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岁不信殷野会横征暴敛。
可面前的这位姑娘，悲切发自心底，却也并不虚假。
小龙有些难过，轻轻拿尾巴拍拍这位紫鸢姑娘的肩膀，让她站起身来。
紫鸢还在抽泣，白岁便自己拖过板子。
——你也是孟家人么？什么时候离开家乡？离家前，中州如何了？
紫鸢看过问题，目光些微躲闪，上齿咬住下唇，如雨后花朵般娇艳可人。
可惜白岁不懂欣赏。
她答道：“回神龙大人话，奴婢是中州平康府人，便是孟氏族地所在。去岁，家中实在揭不开锅，眼看弟弟妹妹快要饿死，官家竟还要征粮！我阿娘无法，狠狠心，将我卖予了孟家为奴为仆，换得弟妹苟延残喘……”
在紫鸢话中，孟氏是平康府的活菩萨家族。
百姓实在走投无路时，把儿女卖给孟家，就是最终的出路。
孟家也是心好，他们早就不需要那么多奴仆，在粮食紧缺的现在，每养活一个人都耗资巨大，算亏本生意。可即便用不上那么多人，孟家还是会收留他们。
紫鸢说，她因为长相过得去，才被孟家重用，送到皇城，伺候本家人。
在这里，大家能吃饱，有水洗澡，看起来日子尚可。可更多更多的奴仆留在族地，只能过着勉强饿不死的苦难日子……这一切，都归结于殷野！
这个暴君上位后，简直恶行累累。
“暴君说中州有粮，逼着我们交粮。我们交不出，他便集结上千龙翔军，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搜……”紫鸢说着，再次垂泪：“我邻家的阿婆，就因为被龙翔军闯入家中，粗暴推搡间，竟活活被吓死了！那些暴君的走狗不但不歉疚，反而肆无忌惮地将阿婆的存粮全部搜刮走，说是要完成任务，不然也会受罚……”
“神龙大人，您一定也被那暴君欺压了吧？孟氏是有担当的大家族，实在难以坐视不管，这才冒着直面暴君愤怒的危险，救您出水火啊！”
白岁无奈地轻轻哼了一声，等紫鸢冷静了，不哭了，才又拿起小笔，写字。
——我知道了。你能带我出去么？我想随意走走。
“这……”紫鸢面露迟疑。
白岁茫然地盯着她看。
片刻后，紫鸢忽然站起身，拍了拍漂亮的衣裳下摆，匆匆道：“神龙大人稍等，我去请示一下老爷。”
然后直接跑了。
白岁瞪着她的背影，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火速爬回窗边，从窗格探出头出去，外头惊现两道高壮人影，一下子把那一方蓝天挡住了。
“……啾？”见他们毫无挪步的意思，白岁叫出一个问号，最后缓缓缩回脑袋。
再跑到大门口，跨过门槛，又有四六八名壮汉出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白岁退后一步，站回屋里。
他对着这些沉默的壮汉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转身，游向了最后一扇半开的窗户。
这扇窗更高，白岁顺着墙爬上去。
他把窗户纸戳出一个洞，眼睛凑上去一看，却正对上另一只眼睛——又一名不认识的大汉正严肃盯洞。
“啾！！！”
白岁吓了一大跳，浑身鳞片炸开，欲哭无泪地掉了下去！
苍天哪，他竟然被关起来了！
他又被关起来了，这次没有误会！！！
白岁回到榻上，生无可恋地仰倒，躺平，崩溃。
他想知道孟家的秘密，却没想到孟家比皇宫看守还严密，这要怎么办？孟家的饭再好吃，他此刻也没有了食欲，总不能吃一辈子吧？
那还是殷野的饭更好吃……
白岁自顾自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好在紫鸢姑娘没跑太久了，一炷香后还是回来了。
她面带歉意，喘着气道：“神龙大人，您先安心歇着。老爷吩咐了，这两天外头比较乱，您可不能出门，被误伤了要怎么办。”
——乱什么？
白岁有气无力地写道。
紫鸢：“这……”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靠近床榻：“暴君因征粮一事惹了众怒，如今被设计困在了宫外。这是个好机会，世家或许会趁机刺杀他，为中州百姓报仇。”
“！！！”白岁差点弹起来，更像一块糯糯的弹牙米糕了。
但他此时可顾不上形象，嘴巴大张，叽叽啾啾的说话，差点把紫鸢挤到墙上去！
“等、等等……神龙大人，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
白岁猛地踏一脚床榻，板子写上狂草。
——什么叫刺杀皇帝！？
紫鸢面露失望：“神龙大人也太过心软了，皇帝对您那样差，您还为他着想，可怜他……”
白岁要晕过去。
“大人莫急，您就呆在这儿。等事情了解，您很快会忘了他的……不必为他伤心。”
说罢，紫鸢躲开白岁控诉的小眼神，匆匆起身要离开。
白岁啾啾地叫她，跟在她身后准备出去，却在龙角探出门槛的那一刻，被大汉们以腿脚挡着，挡了回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紫鸢的背影，傻眼。
不是，你们来真的啊？
那是我的皇帝，我的！你们凭什么动他！
如果说白岁先前只是对被关起来的事实随便沮丧了一下，现在才是真的着急了。
如今门窗紧闭，白岁无论从哪个角落企图掏洞，都会被发现。
他如此来回折腾了一会儿，气喘吁吁地摊成一张龙饼，心中恼怒地想，他的法力为何迟迟不回来！他现在真的要用了！
龙躯毫无反应。
天色渐渐暗下，侍女再次开门来送饭时，便看到一条萎靡的白色小龙趴在案几上。
紫鸢并没有来，这几位陌生侍女互相看一眼，只静静摆菜，半句话都不说。摆完后更是退了出去。
白岁打起精神，把小碟中盛好的菜肴各色吃了些，填饱肚子，而后又静静趴回去了。
侍女们来收拾时，明显放松了许多，大概是觉得神龙大人已经妥协。
一名侍女道：“大人且再等两日，老爷没有冒犯您的意思，您想要什么他都能答应你……”
另一人扯扯她，示意别多话。
这人便收了声，只道水盆布巾都在屏风后，大人困了随时可以休息。
“啾。”白岁骄矜地点了点头，换得侍女们满意离去。
月上中天，房内一直悄无声息。
门外的守卫们已经走了一大半，只剩大门与主窗前，各站两名大汉守卫。高大剪影投在镂空门上，彰显着他们的存在感。
白岁已经小睡了一觉，此刻精神抖擞。他以极轻的动静靠近大门，从缝里观察外边。
两名大汉一动不动。
夜里任谁都犯困，他钻出个洞而不惊动二人的概率大大提高。
就算被发现了，只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先一步蹿出去，进入草丛，他就有自信不被抓住。
白岁正想着，不料，其中一名大汉突然暴起，给了身边同伴狠狠一锤！
后者闷哼一声，摇晃身体，缓缓倒下。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这！？”
几扇窗前大汉听到动静，纷纷赶来，还没等他们搞清楚状况，那打人的高个男人从身后抽出一根铁棍，三下五除二便将所有人打晕了。
他定定地站立了一会儿，忽然将目光投向门缝位置。
“！”
白岁吓了一跳，倒腾四条小爪子飞快后退，直到软软的尾巴撞上到墙壁，弹了一下。
他瑟瑟发抖，明明自己刀枪不入，可在这样的深夜，害怕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
月光极盛，高个儿的男人背光，剪影看起来更恐怖了。他目光直勾勾盯着白岁，迈入房中。
一步，两步，三步……
白岁吞了吞口水，把自己压扁贴在墙上。
啊啊啊殷野！白岁心中急的啾啾直叫，我错了我不该擅自跑出宫，能不能来救救啊啊啊——
下一刻，男人摘下了紧紧贴在脸上的人皮面具，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白岁看得熟透了。
小龙张大嘴巴，两颗犬齿很蠢地露在外边，半晌才找回声音。
“啾啾……啾啾啾叽叽啾！？？？”
殷野！？
为什么在这儿啊！！！
***
一刻钟后，房中点燃烛火。
殷野给小龙切了一盘甜瓜，各个拇指般大小，喂进嘴里，让他消消气。
白岁吭哧吭哧不肯看他，嘴巴倒是没停，毕竟孟家的瓜是真的很好吃。
殷野带来的几名龙翔军已经将那些晕倒的大汉拖走，换上他们的衣服，简单几步便改头换面，假装守卫围在了外面。
白岁越看越觉得他们是有备而来，不然怎么连人皮面具都准备好了！？
亏他还担心殷野被人刺杀呢！
这时，赫连羽穿一身布衣走了进来，对着白岁赔笑脸。
“糕糕别生气了，这不是以为你玩得开心嘛。”
白岁：“……”
白岁拿尾巴卷起板子，直接往地上一砸，坚决表示不想跟他们说话！
然后又叼走一口瓜。
赫连羽嘴角抽搐，简直笑不出来了！
这条小龙在挑软柿子捏吗！明明殷野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结果他不理自己，还发脾气，转头却吃了殷野给切的果子！
“……是这样的，”赫连羽认命道：“其实缠枝没跟咱们说你的事，她没骗你。”
白岁龙角动了动，脑袋微微偏过来。
“但就算她不说，宫里发生什么事，咱们还能不知道吗？”赫连羽说。
白岁张着的嘴巴缓缓闭上。
好奇怪。
这话听起来，仿佛在骂他笨！
“赫连羽。”殷野皱眉斥道。
赫连羽挠挠头，又怎么了嘛？他道：“那什么，孟氏敢在宫中做出那样的事，咱们不可能不盯着孟家人嘛。他们能在宫里随意进出，还进牢中传消息，都是咱们默许的，就为了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只是没想到他们那么自负……”
说着，赫连羽语气十分不解：“在他们眼里，禁卫军是傻的么？”
白岁：“……啾！”
白岁跳起来，拿一颗果核猛击赫连羽的脑门儿。
“哎呀，”赫连羽被砸了一下，连忙滑跪：“又不是说你，你着急什么！况且阿野很担心你的，为防止意外发生，你身边一直有人跟着……”
白岁惊呆了，嘴里的果核啪嗒一声掉下来。
还有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