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孟家主院。
孟老太爷与长子对坐在书房,表情都难掩焦虑。
二子则在房中来回踱步,宛如一只忙碌的陀螺。
老太爷被他晃得心烦,刚运气,想要叱骂他一通,忽然有下人来报,喘的上气不接下气。
“老太爷,大事不好!”下人脸色煞白:“那边新来了消息,说皇上根本就没离宫!”
“什么!?”孟二爷像个火药桶子,一点就炸,嗓门儿震天:“怎么会没离宫!?皇帝上钩了,那消息顾家说的么!所有人都信了!!”
“小点声!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弄清楚皇上在宫里的动向,确保我们家没有暴露。”孟大爷说。
“你上哪儿知道宫里动向?姓顾的可刚坑咱一把!?”
老太爷被两个儿子吵得头疼,愤怒拍桌:“够了!还嫌不够乱么!喊得再大声,也没有用!”
书房内总算静了。
孟老太爷疲惫道:“顾家,顾家……顾家坑了咱们一把啊……以后要注意了。顾家终归还是站了皇上那一边,以后他们给的消息,得小心着听了。”
两位老爷互相看了眼,心中沉重。
老太爷又道:“如果皇上压根没出宫,掳走神龙一事,他可能更快查到我们头上。这两日神龙一定得看好了,千万不能透露风声。”
孟大爷皱眉道:“早听我的,就别搞那套热闹的戏班子。说是能博得神龙好印象,实际只大大增加了暴露的风险!你能指望那些下人保守什么秘密?上百人呢!”
孟二爷怒道:“这法子你不是同意了吗!?父亲也点头了啊!噢,又要我想办法博神龙好感,叫他认咱们做一家人,又这也不行那也不干的——你们当那龙是我孙子啊!?”
“好了!”老太爷再次拍桌,沉吟片刻后,喃喃自语:“若是情况不好,就都处理了……免得走漏风声。”
老太爷这意思是都杀了。
孟大老爷皱皱眉,不是很愿意。虽然他不在意造什么杀孽,但这些下人不同于那些做苦力的,是他们孟家投入了多年精力培养出来,得用的。
一百多人随便杀了,他们孟府连正常日子都要过不了了。
二爷嘲讽:“这时候还想着过什么好日子……要是真被皇上发现,查到是咱家掳了龙走,命都要没了。”
大爷不说话,老太爷却先制止了他的次子。
“莫要说不吉利的,”老太爷喝了口茶,脸上皱纹极深,神色还算平静:“皇上哪里有这个本事。”
老太爷这话一出,两位都露出了释然的松快表情。
倒也是。
世家们看不起殷野,已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一个混血的杂种,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登上皇位靠的是他们,还有个顾家。
继位一年,他除了在开启禁阵唤龙一事上固执己见,格外强硬,乃至最终成功了以外,没见有什么野心与建树。
至于税粮一事……不也是拿他的后宫位子向他们世家换的?
二爷问道:“既然皇上没出宫,城门口那出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场面乱得厉害,宫里拒收掺了沙子的粮食,龙翔军和家丁们打了起来,还波及到了皇上么……”
老太爷摇头:“这事是黄家牵头的,目前什么状况,只有他们清楚了。”
“要不要派人在宫里活动活动?咱家那十三姑娘就在呢。”二爷灵机一动。
老太爷顿时皱眉,表示莫要再提。
“行了,”老人家站起身,脸上不见笑容:“先把龙和人都关好,孟家现在开始不许任何人进出。尤其是那条龙……千万将他看好,不得走漏风声。”
***
孟家几位主事人不知道的是,他们千方百计想要看好的神龙大人,已经走遍了这座宅子。
而那位“干不成大事”的皇帝,更是早早掌控了动向,已经亲临此处。
白岁趴在殷野头顶,看着这满屋的孩童们,他们连哭都没什么力气了。
再眺望远处,成片的屋舍里挤挤挨挨许多奴仆,他们疲惫而麻木地睡着,呻吟着,破烂着,完全是人间地狱。
白岁常常带笑的龙脸,此刻已经完全冷了下去。
一切的苦难仿佛凝聚在此处,它们挣扎、纠缠、遮挡的黑幕被人揭开,终于显露出一个狰狞的小角。
白岁爬伏在殷野头顶,尾巴垂下,在他背上难过地写道。
——他们已经很难生活了,
——为何还要强征税粮呢?
小龙并不知道这个问题有多冒犯,他只疑惑。
幸好,殷野并不是狂妄自大的皇帝,而这个问题,他早就有过最正式的回答。
“糕糕,大盛不止有一个中州。”
白岁没说话,心中却久久震撼。
他的视角像凭空飞上了云端,跟随殷野,一同注视这片名为大盛的苍凉陆地。
有一瞬间,白岁甚至感到头晕目眩,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从身体里呼之欲出……却很快坍塌,消失不见了。
回过神来,他已经被殷野紧张地抱在了怀里,身体软软地搭在他手臂上,像一条白色纸带。
“怎么了?不舒服?”殷野绷得很紧。
“啾……?”白岁不解,抬了抬爪子,又甩了甩尾巴,好像……没怎么?但他怎么掉下来了,断片儿了?
殷野冷着脸:“今日就这样,我带你回宫。”
“啾?叽叽叽!”
白岁不肯,表示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呢!况且这么多孩子,还有濒危的大人们,他们不能见死不救吧……
白色小龙尾巴有劲儿得很,勒得殷野大臂生疼,好歹止住了他的脚步。再侧头一看,一双红色眼睛水灵灵地瞧着他,三分委屈五分控诉,硬生生让殷野无话可说。
“……那你先回房休息。”殷野声音紧绷:“想做什么,都等明日再说吧。”
这还行,白岁啾啾两声,表示知道。
殷野此时还一手牵着那小女娃,白岁垂下半根龙躯,与小女娃对眼看着,眯眼啾啾了两声。
殷野道:“我会让人先带这孩子出去。”
白岁满意点头,又把脑袋往来时的方向伸……
“还有她母亲。”殷野道。
“啾!”白岁蹭了蹭殷野脸颊,又是一只活泼快乐毫无阴霾的粘糕条了。
殷野缓了口气,最后确认了一遍:“我得回宫一趟。你确定还要呆在这儿?”
白岁有些舍不得,但他知道殷野不可能在宫外呆太久,别的不说,早朝不出现,朝臣就该起疑了。于是笃定地点头。
“别怕,”殷野放低声音,在夜风中沉沉震动:“八六会一直在你身边,外头几个侍卫也都是我们的人。若有不对的地方,你就叫他。”
“叽啾……?”
白岁在殷野胳膊上划圈——我怎么叫啊?
殷野:“……”
殷野打了个响指,灰色的人影又出现了,小龙无论看几次都觉得像戏法一样,恨不得让他多表演几次。
殷野侧头道:“你随便叫个声音,让八六知道,那是在叫他。”
白岁会意,想了想,舌头打了个卷儿,“嘚”了一声。
模拟打响指。
八六像个假人一般,什么反应也没有,只说了声收到。
然后又不见了。
神出鬼没的暗卫让白岁的兴致大起,还想打响“舌”召唤人家,被殷野捏住小嘴巴,送他回暂住的小院。
白岁唔唔唔,不住挣扎,后来觉得好笑,龙躯又笑得扭成麻花儿。
殷野暗自松口气,将他一直送到小榻上。
白岁写道。
——此间事了,你来接我么?我想去街上!
殷野摸摸他脸侧鳞片,嘴角微勾,应了声好。
***
白岁做了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天上。
宫人们似乎都很好奇,龙在天上的生活是怎样的?
是不是头顶永远蓝天,脚踩在云上,喝的是仙酿,吃的是仙果?
永远没有悲伤愤怒绝望,只有安宁快乐?
白岁答不上来。
他其实也不知道,天上究竟是怎样的。
他一直被罩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与世隔绝,心中涌动各种情绪,声音却传不出去。因而无人知晓,无人看见。
他偶尔能看到成群的仙官穿行而过,在辉煌的白色天幕下,仙官依旧璀璨闪光。但他们无悲无喜,也无交谈,表情刻板如同木偶,就这么走过去。
只是走过去。
梦中,白岁又回到了透明囚笼里,他先吃了一惊,而后无穷的恐慌笼罩了他。
“我不要呆在这儿……”
“谁来救救我?”
“仙官,仙官,我是小龙呀,我叫白岁,哪位仙官能看见我?”
“……我很奇怪吗?仙官?你们都瞧不见我吗?我是一条龙呀,我掌管人间雨水,我照料五谷丰登,我可以逆转河流,我可以抚平大海……”
“仙官,小龙是不被需要的吗?”
“那我为什么生在这里呢?”
白岁哭得伤心,无数委屈从空洞的心里涌出来。
尝过人间的热闹后,他更加无法忍受这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为什么又回来了?是他哪里做得不好么?
是了,他下界之后只顾着吃吃喝喝,羸弱的小龙没有法力,没给大地带来润泽。
他是一条失职的小龙。
所以天上又把他召回来了……
殷野,殷野,仙官们给你派去了更厉害的龙么?
他是不是一场大雨降临了全境?他是不是身躯高大威严,遮天蔽日,万民感激?
他是不是解决了你所有的难题,让你不再日日担忧苦闷?
白岁心里的难过和嫉妒快要溢出来。
殷野明明是他的皇帝,殷野的胸口、头顶、肩膀,哪里哪里都是他的宝座,凭什么让别的龙占据?
“仙官,仙官,小龙想回去,小龙不会再吃很多了,小龙一定会解决灾厄,不要让别的龙替我呀……”
白岁猛地睁开眼。
天光大亮,似有鸟鸣,屋外弥漫鲜花香气,好一番富家盛景。
白岁懵懵的,一对红瞳被泪水洗过,透亮,不仅脸上有泪痕,连榻上都湿了一片。
“啾啾……”白岁追着自己尾巴转了一圈,在房中找到一面镜子,观察片刻。
太好了,他还是他,这里还是孟家,他不过做了个一个噩梦而已!
他就说嘛,仙官们甚至不认得他,哪里会想起他来,还费劲将他召回去呢!
白岁又开心了,两眼弯成月牙。
可他心中却压了一块硌人的小石头——幻想中,一条庞大的白龙盘踞在整座皇宫之上,双目是一样的红色,冷漠而威严地注视他。
唔……白岁啾了一声,将镜子扣平,忘掉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