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
月光被噗簌簌的树叶分割,一片又一片地散落在地上。
陆梨初怔怔看着宋渝舟走近她,而后坐下。
陆梨初不由开口唤他的名字,开口时很是亲昵,像是再唤她最熟悉的人,可那亲昵中却又有些委屈。
“宋渝舟。”陆梨初字正腔圆地读着宋渝舟的名字,“你来啦?”
尾音微微上翘,几乎顺着宋渝舟的耳朵,钻进了他的心里。
宋渝舟不觉间,脸上便染了淡淡的笑,“我来了。”
比起陆梨初许久未能见到他,宋渝舟实则日日能见到陆梨初。
他知道,日子渐热,陆梨初用过晚膳,喜欢摇着蒲扇,躺在茂密的树冠下,透过枝丫缝隙去看天上的星星。
因为他日日,都会藏在墙后的阴影中,借着月光,细细看着陆梨初,用自己的目光,将陆梨初的容貌描摹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想见陆梨初,却又控制不住地想见陆梨初。
不想见,是怕陆梨初同裴子远一样,身上的秘密,叫宋渝舟无法接受,同他的父兄有关。
想见,却是宋渝舟那颗怦然跳动的心所叫嚣着的,少年心动,难以自持。
“初初。”宋渝舟亲昵地唤着陆梨初,“我来了。”他说。
“你很久没来找过我了。”陆梨初愣了愣,脸上有些茫然,似是在思索。
只见陆梨初眉头微皱,细细想过后,伸出玉葱般的指头,指向宋渝舟,“你怎么这么小气?”
陆梨初收回指头,微微探出头去,看向宋渝舟。淡淡的酒香弥漫开来。
“我又不会害你。”陆梨初委屈道,“瞒你一些事儿怎么了,我又……”她顿了顿,似是舌头在口中转不过来了,“我——我怎么会害你呢。”
宋渝舟叹了口气,将陆梨初面前的酒盏拿得远了一些,“是我不好。”
陆梨初重新坐回椅子上,眼神有些许迷离,“姜瑶姑娘长得不如许姑娘貌美,可她擅长骑射,很好。”
宋渝舟有些茫然,一时没想起陆梨初口中的姜瑶姑娘是何人,也没明白,为何面前的人突然说起了自己连是哪位都不知道的姑娘。
陆梨初看着宋渝舟,突然吃吃地笑,而后又收住笑,眉眼低垂,叹了口气道,“生出来的孩子,许是就没有那么漂亮了。”
宋渝舟虽说不知陆梨初在说些什么,见她喝醉了仍念叨着漂亮不漂亮的,软着嗓子哄道,“初初最漂亮。”
只是陆梨初早就不知又在说什么,将脑袋凑到宋渝舟耳边,“姜瑶姑娘好不好?”
宋渝舟都不知这位叫陆梨初喝醉了仍念叨着的姜瑶姑娘是何人,自是不知她好不好。
见许久未曾得到回答,陆梨初等得有些不耐,她伸手去戳宋渝舟的脸,“你快说呀,快说姜瑶姑娘好。”
“陆姑娘好。”宋渝舟同陆梨初凑得极近,他分明未曾饮酒,可偏生觉得有些醉,醉得叫他开始说些胡话来了。
“是姜瑶姑娘,姜姑娘好。”
“陆姑娘好。”
“是姜姑娘好。”
……
陆梨初不厌其烦地纠正宋渝舟,可她本就缺了点耐心,几次三番下来,陆梨初不再同宋渝舟对着说了,只耷着脑袋,时不时叹上一口长长的气,瞧着好不忧愁。
“怎么了这是。”宋渝舟无奈,只好顺着陆梨初的话,昧着良心,夸了句不知是何人的姜姑娘好。
通道宋渝舟终于是说出了自个儿想听的,陆梨初才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着宋渝舟。
宋渝舟同陆梨初对视着,本以为她要再说出什么来,可等了许久,陆梨初都未曾再开口。
“初初?”宋渝舟轻声唤。
“唉——”陆梨初又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宋渝舟,你这么笨,可怎么办呀。”
陆梨初双眼朦胧,几乎快要睡过去,可每每快阖上眼睛时,都强撑着再睁开,盯着宋渝舟叹上一口长长的气。
宋渝舟被她这一声又一声的叹气惹得无奈,唯有顺着她的话讲,“陆姑娘聪明便行了。”
“那是。”听了这话,陆梨初点了点头,满脸赞同。
宋渝舟便这样哄着她,半搀扶着陆梨初将她送回了房里。潮汐明霭伺候在一旁,宋渝舟不好往里,只在门外等着。
便是陆梨初被两个丫鬟折腾着上了床,仍不忘抬高声音道,“宋渝舟,我聪明,会帮着你的。”
里面的动静很快便歇了,宋渝舟倚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头顶那轮圆月,隐隐有些发毛。
他转身,离开了陆梨初的院子。
陆梨初住的院子,总是四处点着灯,亮亮堂堂的。
宋渝舟的院里却是漆黑一片,屋子中央正躺着一封尚未拆封的信件。
——那是宋渝舟手底下的人,新从江南传回了的信。
宋渝舟的视线落在那紧封的信口上,脸上笑意微凝,许久未曾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一簇火光从漆黑的房间当中升起。
烛火燃起,宋渝舟手中捏着仍未开口的信,火舌轻舔,那信很快便蜷了起来,同火舌相贴的一角被火光席卷,出现了豁口。
宋渝舟的侧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他看着面前未曾开封的信被火烧了个干净,只留下一对黑色的灰烬,缓缓阖上了眼。
陆梨初说自己不会害宋渝舟,那他便信。
只余那些隐瞒着自己的属于陆梨初的秘密,宋渝舟他会等,等到陆梨初自己愿意告诉自己的那一天-
陆梨初醒来时,只觉得口干舌燥,似是有人昨儿夜里,在她口中放了整夜的大火一样。
“姑娘,您醒了?”听到动静,潮汐忙给陆梨初递上放得微凉的水,陆梨初一口气将面前的水喝了个光,方才好了一些。
“我昨天……”
“昨天姑娘喝得多了,宋少爷来了您非说他笨,您聪明。闹了许久才睡下。”
“宋渝舟昨天来了?”陆梨初手中动作微顿,她微微皱眉,似是在回忆。
“宋少爷昨儿同姑娘坐了许久呢,只是姑娘喝得醉醺醺的,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陆梨初只觉得头痛,她重新躺了回去,还不忘扯了扯被子,挡住了自个儿的脸。
昨儿她心里憋着气,一时不察便喝得多了些,而她那酒量,又是最浅不过的。
陆梨初的脸很快便涨得通红,只是双手仍旧死死按在被角,大有一副要将自己闷死的气势。
“姑娘,快些起来了,宋少爷在外面等着了。”明霭见状,忙上前拉住了被子。
提起宋渝舟,陆梨初不再撞死,探出半个脑袋,“他来做什么?瞧我热闹来了?”
“姑娘说到哪里去了。”明霭半拖半拽地将陆梨初拉了起来,“今儿姑娘不是要赴姜姑娘的约么,我去前头同知鹤小哥说时,宋少爷在呢,便开口说亲自送姑娘去。”
屋外,小船儿撒欢的声音传进了屋子。
陆梨初简单梳洗一般,跨出门去,而同小船儿玩闹的宋渝舟抬头看向她,面上带笑。
“明霭说你要出去转转。”宋渝舟开口道,“今儿府中车夫不在,我送你过去。”
陆梨初正欲拒绝,但转念一想,宋渝舟同她一道去了,便好过自个儿回头在想法子约他去见姜瑶了,正是再好不过,是以眉头微挑,“那便多谢宋小将军了。”
城外荷花池中已然满是花苞。
偶有几朵性子急的,一时半绽放开来。
姜瑶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衣衫,立在荷花池上的一叶小船上,见陆梨初到了,忙朝着她挥手,“快来。”
等陆梨初同宋渝舟走得近了,她才恍若刚刚瞧见宋渝舟一般,“渝舟哥哥,你也来了,正好,一道采些荷叶入菜。”
宋渝舟看见面前的人,才恍然想起,面前这位圆脸的姑娘,好似就叫姜瑶。正是昨儿陆梨初醉得深了,仍心心念着的人。
“我记得你同许家姑娘关系不错,什么时候同姜姑娘这般好了。”
陆梨初瞪了他一眼,却是不答,半推着宋渝舟一同上了船,“姜姑娘今儿瞧着可真利索,有番英气。”她自个儿夸便罢了,还不忘推了推宋渝舟,“宋小将军,你说是不是。”
“是。”宋渝舟的视线从姜瑶身上匆匆掠过,毫不走心地夸赞道,“姜小姐有其父风范。”
姜副将生得健壮,一脸络腮胡,双目一瞪,能吓哭七岁幼童。
宋渝舟也是夸完才觉得不妥,正欲开口找补,却见船上两人俱是不觉有疑。
陆梨初听宋渝舟夸了姜瑶,自是觉得有戏,至于好几个月前,宋渝舟在山中那一通剖白之言早就被她忘之脑后。
而姜瑶则是难得有了姑娘家的羞意,一改方才大大咧咧的形容,扭捏了起来。
是以三人各想各的,各说各的,倒也是和谐的过了一天。
宋渝舟送着陆梨初回了院子。
陆梨初仍旧在不停说着姜瑶,听得宋渝舟无奈。
“初初,你这般喜欢姜姑娘?”
陆梨初微微一愣,而后摆手道,“当然喜欢,宋小将军,你记得常同姜姑娘写写信。”
“写……信?”宋渝舟停下步子,指向自己,“我?”
“当然了。”陆梨初点了点头,满心欢喜道,“你如今不能议亲,自是要叫姜姑娘对你情根深种,才不会嫁给别人去。”
宋渝舟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议亲?谁?我同姜瑶?”
宋渝舟很快便明白过来,他看着陆梨初,咬牙道,“陆姑娘,真是辛苦你了,小小年纪,便要替我考虑终身大事了——宋某可真是感激!”
陆梨初见宋渝舟这般反应,也是愣了,“你自己也说姜瑶姑娘好,有她父亲的风范……”
“我那是顺着你的话随口一说!何时说过我中意姜瑶了?!”
“宋渝舟,你不能这般挑剔,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去哪里才能找到喜欢的姑娘?”陆梨初有些急,她微微歪着头,语气急促。
“喜欢的姑娘?”宋渝舟口中咀嚼着这几个字,“陆梨初,你是当真忘了还是装傻,忘了我在山中你同说的话了?”
陆梨初怔怔看着宋渝舟,隐隐想起了被她抛之脑后的事情——
“既然你忘了,那我便在同你细细讲一遍。”宋渝舟看着陆梨初,按住了她的肩膀,好叫她不能逃避。
“我不喜欢什么许姑娘,更不喜欢什么姜家姑娘。”宋渝舟顿了顿,漆黑的双眸中,映出了陆梨初的身影,“我只知有位陆姓的姑娘深得我心,叫我除了她便再也瞧不见旁人。”
宋府中,种了不少紫薇花。
风一吹,那姹紫嫣红的花瓣,便落了陆梨初满身。
陆梨初便在这样仙境般的花雨中,听得宋渝舟一字一句道。
——“陆梨初,我心悦于你,我只想娶你为妻。”
第四十二章 -
陆梨初忘记自个儿是如何跑回院子的了。
她也不记得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
昨儿晚上,陆梨初睡得昏昏沉沉迷迷瞪瞪,好似叫宋渝舟在她脑子里跑了整夜的马。
一时叫她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连带着,连昨儿所经历的究竟是真还是假,也叫陆梨初起了疑。
“姑娘,该起了,宋少爷都等了许久了。”
潮汐往常是不会去催促陆梨初起床的,只是今儿天刚蒙蒙亮,宋渝舟便来了,独自一人坐在院中,手中抱着什么再读着。
潮汐几次想进屋叫陆梨初起床,都被宋渝舟拦了下来。
“我今天左右无事,等着便是了,叫初初好好睡。”
潮汐被宋渝舟口中的称呼激起了一身疙瘩。平日里,宋少爷总是陆姑娘陆姑娘的唤,守礼得很。怎么昨儿出去了一趟,今儿便初初,初初的唤了。
黏腻得叫潮汐这个半大丫头都不自觉红了脸。
宋渝舟说不急,便似真不急,好端端地在小院当中坐着。清风朗月,偶尔翻动手中书页,品一口苦茶。
却叫潮汐同明霭战战兢兢,说话时,都是压着嗓子,用气音在说。
眼瞧着日上三竿了,屋内仍没动静。
潮汐顾不上宋渝舟仍摆手说不急,只推说再睡下去,人该睡傻了,兀自推开了门。
潮汐推门进去时,陆梨初正在床上滚来滚去,时不时在锦被上狠狠磨蹭着脸。
“宋渝舟?”陆梨初探出半个脑袋,一头青丝在她的折腾下略有些凌乱,衬得那张脸越发娇小。“他来做什么,叫他走,有多远走多远。”
“姑娘,宋少爷天刚亮就来了。”潮汐弯下腰去,一边替陆梨初穿衣,一边道,“前些天您还总想着见见宋少爷呢,怎么今儿人来了,您却叫他走呢?”
潮汐在陆梨初身边也呆了好长一段日子了,也算是将陆梨初的性子摸了个大概。
陆梨初真生气时,哪里会同你多说什么,只会抬眼虚虚地斜着你。如今还能说上这么许多,自个儿替她穿衣也没见躲闪,反倒是十分配合。
这哪儿是不想见宋少爷啊,分明是心里想着,面上却仍变扭着。
“明霭去厨房给您取吃食去了,今儿只有我替您绾发了。”潮汐搀着陆梨初在铜镜前坐下,俯身在那花花绿绿的金簪玉钗中挑选着。
陆梨初抿了抿唇,吸了口气,似是想说什么。可直到那口气吐光了,也未能说出来。
潮汐手中拿着步摇在陆梨初头顶比划着,见她这般,有些奇怪,“姑娘,您怎么坐立不安的?”
“别……别编什么复杂的发髻了。”陆梨初看着那艳丽的步摇,摆了摆手,“随便将头发挽起来就好了。”
潮汐颇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手上那般华丽的步摇,平日这活儿都是明霭在做,今天好不容易轮到她一回,偏生姑娘又发了话,不要什么复杂的发髻。
潮汐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步摇,重新拿了一根素净的玉簪。
而陆梨初却是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微微松弛两分。
潮汐所说甚少替她绾发,却也不是没有过。
那绾的,只叫个面目全非,惨绝人寰。
平日不出门不见人,叫她绾着练手便罢了。如今宋渝舟在外面等着呢,总不能丢了面子不是。
至少气势上,要压倒这位不知天高地厚,居然妄想娶她这位鬼界公主的区区小将军。
陆梨初口中说着见宋渝舟罢了,无须怎么梳洗打扮,手上却仍是细细给自个儿上了口脂,对着铜镜左右端详片刻,才满意地站起身,在潮汐略有些戏谑的目光中,推出门去。
“潮汐说你找我,有什么事?”门尚未完全打开呢,陆梨初略有些急促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宋渝舟抬头去望,在同陆梨初对视上时,弯唇笑了笑,“初初,过来。”
他轻声唤。
陆梨初撇了撇嘴,口中自顾自念叨着什么。可双腿却是万分听话地,领着她走到了宋渝舟身侧站定。
“我想了一夜。”宋渝舟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你昨儿说的话不无道理。”
陆梨初脸上神色微愣,昨日她说的话——
陆梨初像是有些头疼地伸手按在太阳穴上,方才她想起了自己说过什么。
——“宋小将军,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你不能仗着我一个小姑娘借住在宋家,便欺负我。”
——“若是说说便能娶了我,那不是来个小乞丐都能将我娶回家去了?”
硬着说,宋渝舟不听,陆梨初只好软着声音循循善诱道。
——“那姜家姑娘,父亲是个将军,能在战场上帮到你。”
——“再不济,那许家姑娘,她爹是刺史,好歹也算个官不是……”
陆梨初再想起昨儿说的种种,只觉脸上烧得她睁不开眼,“宋渝舟,昨天的话,你当没说过,我当没听过,行不行?”
宋渝舟却是缓缓摇了摇头,动作虽轻缓,却又无比坚定。
“说过的话,怎么有当没说过的道理。”宋渝舟将手中的东西放了下来,是一枚玉扳指,“这是宋家的传家扳指,本该由我母亲亲自交由你,如今只有我自个儿交给你。”
陆梨初的视线落在那通透的玉扳指上,正欲摆手拒绝,却又听宋渝舟说道。
“昨日我想了许久,如今我的确没什么资格说娶你——父兄仇尚且未报,我自个儿身处的陷阱也为完全解除,不该一时冲动,将你拉进着混乱的情形中。”
“但男子汉大丈夫,哪有畏畏缩缩的道理。初初,今日我将这玉扳指送给你,等宋家大仇得报,威胁不在那日,我再重提昨日的话。”
“不——不是。”陆梨初叫宋渝舟一通堵,却是一句话没能说出来,她瞧着面前的玉扳指,有些结巴了起来,“你——我——”
“初初,我会派人将你暂且送离黎安。”宋渝舟背着光看向陆梨初,“等事情了了,我再去接你。”
“事情了了?”陆梨初听宋渝舟越说话头越发不对,开口打断了他,“什么事情了了?送我走,去哪里?黎安怎么了?”
“初初。”见陆梨初一连串问题抛了出来,宋渝舟略有些无奈,却是未曾不耐,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回答过去。
“父兄的事总要查清楚。”宋渝舟轻轻拽住陆梨初的衣摆,示意她不要再站着了,坐下再说。
明霭也已经将吃食取了回来,一样样地在二人面前的石桌上摆好。待她摆好了,宋渝舟挥手示意她同潮汐下去。方才还吵闹着的院子一下变得安静起来。
宋渝舟捻了一筷子鲈鱼鱼腹上的嫩肉,放到了陆梨初碗中,“父兄还有母亲的葬礼上,那位同三皇子在一块儿的李公公你还记得吗?”
鱼肉鲜甜,可陆梨初却是没有心思在口中的吃食上,抬头看向宋渝舟,缓缓点了点头。
——她从未见过太监,是以对李公公印象极为深刻。
“他是谢呈心腹,他在宋府见到了你,那谢呈一定也知道了你的存在。”
“若是事情发展不顺谢呈的意,我怕他会对你动手,暂时离开黎安,是最安全的。”
“对我动手?”陆梨初放下手中筷子,身上那点子傲气又藏不住,全露了出来,“未免太过大胆了些。”
“确实大胆。”虽不知面前的人为何总有超脱寻常人的自信,可宋渝舟不光不觉得她荒唐,反倒觉得陆梨初可爱,“只是初初,谢呈心思狡猾,做事毒辣,我不得不从最坏的处境去打算。”
“况且,我离开黎安后,黎安许是会不太平。”
“你……你要离开黎安?”陆梨初有些茫然。
宋渝舟看着她点了点头,“来了旨意,传我入京。我不能抗旨,至少现在不能。”
“听知鹤说,你从前同他提起过,要离开黎安,瞧一瞧别处的大好山河,这正是个机会,我会派人保护你。”宋渝舟将装着玉扳指的木盒往前推了推,继续道,“既然要分开一段日子,我自是要抓紧将这扳指送与你,好套着你,不叫你短短几日便叫旁人诓骗了去。”
陆梨初却好似没有听清宋渝舟的话一般,兀自吃着东西。
可瞧着,她的心思似乎也不在面前的食物上,连平日不会吃的也连吃了几筷子。
宋渝舟见状,却是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陪着陆梨初用着午膳。
这顿过后,他们许是很久不能坐在一块好好吃上一顿饭了,宋渝舟的视线落在陆梨初肩头,也许是许久,再也见不着了。
陆梨初并不知道宋渝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还是潮汐唤她坐到树下阴凉处,莫要晒太阳时,她才恍然回神,发觉宋渝舟已经不在了,只将那玉扳指留在了她身旁。
陆梨初微微抿唇,伸手拿起了那玉扳指。
她应当要开心才是。离开连,四处游历,是她本来的打算。
虽说原先来黎安的目的没能达成,可大不了,到那时候,她逃婚便罢了。
以死相逼的话,陆川总不能还强硬着叫她嫁给成了鬼的宋渝舟。
可不知为何,陆梨初却开心不起来。她看着手中的玉扳指,心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叫她有些喘不过气,连带着鼻尖发酸。
第四十三章 -
沉寂许久的宋府突然变得忙碌起来。
熟悉的,又或是陌生的面孔,忙前忙后,收拾行装。
知鹤的行李不似陆梨初那般多,只有一个小小的木箱子,一早便被他收拾完放在了陆梨初的院子当中。
而在他那个小小的木箱对面,是层层垒起的箱子,里面装着的全是陆梨初的东西——她大有将这小院儿搬空的架势。
“陆姑娘,有些东西用不着带。”知鹤立在一旁,摸着鼻子看向陆梨初。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摩挲着袖口。“我身边带了银钱,咱们缺什么,买便是了。”
陆梨初却是未曾搭话,她瞪着眼睛看着知鹤,看得知鹤心里发慌,不自觉想要背过身去。
“那宋渝舟也未曾说过,要你同我一路。”
“我得照顾着姑娘您!”知鹤跺了跺脚,似是觉得被小瞧了,而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你当我想同您一道游山玩水么?我也想跟着少爷,可少爷不许,要我……”
“要你什么?”见知鹤骤然噤声,陆梨初挑眉望向他,而知鹤却是自知失言一般,伸手捂住了嘴巴,一副此地无银的做派。
可却又因着动作太大,袖中一封信轻飘飘地落下。
陆梨初站起身,微微眯眼看向那落叶一般落在地上的信,“这是……”
知鹤猛然弯腰,捡起了那信,重新塞回了自己的袖口当中,“姑娘眼花了,哪有什么落在地上的信。”
——便是连扯谎都不会。
陆梨初端着手,走到知鹤面前停下。
知鹤苦着脸后退,后退一步,陆梨初便进一步。很快,知鹤便退无可退,抵在了墙上。
“陆姑娘,不能现在看。”
陆梨初上手去抢,知鹤哪敢真同她动手,唯有举着手使劲儿避开。
陆梨初有些急了,开口唤到,“潮汐,明霭,给我按住知鹤。”
知鹤再想跑,却是没有法子了。
明霭同潮汐一人一边,按住了他的手。而陆梨初则是弯腰从他袖口中,抽出了那封少爷千叮万嘱,要等走得远了,才能给陆梨初看的信。
知鹤耸着头站在一旁。
而明霭同潮汐见着陆梨初的神色越来越难看,难免面面相觑。
“姑娘……”潮汐怯生生开口,“这是怎么了?”
“好得很!”陆梨初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宋渝舟留给她的信。
昨儿口口声声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哪有畏畏缩缩,不敢同心爱之人表明心迹的大道理。
今儿信上便写得分分明明,叫陆梨初自己怎么开心便怎么去,若是不愿再回黎安,那便不再回黎安。
可真是好得很!
陆梨初只觉一股气直冲脑门,她分辨不清自己为何生气。
明明应该是高兴的事,她不是正在烦恼宋渝舟竟是喜欢上自己了吗,如今这般,两人分道扬镳,岂不正好。为何要生气。
可心中这样想,陆梨初却不是这样说的。
她坐回一旁的凳子上,目光落在一旁收拾了大半的行李上,“潮汐,把行李都放回去,只收三两件衣裳便行了。”
“姑娘?”潮汐疑惑。
陆梨初冷哼道,“我们不去游山玩水,我们同宋小将军一路,有他照料着,何须带那么些东西。”
从来只有她陆梨初选择离开的份,哪里有宋渝舟来替她决定不同自己一路的时候。
陆梨初冷着脸看向知鹤,“去同你家少爷说,我哪儿也不去,要么叫他带上我一道走,要么他先走一步,我跟在后头一道走。”
知鹤垂着脑袋便去了,回来时,却是只有宋渝舟回来了。
明霭同潮汐知趣地躲了开去,只留下陆梨初同宋渝舟二人。
宋渝舟有些无奈地看着陆梨初手中捏着的已然摊开的信纸,叹了口气,“初初,那不是叫你现在看的。”
“那什么时候看?”陆梨初将手中纸团吧团吧,丢向了宋渝舟,“像你信上所说的,等你死了再叫知鹤拿给我看——”
陆梨初骤然收声,她突然想起了,宋渝舟是要死的。
宋渝舟本就是该要死的。
宋渝舟见方才还正在气头上的人突然就蔫了,双眸微微颤动着落在自己的身上。
“初初,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事情,总不能真叫你守着个玉扳指便等一生。”
“谁要等你?谁说了要等你?宋渝舟,你可别自作多情了。”
“是,是我不好。”宋渝舟蹲在了陆梨初跟前,微微仰头看向她,“我不知炎京究竟形势如何,我不能叫你冒险。”
“哪有这样的,是你跑来招惹的我。”陆梨初抬眸瞪着宋渝舟,像是丝毫忘了,分明是她这位鬼界来的,先招惹上宋渝舟。也忘了,她每次面对宋渝舟的真情剖白时,都是字字铿锵,将其拒绝了的。
如今陆梨初的模样,倒像是被宋渝舟抛弃了一般。
“你先招惹了我,反倒又是你先叫我走?没有这样的道理。”陆梨初顿了顿,重复道,“宋渝舟,没有这样的道理。”
而宋渝舟却是沉默下来,他看向陆梨初。
陆梨初总是这般,口中所说的,和她心中所想的总是不一样。
宋渝舟知陆梨初心里有自己,若是心里没自己,又怎会替自己挡下宋母的那一下,直到今日,肩头还有淡淡的疤痕。若是心里没有自己,现在又怎么会这般伤心呢。
可此时,宋渝舟宁可陆梨初真像她所说那样,对自己并无儿女之情。
炎京是豺狼穴,虎豹窝。
宋渝舟不得不去,可哪里舍得叫陆梨初同他一起去。
在黎安,有宋渝舟在,任谁都欺负不得陆梨初。
可到了炎京,宋渝舟尚且不知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又怎么能保护好陆梨初呢。
他的初初,本就是艳丽无双,该是张扬的,不该对人屈膝下跪。
“初初,我——”
“宋渝舟,我只给你一次机会。”陆梨初不是傻子,她逃避,便是知道自己的心在动摇。逃一次可以,逃两次尚且说得过去,可不能一直逃。
陆梨初直视着宋渝舟的眼睛,“我从前不知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但想来对你应当是喜欢的。”
“若是,若是你有叫我站在你身侧的勇气,那我便豁出去,叫这份喜欢不藏着掖着,得以见天日。但若是你没有,那便罢了。”
陆梨初逃,是因陆川,是因她不信劳什子无字书。
陆梨初不逃,是因宋渝舟,同样也是因她不信什么天命。
她喜欢宋渝舟,是因为宋渝舟此刻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她知道,宋渝舟是怎样的鲜衣怒马的少年,知他喜,知他悲。
而不是因为,那无字书上所说的什么天作之合。
宋渝舟怔怔看着眼前的人。他想将面前的人藏起来,不见风,不见雨。
可他却也知道,面前的人瞧着娇娇俏俏,却是不畏风,不怕雨。
宋渝舟的心缓缓跳动着,他垂下眸去,伸手牵住了陆梨初。
“好。”宋渝舟听得自己答,“我们一起去炎京。”
“我应承你,我会将你好好地从炎京带回来,然后我们再一起,游山玩水,看遍山河。”
陆梨初先是笑,而后却是收回了手,轻哼一声,“是我应承你,会把你活生生好端端地从炎京带回了。”
“是。”宋渝舟跟着笑,“那便要多谢陆姑娘了,这一路,还请陆姑娘多加照顾。”-
往炎京去的队伍十分浩荡地停在宋府前。
裴子远也在其中。
裴子远的视线先是落在宋渝舟身上,而后是陆梨初,最后却是停在陆梨初身边的明霭身上。
明霭下意识后退两步,想要将自己掩藏进陆梨初身后。
在宋府的这几个月,险些叫她忘了从前过往,好似她从出生起便在宋府,便跟着陆梨初一般。
可陆梨初却是伸手拉住了她,不叫她躲闪。
裴子远自是瞧见了他们的动作,嘴角微微勾起,只是那笑,瞧着好生骇人。
陆梨初却是不惧,往前两步,走到裴子远面前,仰头看向坐在马背上的人。
“裴公子,若是你再用这样令人生厌的眼神盯着我身边的丫鬟,我便挖了这眼睛拿去喂狗!”似是为了应和陆梨初的话,小船儿低声吼叫起来,身子微伏,似是时刻准备跃起来,扑向裴子远。
裴子远收了视线,垂下眼看向陆梨初,“陆姑娘,我只是觉得你身边丫鬟眼熟罢了。”
“是吗?”陆梨初回身望去,潮汐正提着院儿里装着黑鸦的笼子走了出来,裴子远自是也瞧见了,一时微微弯起的背挺得笔直,视线落在那黑鸦身上,片刻不移。
那装着黑鸦的笼子开着口,黑鸦扇着翅膀飞了出来,落在了陆梨初肩头。
裴子远握紧了完好的手,紧紧盯着那只黑鸦,那黑鸦似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了个身,翘起尾巴,一副不知他是谁的模样。
陆梨初却是轻笑出声,“怎么?裴大人觉得这黑鸦也熟悉?”
黑鸦却是振翅飞起,在两人头上盘旋两圈,落下一堆鸟粪,正巧落在裴子远头顶。而后重新落回了陆梨初肩头,一副同裴子远相当不对付的模样。
“你!”裴子远面上伪装的笑彻底散了,低喝出声。
“子远。”只是不等他再说什么,一声软腻的女声自后方的马车中响起,“莫要同宋府女眷起冲突呢,叫宋将军瞧见,该怪罪你了。”
一只白得略有些骇人的手从车厢当中伸了出来。
裴子远收回了目光,驱马走向了队伍后方,停在了那马车旁。
宋渝舟也从府里走了出来,见陆梨初站在那儿,正探头看着裴子远。
“怎么了?”
“没事。”陆梨初摇了摇头,“马车里的人,同裴子远什么关系?”
“那是裴子远的母亲,裴子远此次要同我们一路回炎京。”
“他母亲?”陆梨初低声重复一遍,而后小声啐了一口,“净骗人吧。”
她还未曾听说过,有妖鬼能生出人来的。
第四十四章 (二更)……-
从黎安城往着南边的方向走,得走上两日山路。
陆梨初坐在马车当中,许是同宋渝舟刚刚互表心意,倒也不那么无趣。两人便是你瞧瞧我,我再瞧瞧你,便能耗费上大半日的光景。
陆梨初慵懒地缩在马车一角,时不时伸出手去接宋渝舟刚刚剥好壳的瓜子。
“谢呈多心,你同我一道去炎京,他一定会着人去查你的身份。或许,他已经着人去查你的身份了。”既然选择了带着陆梨初一道走,那么宋渝舟就得将事情细细掰碎了讲给陆梨初听,“况且还有裴子远在,无论他是不是谢呈的人,都会在你的身份上添油加醋,到时候——”
宋渝舟微微噤声,有些无奈地看着摆弄着果仁,并未在听的陆梨初,轻叹了一口气,“初初,炎京很危险。”
“我一时意气同意你跟着一道走,如今怎么想都觉得不妥。”宋渝舟垂下眸去,想要掩藏起眼中情绪,只是轻颤的睫毛却将他的内心泄了个干净。“初初,我——”
“宋渝舟,你怎么突然变得婆婆妈妈起来了。”陆梨初歪着头去看宋渝舟,她不理解宋渝舟的反复。
只觉得他总是在自我拉扯,下一秒的自己便想着推翻上一刻的想法。
“初初,从前我自视甚高,从不觉得有什么能叫我心慌。可如今才知道,我不过是未曾遇到你,不过是未曾置于如今的境地中罢了。”
宋渝舟苦笑着,伸手将粘在陆梨初唇边的果仁取了下来。
从前二十年间,宋渝舟从未向如今这段日子这般怀疑自己。
他做了许多准备,以确保自己同谢呈的这盘棋有继续下下去的余地。
原本在他的计划中,他会一直冷落着陆梨初,然后着人将她送离,好叫她远远离开此间是非。
可终究还是忍不住,宋渝舟还是去见了陆梨初,同她说上了话。
分明说话时,陆梨初尚且醉得糊涂,说话也颠三倒四,可偏偏就叫宋渝舟的心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宋渝舟同自己说,那便最后再好好陪她两日。
可偏偏,喜欢的话无须他在心中打下腹稿,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说了。
事后细想,是后悔的,后悔自己的冲动,可更多的却是欣喜同担忧,欣喜陆梨初并未严词拒绝,而是羞稔而逃。也担忧陆梨初对他的心意并不是原先所猜想的那样,担忧叫谢呈知道了会对陆梨初动手。
所以,在陆梨初说出要同宋渝舟一起走时,宋渝舟的理智告诉自己,应当拒绝——将利弊告诉她,然后狠下心肠送她离开。
可偏偏,偏偏陆梨初莽莽撞撞地,像是一团火,将自己完完整整地剖开,将自己的心摆在宋渝舟面前。
宋渝舟只觉自己终是被神明眷顾。
他无法拒绝那样赤忱的陆梨初,即便是有千万条为她好的理由,宋渝舟做不到,甚至内心有那么一丝自私的不想去做。
可顺着自己的心走,欣喜过后,却又是无尽忧愁。
前路迷茫,宋渝舟怕,怕自己护不住陆梨初,也怕自己不能从这棋局中全身而退。
“宋渝舟,我不是同你说过了吗?有我在,你不会有事,我更不会有事。”陆梨初微微前倾这身子,凑近了宋渝舟。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似是星河与月光,浑然一体。
“不过一个裴子远,你絮絮叨叨这般久,放心吧,我动动指头便叫他不敢在找你的麻烦了。”
宋渝舟沉默片刻,扬唇笑了起来,不再将炎京种种掰碎了硬要讲给陆梨初听。
他的初初,便这样天真又赤忱就好,旁的事,只由他自个儿操心。
可陆梨初却不是随口说说。
宋渝舟的担忧里,一是谢呈,二是裴子远。
谢呈到底是谁,陆梨初并不知道,也懒得去弄清楚。等到了炎京,见到了谢呈,自然就知道了。
可裴子远,陆梨初认识,不光认识,她还极其不喜裴子远。
不知想起什么,陆梨初将手中的果仁又重新塞给了宋渝舟,敲了敲车厢壁,“明霭,你上马车来,我有话同你说。”
“知道了,姑娘。”明霭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陆梨初满意地点点头,转而看向宋渝舟,微微瞪圆了眼睛,“你怎么整日在马车里坐着,快下去骑会儿马。我同明霭有些姑娘家的话要说,你可听不得。”
“是——”宋渝舟笑,将手中的瓜果放好,戏谑道,“陆姑娘所言有理。”
“姑娘?”明霭上了马车,万分自觉地接过了宋渝舟原本的工作。
陆梨初盘腿坐在马车里,看向比起先前胖了一些的明霭,开口道,“我还不曾问过你裴子远母亲的事儿,路上无聊,给我讲讲?”
明霭略有些诧异地抬起了头。
陆梨初只在最初识破自己身份时,问过裴子远相关的事儿,但在发现裴子远也就这么些法子后,便全当没有这个人了。
“裴夫人她……”明霭迟疑着开口道,“是一只妖鬼。”
陆梨初并未觉得诧异,斜靠在车厢上,还不忘扯了扯又厚又软的垫子,好叫自己躺得舒服一些。
“裴夫人同我不一样,她是天生的妖鬼。是如今国师的夫人,只是不知为何,裴子远自请离京,还将裴夫人一同带走了。”
“我同初阳起初,是司星府派着去看着裴夫人的。”明霭苦笑道,“姑娘,您许是不知,妖鬼在司星府中的人看来只是玩物,但也是会失控的玩物。所以即便国师默认了裴夫人的离京,仍旧叫我同初阳这两个半鬼跟着,面上是照顾裴公子同裴夫人,暗地里,却是要将裴夫人的事尽数报上去。”
陆梨初轻嗯了一声,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我记得你说过,你们却是都替裴子远瞒着了。”
“是。”明霭眼睫微垂,看着手中的东西。今时今日再想起过往种种,只觉得恍若隔世,可即便是如此,心头仍旧控制不住地猛跳。
“比起司星府,裴公子待我同初阳算得上极好了。我同初阳之间,初阳更强势些,她决定倒戈帮着裴公子,我便随她去了。毕竟只要那时候每月的汤药不断,于我而言就足够了。”
“那裴夫人有什么不妥吗?”
“这便是一直叫我疑心的。”明霭抬起头,缓缓摇了摇,“裴夫人几乎整日闭门不出,若不是身上有着鬼气,我几乎都分辨不出来她是个妖鬼而不是一个普通的深闺女子。”
“只是……”明霭顿了顿,脸上出现了两丝为难,“有些事,我不知该不该同姑娘说。有些事儿……”
瞧着明霭这吞吞吐吐的模样,陆梨初更为好奇,忍不住坐直了一些,催促道,“说说,有什么事儿我听不得?”
“裴子远对裴夫人的感情,总瞧着不似寻常步子。”明霭红着脸吐出几个字,倒也不是她心思龌龊,而是在裴府时,明霭曾撞见过许多次,裴子远用那样热烈的眼神望向裴夫人。
许是觉得这般说太过骇人,明霭而后又找补道,“许是我瞧岔了,裴子远同裴夫人之间母子情深却叫我曲解了。”
陆梨初面上却是一副了然神色,她轻声道,“屁的母子情深。”
“姑娘。”明霭叫陆梨初这突如其来的粗口惊了一跳,忙摆手道,“姑娘怎么能说这些粗鄙之言。”
陆梨初却是不在意,“姓裴的一个寻常人类,怎么会是妖鬼肚子里生出来的。”
明霭面上满是惊讶,“姑娘,您是说,是说裴子远同裴夫人没有血缘关系,可…可是……京中人都知晓,裴子远天生一副算卜的好手,便是因为其母不似凡人。身上有些神通。”
“是以裴子远对裴夫人十分用心,从前我还在裴府时,夏日冰不断冬日更是日日烧着银骨炭,而时令花果,衣衫绸缎更是流水般不绝。”
“既然裴子远对自个儿这位便宜母亲这般用心,那便等着瞧好戏吧。”陆梨初微微挑起眉,嘴角微翘,她看向明霭,眨了眨眼。
明霭不知自家姑娘心里打着什么算盘,只乖乖地坐在一旁继续替她剥果子。只是陆梨初却是不想再吃了,她摆了摆手,示意明霭放下手中的活计,“去把那只乌鸦给我拿过来。”
黑鸦在陆梨初身边的日子,吃得极好。
潮汐不知它身份,只以为是个极有灵气的小鸟,成日好吃好喝伺候着,是以比起先前,圆了一圈有余。
此时落在陆梨初掌中,倒叫陆梨初有些吃重。
“这鸟怎么胖成这般模样了。”陆梨初平日几乎不拿正眼瞧它,先前在宋府外,更是只顾着同裴子远斗嘴,未曾留意到。此时乍一看,陆梨初被吓了一跳,围着黑鸦左瞧右看。
“潮汐对它极好,日日是好吃好喝得伺候着。”
“可真是丢脸。这般圆,还飞得起来吗?”陆梨初有些嫌弃地伸手戳了戳黑鸦,那黑鸦似是听明白了她的嫌弃,扑闪着翅膀在车厢内转了两圈,而后重新落回陆梨初手中。
“既然还飞得起来,那便回你先前的主人那儿瞧瞧。”陆梨初伸手拂过黑鸦额头,一缕淡淡黑气落进了黑鸦的羽毛当中。
而黑鸦却是昂着头,嘎嘎叫了两声,冲出了车厢。
黑鸦叫声沙哑,穿透力却极强。
在那声悠长的,却又磨耳的鸦叫声过后,却是一道尖利的女声,而后一直行进有素的队伍乱了起来。
明霭看向陆梨初,听出了方才尖叫的是何人,“姑娘,是初阳的声音。”
“走吧。”马车已然停了,陆梨初站起身来,目露狡黠,“坐了一天,我们也该下去走走,瞧瞧热闹了。”
第四十五章 -
陆梨初掀开马车帘,探出头去。
潮汐伸手正欲将她从马车上扶下来,剑风穿过,潮汐轻啊了一声,仰面向后倒去。
陆梨初瞳孔微震,抬眸看向那在自己眼前的长剑。
心中冷意渐起。
——她还未曾去瞧热闹,这热闹倒是主动找上门来了。
裴子远手中剑尖离陆梨初那张张扬的脸只有手掌远的距离。
可偏偏这短短的距离,他却无法再往前半步。
宋渝舟的剑快过他。
此时已然横在了他的颈旁。
“裴子远。”宋渝舟声音冷然,他看向裴子远的双眼里似是啐了寒霜。“虽有些麻烦,但我也不介意,叫你回不去炎京。”
裴子远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是甚少有如此情绪失控的时候。
即便当日被宋渝舟斩去半块手掌,后来再见宋渝舟,面上也毫无异色,仍旧同从前一样。
可此时,他那张只余半块的右手正微微颤抖着,黑色的皮套盖住了那残缺,却掩盖不住裴子远此时慌张的内心。
“我知道是你。”裴子远的视线从宋渝舟身上粗粗掠过,落在了被他用剑指着的陆梨初身上,“我知道是你!你对我母亲做了什么?!”
“胡言乱语。”见裴子远的动静惹得旁人纷纷侧目去瞧陆梨初,宋渝舟神色更冷两分,他反手收剑的同时左掌迅猛而出。那掌落在裴子远的心口,叫他不由后退了两步,手中长剑也随之掉落。
陆梨初弯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宋渝舟走到她身前站定,将她大半个人护在身后。而视线却是冷冷扫过那些不明所以探头张望的人,众人纷纷垂下头去,装作原地休整的模样,不敢再看。
“我对你母亲做了什么?”陆梨初并没有躲在宋渝舟的身后,她走到一旁,将摔在地上的潮汐扶了起来。
“我若是你,此时该祈祷潮汐未曾被剑气伤到。”陆梨初细细打量了潮汐一通,见其并未受伤,便抬头示意明霭搀着潮汐站到一旁去,“然后守在你母亲身边,以防见不着她最后一面。”
“你——”裴子远踉跄着起身,平日总是盖了一层情绪的双眸,此时微微泛红,狠狠盯着陆梨初,似是想要将她扒皮抽骨。
——这是裴子远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卸下自个儿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外表,露出切切实实的恨意。
“你不能——”裴子远往前两步,跪倒在地上,看向陆梨初,“我答应你,不会再掺和进同你有关的事中,你放过她。”
陆梨初眼尾微扬,看着不过片刻便将那恨意遮掩得严严实实的裴子远,略有些奇怪,她抬眸远眺,视线落在那方才发出声响的马车。
陆梨初很快便收回了视线,食指拇指相抵,放入口中,吹出一声哨向。
那只略有些圆润的黑鸦,便从那间马车当中飞了出来,绕着众人盘旋两圈,而后落在了陆梨初的肩头。
随着那黑鸦落下,竟是无端起了风。
那风来得又快又急,竟是将一旁半人粗的一棵枯木拦腰砍断。
陆梨初的发丝被这急风吹起翩跹,她回眸看向宋渝舟,只一眼,便又飞快地收回,而后看向了裴子远。
“你母亲的性命在你的手上。”
那风很是怪异,像是在绕着他们几人盘旋,陆梨初的话只落在裴子远一人耳中,便是连站得极近的宋渝舟,也只能看得见她唇动,却听不到半点声音。
“你曾说过,在场的人里,有一位,活不过来年春日。”
裴子远抬眸看向陆梨初,他们二人,心知肚明,活不过来年春日的,正是宋渝舟。
“我要你,不顾一切地去帮他,便是你死了,也要死在他前,替他当下一刀一剑才好。”陆梨初因为鬼气的外泄,眼尾染上了一丝淡淡的红,她居高临下地望着裴子远,双目之中是上位者才有的漠然。
“若是你仍在里面搅和不清,非要叫你算卦从不落空。”陆梨初笑了笑,只是那笑无端叫裴子远心头生寒,“许是我杀人要费劲些,但杀一个妖鬼——”
陆梨初的话隐没在了风中,裴子远低下头去,双手紧紧按在土上,仍有土里掺着的石块枯木,硬生生刺进他的掌心。
“我答应你。”裴子远答,他眼前,是一个小小的蚂蚁洞。这风分明大急了,可偏偏那在蚂蚁洞前爬来爬去的蚂蚁未曾受到半点影响。
“我答应你。”裴子远抬起头来,重复道,“我不会再掺和进去,而是拼尽全力帮他,便是死,也会帮他。只要你放过我的母亲。”
陆梨初却是不再看他,转身上了马车。而马车车帘落下后,那怪异的风骤然停了。
裴子远用长剑支着自己站起身来,他面色苍白,看向宋渝舟时,却是无力地笑笑,“路途遥远无聊,我这戏法如何?”
他提高了声音,叫方才说的话能叫旁的人都听见。
这解释拙劣,甚至可以说是拙劣至极。
可他,好赖仍有个国师之子的名头在,便是再拙劣的谎言,旁人总会自然而然替他找补,从而忽略陆梨初。
裴子远微微弓着腰,走回了自己的马车旁,而后仰头不知说了些什么。
宋渝舟不再看他,而是环顾四周看了看天色,高声道,“扎营修整。”-
“母亲。”马车内,一面容迭丽的女子额上有黑血留下,只是好在,方才那可怖的一根根指头般粗细根根暴起的血管,已经半点瞧不出了。
“我没事。”裴夫人长长喘了一口气,似是将什么咳了出来,而后睁开眼,看向了裴子远,“我没事。”
“还不去替母亲打些水来擦洗。”裴子远一脚踹在了一旁的初阳身上,初阳趔趄两步,险些从马车里摔出去。她紧咬嘴唇,低下头去,“奴婢这就去。”
“子远,初阳是极好的,不要总是那般。”裴夫人看着那轻轻晃动着的车帘,叹了一口气。
“不过是个半鬼,畜生罢了,这有什么。”裴子远却是不觉方才的举动有何不对,他伸手将那黑血细细擦了,即便自个儿的袖口沾染上了也浑不在意。“母亲,你方才……”
“没事的。”裴夫人摆了摆手,视线落在半空中,“你也知道,黑鸦鸦羽取走我这种妖鬼的性命再简单不过,如今我体内没甚鬼气,更是无法阻挡。”
裴夫人坐直了身子,而后看向裴子远,“方才喊你喊不住,你急匆匆冲出去作甚?可不要同旁人闹上,那黑鸦本就是你父亲的东西,怎么能怪到旁人身上去。”
“母亲。”裴子远僵着声音打断了裴夫人的话,“那黑鸦早就另寻他主去了。不若我差两个人送你去江南,那里风清水朗,最是养人,你就不要跟着回炎京了。”
“那怎么能行。”裴夫人的眼中似有亮光,她痴痴望着一个方向,“这些年,我一直想法子涤去身上鬼气,便是想着给你父亲一个惊喜,如今鬼气终是去得差不多了,也恰逢这个机会能够回炎京,我怎么能不回呢?”
说起裴子远的父亲时,裴夫人的眼中闪着小姑娘般的光,她微微低下头去,嘴角的笑却是掩藏不住。“一晃快十年未曾见过他了,也不知你父亲还记不记得我的样貌。”
裴夫人伸出手细细按在自己的脸上,抬头看向裴子远,略有些急切地问,“子远,黎安总是有风,你瞧瞧,我是不是比起从前,憔悴了许多。”
“母亲多虑了。”裴子远垂下眼去,将嘴角那一抹苦笑藏起,“母亲风姿更甚当年。”
裴夫人一心只有那个大炎国国师。
可那国师啊,不过将她当做玩物,从她身上得到了想要的,便交给了最不受宠的幼子,领着她离炎京远远的,甚至还叫了两个半鬼时时刻刻监视着。
可这些,裴夫人全然不知。
裴子远不是不曾想过同她和盘托出,可偏偏,裴夫人满心满眼都是那国师,便是裴子远说半句他的不好,总是和和气气的裴夫人登时便会发怒,她那颗心叫国师全然装满了。
裴子远无法,只有替裴夫人守着心头的那点念想。
他怕,他怕有一日,叫裴夫人知道从前种种皆为利用,会失了活下去的念头。
是以,他只能陪着裴夫人一同假装,假装炎京中的裴大人,日日想着念着裴夫人。
一同做一场盛大的,一戳即碎的美梦。
裴子远的那一脚,踹在了初阳的腰间,是以她走着时,脚步略有些虚浮,腰间衣衫上,也仍残留有鞋印。
远远的,她便同样瞧见了出来山泉处打水的明霭。
饶是明霭变了样貌,穿着从未见过的衣衫,比起从前也丰满不少。
可初阳知道,那就是明霭,她们身上有着一模一样的气息——她们才该是一路人。
“叛徒。”初阳种种撞上了明霭的肩,将明霭手中新装的山泉水撞撒了大半,“公子待我们不薄,你却背叛了他。等回了炎京,定有你好受的。”
明霭握着水壶的手紧了紧,眸光微闪,“姑娘莫不是认错人了,我不认识姑娘。”
初阳却是冷笑,“你以为攀上个靠山便能离了这地狱么?你生在这地狱,也得死在这地狱。”
明霭肩头僵硬,她的身子绷得笔直,不愈再听初阳说话,转身便想着离开。
可初阳那尖利,又有些阴恻恻的声音却是响起,吐出的字更是一个不落地进了明霭的耳朵。
“你当真以为,司星府会放任你这个半鬼逃脱吗?”
第四十六章 -
闹了一通后的陆梨初全当没事人一样坐回了马车里,还不忘拐带上去两条壮硕的大狗,是以宋渝舟掀开车帘想同她聊聊时,车厢里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初初。”宋渝舟有些无奈地唤陆梨初,可陆梨初却是不看他,似是专心在同小船儿玩儿。
“已经就地扎营休整了,要不要下去走走?”宋渝舟左手背在身后,却是伸出了左手,“我记得这座山头有不少兔子。”
陆梨初手中动作微顿,歪着头似是在思索,“那便陪你转转吧。小船儿,去给我逮两只兔子来。”
陆梨初轻轻拍了拍身边两只狗的背,那两只大狗便一前一后着冲进了林子当中。
而宋渝舟自打方才握住了陆梨初的手,便一直未曾放开。
两人牵在一处的手藏在宽大的袖袍下,叫旁人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初初,你不打算同我解释解释?”
陆梨初缓缓眨了眨眼,“我怎么知道那裴夫人竟是怕乌鸦。这黑鸦是先前院子里捡的,想着叫它放放风呢,谁知竟飞去了裴夫人的马车。”
陆梨初摇了摇头,满脸是与我无关的无辜。
“初初。”宋渝舟失笑,停下了步子,抬眸看向陆梨初。
陆梨初确实叫他那视线盯得心头发麻,不自觉便挣脱了他的手,“我就变个戏法嘛,谁知道那裴子远跟疯了一样,不过也不算没收获,他啊,叫我的戏法给唬住了,答应不会掺和你……我的事儿。你瞧,这不就解决了你担忧的一个人了吗?”
宋渝舟叹了一口气,伸手替陆梨初将散落在耳边的发归拢到耳后,“太莽撞了,若是方才我没反应过来,真叫他伤到你了怎么办?”
相处得越久,陆梨初身上的疑团便越大。但许是因为满心满意都是陆梨初的原因,宋渝舟非但不觉得陆梨初身上的迷雾太重,反倒因这种种谜团,而对她万分心疼。
毕竟从未经历过苦难的人,是不会有秘密的。
“刀剑无眼。”宋渝舟跟上了陆梨初的步子,便是说话的这么点功夫,小船儿同五斤盐已经是赶得兔子满林子乱窜,“你肩上的伤刚好,若是再受伤该怎么办?”
陆梨初敷衍地点了点头,却是伸手拽住了宋渝舟的衣袖,“你瞧,真的好多兔子。”
没过多久,两人脚边便摆了好些野兔。陆梨初低头数了数,便喝止了两只仍在兴头上的大狗,“再抓也吃不完,就莫要吓这些逃过一劫的野兔子了。”
山上的夜幕来得又急又浓。
噼里啪啦的声响此起彼伏,一团又一团的篝火带来了温暖的光。
烤野兔的香味一点点弥漫开来,索性两只大狗捕了不少,知鹤领着人,给随行的每人都分上了一些。
独独缺了裴子远的马车——陆梨初特意吩咐的。
虽说两人间已经达成了共识,但方才裴子远害得潮汐摔了一跤的仇,陆梨初仍记得呢。
肉香味在每个人鼻翼前环绕着,裴子远看着手中冷硬的干粮,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看向丝毫不觉手中干粮难以下咽的裴夫人,小声道,“母亲,我也去猎两只兔子来,好叫你吃上口热的。”
“不用,不用。”裴夫人连连摆手,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说起来,我该去同宋小将军打个招呼,你们自幼相识,我还从未见过他,不好。”
说着,裴夫人便起身欲下马车。
只是起得太急,反倒晃了晃,险些仰面摔下去。
好在裴子远眼疾手快,搀扶住了她。
裴夫人站稳后,赔笑看向裴子远,“真是年纪大了,如今坐得久了都头晕,正好,下去走走。”
裴夫人不着痕迹地从裴子远怀中挣脱,敲了敲车厢壁,“初阳,你扶我下去走走。”
“夫人,您还是……”初阳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她正欲拒绝,却听得裴子远微怒的声音。
“叫你做什么便做,这般多嘴做什么?!”裴子远压低了嗓子,可那怒气却是掩盖不住。
初阳登时没了声响,掀开了马车帘,看向裴夫人,“夫人,我扶您下来。”
“宋将军一行在哪里休息呢?”裴夫人小声道,“扶我过去,总要同人打个招呼。”
“夫人跟我来。”初阳敛目,扶着裴夫人朝着宋渝舟在的方向走去。
裴子远在原地停了片刻后,背着手跟了上去。
裴夫人生得极美,饶是这熏黄的火光下,她的美貌也惹得众人侧目。
只是裴子远很快跟了上来,叫那些小心翼翼瞥眼细瞧的人纷纷垂下眼去,不敢再看。
陆梨初坐在火堆旁,潮汐贴心地在地上放了厚厚的软垫,是以陆梨初斜靠在那垫子上,丝毫不觉这山中石块扎人。
她懒懒散散地抬头望向来人,手中还拿着一只烤得熏黄喷香的兔腿。
只是在瞧清那人的面目后,陆梨初的笑渐渐凝固在脸上。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裴夫人,可那张脸却是无端叫她觉得熟悉。
而裴夫人却是在走得近些,瞧清陆梨初的脸后,趔趄着连退两步,初阳有些奇怪的望向她,可平日里总是弱柳扶风的裴夫人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推开了初阳,甚至甩开了裴子远的手。上前两步,重重跪了下去,对着陆梨初行了个大礼。
陆梨初不躲不避,视线稳稳落在了裴夫人身上,一时间,众人都未曾开口,只有火星跳动。
“母亲,快些起来。”裴子远只愣了一瞬,便立即上前扶住了裴夫人,想要将她从地上搀起,“地上凉,莫要叫寒气入了体。”
裴夫人借着力站了起来,可视线却是落在陆梨初身上,半分未曾转开,“我……”她目露祈求,“我想同……同这位姑娘,聊一聊。”
陆梨初听了这话,微微昂起下巴,明霭明白过来,走到马车旁,掀开了车帘,“姑娘,您们去车上聊吧。”
陆梨初跨上了马车,裴夫人跟在她身后也进了马车。
初阳也想跟上去,却叫裴夫人厉声阻止了,“我同这位姑娘说话,你且在外面等着就行!”
初阳叫裴夫人骤然有些严厉的声音惊得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转头去看裴子远,裴子远神色淡然,却是默认了她的话。
初阳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退了两步,未曾继续上前。
马车内空间虽说宽敞,可裴夫人又一次重重跪了下去,一时显得有些逼仄。
“裴夫人这是做什么。”陆梨初嘴上虽这般说,可却是毫不在意地受了这大礼。
“公主,奴婢当年私逃出鬼界,自知罪不可恕。”裴夫人的额头狠狠磕在车厢上,再次抬头时,额角已然有了一块乌青,“公主,还请饶恕了奴婢。”
陆梨初的目光微凝,她终于想起了为何觉得裴夫人面熟。
母亲死后,从前跟着母亲的仆从,有一部分被安排着照顾陆梨初。
而其中正有鬼王妃的贴身侍女,云漪。
后来,不知为何,云漪突然便消失了,为此陆川将旁的所有仆从一道送离了鹤城。
“你是云漪,云辞的姐姐?”陆梨初有些迟疑地说出了她的名字,目光微微闪烁,“你……”
“公主,还请放过奴婢吧。”云漪在听到云辞的名字时,脸上神色并无半点波澜,“奴婢在人间寻得挚爱,不愿再回鬼界了,还请公主看在我跟着鬼王妃几百年的份上,放过奴婢。”
鬼界妖鬼若是想要在人间行走,须得云辞所掌管的琉璃宫发下纸笺——一是免得妖鬼在人间祸乱,而是免得遍地都是半鬼,难得管理。
而若有妖鬼无纸笺却在人间行走,若是叫旁的妖鬼瞧见了,都是要摄了他魂魄,押回鬼界的。
陆梨初垂下眼去,未曾回答云漪的话。
云漪却是跪着往前两步,抱住了她的腿,“公主,奴婢求求你了。奴婢已经将身上鬼气涤荡干净,定不会在人间作恶……”
“你说什么?你将鬼气涤荡干净了。”陆梨初打断了云漪的话,她重新抬眸看向云漪,“你可知道,你同云辞血脉相通,你所受苦痛,会一一应在云辞身上。妖鬼涤荡鬼气,随着鬼气渐少,那刮骨扒皮之痛会渐隐,可云辞身上鬼气浓郁,日日要受最初的痛。”
云漪脸上出现一丝茫然,只是一瞬后,她便低下头去,“阿辞是个好孩子,想来定不会怪我这个姐姐的。”
而后,她似是有想起了什么,急切道,“公主,您自幼同阿辞亲昵,更是与他一起长大,奴婢求您看在阿辞的份上,不要将奴婢带回鬼界。”
陆梨初未曾立即开口,她胸口仍在上下起伏着,“你是云辞的亲姐姐,自然由他自己决定。”
陆梨初轻轻挣开了被云漪抱着的双腿,站起身来,“下去吧,你那个便宜儿子还在等着你。”
“是……是。”云漪踉跄着起身,她似是神志有些涣散,“子远,子远是个好孩子。他甚是关心我,若是等得久了,他该心急了。”
“云漪姑姑。”云漪转身欲走时,骤然听得陆梨初这般唤她,那时从前陆梨初还是个孩子时对她的称呼,这个无比陌生的称呼,叫云漪一时不知该做如何动作。
“云漪姑姑,裴子远不过等你不到一刻钟,你便忧心他等得急了,可云辞他,却是等了你几百年。”
云漪身形有些僵硬,可终究未曾回头,跨出了马车,离开马车前,她低着声音道,“多谢公主。”
陆梨初既然说了将事情交给云辞处理,那便是放过云漪的意思。
云辞这么多年,难道当真不知自己的亲姐姐在做什么?便是真不知,那日日从不断的刮骨之痛,总不能叫他半点不曾察觉。
可他全当不晓不知,那意思在明显不过。
等云漪离开了马车,陆梨初一人又独坐许久。
久到宋渝舟都觉得不对,轻轻叩响车厢,“初初?”
陆梨初轻应一声,宋渝舟便掀开车帘走了进来,见陆梨初一副恹恹的模样,“怎么了?”边说着,边伸手去试探她额头温度。
陆梨初只摇了摇头,却并未说话。
宋渝舟见她没什么兴致,并未再开口追问什么,只是在一旁坐着,安静地陪在陆梨初身边。
“宋渝舟。”两人便这样安静许久,最终还是陆梨初开口道,“你没什么想问我的事儿吗?”
宋渝舟抬眸看向陆梨初,轻声问道,“初初想告诉我吗?”
陆梨初想了想前因后果,摇了摇头。
宋渝舟却是笑,“那便不问,等你想告诉我那日,我再听着便好。”
第四十七章 -
山上的插曲似是就那样过去了。
裴子远层旁交侧击着问过云漪,可都未曾问出个什么,只说陆梨初长得像她旧识。
而陆梨初的态度更是坚决——裴子远几次想去寻她,都被明霭挡了回去,只说陆梨初颠簸中身子不适,谁也不见。
饶是明霭这般说着的时候,还能听到马车内,陆梨初银铃般的笑声。
山路走了两日,便不再瞧见那些巍峨蔓延的山脉,入目皆是平坦。
康庄大道走起速度更是快,本以为要一个月的路程,不过半月,便已经到了炎京城外。
同黎安的古朴不同,便是在炎京城外,那雍容华贵富丽堂皇之感,都遮掩不住。
陆梨初伸手掀起了车帘,金碧辉煌的炎京城,在她眼中,却是鬼气冲天。
“宋将军。”炎京城门外,早已站满了人,见他们一行近了,打头的人催马上前,对着宋渝舟抱拳道,“这一路舟车劳顿,将军府一早便替你们收整好了。”
宋渝舟看向面前的人,正是不久前领着三皇子离开黎安的李公公。
只不过上一次,李公公对着宋渝舟尚且是唤一声宋小将军,而这次,却成了宋将军。
宋渝舟微微眯起眼,未曾接话。
而李公公并未接话,反倒是视线落在了一旁的马车上。
“宋将军,马车里坐的是陆姑娘吧?贵妃娘娘听我提过,一直想着要见一见陆姑娘呢。”李公公陪着笑,视线却是若离若即。
陆梨初闻言示意潮汐掀开了马车帘,缓缓从马车中走了出来,她抬头看向坐在马车之上的李公公,弯唇轻笑,“李公公。”
“宋将军,时候不早了,大家快些进城吧。”不知为何,再瞧见了陆梨初后,李将军脸上的笑有那么两分僵硬,偏过头去,看向宋渝舟,哂笑道,“贵妃娘娘早就派人侯在将军府了。”
另一边,裴夫人在裴子远的搀扶下,同样下了马车,跌跌撞撞地跑向了在后方阴凉处等着的人群。
人群中央,站着一个白发男子,那男子眉眼冷硬,连带着周身温度都要低上两分。
陆梨初的视线落在那人身上,只见裴子远僵硬着松开了扶着云漪的手,弓着背对着那白发男子行礼。
那白发男人却是对着一旁小意奉承的云漪万分不耐,随意挥手,簇拥着他的人便转而半拖半拽着,拥着云漪进了城。而他却是远远看向了陆梨初。
两人视线在风中相交,那男人的眼神冰冷,叫陆梨初双脚生寒。
宋渝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伸出手去,“我们进城。”
陆梨初收回了视线,面上仍有两分僵硬。
白马疾驰,城门口的人纷纷散开。
可那白发男人的视线依旧落在陆梨初身上,似是躲在暗处的阴冷的蛇,正嘶嘶吐着蛇信子。
“父亲。”裴子远立在一旁,他虽是裴家最不受宠的幼子,却是最擅揣摩裴寒心思,如今裴寒面上虽不曾有半点显露,可他却是清楚地知道,面前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裴国师,有那么两分失神。
裴寒收回思绪,抬眸看向裴子远,“你怎么将她带回来了?”
裴子远垂下眼去,那个她是如今裴府的夫人,是裴寒明媒正娶的夫人,可偏偏在裴寒口中,连一个名字都没有。
“母亲她整日思念您,我……”
只是裴寒也并非真的想知道为何云漪会跟着回来,在他眼中,云漪不过是个工具罢了,当年裴子远非要带着她一起走,走便走了,如今回来,那便回来了。于裴寒而言,不过是件再小不过的事。
是以,裴寒不等裴子远说完,便开口打断了他的话,“那个跟在宋家小子身边的姑娘是什么人?”
“她……”裴子远顿了顿,未曾将陆梨初用来遮掩的身份尽数告知,反倒是替她遮掩道,“听说是宋家远在江南的一房亲戚,没什么特别。”
“是么?”裴寒背过身去,往城中走去,他语气淡淡,听不出是信了还是并未相信。
而裴子远跟在他身侧,无声地握紧了拳头,掌心满是冷汗,潮湿入骨。
“你在黎安这么些年,似乎并无长进。”宋渝舟的马早已消失在街道尽头,可裴寒的视线却是仍旧落在长街尽头,似是能仍旧能瞧见一般,不知过了多久,他收回视线,看向裴子远,“当年你同那宋家小子有些交情,我才送你去黎安同他一块儿——这么样,这么些年,卦象变了吗?”
裴子远的肩蜷缩着,他低着头,在裴寒面前愈发低声下气,“是儿子没用,那卦象如今越发模糊,无论我怎么卜算,都算不分明。”
裴寒却是未在说话,只是大步走远了,只留裴子远一人弓着背立在原地。
一同入京的车队浩浩荡荡地穿过了裴子远,喧闹的大街也很快安静下来,街边传来幼童打闹的声音。
裴子远渐渐回神,他站直了身子,看向裴寒离开的方向。片刻后,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裴子远擅长卜卦,他所算从无策遗,裴府中无人有他这般天赋。
裴寒本极宠爱他,直到裴子远八岁那年,他在裴寒生辰那日算出,裴寒此生不得善终,死于非命,且会死在与他同岁的宋渝舟手上。
自那日起,裴寒愈发不喜裴子远起来。
裴子远只错在不该算出旁人不喜的未来,而司星府也好,裴府也罢。当中的人惯是会看眼色,是以裴子远从高处重重摔落,从金贵的小公子,成了人人可以踩上一脚的腌臜货。
宋渝舟离京后,裴子远便被裴寒一同送离,他要裴子远留在宋渝舟身边,以便他能时时刻刻掌控宋渝舟。
其实,要破那卦象,最简单的是将仍是个孩子的宋渝舟杀了,一了百了。
可偏偏,裴寒是因为窥见了天道,才动了杀了宋渝舟的心思,如此,便是宋渝舟死了,天道也不会叫裴寒好过。
这也是裴寒为什么会娶云漪这么个妖鬼的原因。
凡人寿数,不过几十年。但妖鬼,却有着成千上万年的寿数。
裴寒要从云漪身上借命,便是卦象不可改,他也能借着云漪的鬼气活下来。
只是那云漪很快便为他所弃,云漪身上鬼气太过浅了,裴寒唯四处搜寻妖鬼,以量为上。
可方才,他却是嗅到了,无比醇厚的鬼气,同云漪身上那种纷杂的不同,方才所遇上的鬼气,再纯净不过。
裴寒虽只是一个凡人,可仍是一眼便瞧出了那鬼气的来源,便是宋渝舟身边的丫头。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明白了那卦象的原因。
瞧着宋渝舟同那小丫头,应当是感情极好的,共乘一马,毫不避讳。
若是那小丫头叫他炼化了,想来自己死在宋渝舟手中便也成了理所应当的事情。
只是即便叫裴寒想清楚了其中脉络,他却并未打算收手。
——做个普通人,便是真就万人之上又如何,他裴寒,便是要做前古未有的第一人,他要不死但化鬼,有无尽的时间同无穷的寿数。
不知是不是裴寒的视线太过露骨。
即便陆梨初走得远了,回头去望,早就瞧不见那白发男子的身形了,她心口却仍旧似有石头堵着,叫她浑身不通畅。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宋渝舟回眸看向陆梨初,见她脸色发白,不由担忧。
确如李公公所说,将军府一早便被打扫干净了,穿着干净的下人们早就在将军府门前等着他们,见了他,纷纷跪拜行礼。
宋渝舟却是没心思同他们周旋,也顾不上细查这些人的底细,挥手吩咐道,“去请个……”
陆梨初按住了他的手腕,“我没事。”她吸了吸气,将心头那股不安压了下去,“不用这般大张旗鼓。”
宋渝舟还愈在说什么,却有面生的小厮走上前来,“将军,贵妃娘娘邀您进宫一叙。”
“你快去吧。”陆梨初抽回了手,面色仍有些苍白,可却好了不少,“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宋渝舟跟着那小厮,甚是不安稳地离开了,便是走出去好些路,仍回头去望陆梨初。
陆梨初却是摆了摆手,提着裙摆,跨进了将军府。
仆从领着她进了收拾一新的院子,排排站着立在院子里,叫坐在当中的陆梨初颇有些不自在。
“都下去吧,没事不要来我房里,有事也别来,等知鹤他们到了,有什么同知鹤说去。”陆梨初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并未去看下首的仆从。
而下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没有动静。
陆梨初有些烦躁地提高了,“怎么?还立着有什么事儿么?”
见不知来历的姑娘隐隐有些发怒的意味,仆从们接二连三地退了出去。
等人都走干净了,陆梨初方才泄了方才的那一口气,周身鬼气不受控地倾泻出来。
知鹤一行落在后面,再离将军府还有两个街道的时候,明霭突然停下了步子,她抬头看向那鬼气冲天的地方,声音不自觉地颤动着,“知鹤小哥,将军府是在前面吗?”
“是啊,就快到了。”知鹤不明所以地看向明霭所指的方向,答道。
“我……”明霭不受控地微微颤抖着,“我突然想起件急事,知鹤小哥,我能骑马过去吗?”
明霭虽只是半鬼,却是听说过,妖鬼一般只会在生同死时,尽数放出体内鬼气。
她不知自家姑娘究竟是何来历,可那通天的鬼气却叫她十分不安。
第四十八章 -
“姑娘,您怎么趴在院儿里睡,着凉可怎么好。”潮汐,明霭同知鹤三人几乎是前后脚进的院子,在潮汐同知鹤眼里,陆梨初不过是趴在院中石桌上睡得熟了。
可明霭却是心头大骇,脚下一软,几乎是跪倒在了院子当中。
“明霭,怎么了?”潮汐叫她这动静惊得了一跳,略有些诧异地望向明霭。
可明霭却是忘了遮掩,她几乎是跪着爬向了趴在石桌上的陆梨初,一双手颤颤,似是想要搀扶起陆梨初,却不知从何下手。
在她眼中,陆梨初身上多了许多道血印,无数鬼气从中争先恐后地溢开。
潮汐不知明霭这副模样是怎的了,满腹疑虑地伸手便要去搀扶陆梨初,可是堪堪碰到陆梨初的手腕,昏睡中的人便发出一丝痛呼。
那痛呼叫明霭理智回笼,她手忙脚乱地从陆梨初腰间扯下随身带着的香囊,指腹按在香囊上,便能感觉到里面有一块长长的玉条。
“潮汐……”明霭的声音在发颤,“你去,把院门关上,谁都不能进。”
“可……”潮汐还想说什么,却叫明霭厉声打断了。
“快去。”明霭眼眶微红,握着潮汐手腕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着,“任谁都不能进。”
“我知道了。”潮汐虽仍旧懵懂,却是点了点头,坚定道,“只要我还在,谁都不能进这院子。”
潮汐推搡着探头想看个分明的知鹤出了院子,而后伸手将院门阖上了,而她则是握拳站在木门外,大有一副生人免进的模样。
而明霭站在院子中央,双手微微哆嗦着将那香囊打开,取出了里面的玉牌。
她望着面露痛苦,身上鬼气渐淡的陆梨初,强忍着鬼气侵蚀之痛,伸手揽住一缕鬼气,将那鬼气催入玉牌当中。
做完这一切,明霭额间沁出汗来,一张脸更是白得骇人。
可她面色却依旧凝重,因为陆梨初身上的鬼气愈发淡了。
明霭抬眸看向被鬼气所拥的上空,心中一横,划破指尖,任由鲜血落在了陆梨初身上。
她道行低微,不过一只半鬼,无法扭转乾坤,但却可以叫陆梨初体内鬼气散得慢些,再慢一些,好叫她能等到来救命的人-
陆川神色淡淡,鬼王殿中只有他同云辞二人。
“这些日子,我都未曾去看梨初,她过得如何?”陆川阖上了手中竹简,状似毫不在意地开口询问。
云辞微微一愣,正欲开口,心口烙印却是微烫。他面色微变,自是逃不过陆川的眼睛。
“怎么?梨初有何不妥。”
“梨初她…”云辞微顿,抬眸看向上首鬼王,继续道,“梨初很好,只是依旧生着气。”
“总归是我太过惯着她,叫她养成如此无法无天的性子。”陆川微微垂眼,不知在想些什么,“你同梨初自幼一起长大,她多少会听你一言半句,记得多教教她,这鬼界日后……”
“鬼王大人。”云辞心头直跳,平日里,他最是守规矩,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可现在却是破天荒地打断了陆川的话,陆川微微一愣,却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昂首,示意他继续,“臣…臣察觉到有家姐气息……”
“云漪?”陆川愣了半晌,而后缓缓吐出了那个名字。
云辞垂眸道,“鬼王大人,家姐知道的事决不能叫梨初知晓了,臣会即刻着手去解决。”
陆川似是想起了什么,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一块玉佩,听到云辞的话,停了片刻,轻声道,“去吧,决不能叫梨初知晓鬼王妃的下落。”
云辞躬身告退,瞧着似是心中并不慌乱,可刚一出鬼王殿,云辞平日总无波澜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皲裂,甚至顾不得旁的,在鬼王殿外便急急化雾遁去。
炎京城中,方才还是晴空万里,可转瞬间便黑云压顶,瞧着一场大雨将至。
明霭唇上血色渐淡,她指尖伤口处已然被她划破得成了一滩烂肉,可陆梨初的情形并未好转,只见笼罩在陆梨初身侧的鬼气愈发稀薄,而她面上的痛苦神色渐消,气息渐渐弱了。
“姑娘!”明霭向前两步,似是想要凑近陆梨初,然而平白一道惊雷落下,正落在她脚边。
明霭叫那惊雷震得连连后退两步,摔倒在地上。
可那雷声过后,陆梨初身上外溢的鬼气却是止住了,而方才渐弱的气息,已然平复下来。
裴寒从未觉得如此舒畅过。
那般纯粹的鬼气络绎不绝地往他手中玉珠当中涌去,而每涌进半分,便叫裴寒满头白发黑上两分。
然而手中玉珠却是骤然开裂,连带着裴寒都后退两步,叫那股气震得吐出一口血来。
一人凭空出现在了不该有闲人的院子当中。
裴寒微微眯起眼,伸手擦去了唇边血渍,“云辞大人?”
而云辞闻言只是冷冷抬眸看向面前的人,转瞬间,便来到裴寒面前,伸手掐住了裴寒的脖子。
往日那个高高在上,视旁人如草芥的国师大人,此时却是眼中带了一丝惊惶,却不敢挣扎,双手微颤着,“云辞大人,可是…”裴寒喘了喘,喉咙间传来的压迫感,叫他心生惶惶,“可是有什么误会。”
“谁给你的胆子。”云辞薄唇亲启,随手一挥,裴寒便似秋日枯蝶一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敢动我的人?”
裴寒重重穿着粗气,他看向面前不着一丝表情的人,登时明白过来,“我不知……”裴寒顿了顿,“我不知那小丫头同云辞大人有关。”
可云辞却是不愈听他解释,扬手间,鬼气在手中凝结成形,直指裴寒胸膛。
“大人,您不能杀我!”裴寒紧贴着墙壁,瞳孔骤缩,他看向云辞,重复道,“大人,您不能杀我。您若是杀了我,该怎么同陆源大人解释。”
云辞手上动作微顿,而后猛然上抬,那带着凛冽寒气的鬼气歪了歪,避过了裴寒心口,钉入了他的肩头,登时鲜血如柱。
只是那血同那鬼气很快便融为一体,方才还坚硬如铁的鬼气不消片刻便软了下来,随风消散。
风吹起云辞的衣衫,他缓缓走向裴寒,弯下腰去,好叫裴寒能同他对视。
“不要太过贪心。”云辞伸手捏住了裴寒的下巴,因为用力,指腹微微泛白,而裴寒脸上也因痛苦而略显委屈。“太过贪心的人,总归没什么好下场。”
“云辞大人。”裴寒被云辞甩在一边,垂眼咳嗽许久才顺过气来,他看向云辞,眸光闪烁,“在下斗胆再问一句,那位姑娘同大人是什么关系。”
见云辞目如寒星,裴寒讪笑道,“我今日在城外见那姑娘同宋家小子甚是亲密,才斗胆一问。”
“这些事与你无关。”云辞收回视线,而那先前碎裂的玉珠则是自个儿飞到了他的掌心当中。
裴寒见云辞化雾在院中消失,脸上谄媚的笑才渐渐歇了,他靠着墙做了许久,才缓缓扶着墙壁站起身来。只见裴寒伸手揩去了脸上灰尘,丝毫不在意肩头仍旧血流如注。
只见他抬手轻拍,便有穿着黑衣的人打开院门走了进来。
“将云漪领过来。”
裴寒声音冷冷的,像是潜藏暗处的毒蛇,正一下一下吐着蛇信。
明霭一直守在陆梨初身旁,好在身边的人虽一直未曾醒过来,但情况却未曾变得更差。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鬼气渐渐散了,一团黑雾落在了院中,黑雾散去,穿着白衣的男人站在当中。
明霭直起背,警惕地看着面前的人。
她见过眼前的人,正是先前在黎安银楼所见过的。
明霭心知面前的人应当不会对姑娘不利,可心中却仍旧是紧绷着,一眼不错地盯着面前的人,生怕他做出什么来。
“难怪你虽是半鬼,却能叫梨初护着。”云辞的视线在明霭脸上掠过,而后落在了陆梨初的侧颜上,眼底寒霜渐散,露出几分温和来。
“我不会对她做什么的,你先下去吧。”云辞抬手轻挥,饶是明霭心中千万个不愿,可双脚却似不是自己的了一般,退着走出了院子,守在院外的潮汐见她出来了,忙探头去望。
“姑娘怎么样了?”
明霭转过身去,挡住了潮汐的视线,面上挤出笑来,“没事了,睡一觉便好了。”
“我便说姑娘累得狠了,你啊,偏偏大惊小怪,叫我吓了一跳。”潮汐捂着胸口给自己顺了顺气,略带了些娇憨,“明霭姐姐平日总是冷静,今儿却着实慌了些。”
明霭扯唇笑了笑,“好了,莫打趣我了。”只是嘴上虽同潮汐在逗趣,明霭回过身看向紧闭的院门时,眸中却染上了浓浓的担忧情绪。
云辞看着好似睡着了的人,将那碎了的玉珠从怀中摸了出来。
而那玉珠中的鬼气,却似寻到归处一般,一点点涌进了陆梨初体内。
陆梨初轻哼一声,缓缓睁开眼来。“云辞?”
她看着云辞,略有些诧异,看着面前破碎的玉珠,一时未曾理清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这是……”陆梨初只觉手脚发软,强撑着坐起来,也只觉得头晕目眩。
“有小妖觊觎你身上鬼气,你啊,叫人钻了空子。”云辞微微抬起下巴,示意陆梨初去看面前那碎成几块的玉珠。只是不知为何,他替裴寒瞒了过去。
“小妖?”陆梨初却是有些迟疑,她看着面前的玉珠,却无端想起了在城门口见到的裴国师。
只是她没有深究,反倒是抬头望向了云辞,“云辞,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姐姐的下落了。”
云辞微微一滞,似是没有想到陆梨初会这般问她,“怎么会这么问?”
“我见到云漪姑姑了,她……”陆梨初垂下眼,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在涤荡自己的鬼气,你同她血脉相通,怎么会不知晓,云漪姑姑正在荡去鬼气呢?”
云辞没有接话,而陆梨初却是重新抬头望向自己幼年时便相识的同伴,苍白的脸上似是有些担忧,“云辞,很疼吧?”
“我……”云辞顿了顿,那双清冷修长的眼中似有浓重的情绪流转,他看着面前面色苍白的人,轻声道,“梨初,不如我们回鬼界吧,找个人烟稀少的地界,就我们两个人。不要再掺和这乱七八糟的事,我去求鬼王大人……”
“云辞,你在说什么?”陆梨初打断了云辞的话,她脸上带着懵懂,只是那懵懂中似又有两分茫然,她看向云辞,摆手道,“我不想回去,现在很好。”
“很好?”云辞缓缓眨眼,“是不用整日对着鬼王大人好,还是因为那姓宋的小子才好?”
“陆梨初,你还记得,你当初找的什么理由来的人间吗?”
“这是我自己的事。”陆梨初面上隐隐有了红晕,她看向云辞,不解面前的人为何发怒,“你现在要做的,应当是将云漪姑姑带回去,便是不将她带回鬼界,总不能留在那个裴国师的身边吧,那人瞧着便不像个好人……”
“我一直知道姐姐的事。”云辞突然开口打断了陆梨初的话,他垂眸看向那仍包裹着陆梨初大量鬼气的破碎玉珠,突然伸出手去,“梨初,我突然有些后悔。”
“什么?”陆梨初微怔,顺着云辞的视线望过去。
“我不该顺你的意,将你带离鬼界。”云辞伸手握住了那破碎玉珠,一时间,他的声音似是从遥远的天外传来,叫陆梨初有些听不分明,很快,她连云辞的脸都有些看不分明了。
“只是你留在鬼界也不好,若是叫你一直留在鬼界,说不定你还是会恨我。”云辞的话叫陆梨初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怔怔开口,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觉得思绪骤然离她远了,她的意识似乎是瞧见了自己的灵魂缓缓下沉。陆梨初想开口出声,想叫自己的魂魄不要落下去,可耳边,传来云辞冰冷却又温和的话语。
“梨初,睡吧。好好睡一觉,事情便都结束了。”
陆梨初的视线逐渐模糊,四周陷入苍茫。
她的意识在这样的苍茫中无头苍蝇般乱窜,不知过去多久,那意识似乎终于累了,四周一片混沌,万物陷入黑暗。
第四十九章 -
宋听棠无疑是“受宠”的,饶是谢呈同她两人撕开了那中间的一层破布,对彼此做的事情心照不宣了。
可当宋渝舟一入京,还不等宋听棠开口去说,谢呈便先派人送来了口信,只说若是宋听棠想见宋渝舟,便只管差人去请。
宋听棠细细描眉梳妆,遮去脸上的一丝憔悴,坐在铜镜前,等着下人通报。
“娘娘,宋将军到了。”
乍一听到宋将军三个字,宋听棠有些恍惚,平日里,宋将军这三个字总是称呼宋稷的,可如今,本该是宋小将军的宋渝舟成了宋将军。
宋听棠垂下眸去,将眸中思绪掩入心底,只当心绪全然没有波动。
“你们都下去吧,我同娘家弟弟有些话要讲。”宋听棠端坐在上方,手中轻晃茶盖,兰气轻吐,将茶叶吹散,待两旁的人都退了下去,宋听棠手中动作方才停了下来,她抬眸看向面前垂首行礼的男人,过了许久,才悠悠开口道。
“一转眼便是十年,从前那个只知阿姐阿姐喊着的男娃娃,竟是这般大了。”
“阿姐。”宋渝舟垂眸,却是轻唤两声,“阿姐在宫中过得如何?”
“说不得多好。”宋听棠站起身来,示意宋渝舟走到她身旁坐下,“但也说不上不好。”
“渝舟,你此次入京,有什么打算?”宋听棠抬眸看向昔日同自己最是亲近的弟弟,一时间有些晃神,面前的人早已不是记忆当中的幼童,面对自己的问题,也不再像过往那样尽数告知,而是抿唇望向自己。
“阿姐。”宋渝舟抬头看向自己这数十年似乎样貌未改的姐姐,轻声却又坚定,“我不能叫父兄枉死。”
宋听棠却是悠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抬眼望向自己的亲弟弟,“渝舟今年及笄,也到了该成家立室的时候,这次在炎京,姐姐替你寻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可好?”
“阿姐,我……”宋渝舟张口便欲拒绝,可宋听棠却像是早就知道了他要说什么一般,开口拦了宋渝舟的话头。
“怎么?你要说你瞧上了那来投奔宋家的小丫头?偏偏旁人便罢了,难道我们宋家有哪些亲戚,我心里不清楚么?”宋听棠脸上的笑微微散了,她看向宋渝舟,眸光清冷,“你安安心心当你的宋将军,旁的事,无须你多管。”
见宋渝舟满脸抗拒,宋听棠猛然拍在了桌上,她看着自己的弟弟,微微抬高了声音,“怎么?你要坚持己见,势要亲自杀了谢呈为父兄报仇?”
“便是谢呈真就死了,我该如何?焰儿又该如何?若是谢呈没死,你又该如何?”宋听棠厉声道,她望向宋渝舟,满脸严肃,不似过往,“若是真叫你杀了谢呈,他日焰儿坐上那位子,该如何才坐得安稳?”
宋渝舟望向宋听棠,似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两分旁的情绪,可偏偏,半点也未曾找到。宋听棠的脸上没有半点隐忍,似是方才所说句句是肺腑之言。
“渝舟,父母的事,我同样难过,可我们还活着,总要为活着的人打算……”
“阿姐!”宋渝舟打断了宋听棠的话,他深吸两口气,“母亲她这十年来,因为你入宫,从未能原谅自己。如今你却说出这样的话来——”
“渝舟。”宋听棠却是重新端起了被放在一旁的茶盏,手上动作闲适优雅,“若真要算个究竟,当年若不是他们,我也不会入这深宫。”
宋渝舟哑了嗓子,说不出旁的话来。
他自是明白,宋听棠并未说错,便是真就怨恨上父母也无过错。
当年,若不是为了救父亲,宋听棠又怎么会答应入宫。
“阿姐。”宋渝舟垂下头去,“我自不会将你扯进来。”
“渝舟,当阿姐求求你。”宋听棠微凉的手按在了宋渝舟的手背上,那双纤细的手背之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贯穿,那是幼时,宋渝舟不懂事在宋听棠面前舞刀弄剑留下的。“便是不为阿姐,你也想想焰儿,焰儿命苦,身在皇家,一步都错不得。”
“我明白了。”宋渝舟心中苦涩,来炎京前,他曾设想过数种结果,可偏偏未曾想到过这一种。
见宋渝舟应下了,宋听棠脸上带了笑,“这一路奔波了吧,今儿陪着姐姐好好吃一顿晚膳。”
“瞧瞧。”宋听棠伸手替宋渝舟理了理鬓发,“都是这般大的儿郎了,叫姐姐都不能一眼认出了。”
宋渝舟僵硬地扯出一抹笑来,“阿姐,我……”只是他话未曾说完,便有太监急匆匆地低着头走了进来。
那太监先是瞧了瞧宋渝舟,而后又瞧了瞧宋听棠,面上似乎满是为难。
“有什么事?”宋听棠看向那太监,不怒自威,“直说吧,渝舟不是外人。”
“将军府差人递了话进来,说是有急事要寻宋将军。”
“何事这么着急,渝舟不过进宫半日,便急匆匆地找来了。”宋听棠微微抬起眼皮,那太监忙俯首道,“说是,说是府上的陆姑娘病了。”
“病了?怎么会突然病了?”宋渝舟站起身来,满脸焦急,见那太监被问得满脸懵懂,自知是问不出什么来了,便转向宋听棠道,“阿姐,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等等。”宋听棠拦住了他,看向那太监,“你先下去,没吩咐谁也别进来。”
“阿姐!”
“宋渝舟,你如今是个什么样子?”宋听棠冷下脸来,方才好不容易缓和的氛围又一次变得剑拔弩张起来,“那个姓陆的是个什么来历,你我心知肚明!既然她顶了宋家亲戚的名头,便叫她一直盯着,我会替她寻一门好的亲事,整日在宋府住着,成何体统!”
“阿姐。”宋渝舟抬头看向宋听棠的眼睛,从进宫起,宋渝舟在宋听棠面前便是极其乖顺的,即便先前宋听棠要他放下父兄之死,宋渝舟便是心中苦痛难抑,面上却是并未展露分毫。可现在那张脸上,却分明带了怒意,“初初的事便不劳您费心了。我既应承了你,便不会成为三皇子路上的绊脚石,只是还请阿姐不要动初初,若那样,阿姐,你同我便真是孤家寡人了。”
宋听棠看着宋渝舟,久久未曾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她有些疲累地挥了挥手,“罢了,你回府去吧。”
似是早就在等着这句话,宋渝舟转身离开了富丽堂皇的宫殿。而宋听棠似有些脱力地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
“贵妃娘娘,陛下来了。”
天色渐晚,有人提着灯鱼贯着进入宫殿。男人步履如风,身上长袍动作间带着外面的凉意。
宋听棠抬眸看向谢呈,只一眼便又垂下了眼眸,轻声道,“陛下今日怎么来了。”
“朕听闻爱妃同宋将军不欢而散,过来瞧瞧是怎么回事。”谢呈拉着宋听棠往内间走去,宽厚的手掌盖在宋听棠瘦削的肩上,宋听棠的背微微绷直,而谢呈却是恍若未觉。
“渝舟大了,总有些自己的主见。”宋听棠笑了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说来可笑,他们二人,一人知道,自己是害死宋家三人的罪魁祸首,另一人也知,这个揽着自己的人是害死自己父母的凶手,可偏偏能装作无事发生一般地凑在一处,形状亲昵。
就好像先前的对峙,两人俱是忘了。
如今的他们仍旧是从前如胶似漆的帝王同宠妃一般。
而谢呈的手按在宋听棠肩头,轻轻揉搓着,“这宋将军,年轻气盛,竟是惹恼了爱妃,该罚。”
“陛下。”宋听棠语气微僵,她的视线落在地上,轻声道,“臣妾入了宫,便算不得宋家人了,您答应过臣妾的,总要给宋家留个后。”
“爱妃这是哪里的话。”谢呈轻笑,“朕不过随口说说罢了,你自幼宠爱这个弟弟,朕自然也会更疼他些。”
宋听棠垂下眸去,她伸出手,握住了谢呈的,“这些日子都没能见到焰儿,我甚是想他……”
“爱妃。”谢呈虽未曾挣开宋听棠的手,语气却是微冷,“焰儿顽劣,总要好好学一学规矩,总不能叫你慈母心,害了他啊。”-
宋渝舟的马在身后扬起长长的一道尘埃,他几乎是飞奔进的院子,众人见到他面色不虞,原先府中的,自是跪了一地。
只是宋渝舟并未看他们而是焦急地看向明霭,明霭微微抿唇,面上带了些内疚,“姑娘醒过两次,只说累,便睡了,之后便再也唤不醒了。”
“大夫呢?”宋渝舟推开房门,正欲往里走呢,原先留在这将军府的一面生婆子突然冲出来抱住了他的腿。
“将军,可使不得啊,孤男寡女怎可共处一室。”
宋渝舟只觉额角青筋直跳,毫不犹豫地抬脚踹飞了那婆子,“知鹤!”
“少爷,怎么了。”
宋渝舟回身看向他,视线从跪了一地的将军府旧仆身上一一扫过,冷声道,“将原先这些人都给我赶出去。”
此言一出,众人哀嚎,纷纷求情。
可宋渝舟却是未曾改口,他冷下脸来,继续道,“若有不走的,便打杀了。好叫你们背后的主子知道,宋府有我在一日,便不要想着动我府中的人。”
第五十章 -
司星府同裴府只隔了一条街,街上人烟稀少,落叶扑了满地。
裴寒的脚步有些虚浮,他头也不回地踏出司星府,进了裴府,经过前院时,遇见了裴子远。
“父亲。”裴子远低头抱拳,只是裴寒的视线却是未曾在他身上停留,步伐反而是更快起来,朝着后院去了。
裴子远正奇怪着,只见一小厮面色匆匆地从后院跑了出来,急吼吼地便欲出门去。
“等等,你是要去做什么。”
那小厮被裴子远突然出声喝住,面色有些难看,他看了眼不受宠的小少爷,声音也有些僵硬,“奴才去请大夫。”
“请大夫?府中何人生病了?”
“从前夫人未曾离京时,次次都得看大夫的,若是迟了,国师大人该责罚我了。”那小厮眼瞧着月色渐浓,不再同裴子远多言,也不顾裴子远仍有话要问他呢,便急吼吼地冲出门去。
而裴子远抬眸望向内院方向,想起了幼时的事情。
幼年记忆算不得多好,是以他从不去想,可如今那小厮的话却叫他想起了从前。
裴子远的亲生母亲那时刚刚去世,裴寒便娶了云漪回来。
云漪待裴子远是极好的,即便裴寒不喜,云漪依旧将裴子远带在了自己身边,好叫那些势利眼的下人不要太过分。
是以,裴子远每天晨昏定省从不迟到。
只是每月,总有好些日子,他见不到云漪。
而那些日子往往都是在裴寒夜宿云漪处的第二日。
裴子远曾撞见过一盆又一盆被血染红的铜盆被院中仆从鱼贯着从云漪房中端出来。
不说从前年幼的裴子远,便是如今的裴子远,也想不出,一个人怎么能流出那么多那么多的血。
四下分明无风,可裴子远偏偏无端打了个寒颤。
云漪坐在雕花大床上,不由攥紧了广袖,时不时抬头往外望,在听到院中动静时,又忙垂下眼去,略有些苍白的脸颊染上一片绯红。
“裴郎。”云漪怯怯抬头去望,眼中眼波流转,只是裴寒对着如斯美人,却是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你这一路,是同宋家那小子一起回的?”裴寒甩了甩袖,展开双臂。云漪忙站起身来,走到裴寒身侧替他更衣。
“妾身也没什么成算,只要听着子远那孩子的。”云漪替裴寒将带着寒气的外袍缓缓脱下,仰起头望向面前的男人,“裴郎怎么这么问?”
“那个同宋渝舟一道的丫头,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来头?”裴寒伸出右手,钳住了云漪的下巴,迫使女人抬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云漪眼光闪了闪,轻声道,“裴郎这是什么意思,那……那丫头,不就是个寻常姑娘吗?”
“呵——”裴寒喉咙间溢出一丝轻笑,手上力气却是骤增,叫云漪面色微微发青,“怎么,你们这些妖鬼之间,不该有什么感应么?怎么你走了一路,都没发觉那姑娘不是个普通人吗?”
云漪在裴寒的钳制下,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裴寒见她那副气若游丝的模样,骤然松开了手,任由云漪在他面前软到下去,摔在了地上。
裴寒却是混不在意地跨过云漪,走向那雕花梨木大床,便是靴底踩在了云漪的手上,也未曾想着将人扶起来。
云漪的痛呼掐断在喉咙中,她低下头去,掩了眸中情绪,软声道,“裴郎,我知你不喜我身上鬼气,这些年我一直想法子涤去了身上鬼气,如今已不似从前那般鬼气森森了。”
云漪身上无一处不是痛的,可她再扬起头时,却是含笑望着裴寒,眼底波光潋滟,任谁瞧着都要心软半分。
可偏偏,裴寒并未心软,反倒嗤笑道,“便是没了鬼气,难道你便不是妖鬼了?”
裴寒俯下身去,伸手托住了云漪的下巴,“阿漪——”分明是万分缱绻,情人间才会有的称呼,从裴寒口中吐出来却是万分冷硬,听不出半分情意。
“阿漪,你无论如何做,都只是只妖鬼,成不了人的。”话毕,裴寒垂在一侧的手猛然翻转,寒光乍现。
云漪面上神情微僵,身子微抖,却是未曾躲闪,反倒闭上眼,将脖颈往前送了送。
妖鬼被割喉死不了,可那痛却是半点不少的。
云漪一副娇弱的模样,可偏偏,那寒刃在她身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的伤口,她都未曾有半声痛呼,半分躲闪。
裴寒已经许久未曾食过妖鬼血了。
若不是方才因云辞而中断了那聚鬼气的术法,也不会元气大伤,沦落到重新吸食妖鬼血的地步。
他的唇染上了鲜血,显得万分妖冶。
而云漪身上白衣却是被血染红,裴寒手一松,她便摔在了地上,没有声息。
——好似一只将亡的枯叶蝶。
裴寒从她身上跨了过去,目不斜视,只是在推开房门时,脚步微顿,回眸望向倒在地上的人。
有时,裴寒也会疑惑,面前这妖鬼究竟是为何任由自己动作,从来不会想着逃离,一颗心钻牛角尖一般只放在自个儿身上。
似是察觉到了裴寒的停留,云漪撑着抬头望向裴寒,眸光中似还有两分欣喜。
可她的视线甫一落到裴寒身上,裴寒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大步跨出了房门,妖鬼本就不是人,许是天生便不似人那般有自个儿的自尊。
裴寒瞧不上妖鬼,只觉得那是邪物是污秽,可偏偏他如今这一切都是拜妖鬼所赐,而他自己也心心念念着成为妖鬼。
真是荒唐。
那被拽得衣衫不整的大夫尚未站稳脚呢,便叫裴子远撞得退了两三步。
“母亲。”好在裴子远还算克制,饶是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着,指甲狠狠嵌入肉中,也还记得,人多眼杂,不能做出叫旁人起疑的举动。
云漪轻舒了一口气,睫毛轻颤望向裴子远。她伸手攥住了裴子远的袖口。
“子远……”云漪的声音很低,要叫裴子远低下头去,才能听清她在说什么。
“去宋府……告诉梨初,裴寒恐是要对她不利。”
“怎么这么多血。”那大夫总算是扶着门框站稳了身子,刚看清面前的情景,叫吓了一跳,一时也顾不上别的,忙走上前去,推开了裴子远,“让让,得先止血。”
裴子远怔忪着后退两步,云漪的视线依旧落在他的身上,是从未有过的恳求。
裴子远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而云漪见他点头,便松了一口气一般,阖上了眼睛,晕了过去。
鬼王妃离开前,曾真情实意地请求云漪,好好照顾陆梨初。
即便陆梨初是鬼界公主,可若是没了母亲,谁也不知前路如何。
是云漪她贪图人世情爱,加之鬼王陆川也不愿她留在陆梨初身边,叫陆梨初知晓了鬼王妃离开的真相。这么些年,她便装作未曾有个孩子被鬼王妃托付给自己一般,留在了人世。
可见到陆梨初的第一眼,云漪便认出她来了。
饶是陆梨初算不得同鬼王妃长得多像,可眉宇间仍有两分同鬼王妃相同的神情。
云漪只觉自己陷入了漫长的黑暗。
她怎会不知裴寒只将她当做棋子,而非妻子。
但连裴寒也不知道的是,在裴寒尚未成为国师前,他们二人便见过了。
裴寒甚至救下了因受伤而在破庙昏迷不醒的云漪。
恩情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女儿心事,发酵到如今,叫云漪即便知道自己傻,也离不开裴寒了。
可这情,云漪可以用自己的血去还,也可以用自己的命去还。
却是不能叫陆梨初涉险。
同裴寒相识这些年,云漪知道他野心勃勃,若是瞧上了陆梨初身上那最是纯净的鬼气。便会想方设法夺了陆梨初的鬼气。
云漪不能叫这样的事情发生——便是她如今已经没了阻拦的能力,也总要叫陆梨初知道有人要暗中对付她才是。
唯有这样,日后若是仍有机会同鬼王妃相见,云漪才堪堪有脸跪在鬼王妃面前同她求饶请罪。
裴子远几乎是逃跑一般地离了那间屋子,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做出弑父的举动来。
“小少爷,您还是快些回去吧。入夜了,可不要乱走。”小厮拦在了裴子远身前,口中话语说起是字字替裴子远考虑,可偏偏听起来,没有半点尊敬,反倒隐隐有警告的意味。
裴子远的视线缓缓落在了那小厮身上,却是扯唇一笑。
那小厮只觉得喉间一凉,伸手去摸,只觉黏腻一片,他长大了嘴,似是不敢相信一般,仰面倒了下去。而他的喉咙处却是多了一块缺口,鲜血正潺潺从那豁口流出。
裴子远四下望了望,并没有人瞧见,便弯下腰去,将那小厮尸体拖到了假山后,将他身上衣物脱了下来,而后伸手轻轻一推,那小厮的尸体便扑通一声滚入了院中池子了,只在池面上带出一层涟漪。
那涟漪起伏片刻,便重归平静。
裴子远换上了那小厮衣裳,微微低着头,快步往大门走去。
“诶,这么晚了,做什么去。”门房开口喊住了他,裴子远压低声音,侧着身子佝偻着背道,“夫人身上伤的重,大夫吩咐我去抓药。”
门房不觉有疑,那位常年不在京中的夫人身子虚弱是众人皆知的,从前还在京中时,便隔三差五的要请大夫上门,是以闻言门房也并未起疑,只打开门,叫裴子远出去了。
开门时还不忘同裴子远闲谈,“要我说这位夫人身子骨也忒差了些,平白耽误我们老爷。你啊,快去快回,莫在外头偷懒。”
“知道了。”裴子远哑着嗓子道,按捺住心头情绪,直到离裴府大门远了,才直起背来,在路上飞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