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野见他懵了,无法,轻轻打了个响指。
房梁上凭空掉下一个人,穿灰衣服,单膝跪地,口称主子。
殷野指指他:“八六。”
暗卫八六转身,朝白岁行礼:“糕糕大人。”
白岁:“………………”
殷野摆手:“回去吧。”
灰衣服的暗卫应了一声,身影一闪,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赫连羽看着小龙宛如一条风干了的宽面条,十分同情。
“八六是很有职业操守的暗卫,只负责你的龙身安全,不会暴露你的隐私的,放心吧。”
白岁:“……啾。”
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原来他在宫中患得患失这么多天,这个臭殷野就一直看着,假作不知!看龙纠结很开心吗!坏东西!
“好了,”殷野一把揽过气干了的大白糕,在手中盘了盘,用上点力气从他头顶向下抚摸,“本不想答应你出宫,可你那么想去,只能安排。先前准备不足,便没先与你说,担心让你空欢喜。”
白岁被殷野的大掌抚摸,心中阴霾奇异地散去。
他逐渐软了身体,像大粘糕吸饱了水分,又妥帖地合上了人类掌心的弧度,变得软软弹弹了。
原来殷野早就想答应他了。
白岁想到这里,已经非常轻易地把自己哄好了。殷野确实骗了他,可他也陪自己出来了,不是么!
“啾啾!”白岁拍拍尾巴,殷野便会意地摊平手掌。
小龙以尾巴在他掌心写字。
——原、谅、你、了!
殷野一向深刻的面容,在烛火的映照下竟显得柔和了许多。他继承自母亲的相貌其实非常英俊,某些时刻甚至可以用美丽来形容。
可惜他表情太冷,身板儿太硬,一般人不敢这么想。
白岁凑上去蹭了蹭他的脸颊,兴致起来了,又唰唰写。
——我要探险去!
殷野不动声色地拂开龙角上粘的一点碎瓜屑,说道:“都随你。”
***
有殷野在,小龙便不用再自己迈着小短腿走路了。
他轻车熟路地钻进了殷野的衣领,找了个最好的视野安放自己的龙脑袋,一边兴致勃勃动用尾巴,向他讲述他今天的奇遇,嘴里还不忘配着音。
孟家之奢华——大街上铺着绸布当地毯,奴仆成群,排队站在路两边时,一眼望去都望不到尽头;
连皇宫里都见不到的鲜花,他们拿来随意妆点轿子,花瓣随便撒,乐舞不断;
还有那些美食,简直见所未见,白岁尤其中意吃的,和殷野描述个不停,仿佛想倒回过去再吃一遍似的。
——紫鸢说,孟家并非如此富裕,只是拿来招待我罢了。我问她家中是否困难,她便哭成泪人,白岁慢悠悠写道。
——真是奇怪,鲜花瓜果,哪个不要时间长大?哪里是为我栽的?这样的话,我可没信!
殷野低低笑了两声,在夜风中很快散去。
他们顺着孟府小径随意行走,也没在意具体方向,倒是十分惬意。
白岁得意地啾啾两声,继续道。
——紫鸢家中是否那样惨,我不知,可孟家豢养的奴仆成群,定是十分富裕,却在我面前哭穷……
写到这儿,白岁尾巴顿住,脑袋微微伸出,向远方看去。
殷野也停下脚步。
随着夜风传来的,是隐隐的细弱哭声。
白岁将冰凉的身体与殷野贴地更紧了些,道了声:“啾叽!”
殷野摸摸他的龙角,会意地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前进。
走过拐角,视线豁然开朗,入目的是一片连绵的低矮小屋,像是供下人住的地方。
没有一间屋子点着灯,黑洞洞的窗口里,像藏着魔鬼。
哭声便从其中一间传出。
殷野观察片刻,习惯性地找了最隐蔽的路线接近那群小屋,最终悄无声息来到房门前,轻轻推开。
吱嘎一声。
“什、什么人……!?”
屋内哭声惊停。
白岁定睛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十足稚嫩的小脸蛋,一个女娃娃。
女娃娃脑袋大大,眼睛更大,身体却十分瘦小,令人难受。身上衣服倒还不错,干净的,也没有补丁。
她正坐在一堆稻草上,握着一只蜡黄干枯的手。
白岁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便看到了一个躺在枯草垫中的人,她裸露的皮肤比脸还蜡黄,快要和枯草怕融为一体的,人也是瘦得如一根枯草般,喘气都艰难。
而在她身后,更多的枯草上,还躺着更多的人,一个个形容枯槁麻木,若不是还在喘气,几乎就像尸体了。
白岁吓了一大跳。
自从来到下界,被殷野揣进怀里,带入宫中,白岁被好吃好喝的供着,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
哪怕是听小宫女描述家乡,也不过是一些轻描淡写的难处,而不出这样赤裸冲击的现实。
感觉到白岁的惊惧,殷野自然地将大手挡在了小龙眼前,并让他躲进衣襟中,别看。
温热的黑暗中,白色小龙缓了一会儿。待到身体的僵硬褪去,心中的好奇还是占了上风,龙角顶了顶殷野的手,钻出了一条缝。
殷野半跪在地,低声询问。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处?”
“何、何人?”女娃娃看着这样一只巨大的成年男人,恐惧地重复道。
殷野:“……”
殷野实在不善言辞,更不知道怎样跟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娃说话,憋了半天,迟迟憋不出下一句话。
白岁着急,脑袋一拱,彻底从他衣领里钻了出来,啪叽落到地上。
“!”女娃娃眼睛哐地瞪大了,指着他大喊:“蛇!”
白岁骄傲地昂着脑袋,啾啾啾,殷野便替他解释:“不是蛇,是龙。”
“龙……神龙大人。”
女娃稚嫩的嗓音喊出这四个字,让白岁忽然有了一种别样的感觉。
来到这里,很多人恭敬地叫他大人。
但他的样貌并不威武,大家的恭敬中总带着些打量、质疑、功利性的期待,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与恐惧。
可这个小娃娃,语气中只有单纯的惊叹与仰望。
“啾啾。”白岁支棱起来半根身体,高大地应了一声,并拿龙尾拍拍殷野。
殷野道:“他是神龙大人。来民间视察。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儿?”
女娃艰难地撑地站了起来,又对着白岁扑通跪了下去。
小小的额头砸在稻草上。
“神龙大人,我是、草民是,是来给你吃的。”
“……叽?”白岁眼睛睁大。
她说什么?
殷野沉静的嗓音响起:“那这妇人是?”
“是我、草民的阿娘。”女娃娃说着,眼泪又溢出眼眶:“阿娘舍不得我,不想与我分开,就跟我一同上京了。我们村还有狗子的阿娘、黑蛋的爹爹……可是、可是我娘病了,大人们就,不给我娘吃的了。”
女娃娃童音天真质朴,挨着昏迷的妇人,像挨着一根腐朽的浮木。
“神龙大人,你吃我的时候,可不可以剩下一点?给我娘吃?”
“我娘吃得很少的。”
“如、如果不行,留一些血也可以……阿娘渴了。”
屋里静得可怕。
白岁说不出话来,殷野便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将他架到自己肩膀上,然后伸手探妇人鼻息。
殷野动作轻,却十分利落,并不像个长久被人伺候惯了的皇帝。他甚至从袖中拿出小壶清水,在女娃的帮助下给妇人喂了进去,没有漏出一滴。
救人途中,女娃断断续续的描述,事情的形貌逐渐清晰起来。
一个月前,朝中正式决定开启禁阵,召唤神龙。孟家收到消息,开始在平康府府内大肆搜刮童男童女,充作给龙的祭品。
民间对此态度不一。
儿女要被掳走的人家自然哭天喊地,可别的百姓为了雨水,又觉得付出代价是值得的。
孟家此举甚至没遇到多少阻力。
可灾难具体到每一个人身上都是毁灭性的,女娃要被送上京给龙吃掉,她阿娘自是百般不肯,几乎哭瞎了眼。
女娃说,那几日家中鸡飞狗跳,最终她阿娘纠集了几个村民,一同上府城闹,想要花银钱把女娃赎回来。
如今这个世道,银钱算什么呢?孟家自然不肯要。
但他们提出了一个方案,这些孩子的亲属们可以陪同上京,同时自卖自身,成为孟家的奴仆,每日做工。
每个月,孟家会在这些奴仆中挑一个最努力的,放他的孩子回家,不必被龙吃掉了。
短短一个月,孟家抓了三千童男童女,附带了两千多的成年劳力。
这些劳力各个拼了命的干活儿,就为了争自己的孩子一条命。
女娃的娘亲也是如此。
主家提供的饭食每日只有那么一点,干得多吃得少,自然支撑不下去。这间屋子里这么多人,几乎都是这样,累得倒下,反而更加得不到食物,就这样默默等待死亡。
不到十岁的小女娃,口齿不算伶俐,说话也干巴巴。
饶是如此,听她磕磕绊绊,一点点讲过这一路行来的所见所闻,白岁仍旧感到胸口发堵,和隐隐燃烧的愤怒。
那么多人,上千的奴仆,如今只过去一个月,竟只剩下不到一半了。
他们几乎是被活活饿死的。
女娃眼睛黑亮而清明,说道:“神龙大人,草、草民不想回家了。草民愿意被您吃掉。家中本就没有吃的了,我走了,弟弟就能吃更多。可是,我想阿娘活着呀。神龙大人,您又不要吃她呀。”
白岁望着女娃的眼睛,缓缓从殷野肩上下来,以龙角触碰女娃额头。
女娃似乎有些紧张,双眼紧闭,身上却未动一丝一毫,仿佛已经接受命运,在等待一份平静的痛楚和死亡,以挽救她的亲人。
可小龙却没有张开大口,如传说中将她吞下,只亲昵地蹭了蹭她脸颊,啾了一下。
“……神龙大人?”
女娃缓缓睁眼,表情茫然。
殷野起身,环视屋内,沉声道:“你误会了,龙并不吃人。”
“不,不吃吗……”女娃更加茫然了,看看她阿娘,又看看软软弹弹的白色小龙,想了想,试探道:“那、那能把我,直接喂给我阿娘么……?”
“……”殷野冷静道:“都不用,会救你们出去的。你和其它孩子住在哪儿?为什么一个人来这里?”
“我,我……草民,担心阿娘,趁着守卫不注意,偷偷出来的。”
女娃紧张地攥住衣角,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把问题挨个回答了。
“我住在,我住在后面的,一个屋子……”
“带我们去。”
殷野说着,伸手将白岁从女娃膝盖上捞了起来,放回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