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家今天注定不太平，大清早就不断有坏消息来报。
老太爷已经将昨日参与迎接神龙的下人们全都关了起来，但这些下人养得不错，能跑能动的，只能派去更多看守。
这样一来，主宅内的护卫数都捉襟见肘了，孟家各房的主子们全都在闹。
老太爷一边应付这些闹腾，一边处理坏消息，只觉得头顶冒烟，烦不胜烦。
因此，当他听到皇帝今日正常上朝的消息后，只是脱力地摆了摆手。
“他表现如何？提到神龙了么？”老太爷烦闷地问道。
下人道：“探子说没有。他一早上就很正常，正常得不能更正常了，朝中官员都说奇怪。”
“昨日城门运粮一事呢？”
“早已入库了。”下人道：“赫连将军从宫里调了侍卫去，直接接管了运粮队。他们假作在城门口吵架，实际却未追究那些掺了沙子的粮……趁着骚乱，悄悄都运了回去。”
孟老太爷一时失语。
这殷野，竟如此沉得住气么……？
按照世家原本的计划，他们在城门口查验粮袋，假装有一部分粮掺了沙子。
税粮是如今朝中最重要的事，皇帝必会派心腹，甚至自己亲身到场，查看情况。
如果皇帝真的出宫了，那么过程中，他将会被世家派出的杀手威胁，与死亡擦肩而过，算是一点小小的警告。
如果没有也无妨。
皇帝听说粮食掺了沙子，必然会大发雷霆，当堂跟百官冲突。
当然，这批粮食只有那几袋是有问题的，原因为下人手脚不干净。
如此，皇帝错怪世家，头上将再次被扣上“暴戾”、“莽夫”、“恩将仇报”等帽子。
他在民间的名声本就难听，如此一来，世家操纵他就更方便了。
这批税粮，本来就是要交的。做这一切，只是为了让每一步都获得最大利益，世家本色便是如此。
但今天一看，情况却不如预想中顺利。
皇帝昨日没有出宫，今日与朝臣也并未争吵，他甚至早早将粮运回了宫，半字未提坏粮掺沙之事……
孟老太爷人老成精，思量片刻，心中愈发打鼓。
殷野才二十岁，从小未有人教导，又去军中混了六年，真的能修炼出如此城府吗？
这些陷阱，他是一个也没踩上啊？
不，不可能。
孟老太爷立刻意识到，殷野绝不可能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反应。
他必定比他们想象中的经营更深，情报更多。
是谁？
谁给他提供的情报？
只有明面上站他的顾家吗？还是……有哪个世家在暗地里与他达成了交易！？
孟二爷一踏进门槛，就看见老太爷一脸凝重的沉思。
他咋呼道：“父亲，又怎么了？皇帝早朝没有兴师问罪，更没有大张旗鼓全程搜捕那条龙，不是好事嘛。”
孟老太爷：“……”
孟老太爷简直想一巴掌糊在老二的脸上。
怎么能这么蠢！
“行了，老大呢，把老大叫来！”孟老太爷呵斥道：“你现在就让马管家做出行的准备，东院那群人便不要了，还有那龙……”
说着，孟老爷神色阴狠：“再说一遍，一定要给我看好了。”
……
孟二爷带着老太爷的叮嘱回到自己院中，神色不忿。
他大夫人正巧从卧室出来，见他粗暴的打发掉丫鬟，便靠上去问他如何了。
“老爷子真是糊涂了，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怕什么？”孟二爷发牢骚：“又让我关住那条龙，又让我讨好他……搞什么？我是神仙吗？”
夫人拍拍他背，为他顺气，柔声道：“我听下人说，那神龙大人看起来很好说话，或许愿意听你安排呢？”
“听个屁。那龙昨日就闹着要出去了！后来没办法，差了一群守卫才将他关住。”
“这……”
夫人沉吟片刻，凑到孟二爷耳边，轻声提议了一番。
孟二爷想了想，以己度人，觉得夫人的话确实有道理。
要说有什么能让人安稳呆在房中，不就那些事儿么……？昨日神龙闹腾，定是觉得太无聊了。
“还是夫人有办法。”孟二爷笑开了，顺势搂住夫人的腰：“不愧是我的贤内助啊……”
夫人向他抛了个媚眼，娇嗔道：“这种时候又想起我的好了，昨日不是与你那美妾快活去了么？”
“哪里，夫人才是绝色……”
***
那头，白岁刚刚放下镜子，院外侍卫便高声通传，随后房门被打开。
阳光张扬地落入房中，外头，紫鸢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众美貌侍女，穿得五颜六色，花枝招展地走进来。
花香仿佛具象化了，薰得白岁晕晕乎乎。
“神龙大人这就起了！”紫鸢仍旧眯眼笑，带着众人填满屋子，将白岁团团围住：“大人昨日睡得可好？”
“大人，洗漱了么？让我服侍大人吧……”
“大人早上想吃些什么？奴婢恰好有些拿手的点心。”
“大人，大人，我给您捏肩可好……？”
白岁被立体环绕声包围，眼睛都冒圈圈了。
他不是睡醒了么，为何突然冒出这么多跟紫鸢极像的人来？连声音都软软嗲嗲的，像啊。
“啾啾啾啾……”白岁摇摇头，后退几步，脱出众女的包围圈，艰难将板子拿了过来，攥着小笔写字。
——先不吃了，今日天气好，我想出去散步。
众女互相看了看，默契地一拥而上，将白色小龙众星捧月地围上，而那块写了字的板子，则被他们悄悄丢到圈外去。
白岁被嘤咛软语包围，大白馒头们几乎挡住他全部的视野，他终于受不了了，重重一爪拍在榻上。
“吼！”
一阵风凭空而起，吹得众女被迷了眼，一个个花容失色，全部发抖跪地。
“……神龙大人。”寂静中，紫鸢最先镇定下来。她起身，胆大包天地上前，温声道：“您是有哪里不满意么？”
有哪里不满意？白岁愣住。
难道不该问，有哪里是满意的么……！
这些侍女们好生冒犯，他并不是谁都可以贴的龙，在宫里，除了殷野，所有人都对他恭恭敬敬，保持距离，除非他主动要人带他走呢！
虽然这个孟家足够奢华，原来还是有太多地方比不上宫里啊。
白岁呼出一口气，示意紫鸢将板子拿回来。
他写道——你们不愿我出去，便回答我的问题吧。
紫鸢瞥了一眼，立刻喏喏应声：“神龙吩咐什么，奴婢们便做什么。”
白岁想了想，便直截了当地问了，孟家总共有多少主子，多少下人？你们都是哪里人？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尽管大家长得和紫鸢相像，却没有她那样说哭就哭的好演技，一个个像惊恐的鹌鹑，闭口不言。
有个红衣侍女勉强好些，上前一步，问道：“大人，奴婢们可是服侍得不好？若是嫌弃奴婢们长相粗鄙……其实孟府之中，还有几位更妙的佳人，弹琴唱曲都是天籁，不如奴叫她们过来……？”
白岁不明白她们是什么意思，却敏锐的察觉，这些人早已被吓破胆，是不会说实话的。
她们的苦楚，或许也并不比昨日躺在屋中等死的妇人少。
“啾……”白岁叹了口气，想了想，打起精神，又写了一行字。
——既如此，你们带我去见孟家主吧。
众女面面相觑。
——怎么了？不让我出院门，连家主也见不到么？你们将我请来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小龙板起脸来，落笔竟颇有一番气势。
老爷曾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让神龙满意，要让他喜欢孟家，甘愿留在孟家。此事的重要程度，甚至不输给“不能被外头发现”。
紫鸢略一思索，伸手拦下了还要辩解的红衣侍女，答应了下来。
“大人，那我便为您去请老太爷。请您稍安。”她道。
白岁放了人，紫鸢便匆匆向主院奔去。
不料路上先撞上了孟二爷。
“慢着，哪儿去？”孟二爷叫住人，嘴里还极不雅观地叼着根树枝子。
紫鸢微微蹙眉，语气却极温顺的，她低下头道：“神龙大人让我们去请老太爷。”
“……啥！？”孟二爷掏了掏耳朵：“不是让你们哄着他么？没哄好？”
紫鸢轻咬下唇：“神龙大人性格高洁，举止纯澈，对我们并无那般意思。姐妹们已经尽了力。”
孟二爷一愣，惊讶道：“你什么意思？你难道想说，他高洁，我下流！？”
紫鸢：“…………”
紫鸢清了清喉咙，头放得更低：“二爷，奴不是这个意思。”
孟二爷脑袋不灵光，行事不着调，但唯有一点好，他怜香惜玉。对漂亮的婢女，他总是有几分宽容。
“行吧，那我跟你一起去。”孟二爷说着，暧昧地搂了紫鸢一把。
紫鸢拒绝不了二爷，也怕耽误时间，再惹神龙生气，便与孟二爷脚绊脚地继续走。
好不容易到了主院，已经又过了一刻钟。
孟老太爷听了他们的来意，气得差点揪下自己的一撮胡子。
“荒唐！”老太爷指着孟二的鼻子骂道：“让你招待人家，你就找一群美人与他淫乐妈！？你当神龙是你呢！”
孟二被喷了一脸口水，无所谓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你们不是说那是个男龙么？天底下哪有男的不喜欢美女，说不喜欢的，只是伪君子罢了。”
老太爷嘴角直抽搐：“那么小一条龙，他怎么与美女淫乐！？”
“呃……”孟二被问住了，摸摸下巴：“我明白了，还是爹懂得多啊，我该去找几条母龙来？龙是没有了，母蛇行不？听说珍园前几年还真搜罗过白色的蛇来着，也不知神龙喜欢不喜欢……”
老太爷一棍在抽在孟二背上，打得他嗷地叫了一声。
“蠢货，蠢货！”老太爷气道：“脑子里就那档子事，能不能想点好！”
孟二被抽了，颇不服气：“……那爹你说，神龙想要啥？”
孟老太爷脸色沉沉：“这就要看他一会儿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