没了同大炎相匹敌的实力,想来需得几十年的时间休养生息,大炎再无外忧,我也没有了留守黎安的理由。”
“可你若是……”裴子远的视线重新落回陆梨初身上,未曾说出口的话再次咽了回去,他悻然一笑,“也对,有陆梨初这般愿意为了你豁出命去的姑娘家,何须守着这些虚妄。”
“京中来的人我会想法子挡下,你们多保重。”裴子远收起了那木匣子,他看向宋渝舟,“你父兄的事,我很抱歉,只是那时我不得已而为之……”
宋渝舟摆了摆手,打断了裴子远的话,“两清了。”
裴子远沉默片刻,抱拳道,“告辞,珍重。”
是夜,一驾平平无奇的马车从宋府侧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陆梨初眼底一片乌黑,在鹤城时要听紫苏哭,到了黎安又要听潮汐哭。
累得陆梨初坐在车厢当中都仍旧觉得耳边有哭声不断。
他们这次离开,谁都未曾带。
潮汐不敢相信刚见到自家姑娘,人便要离开了,自是哭了好一通,还是知鹤劝了许久才不哭了。
便是平日比潮汐成熟上许多的明霭,也同样是红着眼许久。
而陆梨初连连保证,等先前她不似常人的风头过了,便会立即回黎安看她们,才算将两个人安抚好了。
陆梨初对于离别的感触算不得深,毕竟于妖鬼而言,一生实在是太过漫长。
于凡人来说便是只分别一年光景,那便也是生命中能提溜出来的一段,可于妖鬼而言,一年不过转瞬即逝。
只是许是叫旁人的情绪感染了,陆梨初半靠在车厢里,小半个身子探出车外,望向赶着马车的宋渝舟,轻轻吐了一口气,无端有些难过。
宋渝舟似是察觉了陆梨初突然变得低落的情绪,回身望向她,“怎么了?舍不得潮汐他们?”
陆梨初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额头抵在了宋渝舟背上,“好生赶车,别颠到我了。”
在他们的马车离开黎安城时,一驾装饰精细的马车迎面而来,驶向黎安城中。
陆梨初在与那马车擦肩而过时,微微皱起眉,觉得有些不适,可那不适感却又偏深寻不出由头来。
陆梨初索性不再去探寻,左右她如今鬼气尽失,用不着担忧流窜于人间的妖鬼觊觎她身上鬼气。这般想着,陆梨初便缩回了车厢中,靠在软垫上闭目小憩。
而那装饰精细的马车进城后,径直朝着裴府去了。
裴家门房打开门,见是一位面容迭丽衣着华贵的女子,正疑惑着呢,那女子便开口道,“去同云漪姐姐说一声,和漾来看她了。”
和漾着一身红裙,眉心有一点红色花钿,隐隐有光流转。
那门房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面前女子口中的云漪正是自家夫人,忙不迭点了点头,“还请姑娘稍等片刻。”
和漾点了点头,透过半开的大门望向裴府上空。
那同云辞同出一源的鬼气虽然很淡,却是漂浮着萦绕在裴府上方。
和漾微微翘起唇来,云辞受了重伤仍旧昏迷不醒着,如今找到了云漪,云辞的伤便算是有了着落。
第六十六章 -
自从云漪目睹了那场驭百鬼后,便病了。
平日里多是以泪洗面,直到今日裴子远从宋府回来,带回来了陆梨初无忧的消息,才勉强坐起身用了些吃食。
裴子远守在一旁,无比耐心地将手中热汤吹凉然后送到云漪嘴边。
两人间难得的温馨。
敲门声响起时,裴子远手中瓷勺抖了两抖,两三滴热汤落在了他的长衫上。
裴子远的视线落在衣衫上的脏污上两秒,而后抬起头去——
“何事?”
“公子,外头来了位叫和漾的姑娘,说是来找夫人。”
“和漾?”云漪重念一遍那门房小厮提起的名字,而后抬头看向裴子远,伸手推了推他,“快,快去将人请进来。”
“云漪姐姐——”和漾人未至,声先到。
云漪由着裴子远扶起她,立在门旁,看向那身着红衣分外张扬的女子。
“和漾,你……”云漪看着面前已然没有幼时影子的大姑娘,一时失了言语,她抬手似是要去抹泪,“都这般大了。”
“云漪姐姐,您得回去。”和漾抓住了云漪的手腕,目光恳切。
只是不等她将缘由道出,裴子远便抬手毫不客气地将她握着云漪的手甩开,“这位姑娘,云漪哪儿也不会去。”
和漾这才看向裴子远,她冷哼一声,“哪来的蝼蚁,敢同本小姐叫板。”说话间,和漾便欲动手叫裴子远好生尝点苦头。
云漪却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和漾,你不要同子远一般见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和漾难得给云漪面子,她收回身上鬼气,看向云漪,面上流露出两分哀戚,“云漪姐姐,云辞哥哥受伤了。”
“什么?”云漪几乎要站不稳了,她双目瞪圆,看向和漾,嘴唇轻颤,“阿辞他……”
“云漪姐姐,都是那个陆梨初。”和漾重新握住了云漪的手,“那个骄横公主自个儿闯下大祸,却叫云辞哥哥替她受苦受难。她被雷劫洗礼没了鬼气,便离开鹤城自管逍遥去了,可云辞哥哥还昏睡着呢!”
和漾眼眶微红,她看着云漪,继续道,“云漪姐姐,你同云辞哥哥同出一源,只有你的鬼气能唤醒他了。”
“是…是,我这便回去。”云漪有些六神无主,她推开了裴子远,转身往内间走去,“和漾,你且等等,我收拾收拾便回去了。”
“云漪。”裴子远看着自己空落落的臂膀,开口唤着云漪的名字。
一声,两声,可瘦削的人并未回头。
裴子远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一双手狠狠攫住,叫他无法呼吸,每每张口,都有一股酸涩直冲天灵盖。
“母亲!”裴子远僵硬着身子,再唤了一声。而云漪这才后知后觉地转过身去,她先是看了裴子远两秒,而后转向和漾。
“和漾,你…你先去等着吧,我有些话同子远说。”
和漾虽不满面前的人竟指挥起自己来,可毕竟那是云辞的姐姐,和漾作出一副乖巧的样子,应了一声,退出了房间。
屋内,烛光似乎在涨潮,裴子远觉得自己快要溺毙在这发亮的波澜中。
“云漪。”裴子远微微低下头,他再次轻唤。
可云漪却是摇了摇头,难得坚定道,“你该唤我母亲,如今你父亲已死,我也没了留在人世的理由。”
“阿辞他从小便苦,我这个做姐姐的从未替他着想过,如今他有难我不能坐视不理。”
“云漪。”裴子远的嗓子发干,他望向云漪的目光中满是祈求,“你……”
他不知自己该寻个什么理由才能留下面前的人,又或是,裴子远心中无比清楚,他没有任何理由可以留下面前的人。
“你还会回来吗?”裴寒没有再伸手拉住云漪,只是他的视线似一道无比坚固的身子,黏在云漪身上,扯不开碾不碎。
“若是有机会。”云漪笑了笑,伸出手去,像是裴子远幼时那样,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会回来看你的。一转眼,我们子远都要成大将军了,真好。”
“这些年,多亏了我们子远的照顾。”云漪伸手抱住了裴子远,像是母亲拥抱自己的孩子那样。
不知为何,分明是裴子远期待许久的拥抱,他却觉得分外不适。
“好好当个大将军,娶一个中意的妻子。”云漪拍了拍裴子远的背,而后站直了身子,放开了裴子远,“我走了。”
裴子远立在原地,看着云漪的背影消失在夜幕当中。
烛光印在墙上,分明亮亮堂堂,可裴子远却觉得四周一片漆黑。
云漪跨上了马车,和漾在里面等得已然万分不耐了,见她上来,忙拉着她坐好,伸手催动鬼气,马车悄然动了起来。
“阿辞他如今情况如何?”云漪看不清和漾的脸,抓着她的手腕略有些急切。
“姐姐别急。”和漾倒是沉下起来,她拍了拍云漪的手背,“云辞哥哥虽说昏迷不醒,可却是性命无忧的。”
“都怪那个陆梨初,若不是她,云辞哥哥怎会受这个苦!”提起陆梨初,和漾丝毫不掩饰自个儿内心的厌恶,反倒是继续道,“云漪姐姐,你说,分明就是她自个儿犯的错,偏偏要连累旁人。”
“公主她从小便是娇生惯养的,那雷劫又怎么受得住。”云漪眉心染上了一丝担忧,“只是没想到,当年鬼王妃做了那么多,公主却是仍旧未能逃过命中的劫难。”
“鬼王妃她……”和漾有些迟疑,鬼王妃还在时,她也只是个半大孩子,许多事情知晓得并不清楚,如今听云漪起了个话头,便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鬼王妃当年便知晓了这些?”
云漪叹了一口气,她看着面前的小姑娘,似是透过现在的和漾看到了从前仍是个孩子的和漾,思绪也回转到了八百年前。
那时候,陆梨初刚刚出生,还是个襁褓中的奶娃娃。
鬼王妃生下陆梨初后,便透过无名册看过陆梨初的一生。
万千宠爱,却不得善终。
“阿辞同公主从小一起长大,怎么可能眼睁睁瞧着公主受那最后一下呢。”云漪垂下眼去,“你方才说,公主的鬼气在雷劫下全没了?”
和漾点了点头,见面前的人却是松了口气一般,略有些疑惑,“云漪姐姐?”
“若是公主没了鬼气,便不会应了从前鬼王妃所算的,埋尸禁地,魂无归处。”云漪抬头望向外面漆黑无星的夜空。“也算是个好事。”
和漾心头猛跳,她心中有一个念头开始升起,以至于开口时,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变得分外陌生,“可…无名册上所显露的未来,从无错漏。陆梨初如今这样的情景,是因为……”
和漾舔了舔嘴唇,她看向云漪,眼尾隐隐发亮,“是因为有人干涉过吗?”
云漪沉默许久,而后缓缓点了点头。
“鬼王妃耗尽心力干预了公主的未来,所以才会叫那股无形的力量吸入禁地,至今下落不明。”
和漾一颗心砰砰直跳,她果然未曾猜错!
众人多说鬼王妃是病死的,可和漾分明记得,当年鬼王妃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况且身为妖鬼,怎么会真就轻易病死了。
分明鬼王妃是被关入了禁地。
而陆梨初这么多年,同陆川之所以剑拔弩张,正是因为鬼王妃。
若是陆梨初知晓了自己的母亲并非病死的,而是因为自己被关入禁地,又会如何呢。
和漾垂下眼去,再抬头时,眸光中满是无辜,她望向云漪,“云漪姐姐,我们快到鹤城了。您不用担心,我将你寻回来救云辞哥哥,定会保护好你的。”-
江南水乡。
君子拦仙客,鸢尾盘瑞香。竹节海棠,芍药牵牛。
目之所及是琼草丁香,是国色牡丹。
挂了果子的藤蔓下,站着一穿素衣的女子,她的脚边石斛一点,衬得她更是国色天香,倾城绝色。
“宋渝舟!小船儿又把果藤子给扑倒了!”陆梨初怀里还抱着两三节竹瓜,她口中的罪魁祸首正趴在脚边,翻起肚皮,装乖扮傻。
宋渝舟手里提着一只山鸡,而另一只大狗五斤盐跟在他身后,远远瞧见陆梨初便加快了动作,整个挂在了陆梨初身上。
陆梨初伸手托住了五斤盐的腰,抬眸瞪向宋渝舟,“叫你将他们宠得无法无天了。”
“是我不好,快别气了。”宋渝舟举起手上的东西,晃了两晃,“今儿吃不吃烤鸡。”
陆梨初瞪圆的眼睛闪了闪,而后轻哼一声,扭着腰转身走到了叫小船儿扑倒的藤蔓前,抬脚踢了踢,“你得把它修好,这边上的牵牛,可是我特地挖来的呢。”
宋渝舟看着那和瓜果掺杂在一起蓬勃生长的野花野草,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是,都听你的。”
他们二人离开黎安来到这江南已经有了一段日子。
陆梨初出乎意料地分外喜欢江南的水土,宋渝舟便在江南买下了一处远离人烟的院子,二人过上了田园牧耕的生活。
这样的日子过得平常如溪水,一眼望得到头,却又叫人沉溺。
宋渝舟弯腰将那倒在地上的架子扶了起来,“明日进不进城?听说江南冬日总是阴冷,进城买些好碳同冬衣。”
陆梨初啃着一颗梨子回过头来,带了些期待,“不知江南冬日落不落雪?还不曾见过冬雪。”
宋渝舟回身看向她,“若是不落雪也不碍事,我领你去塞北瞧雪去。”
第六十七章 -
江南的秋日来得急促又趔趄。
山野从漫无边际的绿一夜之间便成了落拓的黄。
那顶精致的,缀满了宝石的轿子停在院落之外时,陆梨初手中正捧着一个竹编的篮子,篮子里满是金色的桂花,香气袭人。
宋渝舟坐在另一侧,正在自个儿同自个儿对弈。
陆梨初倒是也想陪他,只是但凡坐到围棋前,便开始犯困。
枯枝败叶被马夫,被跟在轿后的人踩得吱呀作响,院中坐着的二人同时抬头望去。
雍容华贵的女人在旁人的搀扶下,踩在脚蹬上走下了轿子。
她那一身明黄的,用金线绣满图案的衣裳同这江南乡村那般不合。
宋渝舟脸上的笑微滞,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宋听棠抿唇看着面前的弟弟,叹了口气,挥手屏退了身边的人,那跟着她的禁军首领似仍要开口说什么,却叫她万分严厉地骂退。
宋渝舟脸上并无波澜,待旁人都走了,他才轻声道,“太后怎么来了这乡野之地。”
“太后?”宋听棠喉咙间溢出一丝轻笑,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陆梨初身上,“既你不愿唤我一声阿姐,那便都跪下行礼吧。”
宋渝舟却是伸手护住了陆梨初,抬眸看向宋听棠,眸光澄澈,“阿姐。”
只是听了这声唤,宋听棠脸上神色并未缓和,反倒更加难看了,她看着面前的人,“渝舟,黎安的事情,我都已经知晓了。”
“你为了这么个不人不鬼,不知底细的东西,放弃光明大道?!”
“宋听棠!”宋渝舟骤然开口打断了宋听棠的话。
宋渝舟从未对宋听棠大声说过话,宋听棠瞳孔微闪,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宋渝舟,伸出一根指头,颤颤指向陆梨初,“宋渝舟,你如今为了这么个女人竟是敢对我大声讲话了?”
宋渝舟却是终于抬眸同宋听棠的视线相对,“若不是她,我早已死在了黎安城中。”
“宋听棠,你便当我死了吧,权势也好地位也罢,我从不在乎。”宋渝舟站在了陆梨初身前,将宋听棠那略含怨恨的视线阻挡在外,“如今我在乎的,只有陆梨初一人。”
啪——
一声清脆的响。
宋渝舟的脸偏到一旁,脸颊上隐隐浮上一层红意。
陆梨初原本并不打算说什么,见状却是再也忍不住了,伸手握住了宋听棠仍落在半空中的手腕。
“够了。”陆梨初如今虽没了鬼气,可若沉下脸来,却仍旧叫旁人感到呼吸凝滞。
饶是宋听棠,如今已是万人之上的位置,也不由咽了声,黑眸看向陆梨初。
“口口声声不止我是个什么东西?”陆梨初微微挑眉,“那我便告诉你,若不是我这个东西,你弟弟早就死在了黎安……不不,不止你弟弟。”
陆梨初顿了顿,往前走了两步,同宋听棠凑得极近,两人身上的脂粉香几乎都混在了一起,陆梨初轻轻眨眼,“你猜猜,整个炎京能不能抵抗住古鱼国的那群活死人?”
“而你宋听棠……”陆梨初松开了手,上下打量两番面前的女人,而后嗤笑一声道,“而你宋听棠,难不成真有那个命活着来我面前,颐指气使?”
宋听棠胸前微微起伏着,她看向陆梨初,分明是气极,可面上却没有丝毫显露。“如今焰儿坐在九五之尊的位置上,若没有你,渝舟他的前途无量。可因为你,他如今只能藏于这乡野,当个寻常人,陆梨初,你莫要太过自私了。”
“我又未曾拦他。”陆梨初转身坐回自己的竹椅上,弯腰重新捞起那装满桂花的竹篮,伸手在里头挑拣着,“若他想走,我绝不说一个留字。”
宋听棠面色有些难看,她转眸看向宋渝舟,“渝舟。”
宋渝舟却是没有半点迟疑,他看着宋听棠,一字一句道,“阿姐,我不会离开初初的,初初在哪儿我便在哪儿。至于什么权势地位,我从不在意。”
“渝舟,焰儿他需要你。”宋听棠双手微微握紧置于胸前,她看着面前早已长成大人,面色坚毅的幼弟,继续道,“焰儿年幼,那位子坐得算不得多么安稳。你若不回去帮他,他只会更难。”
“阿姐聪慧,又何须我呢。”宋渝舟并没有犹豫,而是万分果断地拒绝了宋听棠。
宋听棠上前两步,还愈再说些什么,宋渝舟却是转过身去,“当年司星府对我的批命,阿姐应该也知晓吧?”
宋听棠微微一愣,可偏偏这一愣,就叫宋渝舟得到了答案。
宋渝舟喉咙中溢出一丝笑来,再开口时,带了些落拓,“先前我同自己讲,阿姐你怨恨父母是有理由的,你自小便不曾跟着他们,本就感情淡漠,何况他们还逼你入了宫。可是阿姐,我在十岁前,一直同你相依为命,你却不曾想过同我说上一句。”
宋渝舟回过头去,他的个头早就比宋听棠高了,如今两人站在一处,宋听棠竟也要抬起头,才能看清他的神色。
“你早知我回黎安许是就没命再见你了,你仍旧未曾说上一句,哪怕是一句要小心。”宋听棠眼眶隐隐泛红,“阿姐,起初我带着初初离开你是高兴的吧?我走了,便少了个功高盖主的小将军。初初走了,你便少了个不知来处,不知是敌是友的人。如今你却找来,无非是想我回炎京替阿焰撑腰。”
宋听棠手握成拳按在胸前,她张嘴似是想要辩驳,却是无从下口。
宋渝舟摇了摇头,继续道,“阿姐,我是不会回去的。乡野地方,还请您自便。”
宋渝舟转身走到陆梨初面前,伸出手去。
陆梨初手上动作停了停,便也伸出手任由他握着站起身来。
两人站在一处,分外相配。
宋听棠微微眯起眼,她昂头看着面前的幼弟,许久之后长叹一口气道。“你们如今情意正浓,自是不觉旁的,可日子久了,宋渝舟,你难不成不会想起从前叱咤阵前的风光?难不成不会怨上陆梨初?”
“怨我?”陆梨初闻言却是笑了起来,“若是你弟弟怨我,我便会将他扫地出门,何须绑在一处,成日寻气去受。”
听到陆梨初的话,宋听棠面色微微凝滞,她却依旧强撑着身形,倔强地看着宋渝舟。
而自己那个幼弟,便是听了陆梨初这般话,面上也未曾有半点不虞,反倒是垂眸看向她,眼中满是宠溺。
“好,好,好。”宋听棠连叹三个好字,她转过身去,微微闭上眼,“真是好啊宋渝舟,既如此,你我姐弟情分至此,往后便是沧海桑田,星移斗转,也不复相见。”
宋听棠朝着院外的方向走去,宋渝舟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扬声道,“阿姐,保重。”
宋听棠身形微顿,而后步履从容地走出了院子。
诚然,陆梨初所说算不得虚,她来寻宋渝舟,的确是朝中动荡,想要找个能足够信任的人来帮衬她同谢焰。
但同样,宋听棠仍是希望自己的弟弟不会沉溺于乡野,而是成为名留青史的大将军。
只可惜——
宋听棠弯腰上了轿子,阖眸靠在车厢上。
只可惜,宋家幼子,竟是个大情种,不要江山唯爱美人。
罢罢罢。
既如此,那便只当宋渝舟死在了那场同古鱼国的战争中。
毕竟,他也该死在那场战斗中。
院外的人来得悄无声息,走得也了无痕迹。
陆梨初轻哼一声,挣脱开了宋渝舟的手,跑回了她装满桂花的竹篮前,垂眸挑拣着开口道,“宋小将军,不不,该是宋大将军才是。”
陆梨初手中虚虚握着一捧桂花,回身看向宋渝舟,面上一副气鼓鼓的模样,“是小女子耽误宋大将军了,将相之才在这儿同我整日种花弄豆,不好不好。”
“初初。”宋渝舟无奈地看着面前的人,“你知道我的,我从不在意那些,只要有你,刀山也好,火海也罢,我都甘之如饴。”
“油嘴滑舌。”陆梨初眼皮翻了翻,可面上却是肉眼可见地带了笑,她伸手推搡着宋渝舟,“快去摘点新鲜绿菜,晚上给我煮粥喝。”
“是——”宋渝舟突然转身,陆梨初手上的劲儿没能收回来,却是一头栽进了他怀里,宋渝舟瞬时抱住了她。“初初,我们成亲吧。”
也不知过了许久,陆梨初突然抬起头来,猛然推开了宋渝舟,双目微瞪道,“便是成亲,你现在也去地里摘些菜回来。”
“是,全听夫人的。”宋渝舟见好便收,转身朝着屋后那一片菜洼走去,只是在快出前院时,他又回过头来,“初初,方才说好了?”
“是是……”陆梨初垂着头,面上绯红一片,“说好了说好了,你快去吧。”
宋渝舟见状,这才含笑转身往后头走去。
而陆梨初的脑袋埋在臂弯里,竟也是在吃吃笑着。
“陆梨初,没想到你如今竟落魄成这样。”女人的声音骤然响起。
陆梨初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她站起身来,手腕轻动,那一竹篮的桂花便落在了一处空地上,而那女声竟是有些气急败坏起来。
“陆梨初!”和漾显出身形,身上还挂着黄白色的桂花,看着略显狼狈。
陆梨初挂着脸,抬眸看着和漾,“怎么?送你点桂花遮遮身上那寻人的味儿,不谢谢我么?”
和漾面色铁青,片刻后,却是轻笑一声道,“是,咱们毕竟从小一块长大,如今你要同一个凡人成亲,我怎么也该来喝上一杯,对你道上一声恭喜。”
“可惜啊。”和漾伸手,在身上轻轻拍打两下,桂花噗簌簌落下,在她脚边,落了满地,“可惜了在禁地的鬼王妃,竟是连亲女儿的喜酒都喝不上。”
陆梨初觉得那田野吹来的秋风从她胸膛中央穿过,她微微眯起眼,看向和漾,嘴唇轻动,却是说不出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陆梨初才听到自己那方才迷了路的声音,干哑道,“你说什么?”
而和漾却是巧笑倩兮,扭着腰走到陆梨初身边,她凑近了陆梨初的脸,一字一句,带了嘲弄,“我说,可怜鬼王妃,被困禁地。竟是喝不上一口自己亲生女儿的喜酒。”
第六十八章 -
“和漾。”陆梨初紧紧盯着面前的人,“你什么意思?我母亲在禁地?一直活着?”
和漾站直了身子,她垂眼看向陆梨初,“知道了又如何?”和漾上下打量了陆梨初两番,轻笑一声,“你如今不过是废物一个。”
陆梨初沉默下来,她的胸口上下起伏着。
脚踝上的银铃铛自打她鬼气尽散,便再也未曾响过。
银铃随风动得飞快,几乎要从那根细细的链子上挣脱开来。
而耳边,竟是隐隐传来铃铛的轻响。
和漾骇然,她后退两步,四处打量着。
四周突然涌起了大风,将屋外的树吹得飒飒作响。
和漾几次三番张开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伸手指向陆梨初,细看之下指尖竟在微微颤抖着。
“陆梨初,你分明,分明鬼气尽散了。”
陆梨初缓缓抬起眼来,眼尾竟是泛起不自然的红色,看着分外骇人。
她一步一步走近和漾,面上竟有几分悲悯神色,“是,我的确鬼气尽散了。”
随着陆梨初的动作,银铃声愈发清脆,像是在和漾耳边响起,闹得她头晕目眩,忍不住想要盖住耳朵,抱头蹲下。
可陆梨初却是没给她躲开的机会。
只见陆梨初伸出手去,钳制住了和漾的下巴,和漾祭出鬼气,似是想要将陆梨初打开,可偏偏,平日里分外听话的鬼气此时却像是无头苍蝇一般,跟着那骤然而起的风肆虐,偏偏不靠近陆梨初半分。
“和漾,你忘了,我是鬼王之女。”陆梨初右手轻翻,从腰间摸出一把坠了宝石的匕首,“我的血脉天生便高于你,便是我鬼气尽失,你也动不了我分毫。”
和漾看着陆梨初的动作,只觉脖颈一亮,似有黏腻的液体顺着她的脖子缓缓流了下来。
和漾挣扎道,“陆梨初,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血腥气渐浓,陆梨初微微眯上眼,而那先前叫和漾祭出的鬼气却是万分缱绻地缠上了和漾正在淌血的脖子,和漾想要伸手捂住脖子处的伤口,可那本该听和漾之命的鬼气,竟是反过来阻拦起她的动作。
“陆梨初,你强行夺走我的鬼气,会被投入禁地,永生永世都不得超生!”
和漾沙哑着嗓子,几乎是嘶吼出声。
可陆梨初却是轻笑两声,只见她手腕翻转,泛着银光的匕首在她掌心中央便留下了一道伤痕,陆梨初将滴血的手盖上了和漾的脖子。
“和漾,若来的是旁人,许是我还没办法这么快夺了你的鬼气。”陆梨初声音淡淡的,她的视线落在和漾面上,“可你不过一个半鬼,便敢独自上门来挑衅,别忘了,这儿是江南,不是鬼界,没有人会出来替你撑腰。”
和漾十分费劲地吞咽着口水,不知是疼还是怕,她额角沁出两滴汗来,面上哪里还有先前的飞扬跋扈。
她是半鬼,同陆梨初不同,若是和漾的鬼气尽散,那便真成了个寻常人,甚至于在鬼界待着都会受到鬼气的侵蚀。
和漾心中涌上后悔,可叫她对着陆梨初求饶却是比死更为难受。
就在和漾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陆梨初突然抽开了手去,和漾失了钳制,半俯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我不喜欢你得很。”陆梨初突然开口道,她慢悠悠地从腰间摸出帕子,细细擦着手掌中央的血渍,“但若是现在就杀了你,我许是不能同想要道别的人好好道别了。”
和漾伸手盖在脖子处的伤口上,瞪大眼睛看向了陆梨初。
“你可以选择现在回去就找陆川告状去。”陆梨初蹲下身子,同和漾对视道,“但若是叫他知道了,你千里迢迢跑来江南,只是为了告诉我,我的母亲还活着,如今被困禁地。”陆梨初伸出手,用那已经沾了血的帕子替和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你猜他会叫你讨到好去吗?”
只是汗未擦得干净,反倒在和漾脸上留下了好些血痕,瞧着好不骇人。
“走吧。”陆梨初凑近了和漾的耳朵,小声道,“最好在我回鬼界前夹起尾巴好好做人,不然你真当我杀了你,会受到什么惩罚吗?”
和漾垂下眸去,她知陆梨初所言非虚。
即便自己是陆川手下已故鬼将的孤女又如何,饶是陆川同陆梨初关系差到极点,也不会为了自己这个可有可无的半鬼,动陆梨初半根毫毛。
“陆梨初,我等着瞧。”和漾身形渐隐,陆梨初并未将她身上鬼气全数夺去,如今仍有化雾遁走的能力,“我等着瞧你,被关入禁地,再也回不来的情景。”
陆梨初身形未动,直到和漾完全消失了,才站直了身子,四周秋风皱歇。
“初初?”宋渝舟的声音有些迟疑地响起,他手中还提着菜篮子,陆梨初回眸看向他。宋渝舟脸上的神情有些凝滞,“方才,似是起风了?”
陆梨初没有开口,只是抿唇看向宋渝舟。
宋渝舟走近后才瞧见陆梨初手中带血的帕子,“怎么有血?哪儿受伤了。”
陆梨初笑了笑,像是骤然回神。
她将手中染血的帕子丢进宋渝舟怀里,嗔怪道,“还不是你先前送我那把匕首,我不小心划破手掌了,帕子给我洗干净些,最好再用些花熏得清香四溢。”
“怎么这般不小心?”宋渝舟将手中东西放了下来,追上了陆梨初的步子,“我瞧瞧,回屋里给你上药。”
“不用,你忘了我不是常人么?”陆梨初抽回手,眨了眨眼道,“宋渝舟,我们寻个时间回黎安吧。”
“若是要嫁给你,那在黎安是最好的。”
宋渝舟面上的担忧仍未褪去,听到陆梨初的话一时有些愣了,他抬头看着陆梨初,是在思索她话里的深层寒意。
倒是陆梨初等得有些不耐了,“怎么?不愿娶了?”
“不,当然不。”宋渝舟笑了起来,“那我们现在便回黎安去?路上还要走上一段日子呢。”
“好,回黎安。”陆梨初笑着推了推宋渝舟的背,可等男人进了屋内,陆梨初眼中的笑便消失不见了。她沉默着回到院中,抬目四望。
这小院儿起初是破败的,长满了到脚踝的杂草。
可这些日子下来,早已是瓜果怕疼,花草茂盛。
姹紫嫣红的花,拖着一个个沉甸甸的瓜果,显得那般生机盎然,那般令人不舍。
陆梨初踮起脚来,从那藤蔓最上方摘下了一颗绿色长瓜,抱在怀里,轻叹了一口气,而后扬起笑,高声道,“宋渝舟,我方才数了,我的瓜缺了好些,你是不是偷吃了。”-
陆梨初同宋渝舟离开黎安时还是晚夏,再回去时,却已经是初冬了。
黎安的冬天是湿漉漉的冷,几乎要叫你骨头缝中的血肉都冻成冰碴子,陆梨初缩在车厢当中,直到马车突然停了,才伸出手去,准备掀开帘子。
不等她脑袋伸出去,知鹤那咋咋呼呼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少爷!陆姑娘,你们回来了!”知鹤抱着又长大一圈的狗,鼻头被冻得通红,他欣喜地看向宋渝舟,“少爷回来得正好,刚好赶上过节呢。”
“你们不在府中的日子,我可无聊坏了。”知鹤上前帮着宋渝舟一道将行李搬下车,一边抱怨道,“骨头都懒了。”
“那不是该给你找些事做?”陆梨初探出头去,接过话茬,“那大婚的事便全权交给你负责吧。”
“是该做些事——”知鹤猛然抬起头,眼中带光,“大婚?什么大婚?少爷,你们要成亲啦?”
“你那嗓门大的,索性去街上同旁人都说上一遍吧。”宋渝舟有些无奈地看向知鹤,伸手搀扶着陆梨初从马车里跳了下来,“将东西收拾好了,来书房找我,我把事情一一交代给你。”
“哎。”知鹤兴致勃勃地点了点头,“你们快进府吧,这儿有我呢。”
“姑娘——”潮汐穿着红色的袄子,远远地像是一团红线团跑向了陆梨初。
宋渝舟俯身贴近了陆梨初的耳朵,“好好休息吧,我将事情一一处理完了,再去找你。”
陆梨初冲着潮汐摆了摆手,而后回眸看着宋渝舟,眨了眨眼,“要快些,我不在乎那些虚的。”
“是,陆姑娘。”宋渝舟看着自家这位不知羞的大姑娘,点了点头,而后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去吧,慢些走。”
宋渝舟看着陆梨初跳脱的背影,直到在视野中消失,才转身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而知鹤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会儿功夫便将外头的东西收拾好了,兴高采烈地赶去了书房,推开书房门时,宋渝舟正翻看着面前一叠东西。
“少爷看什么呢?”知鹤探头去看,只见宋渝舟手中的是各色房契地契。
“自然是在准备聘礼。”宋渝舟将面前那一堆纸片片重新放回木匣子里,朝着知鹤的方向推了推,“你去将宋家各个铺子的账簿拿来瞧瞧,挑半打赚钱的,一同加到聘礼中去。”
“好嘞,我这就去办。”知鹤点了点头,眼睛透亮,“少爷定在什么日子里呀?婚服金器这些也该准备着呢。”
“便在元日那天。”宋渝舟看向知鹤,脑子里却是陆梨初,“元日那天,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知鹤先是点头,而后掰掰指头,面上有些为难道,“算来也没几日了,我先去酒楼将厨子定下,免得回头宴席上菜色不好。”
“去吧。”宋渝舟点了点头,示意知鹤自管去,而他则是细细点起能给陆梨初的东西。
只是知鹤刚出去没多久,便又急匆匆地回来了,“少爷,裴公子听说您回来了,正在门房等着,想同你见上一面。”
“子远?”宋渝舟有些诧异,只见知鹤满脸惆怅道,“少爷,您是不知道,裴公子不知遇了什么事,你们不在的这几个月,整个人憔悴的哟……”
知鹤还在说些什么,宋渝舟却有些出神,他抬眸看向屋外。
苍白天际晃晃悠悠地飘下雪来。
第六十九章 -
知鹤所言非虚,裴子远的确像是一夕苍老一般。
分明同宋渝舟是差不多的年纪,可看上去,却佝偻似父辈。
宋渝舟有些诧异地看着面前眼窝深陷,脸颊也凹陷的男人,迟疑道,“裴子远,你……”
裴子远目光涣散,听到宋渝舟的话,视线才聚焦到一点,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渝舟,听说你们回来了,我想见陆姑娘一面。”
“初初她休息去了……”宋渝舟迟疑片刻仍旧开口询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裴子远笑了笑,只是那笑比起哭还要难看,“云漪她离开了。我想问问陆姑娘,她们的家乡,我该如何去找。”
宋渝舟脑子里过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裴子远口中的云漪应当是那位他不曾见过几面的裴夫人。
裴子远对他那位继母的感情,宋渝舟若有似无地知道一些,如今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吧,我带你去见初初。”
陆梨初正在院子里,同明霭潮汐闲聊,听到声音,几人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转身看向院门。
明霭最先反应过来,她的反应也是最大的——她猛然站起身,向前两步,口中喃喃,“裴公子,您怎么,怎么……”
陆梨初这才认出,那两鬓隐隐花白的男人竟是裴子远,她看向宋渝舟,眼神中带了疑惑。
只是不等宋渝舟替她解惑,裴子远却是踉跄着,三两步走到陆梨初跟前,猛然跪了下去。
陆梨初微微侧过身去,避开了裴子远的这一拜,可裴子远再抬头时,眸中的痛苦神色,却叫陆梨初不由有些慌乱。
“你先起来。”陆梨初看向明霭,明霭会意,走到裴子远身边,半扶半拖地将人扶了起来,“这是怎么了?”
裴子远苦笑了一声,“陆姑娘,我不是来求您帮忙的,我只是想问你,该如何去你的家乡。”
“什么?”陆梨初一时没有明白,她有些诧异地望向裴子远,而裴子远却是苦笑着补充道,“云漪离开了,回去你们的家乡了。”
“云漪姑姑回鹤城了?怎么会呢”陆梨初有些惊讶,她坐直了身子,看向裴子远,“她明明同我说,不打算再回鹤城了。”
裴子远摇了摇头,“来了位姑娘,云漪不知和她说了些什么便跟着离开了。”
“陆姑娘。”裴子远抬起头,略有些急切,“我该怎么才能去,你口中的那个鹤城。”
陆梨初却是沉默下来,她看了看裴子远又看了看宋渝舟,而后哽着嗓子道,“你是去不了的。不光是你,你们这儿的所有人都去不了。”
“裴子远,若是云漪回了鹤城,你还是过好自己的生活吧。”
裴子远身子晃了两晃,似有些站不太稳,好在明霭在一旁托了他一下,才免得他后仰着摔倒。
只是陆梨初的话,却像是抽走了裴子远身上最后的那么点人气,他的视线虚虚落在半空中,而后扯起嘴角,扯出一抹笑来,而后对着陆梨初行了一礼。
“多谢陆姑娘,我就不叨扰了,告辞。”
“子远。”宋渝舟跟着走了两步,裴子远却是摆手拒绝了他,他的声音像是云海中的小鸟,落不到地,“我方才听知鹤说,你们就快大婚了?恭喜,祝你们长相厮守,岁岁如意。”
“裴公子,我送送你。”明霭在得到陆梨初的同意后,匆匆忙忙跟了上去。
而潮汐则是满脸茫然却又知趣地退了下去,将空间留给宋渝舟同陆梨初二人。
宋渝舟看着陆梨初,想起了方才裴子远那失魂落魄的样子。
平心而论,若是突然离开的那个人是陆梨初,宋渝舟许是会比裴子远更加失态。
陆梨初伸手拍了拍宋渝舟,“怎么你也失魂落魄的。”
“初初,你不会突然离开我的对吧。”宋渝舟看向陆梨初,目光灼热,似在等一个确定的答案。
陆梨初抿唇看向宋渝舟,并未立刻回答他,直到宋渝舟有些急了,她才笑着开口道,“是是是。”
“但是宋渝舟,我想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世事无常,许是哪天我就一命呜呼了,到那时,你得为我伤心上一段日子,然后就忘记我,过好你自个儿的日子。”
“初初,你在胡说些什么?”宋渝舟沉下脸来,他看着陆梨初,眼里似有请求,“我们不是要白头到老么?”
陆梨初偏了偏头,正想指着天边落下的雪花说些什么,却听得宋渝舟打断道,“白头并非雪可替。我要的,是长长久久的厮守。”
“好,我知晓了。”陆梨初垂下眼去,不再同宋渝舟对着干,她伸出手,环抱住了宋渝舟的脖子,轻叹一声,“要长长久久的厮守。”-
元日那天,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而黎安城中的宋将军府更是挂满了红灯笼,红色绸缎铺了满城。
那一车车一箱箱的金银珠宝堆在宋府院子里,叫那些探头看着的人心生艳羡。
若是有不明所以的人问上一句,这是谁家在结亲。
定能有四五个闲来无事看热闹的百姓拉着他细细说上两句。
“是宋小将军呢。”
“宋小将军?”
“可不就是去年领着咱们大败古鱼国的那位少年将军么。”——便是只过去一日,那也是旧年的事儿了。
“哟,宋小将军可真豪气啊。”
“可不嘛,这千里红妆,满城的流水宴,可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这般命好哦。”
而在众人口中命好的那位姑娘,正坐在铜镜前,任由那喜人替她梳眉扮装。
“姑娘长得可真好。”那喜人对着镜子中映出来的陆梨初感叹道,“怪到小将军这般大的阵仗。姑娘这般风姿,便是做娘娘也是使得的。小将军可真真是捡到宝了。”
而李嬷嬷站在一旁伸手偷偷抹泪,她这些日子都未曾在黎安城,而是跟在秦渔身边,照料着刚出生的小公子。
宋渝舟两三日前,特意将她接了回来。
“嬷嬷哭什么。”陆梨初的余光瞥见了李嬷嬷的手,忙伸手拉住了她,“我不过是从后门出去绕一圈便又从前门进来了。”
“是,是,大喜的事儿,老奴这是风吹迷了眼呢。”李嬷嬷返握住陆梨初的手,感慨道,“我还记得刚见到姑娘还是昨日,这一转头都快一年了,您就要嫁给咱们小少爷了。”
陆梨初抿唇笑,眼睛微垂,只是眼底隐隐有一抹伤感。
屋外传来催促声。
李嬷嬷忙拍了拍陆梨初的肩,轻声道,“姑娘,咱们出去吧,莫要误了吉时。”
那顶红轿子从宋府的角门起,绕着黎安城逛了一大圈,最后停在了宋府门口。
宋渝舟着一身红装,骑在高头大马上,那般丰神俊朗。
围观的人口中道着恭喜,而知鹤就跟在后面,给众人派发喜钱,叫全黎安的人都沾一沾这喜气。
知鹤先前还道少爷这般大手大脚不知节省呢。
可这时,他站在人群中,听到一声又一声发自内心的恭喜,却不由有些理解了宋渝舟的做法。
“吉时到——”声音悠长。
宋渝舟翻身从马上跳了下来,轻轻踢了两下轿门。“初初,我扶你出来。”
穿着喜服的女人叫盖头遮挡住了面庞,可宋渝舟却是知道,他牵着的就是陆梨初,过了今日,便是他宋渝舟的夫人。
“一拜天地——”
大门敞开着,陆梨初从没跪过谁,可现在,却是跟着宋渝舟的动作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
“二拜高堂——”
上首并未坐人,他们二人对着空空的椅子跪了下去,而陆梨初眼眶有些发热,她心底对着母亲轻轻念了声抱歉。
“夫妻对拜——”
两人各自牵着红绸的一段,按照人间的习俗,这以后,他们二人变成了一家人,从此应当举案齐眉,和和美美。
“礼成——”
陆梨初坐在红木床上,烛光将她的侧影照在了红色的蔓布上。
宋渝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陆梨初不由开口嗔怪到,“你也太慢了些,头上这些快叫我脖子都断了。”
可饶是陆梨初这样说了,宋渝舟也只是伸手替她捏了捏脖子,动作并未放得快些。
“宋渝舟——”
“初初,别急。”宋渝舟的尾音带了些平日没有的轻佻,有清脆的铃铛声响起,陆梨初面前骤然明亮。
宋渝舟站在她身前,手中握着一柄做工精致的喜秤。
宋渝舟痴痴望着面前的女人,将那杆喜秤往前送了送,那挑在顶端的盖头便随着他的动作落在了地上。
“痴了不成?”陆梨初见宋渝舟只知盯着她看,不由开口轻骂一句,“傻站着作甚?”
“该饮合卺酒了。”宋渝舟撩起袍子,在陆梨初一旁坐下,手中稳稳端着陶瓷酒盏,递给了陆梨初。
陆梨初接过那酒盏,二人的手纠缠在一处,共饮下了合卺酒。
宋渝舟伸手替陆梨初将头上那满满坠坠的头饰一一拆了下来,一头青丝垂下,落在了宋渝舟的掌心。
他们二人虽从前便很亲密,却是从未深夜独处,同床共寝过。
是以陆梨初心底依旧是乱跳着,只是嘴上仍旧硬着,“等你等得我困极了。”陆梨初伸手去推宋渝舟,却是叫人握住手腕,将她拥入怀中。
“这便困了?”宋渝舟看着怀中面色绯红的人,轻笑一声,“初初,夜还长着呢。”
红色的帷幕在宋渝舟的动作下落下。
而床幔外的那对红烛,却是摇曳着,燃了一整夜。
第七十章 -
陆梨初只觉得腰酸背痛,胳膊不是胳膊,小腿不是小腿。
而躺在她身侧的男人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动作,伸出手替陆梨初细细按着腰。
陆梨初朦胧中睁开眼,自己躺在宋渝舟的臂弯中,男人的脸庞棱角分明,平日总是星光熠熠的一双眸子紧闭着,分明也是困极的模样,可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停。
温热透过宋渝舟的掌心传到陆梨初的背上,无端叫人万分熨帖。
“宋渝舟。”陆梨初盯着身旁人的睡颜许久,才伸手推了推他,开口道,“我想吃城南的那家馄饨面,你去给我买回来吧。”
宋渝舟睁开朦胧惺忪的睡眼,凑近陆梨初在她脸颊落下一吻,“那你再睡会儿,我去给你买。”
“记得同他们讲,不要来吵我,我得好生补觉。”陆梨初半躺半靠在软垫上,半支着脑袋看向宋渝舟。
宋渝舟已经穿好了外袍,闻言走回床边,替陆梨初掖好被子,“我会吩咐他们的,睡吧。”
可陆梨初却是睁着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宋渝舟。
在宋渝舟转身要走时,陆梨初突然伸手握住了他,“宋渝舟,昨儿裴子远来,有些话我没同他说得清,你记得告诉他,忘记那些不属于这个地方的人,能相识一场本就是老天爷在打瞌睡了。”
“嗯,若是遇到他我会劝他的。”宋渝舟再次转过身来,在陆梨初的右眼上落下一吻,神色柔和,“睡吧,睡醒我便将馄饨面买回来了。”
可宋渝舟离开房间,陆梨初也没有阖上眼,反倒是一直望着宋渝舟的背影,直到门锁轻轻落下。
陆梨初听到宋渝舟在院里吩咐已经等着的潮汐不要来吵她,让她能好好补眠。
陆梨初微微垂下眼,却是支着身子坐了起来。
两人昨日穿的喜袍纠缠在一处,落在床尾。陆梨初伸出手去,指腹从那喜袍上的绣花一一拂过。
从宋府去城南那间馄饨铺一来一回的要大半个时辰,宋渝舟回到宋府时,太阳早已升至头顶,他看向坐在院中的潮汐,“初初还没醒吗?”
潮汐放下手中的活计,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少爷,姑娘她……”潮汐顿了顿,改口道,“夫人她惯常爱赖床的,若是无人催她,能在床上躺上整日呢。”
宋渝舟微微颔首,将手中尚且温热的馄饨面递给了潮汐,“去厨房寻个碗装好送过来,我去瞧瞧夫人去。”
“初初,起来将馄饨面吃了吧,若是凉了该味道不好了。”宋渝舟推开房门,却是无人回应。他越过屏风,看向新床,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滞。
床上哪里还有什么人在。
宋渝舟转身出了屋子,“明霭?知鹤!”
“少爷,这是怎么了?”明霭甚少见到宋渝舟这般失态的模样,她探头看向屋内,“是姑娘出事了吗?”
“你们……”宋渝舟咽了咽口水,掌心发干,“你们瞧见初初了吗?房里怎么没人呢?”
“姑娘不在房里?”闻言明霭脸上也是惊诧,她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屋子,飞快梭巡一圈,的确未曾见到陆梨初的身影,再回头时,面上带了慌张,“少爷,我同潮汐一直在院子里,姑娘不曾出来过,怎么会不在房里呢。”
宋渝舟后退了两步,背抵在了门框上,离开宋府前,陆梨初同他说的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回想。
——忘记那些本不属于这个地方的。
若说不属于这个地方,除了云漪,陆梨初不也是吗。
陆梨初的那些话,并非想要自己转告裴子远,而是在婉转地同自己说,她就要离开了。
“少爷,是不是派人出去寻姑娘呀?”明霭面色涨得通红,一双手攥得紧紧的,放在胸前,急得团团转。
宋渝舟却是抬眼万分疲惫地望向明霭,而后沉默着摇了摇头。
“你先下去吧,我进屋理理思绪。”
宋渝舟何尝不想找到陆梨初,他恨不得将黎安城倒转个个儿也要将陆梨初找出来。
可宋渝舟心里清楚得很,在这黎安城中,自己应当是找不回陆梨初了。
床上的被子仍旧是乱的,就好像人只是暂时离开一下。
宋渝舟坐在床边,一坐便是一整日,等他推开门走出屋子时,已然是月高星疏。
“少爷。”知鹤忐忑不安地等在外面,见宋渝舟出来了,忙走了上去,“我已经叫下人避开耳目去寻夫人的下落了,您在房里关了一整天,我去吩咐厨房给您做些吃食吧。”
宋渝舟却是摇了摇头道,“备马,我要去裴府。”说话间,宋渝舟便是行色匆匆地往外走去,走到半道似是想起什么道,“叫明霭在府中等着我,待我从裴府回来后,有事要问她。”
“哎,我这就去。”知鹤忙不迭地往外跑,险些叫门槛绊倒,他趔趄两下,却是毫不在意地,继续往外跑去,好似只要他跑得快些,陆梨初便会出现在门外一般。
见到宋渝舟时,裴子远显得分外惊讶,他站起身,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道,“渝舟,你怎么……”
“陆梨初不见了。”
裴子远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宋渝舟在说些什么,他喃喃几声,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看向宋渝舟的一双眼里,好似有万千情绪流转。
“你打算怎么做?”裴子远微微垂下头,“现在想来,先前陆姑娘同我说的话,并不仅仅是在告诫我,反倒是在同你说。”
裴子远抬起头,看向了宋渝舟,一字一顿道,“她要你在她离开后,忘记她,好好生活。”
“哈。”宋渝舟轻笑一声,只是面上却是毫无笑意,反倒是眼底隐隐有水光,“她倒是说得轻巧。”
平日里,宋渝舟提起陆梨初时,总是宠溺的,大有一副陆梨初做什么都是对。可偏偏,这次他却带了些埋怨,只是那埋怨不知是在怪陆梨初的不告而别,还是在怪自己的迟缓愚钝。
“云漪离开后,我也想尽法子,可她这个人就好像是从世上消失了一样。”裴子远吐出一口气,“渝舟,你应该知道吧,她们并非是人,而是……妖鬼。”
宋渝舟垂头敛眉,那模样分明是早已知晓的。
裴子远也并不觉得意外,他苦笑一声道,“你既然先前就知晓了,应当及时抽身,总好过今日……”
宋渝舟未曾接话,裴子远却是叹了一口气继续道,“陆姑娘并非寻常妖鬼,从云漪的话中我听出,她应当是妖鬼中的公主。你暂且无须担忧她的安全,想来妖鬼也不会叫他们族中公主有什么性命之忧吧。”
宋渝舟却是沉默着摇摇头,“从前你父亲……裴寒应当是同非我族类有过接触,你可曾同他身上察觉过什么不同?”
裴子远沉吟片刻,而后摇了摇头道,“他总是避着人做那些,若是非要说……”裴子远苦笑道,“他总要云漪的血,许是他们妖鬼的鲜血能够彼此吸引吧。”
“那明霭——”宋渝舟自然也是知道那个总是同陆梨初避着人说话做事的小丫鬟,身上总有些异于常人之处,听到裴子远说血兴许有用,自是想起她来了。
裴子远却是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一开始便想到了,不光明霭是半鬼,初阳也是,可血倒是取了不少,却是没有半点反应。许是她们这种半路出家的假妖鬼并不在我们的猜测中。”
前路在裴子远的口中似是全数截断了。
宋渝舟一颗心沉得更低,跨进宋府大门时,他甚至在想,若是此时一刀抹了脖子是不是就成了游魂野鬼一只。
那是不是,就能同陆梨初相见了。
“少爷。”明霭的声音将他从无端的思绪中拖拽了出来,他怔怔看向明霭,一时忘了先前想要同她说些什么。
明霭手中的帕子被攥成了一团,她看向宋渝舟,小声道,“少爷,我从前在黎安的银楼,见过姑娘的同伴。”
“在炎京时,那位公子也曾出现过。”明霭深吸一口气道,“若是能找到他,我们一定能找到姑娘!”
宋渝舟只觉四周敞亮了起来。
方才从裴府回来的这一路,他已然绝望不知多少次了。
若是陆梨初是个普通人,那么不管她是哪国公主,宋渝舟便是踏遍每一块土地,都会将她找出来。
可偏偏,陆梨初是一只妖鬼。于宋渝舟而言,若是她想走,那么宋渝舟便没有什么能找到她的法子。
好在,还有个明霭,早在他之前便知晓陆梨初的身份,对陆梨初的事情,知道得更多一些。
宋渝舟看向明霭,低声却又坚定道,“多谢。”
第二天,天尚未全亮,黎安城内最大的那间银楼,便叫一群人围了个满。
那穿着锦缎的掌柜缩在一角,面露苦色看向坐在中央,一身黑衣的宋渝舟。
“宋小将军,你们口中的那位公子的确是我的东家,可我只是个替人做事的,联系不上云公子啊。”
宋渝舟并不意外这位掌柜的说辞,反倒是抬眸看向了站在掌柜身侧的黑衣人,微微抬眸。
那男人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了好些牛皮瓶。
宋渝舟站起身,走到了那掌柜面前,“回头银票会送来给你,现在,还多有得罪。”
话音落下,宋渝舟抬了抬手。
那男人便拧开了牛皮瓶的瓶塞,登时,一股血腥味弥漫开来。
那掌柜的因害怕而瞪大了眼睛。
他的瞳孔里映照出,富丽堂皇的银楼里里外外叫血浇了个遍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