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

《只是娇弱妻子而已》青春校园小说_川又青

    第31章 世上真有那么相似的人?


    新的一年伴随着大雨来了。


    印象中, 大年初一似乎都要下雨,婵香惆怅得不想把手指头伸出袖口,裹着条羊绒围巾, 站在屋里, 透过窗户看大家忙碌着。


    院里院外其实大多都由林杏桦打理,施禄年没有两手稳揣在衣兜里,而是会时不时帮忙做些费体力的活儿。


    家里没有那么多保姆供他使唤,大多时候是自给自足。


    譬如现在要做的踩梯子挂灯笼,贴春联, 他嘴上嫌麻烦,实际做出来的样子还是不错的, 起码用不着返工。


    值得他踩上梯子耽误会儿功夫的是, 今年的这幅春联,是婵香写的。


    虽然有珊妹的帮忙,但在施禄年看来, 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珈珈自从闹过一回乌龙, 以为大哥对他的忍耐度提高, 那天过后还想留下, 直接被伙同他作案的老王塞进了车里送回去。


    一路在车上假哭, 回家后躲起来用座机打电话,婵香接到了,他别扭地要婵香下次主动邀请他过去玩,


    小孩子可以轻易看出一家人中谁更好说话, 谁又隐隐占据上风。


    谁料婵香才不愿意得罪施禄年, 况且,这兄弟凑一块她躲还来不及呢,巴不得两人分开。


    面对那头已经急得跳脚的珈珈, 她拒绝得彻底,哪怕珈珈威胁以后再也不给她报答案了也没动摇,还用很不屑的语气回道:“我不用再学了,你去吓唬你爸妈去吧。”


    “大哥!”珈珈急得不行,听筒里刚传来这一声,施禄年过来伸手就直截了当地挂断。


    婵香挠挠手心,觑着他的表情,怕他会不高兴自己拿他弟弟取笑。


    在外冒着绵绵细雨做完这些事,他的头上堆积着数不清的小水珠,像白了头。


    婵香仰头望着他的眼睛,一时有些失神,施禄年见她这样,没什么反应,就顺口说道:“薛桐晚点过来,他今天要送一件衣服上门去,约好了的,不能食言。”


    “嗯,你前两天告诉过我。”


    “我说过?”施禄年这会儿实在记不起什么时间说过,面上显出疑惑。


    婵香嗔怪地别他一眼,“你是心思不在这儿,我都记得,你倒还忘了。”


    经她这么一提醒,施禄年抚了抚太阳穴,记起来那晚珈珈的事太扰人,说了也就过了。


    铺子里除了做衣裳,她都没怎么操心,薛桐担走了大多事务,像宣传,招揽新顾客,维护旧顾客的事都由他做。


    自从上回在街上她自己兜售那些小玩意儿后,对做生意这件事有了更多感受,反正指定不像在瞿师傅铺子里那样,有活儿就做,没活儿就等着,不然租金这一项大头就吃不消。


    所以回来后没几天,就和薛桐商量着这间铺子怎么盘活起来。


    施禄年只管给,她慢慢愿意接下了,那就不能任其蜷在小巷子里。


    所以在不上课的时候,她就和薛桐,偶尔和苏青禾上街四处转转,多亏了弥渡的港口大开,来往的商船络绎不绝,她能借此购置回来一些弥渡少见的料子,加上和珊妹几乎天天在一起,审美熏陶下,自己也不断冒出新奇的点子。


    可是光有想法也不行,要是自己一个人做,那肯定吃力,幸亏有薛桐为她前后奔波着,婵香才得以有更多的时间做衣裳。


    新年已过,铺子里的事情又繁忙,婵香几乎已经忘记了梁家父母要她做的事。


    也许是逃避心理作祟,她总觉得自己现在的情况很不道德,也耻于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


    以至于连她亲大哥薛桐都看不出来。


    许是这个新年过得太过祥和,没有任何伤心的事,热热闹闹又充满意思,若不是琴湘找来店里找她,她一时都想不起来。


    琴湘进来便玩笑般问起那间地下室还租不租,不租她就挂出去了。


    薛桐一直在住,闻言看向婵香,笑着回:“咋了呀,我这不还住着吗?”


    琴湘捂着嘴笑,打量他们这间铺子,道是开玩笑,接着说:“我来这边办点事,这不刚好想起婵香了吗,久不见她,下楼去收个租还怪没滋味的。”


    婵香在一旁牵起嘴角笑笑,“年前我去瞿师傅那,搁了套新衣裳,你穿上感觉怎样?要是不合适还能改改。”


    “合适的呀,你看你,搬这儿来还念着我。”琴湘让薛桐忙去,薛桐挠挠脑袋,见真没他的事,下楼继续招呼客人去了。


    琴湘:“你这里的生意还真是不错,地方挺僻静,底下我刚进来就有人跟我打招呼,招的员工?年纪小得很,但笑脸好看的呀。”


    “我大哥一直往外跑,有时候我在楼上也顾不上,就招了个。”


    琴湘听到底下又是一阵笑声,过去坐在婵香对面的桌上,随意问了两句近况,就说到正题:“好,我也不跟你扯闲篇。”


    婵香隐隐有所预感,提着一口气,也不介怀她又伸手勾了勾自己的胸脯,顺手推开问道:“不是租房的事?”


    “是,也不是。”琴湘叹了口气,说起来:“就是这几个月嘛,楼上楼下走了不少人,我这房子要一直空着,见天儿地掉钱,你晓得我的,玩呀穿呀都少不了的,特别是我那儿子回来,讨债鬼一个,净琢磨怎么往我口袋里掏钱。”


    说起这个继子,琴湘可有的骂。


    婵香也曾从别人口中听过她的这件事,闻言惊讶问道:“那位,你的儿子回来了?”说到“儿子”她还打磕巴,琴湘看不出来是生过孩子的人,她说起来也怪不自在的。


    “是啊,都说了是讨债鬼,要不是他老子断气之前都对我好得没话说,我才不稀罕管这个死孩子,从小就被他妈带坏了。”琴湘想起这孩子就恼。


    不知不觉就朝着婵香说得多了起来,不过婵香反应平淡,不是那些八卦的人一听见这个就两眼放光的模样。


    她嘴上抱怨了两句,问起婵香:“其实我今天来,是想托你做件衣裳,不过我没法子领他本人来,我把尺寸报给你,这样能做吗?”


    还不等婵香回应,琴湘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我晓得,现在手工定做衣裳都贵,何况还是我这种情况,但你放心,该付的钱我肯定一分不会少你。”


    “实在不能来店里的话……”婵香想了想,道:“可以的,除了他的各处尺码,你再仔细给我描述下他的体形,高矮胖瘦,喜好是哪种?”


    琴湘在手提包里翻出张记好了尺码的纸条,眼睛向上正竭力回忆着体形该怎么描述给她听。


    婵香接过来看了看,粗略扫过一眼,挺高挑壮实的体格,轻飘飘地应了句:“是给那个儿子做的吧。”


    琴湘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笑骂:“你这丫头!是又如何,他回来也不是游手好闲的,赚钱嘛,赚到了能分他娘老子我一份,不亏!”


    “他自己的亲妈呢?”婵香很是好奇。


    琴湘翘翘嘴角,不大爱说的样子,她人的长相与年纪并不符合,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还是保养得好。


    “哪管呀!亲爹一死,见拿不到一分钱,那几年可没少给我使绊子,若不是……”琴湘顿了顿,耸耸肩说:“反正,也是个可怜的。这么说起来,孩子也可怜。”


    琴湘不愿细说,婵香转而问起其他的,身高多少,腰围多少,惯穿的料子是哪类的,有没有不喜欢的花样……


    待琴湘走后,她在楼上画了大半个下午的图。


    别看她写字上学费劲儿,画花样儿只要想画好,那肯定效果不错,最后修修改改留下三幅,再挑选挑选料子,过两天就得要去找琴湘作最终确定,她才好动工开始做。


    也就是刚从琴湘家里出来的时候,婵香发觉了件令她毛骨悚然的事。


    刚过完年,街上喜庆的氛围仍在,婵香跟琴湘确定完所有细节,她路过地下室的门口,并未作停留,路上有些认识的人和她打招呼,她抿起笑点点头以作回应。


    可就是这样祥和、有盼头的日子里,婵香走出这条街,站到巴士站台的那一刻,滴滴喇叭声敲在她后脑,她往后想看清楚是几号车,可人头攒动,她不由踮起脚,担心这一班挤不上又得等二十分钟。


    这一回头不要紧,她定睛一看,却瞧见一道很是熟悉的清隽背影。


    婵香的心口猛地一跳,耳边顿时嗡鸣般叫嚣着剥夺掉她的视线,脚步下意识向前迈,路人的啧声压根儿听不到,她拨开人群往前跑去。


    刚迈出去几步,就脚绊脚踉跄好几下,若不是胡乱抓舞扶住了一侧的栏杆,怕是得摔得够呛。


    待那股嗡鸣散开,婵香重新站起来,周围的人漠不关心又充满八卦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呢,指指点点的细微声音让她根本不知道现在要做什么。


    这回,四处张望也再见不到那道身影了。


    婵香魂不守舍地回到家里,林妈出来接过她手中的袋子,瞧见她的狼狈,惊呼:“哎哟,你这是在哪儿碰到的,裤子上这么大一道灰。”


    “巴士的人太多了。”婵香想说没事,但此刻的心神全让傍晚见到的背影占据完了,疑心究竟只是自己看错了,还是世上真有那么相似的人?


    说罢,她一头栽进了浴室里,林妈怎么喊都没喊住。


    晚饭也没吃几口,就推说饱了,抱着袋子上楼回自己卧室去了。


    林妈问不出来原因,告诉了晚上回来的施禄年。


    施禄年皱起眉,“是不是太累了?”他脱下外套,由着林妈接过去挂起来。


    林妈摇头,咕哝说着:“我看不像,倒像是有心事,还不小呢。”


    施禄年抬眼望了望楼上,卧门紧闭,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林妈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施禄年说完,自己也上楼了。


    走廊静悄悄的,他靠近卧室,里面也没有任何动静,轻轻拉开条缝隙,屋里漆黑一团,就看见床上有一团拱起。


    心下了然,左不过是今天店里有烦人的顾客,薛桐又自作主张要如何如何,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女人年纪小了,那话真是敞开的水龙头一样,开了口就哗哗往外淌,生怕他体会不到什么惊心动魄的感受。


    所以每晚只能让她少说其他的话,久了,乍然安静下来,他这一时半刻的还适应不了呢。


    他身上是与婵香如出一辙的皂香味,靠近床头,试着掀开被子瞧瞧她,可一下竟没拉动,施禄年顿觉不对,再去拽了拽,发现是裹里面的婵香使力对抗他。


    “怎么了?”他笑问,“太晚了,明天再玩吧。”


    他还以为婵香是在跟自己玩,不想做,便只好软下声音,温和但不容抗拒地掀开被子,俯下身刚想拿开她的手,就感觉到婵香在发抖。


    施禄年的动作停滞一瞬,蓦地紧张啦起来,“发生什么了,跟我说。”


    婵香改侧蜷为侧躺,左手紧紧抓住施禄年的衣角,她仰起脸,脸颊在被窝里闷太久而变得红扑扑。


    声音闷闷的,她说:“明天你还用老王吗?我想出门一趟。”


    就这?施禄年不甚在意地说:“你告诉他一声就是,那我明天自己开车出去。”


    婵香稍微安定了些许,不禁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谢谢你。”


    “之前让你想出门就找老王,你怎么都不愿意,还以为你要坐巴士到坐不动为止呢。”施禄年顺势上了床,将胳膊放在她颈后枕着,问道:“明天要跟朋友出去玩?不如我送你去吧。”


    “不要!”婵香一听到他要去就条件反射般拒绝了,可很快就发觉施禄年脸上探寻的神情,她只好挠挠自己手,下意识扯了个谎:“你本来就很忙,不要因为我耽误了事。”


    施禄年眯起眼,睨着她闪躲的眼睛,反问:“我有什么好忙的?陪你还来不及,还是说,你明天要去的地方是不想让我知道的?”


    “怎么会。”婵香跟被踩了尾巴似的,小母鸡护犊子迫切要掩盖住自己的目的。


    施禄年沉默盯着她。


    半晌后,婵香捱不住他的这个人的压力,慢吞吞道:“我想去寺里烧两株香,拜拜神,求个平安。”


    “求平安?”


    “你,常常在外劳碌,求个平安我也安心些。”婵香可不是说假话,自从经历过一次枕边人葬身于海中,她就对施禄年这份工作也报以不大好的愿景。


    可她不能说这种话。


    施禄年应允了,也扯谎说明天他很忙,让婵香不要等他吃晚饭了,揽着婵香睡在被窝里,倒是很想知道她为什么撒谎了。


    第32章 老婆,拜求子观音怎拜了个男……


    她撒谎时总喜欢盯着他的眼睛, 用很费力的那种眼神,像是在说我很诚恳,希望你不乱想。


    施禄年心中冒出一丝难过, 婵香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对他撒谎呢?如果是床上的事, 为了躲避一些困难的姿势或过长的持续时间,他是可以理解的。


    但显然婵香没有领悟过他展露出来的体贴,在如此温存的时刻,还腾出了心思说了个谎。


    好吧,他明白爱侣之间适当的谎言可以是情.趣, 或许婵香明天不止要求平安?


    施禄年回顾过往所见、书中所学,女人嫁做人.妻后, 常在家洗手作羹汤, 婵香虽不需整日里都泡在厨房,但做衣裳时常常想着他,在一起后的这些时日里, 他总恍惚觉得幸福。


    大抵是因为婵香对他的上心, 如今, 施禄年望着婵香闪躲的眼神, 不可自抑地猜测起她大概是想要去拜拜求子观音。


    这不是他胡乱猜测出来的, 而是一开始婵香就坦诚告诉自己,她的身体需要好生修养,否则不好受孕。


    若是不想怀孕, 那大可以直说, 可她说的是自己身体不好, 那便是提醒他得好好为她滋养着。


    施禄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确实,一到落雨的天, 她手心和脚心都跟冰沁过一样,是体寒的表征之一。


    况且,每次事后,她都疲懒不愿动弹,就任由其存蓄着,若不是医生说这种情况不好,万一碰上寒热交替,就容易生病,否则他也是乐意见到这等香.艳场面的。


    婵香更是因此没少怨怼过他,已然混成滚刀肉的他,哪里会在乎两三句不痛不痒的话呢,纯当她话多了。


    怀中人似乎睡得极不踏实,半夜还将腿蹬出去,冷风灌进来,施禄年又给她掖了掖被子,触及她柔软的腰侧,不禁将手搭去她的小腹上。


    医生说的话都很模棱两可,不说死,给人留有想象余地。


    施禄年的能力很强,不单表现在工作中,在待人接物,在理解医生的话上,能力照旧不错。


    夜里不太开心地拉着婵香做了场令他身心愉悦的爱,然后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心生怜惜地说:“总会有的。”


    婵香早已经带着忐忑与酸软的感受彻底睡沉了过去-


    供奉牌位的寺庙在弥渡远近闻名,即便位置在山顶,还远离市区,依旧人来人往,香火鼎盛。


    据说今年,就这家寺庙在春节的头香,让大家族的人抢破了头,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风水好,香火不断,时间一长,人人都爱来这儿。


    婵香从薛桐打听来的八卦中知晓了这头香格外有讲究 ,且还不便宜,数字说出来都令人咂舌。


    这些事只是当作乏味日子里的调剂品说两句,婵香挎着包,转了几趟车来到寺庙的山脚下,下了车仰头往上看,羊肠小路蜿蜒向上,路上间或走着一些行人。


    她原还担心人少,自己进去会被问东问西,现在看来庙里的人那么多,根本没人会关注到她。


    薛桐知晓她要来,本也想跟着的,但婵香拒绝了,她来只是求个心安。


    士宣的死亡是盖了棺定了论的,昨天下午转瞬消失的背影许是给她提的醒,再如何不信鬼神,她也该要来看看的,也是老人家的一个念想,待回了家,总有个交代。


    这一处寺庙的磁场很安静,婵香一路上来都没有泄气的念头,越靠近山顶,经文念诵声隐隐从庙中传来,她不禁驻足在原地,闭上眼细细聆听这道很能净化心灵的声音。


    寺里供奉逝去之人的牌位不少,婵香费了番功夫才找到梁士宣的在哪。


    她从山脚下爬上来,时间已至中午,庙里常提供些饭食,付些香火钱就能吃一顿斋饭。


    大多数人都是奔着这一顿斋饭来的,到了饭点,去食堂的路上人都多了不少,婵香一时寻不到位置,便作罢打算先去看看。


    都是些素食,一看标价都不想吃。


    转念想起这也是香火钱,婵香只好忍痛买了份,小僧抱着紫钵低声念道做些善事云云的话。


    她听不得,小僧人也怪厉害,三言两语便募到了不少票子。


    怪道梁家老两口去了两次回来一定得供一个,这嘴皮子真利索。


    吃完后,她问起食堂外面的小僧人供牌位的位置在哪,经他这么一指,才从弯弯绕绕的大片房屋、大堆牌位中找到了梁士宣的。


    赵兰从家里带来的东西着实费事,虽说准备的东西简单,但真的做起来很是耗费心力。


    小僧人见怪不怪,在他的帮助下,她完成了一大堆祭拜供奉的琐事。


    到最后,腿肚子都酸软了,才差不多结束,能静心跪坐在蒲团上。


    香蜡的气息有安抚人心的效果,袅袅绕绕钻进鼻间,婵香默不作声地念着菩萨保佑。


    保佑士宣早日往生,魂归故里 ,勿要让父母再忧心难过。


    念到此,鼻腔蓦然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明知不可能归故里,却还是止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念着。


    念到她回忆起那些过往,镜花水月,转瞬就成了过眼云烟。


    膝盖发木到没有知觉,婵香方缓缓睁眼,燃了香,插进供桌上的香炉里。


    哀哀戚戚的目光落在那雕刻的名字上,退探手摸了摸,低头兀自放空着自己,思绪乱糟糟不知道如何能梳理清楚。


    直到寺里晚课的钟声敲响,她才踏出了这间屋子。


    可随着她的迈步,抬眼望向入口的地方时,婵香发木的小腿逐渐找回知觉,该顺流的血液在看见那一道人影时,顷刻间倒流至头顶,一阵眼黑袭来。


    那道清隽身影的主人与她遥遥相望,太远了,分明看不清脸,却在这一刻奇迹般让婵香确认,这就是梁士宣无疑了。


    不是假象,不是做梦,更不是着了神神鬼鬼的道。


    男人提步缓缓朝她走来。


    不知该作何反应,她人仿佛就愣在了原地。


    直到一只微凉的手落在她的头顶,力道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婵香打了个寒噤,她仰起脸,嘴唇嗫嚅着要说些什么,梁士宣先将她抱入怀中。


    同样泛凉的唇落在她的眉心,携来一股钻心冷。


    梁士宣用着劫后余生般的口吻安慰着她:“别怕,我回来了,我回来了,不要怕。”


    两句话,重复两遍。


    婵香不清楚他要自己不要怕什么,她此刻真如哑巴一样说不出一个字。


    激动?庆幸?失而复得?害怕?究竟是哪一种的泪,才配得上她这些时日的煎熬。


    梁士宣不晓得,他目光幽幽地望着屋里自己的牌位。


    心想,婵香真是爱他,在这里供奉牌位可要花不少钱。


    倘若真的爱他,倘若……倘若,梁士宣无不痛苦地想,要将她撕碎开来,填补进自己所有的裂隙当中。


    婵香啊婵香。


    魂牵梦绕这么些年,惦记牵挂无数个时日,怎么见到他,这么害怕呢?


    婵香一动不动,由着梁士宣牵着她的手,去找寺里的僧人,有理有节地说要把牌位带走。


    僧人问他是谁,梁士宣不说话,扯了扯婵香的手腕。


    竟然还来了出戏,要婵香去应对难搞的僧人,他在一旁看着。


    “你是谁?”


    “梁士宣是你的谁?”


    “可有证明你是他伴侣的证据?”


    “这是他父母办的,他们可清楚?”


    “香火钱不退,这是规矩。”


    ……


    每问起一个问题,婵香就要经受一次折磨,心理上的尤甚。


    僧人盘问她,梁士宣面带温和笑意地补充着。


    直到他的目光越来越奇怪,婵香紧张地找了个借口,将梁士宣支使出去。


    随后,在梁士宣看不见的视野里,她抖着手将衣服的扣子重又扣到了顶。


    这一过程极为漫长,警惕望着门口出去透风的梁士宣的脑袋,只待他有转动的弧度,她就要停下手。


    万幸,在他回过头来前,她扣严实了,不必要再为他若有似无的视线担惊受怕。


    可为什么她的第六感告诉她,梁士宣那道变得幽深的目光无处不在。


    时至傍晚,婵香和梁士宣一路下山去。


    婵香问起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的,梁士宣顿了顿,温和地笑起来:“我回地下室了,他们说你也许在这里。”


    听到这个回答,婵香立时紧绷得不行,“他们”是谁?她在地下室没有熟识的朋友,除了薛桐,她已经不再去那里了。


    “他们”说了什么?有没有看到当初施禄年送她回地下室的场面?士宣知道吗?


    左手被他握出了汗,婵香不喜欢这种黏腻的感觉,扭了扭手腕,梁士宣握住不放,用上曾经惯用的撒娇语气:“好婵香,拉拉我。”


    婵香低头看过去,他的左手拎着个普通的袋子,而里面就装着刻有他自己大名的牌位,随意晃动的姿态显得他人似乎充满了不对。


    莫名地胆寒起来,她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梁士宣立马脱下自己的外套要给她披上。


    婵香拒绝:“不用了,你穿上,我不是很冷。”


    “穿上。”梁士宣不容她拒绝,强硬地把外套给她披上,还扣上了顶端的两颗扣子,像以前关心她那样,说:“小心感冒又叫我给你暖手暖脚,我可不干咯。”


    婵香心头一颤,抿了抿唇,垂下的眼睫更是颤得令人心生可怜。


    委屈了吗?怪他回来太晚了吗?被旁人欺辱了吗?他的妻子无法将忠贞只予以他一人吗?


    梁士宣牵着她的手往山下走,路上很多像他们一样的人,有的是一家人,说说笑笑,欢声笑语传得老远;有的是夫妻,是伴侣,相携下山,不说话,可眼中很是安稳。


    这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出行。


    对婵香来说,却是内心忐忑煎熬的又一次开始。


    梁士宣缓声说起自己这半年多发生的事情,他说的少,只拣了关键的说。


    婵香望着他的侧脸,消瘦不少,声音更不是从前充满干劲的样子。


    他这个人太具有迷惑性,以至于婵香不知道他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为什么说假话,死里逃生很难吧,呼天抢地一定痛苦吧。


    越往山下走,婵香的心脏跳得越是激烈,眼皮跟打架无异,她试着抽回自己的手,可梁士宣攥得愈发的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突然,梁士宣停了下来,婵香也跟着僵立在原地。


    施禄年靠在一辆吉普敞开的车门旁,轮廓是硬朗的,脸色是平和的。


    他朝着婵香招了招手,语调平平地说:“老婆,拜求子观音怎拜了个男人回来?你骗我,我要生气了。”——


    作者有话说:嘻嘻,来啦


    第33章 后悔轻信她的哀求


    这样的称呼前后出现在两个男人口中, 担了这角色的婵香实在无法处理好眼前的场面。


    施禄年显然是异常生气的,说完那句话便静静立在原地,独有手边的车钥匙在叮啷作响。


    像铁质的倒计时钟表, 这短短的一段时间对于婵香来说太要命了, 无论什么举动总有人要暴怒。


    她不希望是梁士宣,可她也清楚,自己一定承受不住施禄年生气带来的后果。


    婵香心中的天平已经有所偏移,极端情况下,她无法理智思考该如何应对这两人, 还奢望有一个圆满的结果。


    施禄年坦然叫了她老婆,就意味着他并不希望自己蒙混过关, 床笫欢好天然为男女间增添些不可言说的亲近。


    没多会儿, 婵香挣了挣被攥得死紧的手,梁士宣苦笑:“婵香。”


    不远处,施禄年刚松快, 脸上神情还未转变过来, 却见婵香不是做出抉择, 而是掏出手帕, 细细擦拭着梁士宣的手汗。


    这样的场面没有持续太久, 婵香祈求地望着施禄年,片刻后又问梁士宣:“很累了吧,不如先回去?”


    梁士宣嗯声, 手心没汗了, 却仍残留着一层滑溜溜且难受的潮意。


    比起施禄年, 婵香更担忧梁士宣。


    他状态看着极为不对劲,说是消瘦,可他此时的样子看不出什么古怪;但要说这件事对他影响太大, 他不还是如往常一样唤着“婵香”吗?


    薛桐如今也不好面对梁士宣了,身为前大舅哥,在晓得他真死了后,自认做得足够到位了,哪曾想牌位都供了,桐湾镇上估计梁家父母衣冠冢都已经做好了,这人竟真的回来了。


    据梁士宣亲口说,去年那场暴雨侵害了不少人。


    当时并未来得及赶上急着驶回弥渡的船,他是外乡人,加上好强的性格,上船后时不时受排挤,卸货时他便被人支使去做跑腿的事,无法在上司面前露脸,他也没说什么,一心想着脚踏实地地干,待时机成熟,往上升不就是顺其自然的事?


    只是他也没想到,那些人忙前忙后,直接把他忘在了外地,开船后许久他自己赶回来,已经于事无补了,后来是靠着一口弥渡话混上了后一趟的船。


    当然,暴雨波及的范围极广,就他一路所见所闻,多的是人受伤、死亡,甚至有村子都因此毁了个彻底。


    他运气好,晚出发两天,刚好过了暴雨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当然也不是完全没影响,毕竟这场暴雨来的突然,他混上去这艘船后都是假装后厨帮工,没有机会接触到核心层,本来他也没这个心思,能顺利回家就成,才不会想着莫名其妙地干到小领导。


    后厨帮工也有小喽啰的好处,在意识到这场暴雨不同寻常的时候,找准时机,他找到了舱内的救生船,加上他人本就有凫水的底子,孤注一掷般跳下去,一路飘摇去了岸边最近的渔村。


    说老天眷顾,也不尽然是。


    他人是活着上了岸,但也去了大半条命。


    将将养了小半年,才恢复成能走能动的模样,马不停蹄地回了弥渡。


    ……


    这是梁士宣口中的经过。


    婵香早已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嚎哭两声,太假,不说话,显得她太过冷漠。


    回去的当天晚上鸡飞狗跳,离他们屋子近的,不隔音,听到梁士宣与薛桐低声说话的动静,都掀了被子寻摸过来,啧啧称奇。


    概因梁士宣的回来引起了轩然大波,地下室住的那一圈的人争相来看他,尽管人家没有什么恶意,但死里逃生归来的梁士宣此刻是经受不住太多打量的。


    他的心里装了很多事,只在初时分享过他能顺利回来的原因,后面再怎么问都不说了。


    婵香借口薛桐在屋子里,不好同住一屋,去和瞿师傅挤了挤。


    住了几日,婵香就察觉梁士宣的表情越来越寡淡,甚至到了看淡世事的程度。


    又一次拎着饭回来,脚下不小心踩到污水,她拧着眉瞧着裤腿上那一块污渍,轻啧了声。


    梁士宣看见了,便说:“这里确实不好。”


    婵香开始不明所以,以为他还是在乎自己的感受,可一日接一日的打量,到最后要亲自来店里等她、和她说话……


    这不是从前新婚燕尔谁也不想离开谁的状态,倒像是监视。


    可到底监视她什么?婵香心虚。


    这一日午后,又是这样。


    婵香应对着梁士宣,还要分出心神警惕提防着被她推入杂物间的施禄年,担心他会彻底不干,直接出来,那场面绝对会吓坏瞿师傅。


    不过没多久,薛桐就来找梁士宣,商量回桐湾镇的事。


    这是正经事,梁士宣起身,对婵香说:“我跟大哥商量好了,我们就一块回去。”


    婵香默然不语,梁士宣也不介意,将两滚线筒放到桌上,一撩帘子就跟大哥走了。


    待外面彻底没了声音,她才着急忙慌地去杂物间。


    里面装的都是些陈年旧料子,怕耗子啃了,放的樟脑丸味道还怪刺鼻,婵香一进来就皱了皱鼻子。


    不过她现在没心思想这气味,生怕慢了惹施禄年生气,赔着笑给他扯衣服上脑袋上掉的碎布细条,“你这…… 多遭罪,下次不要来了,碰见了,实在让我难做。”


    施禄年一声不吭的由她动作,视线牢牢锁住她,低下头,一遍啄吻她的脸颊,她的唇,只有香膏味:“你说给你时间要和他说清楚,可现在呢?薛桐要回,他也要回,你是不是心也飞了?”话里满是质询的意味。


    “我哪里心飞了?”婵香承受的精神压力本就大得很,从来都是有难就退,犯困就睡,如今撑着一根筋与疑神疑鬼的梁士宣周旋就算了,这位倒时间宽裕,这么远也来寻她,平白给她添麻烦。


    来就来吧,还是在这种棘手的情况下来。


    “你,不要再亲这里了!”婵香抬起胳膊试图挡住他的唇挪移到脖颈上,急着制止他:“都说了不行了!你为什么总是要做些我不喜欢的事?”


    安静一瞬,施禄年顶着微微发肿的嘴唇反问:“哪里不喜欢?究竟是我这个人让你不喜欢了,还是我没有如你所愿躲得远远的,不要叫那姓梁的看见了才是你想要的?”


    “你说话少夹枪带棒的。”婵香忿忿道,不忘压低声音:“我知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可难道我就坦然了?”


    施禄年极想冷笑,若不是眼前境况不适宜,他定要笑上三声,好臊上一臊婵香这副薄面皮。


    “现在逼得我们做出这样一副贼人小偷的模样,怪谁?”施禄年当真是后悔那晚轻信了她的哀求,求到最后翻脸不认人,竟还怪他来得不合时宜。


    “我问你,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真打算应了他的话,等他和薛桐商量回桐湾镇的事?”


    一高一低的姿态,施禄年起伏的胸膛就贴在婵香脸上。


    她嫌热,别开脸,喘气也不匀。


    在施禄年眼中就是她如今连话都不愿好好说,他克制住过激的呼吸,掐住她的腰肢一把提起来放到桌上,手掌压在她大腿两侧的桌沿。


    视线逼讯之下,婵香确实软化了些。


    她抱着双臂,侧过脸,既是躲开他的询问,也是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我就知道。”施禄年气极反笑,“你个朝三暮四的女人,我先前说给你的话全当耳旁风了?我实在不明白你顺着那敏感男人作什么,难不成你以为瞒一时,一辈子就能都好了?”


    婵香还是不语,但眼眶有变红的迹象,不过不是被他说的。


    她如何不知道眼前的现状是自己作出来的,要是那晚直接说开,也就煎熬那么一瞬间,不像此刻,施禄年气极了,她也不好受。


    “那我又有什么办法?”婵香恶狠狠瞪了眼施禄年,振振有词道:“当初可是你哄我来给你当‘妈’,而今不需要了,也尝够甜头了,就迫不及待想要撕开那层你自己都羞于启齿的遮羞布了是吗?”


    施禄年惊讶于她能说出这几句话来,虽有夸张成分在,但面对事实,他并不会去否认。


    “你今天就和他说清楚,我想梁士宣心里清楚得很。”不要低估一个已经疑心起来的男人,施禄年确定梁士宣只是不舍得说,怕婵香真的做出二选一的抉择后,他自己会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毕竟两相比较,毫无疑问婵香是更爱他的,精神方面的慰藉不仅该有爱人的陪伴,她的事业,她的好友都是,且都在弥渡,这些是梁士宣无法做到,无法替代的。


    不是他以小人自比,去揣度他人,而是桐湾镇的风气…… 他是清楚的,婵香见识过如此广阔的天地,绝对不甘心偏居一隅,生两个儿子就日夜操劳一大家子,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眼界,自己的学识就在一日日的操劳中搓磨殆尽。


    婵香安静的时间太长了,很难不让人怀疑她只是在敷衍了事。


    施禄年最忍受不了这样的做法,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


    掐握住她柔软的脸颊,多好的姿势,多亲近的距离,施禄年却要问出一个此时两人都很难回答的问题:“这里,该存着一个我吧。”


    指头戳着她跳动的心脏,轻飘飘一点,很快便拿开了。


    极不符合他素日里行事的举动,使得婵香立时难受起来。


    屋内昏暗的顶灯照到两人身上,淡淡的陈旧气息蔓延开来。


    她做惯了衣裳,这股气味该是很安心的。


    极度不安下,安心的气味却会催生脆弱。


    施禄年渐渐安静下来。


    不过转瞬间,婵香的衣裳便被那只始终稳稳托住她不掉下来的大手解开了,她抖着指头攥住他敞开的衣领。


    不知道是如何想的,她试着将这几颗纽扣扣上。


    施禄年额角的青筋凸显,闭了闭眼,喉咙一阵阵紧缩着叫嚣着要翻涌出来什么,鼓鼓胀胀的,心悸一般令人难受。


    到最后,婵香扣上了他的扣子,稍显锋利的衣领边缘磨着皮肉之下的喉骨,不多时就磨出道鲜红的痕迹。


    衣裳合不合身,婵香一看就知道。


    她吸了吸鼻子,鼻腔酸苦难当,“这件衣裳小了的,先前怎么不拿出来给我改改?”


    “能穿就行。”施禄年随手翻出来的一件衬衣,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了。


    “你还没回答我。”


    “我怎么能答。”婵香护不住自己的衣裳,拱进来个好吃的,桌子太窄,半边身子都悬着,她不得不倚靠着施禄年才不至于掉下去。


    渐渐的,她不再鼻酸,哆哆嗦嗦淌了他大片衣服,声息渐止,施禄年搂着她亲昵地贴着脸颊亲吻,一下又一下,听不到回答没关系,表现出来的喜欢是做不得假的。


    显然婵香嘴巴再硬,心也是软的。


    他不怕婵香对自己嘴硬,他只怕婵香不再对自己心软。


    万幸,他还有一副好躯体和一大笔钱来供这件事翻篇-


    杂物间外边有卫生间,小小窄窄的,施禄年一进去就转不开身,头顶到天花板,工作使然,在陆地上,他就不喜欢在阴湿湿的环境久待。


    他裸着上身,去外头烧了壶热水,兑进去凉水,等温度差不多才拧了帕子进去。


    婵香靠着墙坐在小矮凳上,裤子已经是没法穿的了,交核的味道太明显,蓄了数日的东西悉数进到了底,完了后便淅淅沥沥地淌到地上,婵香脸颊带着脖子都是绯红的,不晓得自己怎么就跟他混到了这样。


    施禄年面不改色,蹲下来单膝着地,将她闷得红彤彤的脑袋搁在自己肩头,很是熟稔地扌区出来。


    小小的哼唧落在施禄年耳朵里,他扯出几根线,从背后借着灯光望了又望,很是干净,他人不白,偏麦色的皮肤,对比常年在屋里的婵香真是够鲁莽野蛮的。


    现下做的事也没什么下限,喂嘴里咂摸出奇异的滋味,婵香只当他还没清完,埋着脑袋不好意思抬头。


    一切收拾完毕,外边的天色也晚了下来。


    对于施禄年想要的,两人今天都没再说话,婵香低头寻着瞿师傅要的料子,不是什么特别紧急的,只是她想给自己找点儿事干。


    直到外边响起了两声喇叭,施禄年隐在黑暗里,屋里只婵香的桌前拉着灯。


    他望向婵香,起身过去,站定在她面前:“随我回去吧。”


    婵香摇摇头,咬着下唇,下午那场事,知晓自己是动了心。


    若是要她与梁士宣重修旧好,那…… 肯定难了。


    可要是就这么和施禄年在一起,抛下一切不管不顾,连帮衬她这么多的大哥、家中还记挂着她的父母的尊严脸面都不顾的话,那她未免就太自私了些。


    施禄年也很头疼牵扯住她这一切的东西,不解地想反正远在桐湾镇,为什么要想那么多不必要甚至是不存在的东西。


    不过这些话他不会说出来,暗自琢磨着该如何彻底解决掉,婵香才好无后顾之忧地扑向自己的怀中,然后划定地盘一般就此永住,不打算动弹挪动半分。


    两人的对视宛如有情人生生被拆散,里间情愫太多,究竟谁重谁轻婵香是不晓得的。


    老王接上了施禄年便开车离去,婵香则等着到七点结束关门,也就没想到刚出去不久的施禄年,就被梁士宣拦住了车。


    面对提速的吉普,梁士宣很有赴死壮举的泰然心态。


    施禄年没有蠢到要为了一己之私害了自己,说出什么撞死他的胡话,王符正哼笑一声,踩停刹车,缓缓靠边停稳。


    一窗之隔,施禄年的眼神充满兴味,梁士宣站在车前,一动不动地盯着施禄年——


    作者有话说:来噜,居然连更三天,还这么多字( ?? ?)


    第34章 死贱人


    价值观不同的男人之间常常无话可说, 可为了融入进集体,即便因为身份差异而隐隐不适,依旧会面带笑意地聊聊天。


    施禄年自认心境开阔, 起伏这么多年, 与谁都可以相谈片刻。


    与之同样有着自己不错前途的梁士宣,在此之前,是没想过二人会因撞了身份而聚在一起。


    他以为,婵香也当如此的。


    这一晚,他们之间更准确的说法是,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施禄年当然很同情他的这段遭遇, 但如果要让他以已度过这么多时日的婵香来替换, 绝对是不可能的。


    两人换了地方,就近找了家饭店坐下。


    施禄年外在的形象总是事事周到,照顾着梁士宣的口味, 以及此时的身体状况, 定下隔音的房间, 邀他先吃一顿饭。


    梁士宣此时的脸色好了很多, 或许也察觉刚才在街上的模样落了下风, 现下面色缓和,施禄年问他一句,他答, 也问回去。


    “去医院看过吗?应当去的, 不要不舍得花费。”施禄年将茶杯推到他面前, 用闲聊的口吻说起:“当时救援队很是竭力尽心,我们每天都看最新传回来的消息,哪怕只有一丁点希望, 不惜所有代价都会带你回来的。”


    “简单看过了,我们这种人嘛,皮糙肉厚的,侥幸捡回来这条命,慢慢养着就是。”梁士宣转着茶杯,弯起眼睛:“这些时日还是感谢你对香儿的照顾,我也不善言辞,要是有用得上我的,尽管说就是,等……”


    施禄年面不改色地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他饮下半杯的茶水,随之搁在桌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面的人:“等香儿和我回去,指不定还要托你的照顾,施先生,你说是吧?”


    施禄年最不喜欢被挑衅了。


    他叹了口气,桌上菜肴摆了好一段时间了,他不应和梁士宣的那句话,握着筷子夹了道菜喂进嘴里。


    大概是死过一场,梁士宣心态开阔不少,也低头吃了起来。


    隔了半晌,每道菜都下了肚,施禄年还有心情想自己这回可没有让人厨师白做工,婵香见了估计还怪欣慰的


    “既你铁了心要回桐湾镇,送你一程也是愿意的。”施禄年跟他迂回这么半天早已心生疲倦了。


    他站起身,将大衣重新搭回手臂上,对着梁士宣说:“曾经的你很有勇气,但她现在比你更需要广阔的天地,要拦吗?你尽管试试看。”


    梁士宣的脸瞬间黑下来,克制不住的将杯子砸向他,施禄年冷眼瞧着,抬起胳膊就挡了下来。


    “如果有需要帮助,我可以无偿为你提供一次,但婵香,你想都不要想。”这句话落地,施禄年转身就要走。


    “她是我的妻子。”梁士宣一字一句强调着。


    施禄年抬了抬眉毛:“那你真是活在过去了,年轻人,睁开眼,看看新世界吧。”


    梁士宣气得心口一阵阵发疼,他早就听闻此人早年做生意时是无所不用其极,欣赏的人格外欣赏,讨厌的人恨不得将他踩进十八层地狱。


    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他真想呕出曾经对他生出的感谢。


    “新世界是留给年轻人的,上了年纪,还是好生过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日子吧,否则,闪了腰可不好治。”梁士宣眯起眼,无不讽刺地攻击着他的年龄。


    “那不巧了,我家占地面积还挺大。”施禄年很想说些什么话里打击这个年轻人,但转念一想,实在没必要,任他口头发泄下也好。


    回家了,叫婵香哄哄自己就行了。


    逞一时意气和找婵香找补回来,谁好谁赖他还是能分得清的。


    “死贱人。”梁士宣轻轻吐出这几个字眼,紧绷的双肩缓缓松懈下来,看着施禄年站定在原地的自在姿态,对上他转过来的脸,喃喃道:“婵香不知道你这样的嘴脸吧,她胆子向来很小的。”


    施禄年皱起眉,这次是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谁要跟个失去理智的疯子计较。


    施禄年边往外走,边找出电话往家里打去,老王接过他胳膊上的衣服,说:“钱已经付过了,现在是回家里去?”


    “不然呢,我还能吃上梁士宣的饭?”


    王符正呵呵笑起来,“跟你逗呢,那哪儿能啊,岂不是下你的面子。”


    不多时,车子扬长而去。


    施禄年向来会未雨绸缪,这种人遭过一劫后,要么振作起来大干一场,要么就此堕落下去一蹶不振。


    梁士宣已经在计划回桐湾镇的事,显然是后者。


    今天是他的失误,是他高估了梁士宣的定力,他不禁为婵香看男人的眼光感到羞耻。


    罢了罢了,年轻人,犯犯错在所难免。


    只要知道此时什么是对的就好,施禄年这么想着-


    自负的施禄年以为将她伺候得舒舒服服就能收揽一个女人的心,也轻信了一个女人在床上说的甜言蜜语。


    这是这个世界在面对生活早已游刃有余的施禄年新给出的一次教训。


    因为婵香有一颗柔软的心,在面对他曾经的示弱心软过。


    如今面对梁士宣剖心的、施压的、暗示的话语,也难以承受地心软了。


    这是有迹可循的事。


    婵香也知道这样不对,甚至都能想象到施禄年以后一定会想问,他也示弱过,还取得了不错的效果,为什么如今不起作用。


    梁士宣如今真的很脆弱,远比一肚子坏水的施禄年曾经的示弱,要来的真实得多。


    他患得患失,眼睛要一瞬不眨地盯着婵香,吃一顿饭只顾着婵香碗里有没有菜,自己白米饭就着婵香能吃完一整顿。


    他还敏感异常,总是疑心婵香不在乎他了,去哪里都要跟着婵香,去卫生间跟着,上街跟着,吃饭要挨在一起……若不是薛桐和瞿师傅在,他定要睡觉也跟着。


    婵香有时候也会想,梁士宣变成今天这样,是不是她的过错。


    如果她在他死亡消息传来时收拾东西回桐湾镇,即便再嫁也无人会置喙;如果她不回去,安生学些手艺,说不定会在一个风平浪静的日子里等到回来的梁士宣,谁都会欢欣,哪像如今,没一个人是真心笑着的。


    苏青禾将她半抢半拉地领回了家,强硬的要她陪自己做饭,就算今天再累,抡不动锅铲了,也得给她打下手。


    婵香甩掉所有乱七八糟的,知道青禾是想让自己今天开怀些,她笑笑,去择青菜摆碗筷。


    这是瞿师傅住的家,她今天守店不回来,婵香知道,青禾肯定交代过她妈。


    两人做了一桌子菜,摆上了烫过的酒,瞿师傅平日里爱喝点酒,都是珍藏的好酒呢,苏青禾熟门熟路地找到钥匙开了锁,拿了两瓶出来,烫好后满上了两大杯。


    豪气地往婵香面前一放,酒液溅出来两滴,婵香嗅了嗅空中的香气,两眼一亮:“这酒醇!”


    “不过容易喝醉吧?”婵香接过来放在面前,低头闻了闻,有些纠结。


    “醇酒也得敞开了喝,今晚上只有我们两姐妹,喝得再过也没事。”苏青禾将筷子递过去,“尝尝,这可是我拿手的好菜,你上饭店去可是吃不到的。”


    “那我可真是有口福了。”婵香也就只有在这里才能彻底放松下来。


    暖烘烘的屋子,没有需要提防的对话,酒可香了,这是长大后的婵香第一次肆无忌惮、毫无后顾之忧的一次放肆。


    两人聊的话题荤素不忌,青禾今天算是见识到了婵香的与众不同,着实惊叹她的脑子怎么那么有趣。


    婵香噘嘴,能挂油瓶子:“你打趣我,我哪里好意思,本身这种事在我老家,都是……别人都是羞于启齿的。”


    她说的自然是梁士宣死了后,她跟施禄年在一起的事。


    “你也说是老家了。”青禾翻了翻白眼,伸手去拍她的口袋,忍不住说道:“你现在可是小老板了,钱袋子满的呀,你给谁过活?你给自己过活,要是谁都要跟你老家那些人一样守着个牌位,一点不为自己考虑,别说是你父母了,就是路边的狗看了,都得唉声叹气换家讨吃的。”


    “这话什么意思?”婵香没听明白。


    “嫌你晦气,狗带财,都不稀得进你家门。”


    婵香喝的有些多了,闻言笑出声来,给她讲:“我以前是听猫带财的,小狗一激动,夹不住尿的,我妈以前因为被尿过鞋面,勒令全家不准往家里带狗。”


    “男人不也一样,激动的时候忍不住的。”青禾面色红润,婚后生活过得是极好的。


    婵香“欸”了一声,阻止她今晚再说些放肆的话,不然就没法睡了。


    “如何?他这体格,你能受的住吧?”苏青禾眨眨眼,见她红着脸,嘻嘻笑着把她的手拿开,说:“你晓得我跟我老公是相亲认识的吧?”


    婵香点点头,相处这么些时日,瞿师傅闲聊时跟她说起过,其实她跟梁士宣也算是家人一手促成的。


    “我知道我脾气不咋样,我妈就更别说了,要不浑起来,都守不住家里的铺子,我嘛,有样学样,自然也没心思谈情说爱。”青禾说着说着打个酒嗝,抱着抱枕突然傻笑起来。


    “一开始,我不想去相亲,你知道这不就等同于包办婚姻吗?何况我妈那个人,往好听了说是严格,实际上你不晓得她对我有多严苛,严苛!”苏青禾说起来就想起以前的委屈,瘪瘪嘴:“她就是怕我出去招惹是非,她听不得别人叫她‘寡妇’。”


    婵香抿了抿唇,侧着脸,脸颊醺得红彤彤的。


    “你想想看,就这种情况,我怎么可能答应她去相亲,当时就气得要死,说要和她断绝关系的狠话,可是……”


    苏青禾垂下手,拉着婵香晃了晃:“我说不通她,又不舍得真的和她断绝关系,狠话而已,就是讨厌她事事都想着给我打算好。”


    “她也是关心你。”婵香想起宝儿妈妈了,鼻腔冒出股酸楚。


    “所以呀,我后来自己去找了他,人嘛,见一次两次哪里能知道底细,我妈就告诉我,去他家里见见他父母,老两口好,儿子就差不到哪里去,要是处得不舒服了,以后一切随我自己做主。”


    苏青禾的语气变淡,说:“现在看来,结果好像也是好的。只是婵香,我想告诉你的是,你不要只看表面,男人是多会伪装的生物,你要看他真的做了什么,不要因为两滴眼泪就把自己的前途也葬送掉。”


    生平经验使然,苏青禾不可能将一辈子寄托在没有血缘关系的男人身上,所以她也不希望婵香放弃已经起步的事业,跟一个心境早已巨变的男人回到乡下。


    婵香好像有点明白了,她小心翼翼地问:“他变化很大吗?”


    这里的他自然是指苏青禾的丈夫。


    苏青禾:“爱自然是爱的,不过有了些条件而已。”


    爱还有条件?婵香很好奇,但也知道不好再问下去了。


    苏青禾提杯,笑着说:“继续喝,反正明天你我都没事,我们聊聊你未来的规划吧,我还挺想听听的。”


    婵香痛痛快快将自己的畅想说了个爽快,以前家里不让喝酒,后来没时机让她喝酒,今晚尝够了佳酿,真是快活。


    苏青禾拉着她,要下楼去电话亭给老公打电话大放厥词:“我他姥爷的就得给这个男人办了!薛婵香,你也打,不办你不是男人!”


    “办!我们也办!”婵香残存的意识思考着,有些犹疑地问:“咋办呀,我们又没家伙什儿。”


    两人又搀扶着上楼去,幸亏夜里没人,不然路人要叫这两个女疯子吓得不行。


    这一夜痛痛快快地说了闷在心里许久的各种心思,好的坏的,道德缺德的……


    婵香和苏青禾头挨着头,四仰八叉的,被子胡乱盖在身上,睡得极为香甜——


    作者有话说:来啦,今天也更新了欸


    第35章 做我的新嫁娘


    脑中和心里的畅想倾斜而出, 婵香不好道与施、梁二人的心思在今夜对好友敞露了个干净 ,睡了没有任何负担的一觉。


    她是如孩童一样吃饱了饭、喝够了甜水,与好友在一起避开了风浪, 可家里还有一人, 争分夺秒地筹划着早日离开弥渡。


    薛桐已经不堪其扰,说实在的,他在铺子里的活儿还没做完,并不想这么火急火燎地回去。


    可惜现在的梁士宣听不得旁人对回家有丝毫的犹疑,要是叫他察觉了, 定要几次三番问上缘由,直到得到确定的答案。


    先前是婵香, 婵香耐心足, 即便面对梁士宣的催问已经头皮发麻,还是用着以前的口吻回应他。


    梁士宣安心不少。


    可婵香就离开一晚,没想到梁士宣那么难搞。


    面对他的薛桐实在不耐烦他的催促, 他这天早上终于忍不住了, 反问回去:“你这么着急干什么?实在等不及, 你自己个儿上船先离开就是。”


    梁士宣愣了愣, 半晌, 才咧开嘴笑笑:“哪里啊,我就是想家里人了。”


    薛桐又不忍心起来,瓮声瓮气说待会儿出门送衣服去, 让他自己对付午饭吃。


    梁士宣哦了声, 低头说好, 转身去把床底下那一箱子的衣裳翻出来叠了又叠,俨然一副可怜相。


    这场面,薛桐大男人一个还真看不得, 很快就转身走了。


    婵香知道大哥和梁士宣是要回去的,也知道她没理由强留下来,可日子一天没确定下来,她就一天不愿面对。


    薛桐已经去信给家中,说清楚讲明白了梁士宣的事情,不日就要启程回家。


    婵香也正是因为梁士宣的死而复生生出解脱的感觉,更没了面对家人的那一层忐忑,才会用鸵鸟心态来逃避眼前的事。


    一天可以,三天略微担忧,一礼拜就是她所能承受的极限了。


    别说她,同样等她说清楚的施禄年已经要等不及了,她一拖再拖,很显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那二人之间靠旧情维系起来的关系只需轻轻一戳,就能彻底戳破那层假惺惺的和平。


    施禄年本分这么多天,既然婵香不行,那便由他来做个了断,省的薛家两兄妹受煎熬。


    他的方式也很简单粗暴,家中那么多人,没一个人知道他出去做了什么。


    反正中午日头正好的时候出门,大家都当他出去上班做事了,他也表现得毫无异常,寻常的背影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好,出门带婵香到处逛逛一样。


    婵香是被他连哄带骗领回了家。


    自此,别墅只准进不准出。


    林妈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可她什么都没说,照常做饭,打理院子,骂王符正是个老不修的。


    回来的第一晚,婵香吃完饭就要告辞,扭捏说自己得回瞿师傅那里,不然人家有得找。


    施禄年亲自打了电话过去,让婵香别担心,他都会办妥的。


    那天已经很晚了,婵香想着白天梁士宣见过她,是知道她晚上要去瞿师傅那儿的,便也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夜里两人仍睡一张床,只是在施禄年在想往她身上嘬吻时,被婵香拦住,不要他往自己脖颈上,手臂上这些显眼的地方留痕迹。


    她不想刺激到梁士宣。


    还想着,要是施禄年再分不清轻重缓急她就要生气了,并决定隔日就回去,坐大巴车也要回。


    施禄年看在眼里,并不以为意,跟往常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


    婵香没能如愿,压根出不了大门,周围是高高的围墙,林妈还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想找地翻出去都不行。


    人家年纪大了,随着她走了大半天,汗珠子滚了一脖颈,一言不发的继续跟在她身边。


    婵香不想为难林妈,垂头丧气地回了。


    时间一久,施禄年一味说事情交给他处理,可丝毫风声都不透露给她,婵香当真生起了气。


    好不容易等到他从外面回来,她问施禄年:“你是不是把士宣怎么样了?”


    “你还叫他叫这么亲近?”施禄年面色淡然地反问回去。


    婵香不接话,施禄年更不会多说。


    离开的第三个晚上,施禄年上楼对着婵香说:“你今晚好生睡一觉,我们明早领证去。”


    “什么?!”婵香吃惊出声,刷的站起来,连忙摆着手说:“这怎么能行,我……你是不是跟我说着玩呀,什么领证不领证的。”


    施禄年按住她的肩,让她坐回床边,“迟早都要领,现在领了,不正好?马上天气暖和起来,婚礼也要操持起来了,你穿礼服也不冷。”


    “对了,要办婚礼,估计店里的事就得停一停了。”男人事事安排得妥当,但是,压根儿没过问过婵香的意见。


    婵香几次追问,更加生气了,说:“你怎么这么专断!我一点也不知情,这不是胡来吗?我不可能答应你的。”


    婵香急得团团转,在她的观念里,这种事该双方父母商定好后再同心协力操办起来,哪能是他嘴巴一张就能做起来的呢?


    尽管碍于他家里情况的特殊,这婚事能由得了他做主,可她……她爸妈远在桐湾镇,根本都不知道这回事,这等大事,该由长辈拿主意的,再不济,他也得先过问自己的意见!


    打好腹稿,婵香支棱起来与他掰扯着。


    “你昨晚刚说过愿意和我过一辈子。”施禄年拿她自己的话去堵她,沉下脸来的样子让人清楚意识到他不是在说笑。


    昨晚?婵香一面瞪着他与他形成对抗,一面回忆着昨晚的事。


    他们做了好多次,自打与他在一块,常被逼着说些荤话,久而久之,他稍一提,身子受着快活的时刻,她那寥寥无几的理智哪里会思考太多,还不是任他牵着走。


    婵香搜罗半天,骂道:“你这是耍赖皮!”


    “什么叫‘赖皮’?”施禄年反问回去,步步紧逼:“是我逼你进了「际洲」非得与我见上两面?还是我刻意下套要你进了我的门,上了我的床?抑或是你要我事事坦诚,自己却半点做不到?”


    “婵香,试问哪一件你有过不情愿?”施禄年亦是厌倦拖沓的事情,脸上露出心灰意冷的表情。


    早晓得就该在确定关系的那一天拉她去领了证,也省得如今还要掰扯这些有的没的,梁士宣再怎么眼红,结婚证往面前一拍,再多的话都得自己咬碎了吞肚子里。


    “你没下套吗?”婵香做事向来妥帖,从未与人红过脸,此刻却怎么也忍不住呛声回去。


    这一回轮到施禄年生气了,冷冷说:“早点歇息着,我也不闹你了。”


    “你还讲不讲理?别说是梁士宣,你不乐意搭理,不想我提到也就算了,那我大哥呢?他可还等着我。”


    可施禄年吃不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法子,婵香要说任由她说,自己蒙上被子,按得死紧不让婵香扯下来,兀自睡觉去。


    婵香又气又急,扯被子还扯得手指拇疼,半天下去红了不少,最后跑出卧室,去到处翻找钥匙。


    许是人少的缘故,一入夜,整栋别墅都极为安静,一楼只有林妈在,早早就去睡觉了,除非她自己愿意醒,否则谁来都叫不醒。


    婵香楼上楼下跑遍了,所有抽屉、柜子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大门口的钥匙。


    楼上的人也睡得死,似乎吃定婵香走不掉,随她怎么折腾,既不宽慰婵香的不安,也不转移她的注意力。


    女人独自在楼下掉眼泪,抹一把掉几滴,抹一把掉几滴,擦不完似的,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总萦着吟吟哭泣声的施禄年终是起了身,把婵香强硬地带上了楼,反锁门。


    折腾了大半夜,婵香已是无话可说,麻木地掉着眼泪。


    烫烫的眼泪掉在软被上,很快就消失不见,施禄年甚少在床上之外的地方处理这样的情况,沉默地用手背擦去她的眼泪 。


    擦到婵香脸颊都发红,她人突然张嘴咬住他的手掌,牙齿叼着皮肉用力地咬下去。


    施禄年的手抽了抽,没能抽动。


    直到婵香嘴巴咬得发酸,才淌着口水松开,对着施禄年讲道理:“没人做到你这个样子的,你总是觉得我不挂念你,你看你做这些事,早该让警察局的人好好治治你,你就知道缘由了。”


    “啪——”


    婵香脸上先是懵,下一秒屁股上传来的疼意让她受不住地叫了一声,紧接着便意识到眼前这面上云淡风轻的男人就是打她的罪魁祸首,想也不想地扑过去打他。


    施禄年稍微往后仰了仰,轻易擒握住她两只手腕,再是坚韧有力的手腕,此刻经受了极具羞耻意味的一巴掌,也撑不住力量极大的他。


    “你又打我做什么!你就会使用暴力,以前嘴巴很厉害的时候把我说的只恨不得什么都要为你操心完,现在说不过了,你就打我!”婵香难过地喊回去,“你这人可真讨厌,什么都是你占强,根本不许我有任何比你厉害的!”


    施禄年简直要笑出声来:“比我厉害 ?哪里比我厉害?是你现在叨叨我的嘴皮子厉害,还是倒打一耙的功力厉害?”


    捂着屁股,婵香伤心地将脑袋埋进了被子上,一抽一抽地哭。


    施禄年叹了口气,拧了热帕子回来给她擦脸,又找来冰袋给她湿敷眼眶,婵香仰躺着,真的折腾了大半夜,不多时就睡沉了过去。


    他把人塞进被子里,熄了灯,自己也睡在了旁边。


    这样的姿势很好,这样毫无保留的聊天也很好,她起码愿意说真话,他是喜欢的-


    翌日,施禄年先起来,雷打不动地继续围着外面的石子路跑上数圈,发了汗后才回来洗澡换衣裳。


    今天家里进了新人,特意请来的造型师,据说是留学过,真材实料的好手艺。


    男人收拾起来很快,何况施禄年肩宽背阔不挑衣服,穿什么都挺好看,造型师让他换了几套,观察下来,由衷地建议:“今天这个日子重要,穿衬衣吧,我给你改改,现在穿的话,可能会有些紧绷。”


    施禄年想了想,也是,他们要先去照相馆拍照,拍完后再去民政局拿本盖戳。


    婵香被哄着吃了早饭,经过昨晚的交流,她像是已经妥协,破罐子破摔地想,大不了回桐湾镇后由施禄年去应对邻里乡亲。


    他嘴巴那么厉害,做事又妥帖,总比她一张笨嘴窝里横要好吧。


    见她想通了,造型师在给她打扮的时候,他也凑了过来,在镜子边上时不时插上两句嘴。


    婵香一张脸臊得不行,催他赶紧走,别浪费时间。


    “嗯,急着嫁给我。”施禄年说着,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一个戒指,打开露出里面的戒指:“老物件了,奶奶当初直接交给了我,翡翠的格外衬你,水灵又好看。”


    婵香的头发还在造型师的手中呢,闻言,无措又惊喜,眼皮甚至都跟着紧张地跳了起来,更加加剧了她的不知所措。


    男人现在可管不了这么多,稳稳握住她的手,直奔左手无名指,说:“今天事毕后,再去金店我们慢慢看,喜欢什么挑就是,我付钱,买你笑脸可好?”


    戒指缓缓推入指根,恰好箍住,既没宽裕的空间,也不会勒手。


    施禄年端详着,眉梢轻扬,拽了拽婵香的手,指头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她。


    婵香跟刚出阁的新嫁娘一样,面靥上飞起两团红晕,直看得人心生欢喜。


    一旁的林妈见状,说起吉祥话:“好日子,好戒指,我看呀,你们二人也跟这戒指一样,往后定也是这么妥妥贴贴地互相扶持着呢。”——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冷漠


    我来推一本新鲜出炉的火热的预收《饲养我的恶毒女人》,可在专栏看文案!喜欢的宝宝点点收藏吧,好想写(目移)


    文案如下:


    乔绾青今年20岁,貌美肤白,体重50kg,身高168cm,因不吃早饭而瘦出了马甲线。


    她没钱,家里很穷,滥赌的爸,花心的妈,两口子不吸她的血就算好了。


    还好她漂亮,谁都愿意给她花钱,校门口馆子的老板送她大份蛋炒饭;摩托车司机一脚刹到她家门口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合租室友夜里不睡觉主动帮她洗衣服……


    好吧好吧,乔绾青知道都是些小恩小惠。


    可那又怎样?她年轻又漂亮。


    年轻意味着抗压,漂亮代表着她机会多多。


    譬如,隔壁学校的风云人物仇空夷。


    传闻他家世优渥、风光霁月、拥护者万千……一句话,有钱又帅还有权势。


    她需要这样的男人,替她承担未来几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挡住所有痴心妄想的癞蛤蟆,以及带给她一些虚荣。


    但乔绾青没想到的是,仇空夷不仅没钱,还有病-


    乔绾青忿忿扯走身下的白衬衫,上面湿痕斑驳不堪,她躺在两张单人床拼成的床上,喃喃说:“不要给我花钱了,你攒着留下给自己看病去吧!”


    ——这是乔绾青第一次提出分手后,仇空夷将她逮回家的时刻。


    仇空夷见怪不怪,发尾带着潮气,不在意地捞起她的腿,垫上她的白裙子、一言不发地低头做事。


    他知晓外界对他揣测很多,他厌恶这个看脸的世界,这否定了他全部的努力。


    直到乔绾青出现,她说爱自己极高的智商、贴心的呵护、优秀的人品、修改论文时的专注。


    乔绾青很懂他,他打算和她结婚。


    虽然她智商不高,还总是愤世嫉俗地认为这个世界独对她刻薄相待。


    但他未来可期,足够将她养精细。


    嗯……他喜欢养着这个总是对他提出各种要求恶毒的女人。


    骂他?没关系。


    打他?也还好。


    毕竟他有病,她撞见了,就要负责的-


    *男女主人设均不完美【私设男主有一种很奇怪的病】


    第36章 大闹民政局


    待到出来一看, 老王开的车大变样,干干净净,锃光瓦亮, 新换了辆似的。


    她瞥向一侧的施禄年, 男人心情颇好,牵着她的手上车去。


    进了车内,中间镜上边还系着条红绸子,定睛一瞧,绸子上印着几个大字。


    婵香没好意思扒开看, 施禄年倒困惑地“嗯”了声,伸手扯开一看, 念出声来:“永结同心, 百年好合。”


    老王大笑:“怎么样?”


    “不错,挺常见的。”施禄年波澜不惊地收回视线,接着话音一转:“常见是常见, 但也是恳切的话, 恰好合适。”


    老王连点头说是。


    婵香不由脸热, 别开脸不看, 这种话都是藏在结婚添的各种物件里的, 除了喜婆子会唱这些话,哪有人这么旁若无人地念出来呢?


    施禄年坐回来,倒是接受平常, 与老王从镜子里对上视线, 接着若无其事地飘开。


    她瞧见这两人的眉眼官司, 绞着衣摆恼人,哼,他是装模作样的一把好手, 昨晚的事都没往他心里装似的。


    施禄年掐握住她的手腕,扯回自己的腿上,按住 ,不让她抽回去,玩起了她的手指头。


    他们先去的照相馆,早早就预订了下来,二楼影棚里清净得很,婵香在家里就做好了造型,两人丝毫不拖泥带水,进门,摆姿势,相机定格。


    到了照相的环节,摄影师几次纠正他的表情,不要皱着眉,看起来太凶狠了。


    婵香忍不住抬眼看去,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手臂紧绷着,也不是说不自在,否则早该像她一样,一进来跟木偶没差,得要摄影师指导动作。


    肩上搭着一只他的手,切实的重量盖住了她心里禁不住往外冒的虚浮。


    摄影师到最后,忍不住了,上前来动手亲自给他调整,施禄年不喜陌生人触碰自己,往后避了避。


    其实想要调整的是他那一脸严肃带着沉甸甸杀气的表情,可摄影师上前,除了理了理衣领,也没什么变化,最后只能顶着施禄年不耐的眼神,干巴巴地说了句:“继续,我们继续拍。”


    这家影楼拍过许多照片,技术扎实,即便这单特殊些,他们为了对得起定金,事先做了很多准备,但再怎么折腾得客户满意,拍一张大头照也花不了太长时间。


    两小时过后,他们带着洗出来的照片继续前往民政局。


    婵香也是这时候,恍然意识到当初刚搬进施禄年家里时要求办的各种证件,今天都派上了用场,好似兜兜转转,都是命定一般。


    等着洗照片的时候,施禄年就领婵香出去吃了顿午饭,不是特意安排的,一家老馆子,味道做得扎扎实实,几道小菜吃得很是干净。


    依旧是老王开车,这一天顺顺利利,婵香没有什么激动的心情,许是早晓得施禄年是怎样的人,他能做出这样的事也不算奇怪。


    反观施禄年,拍完照出来,吃饭就心不在焉的,老王看不出来,但同床共枕这么些日子,更别说一开始她还特地使心思琢磨过他呢,就今天吃饭喝了口桌上的大麦茶的举动,她就猜他是神游在外的。


    茶是寻常可见的,但施禄年很少会去喝,嫌味道奇怪,浓不似茶叶,淡不像清水,古怪得很。


    这人实际也奇怪。


    不喜欢新式的东西,家里赶新潮买回来或她做出来的西方小糕点,他碰也不碰,婵香自己都动手做过几次西餐,但施禄年根本不喜欢,尝过一次就再也不试了。


    可若要说他这是不注重口腹之欲的话,那回回林妈买来的桃酥这些掉渣点心,喂过去他还能张嘴吃两块。


    婵香没能想明白,他身上处处充满矛盾的地方,既要雨露,又要嫌人家要惹出潮气来,实在别扭。


    婵香心不在焉,施禄年当她在紧张领证的事,宽慰般与她耳语两句:“走个程序而已,有我一起呢。”


    “难道你还允许我和别人一起?”她呛起人来有些功力,以前在家还有个不着调的哥哥,怎么老是惹得薛桐生气,除了年纪相近,也是一来一回的吵闹拌嘴,现下才有施禄年也羡慕的自在兄妹情呢。


    眉眼含嗔,又是弱柳扶风的身姿,忙碌一早上,确实也疲倦了,懒洋洋撑着脸颊靠在一边,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施禄年是晓得她滋味的,说出去让人笑话,他现在还真离不开她。


    少一天不见,就浑身不自在,这段时日她不在,夜里一个人睡时也回忆起以前跟同在营里的大家的聊天,想家里唠叨的婆娘,念巴巴刚过门不久的新妻,还有脸皮薄的结结巴巴说起邻家的好姐姐……


    至于他,那时最大的心思就是厌恶自己父母偏心摆到了明面上,怪道他开窍晚,耽误到如今,一把年纪开了头窍,可不就是一把火燎得婵香叫热,自己也被个后生骑到了头上了。


    而当初说给她那前夫听的,婵香自有一片广阔天地在,实际细想下来,他也做不到放手任由她把那些铺子衣裳看得比他还重,以至于知晓那男人回来了,她又是心软的性格,所以他才这么急切想要把她给套牢在身边。


    毕竟一开始他也是靠着博同情才慢慢把她拉拢到身边来的,只怕梁士宣经此一遭,将婵香看得比命还重,失去了少年心性,再也不想失去这么一个婵香了。


    眼下婵香还没想到这一层来,他仗着见识多些,又近水楼台,率先一记软硬兼施,把这一遇事丢了主心骨的婵香定下,当真是小谋近算。


    婵香似笑非笑地瞥着施禄年:“我是没怕,你不都安排好了吗?程序嘛,现在要办哪件事不讲个程序,不然怕是你又要被请去聊聊了。”


    哪怕知晓她是在呛自己,施禄年也受用的不得了,神色舒展开来,也故作不知道地回:“我是哪样没做好了?”


    真问过去了,婵香绷着脸又不说话了。


    男人不讲理、不要脸起来也是要命的,过去挨着婵香一坐,暖烘烘的腿靠拢她,呼吸一沉一重地缠起来,应了那句这刚硬的人就得靠着心细如发的软心肠来治。


    婵香一眼瞪过去,分明是在怪他做得这么周全,把她哄上了车,拍了照,半途却又心不在焉,仿佛在告示婵香娶回家就当个菩萨摆在家里,婵香又清楚他常有小孩子心性,别人有的他也要有,别人没有的他便抢来大张旗鼓地招摇出去,这叫婵香怎么放得下心他是真心实意爱护着自己,一辈子对自己好呢。


    只怕三分钟热度,正因有了旁人来抢,才这么迫不及待要带她领证去,先钉上钉子打个印记。


    婵香的担心不无道理,她带孩子最有经验。


    可是结婚嫁娶这种事,怎么能儿戏呢?


    施禄年心里的确装着事,可要是让他晓得婵香此时是这么想他的,那他才要大叫委屈了。


    民政局在两人亲亲热热地亲嘴牵手中到了,施禄年嘴唇边上还晕着层薄薄的口红,婵香眼皮一跳,赶紧给自己收拾好,拧了帕子给他也擦干净。


    施禄年享受她这一刻的柔情蜜意,倒有些不想停下,抬眼看去老王一眼。


    王符正真想叫屈,出门前要自己开车赶着良辰时间,真赶到了,又埋怨他没有眼力见。


    两人牵着手进去,婵香面上好了不少,在他这一番的“强势”喜欢下,心生不少蜜意。


    施禄年自觉拿捏住哄女人的把戏,却不晓得今天这证还真领不成。


    最不想见到的梁士宣早料到他不是什么磊落的人,就在大厅一角的长椅上坐着。


    他人是长得不错的,偏书生气的白净,个子虽不及施禄年那么高,却也有能给人遮风挡雨的才干的。


    不然当初也不会有那么多女孩明里暗里的喜欢,读书也多,一手好字写得连教过他几年的师傅也连连称赞,是用足了心的。


    更要紧的,是他嘴皮子厉害。


    读书人说话的本事自古就有,管你是多莽的人,都等轻飘飘堵得人说不出话,直至拜下风来。


    可巧,碰上混不要脸的施禄年。


    小小一个登记处,今日接了这两尊大神,可有好戏看了。


    婵香还不晓得男人间斗法的厉害,一见到梁士宣,先就矮了半截。


    “你……你还在吃药呢,这天温差多大,一个不小心生病了可怎么办?”


    梁士宣温和地笑起来:“还好,不算什么大问题,我本身底子也不错,你晓得的,而且医生也细致检查过,要我日常多锻炼锻炼,瘦了不少……哈。”


    男人干巴巴的笑几声,本就清隽的模样,低下声音来,惹得婵香不时拿以前与现在做对比,顿时就心疼起他吃了不少苦,自然也会让她语气温柔些。


    可换旁人看来,她就是又对这个男人心软了。


    施禄年像是第一回 听到这番说辞,恍然大悟般:“婵香说的是,你该养身体就安心养着,又不是没钱,抚恤金不少呢,要是有需要,我说过的,找我就是。”


    实际上他早已气得牙根痒,说什么婵香晓得他本身底子,这种自以为读了不少书,闯了不少名堂的人他见过不少,一朝沉底,好不容易爬上来就什么都要抓在手心里,真是可恨,妄图诱骗婵香回忆过去。


    偏偏还是他未曾参与过的过去,实在气坏了他,一想到婵香以前和这人许下共度一生的诺言,就恨不得摇散了她的脑子,重新塑起来才好。


    任凭施禄年心中百转千回,他还是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也根本不透露给婵香任何软弱表现的机会。


    “谢谢关心,但我这人也没有什么太远的志向,怕是求不到你身上来。”梁士宣还带了个布包,不阴不阳地说回去。


    施禄年眯眼望过去,上面的花鸟图案一看就出自婵香之手。


    此刻他倒也不太关心梁士宣来这里挣扎什么,发觉门外鬼鬼祟祟的方缘,就知道他报晚了消息,正来回踱步,这是怕他过后找他算账呢。


    “喏,婵香,当初我爷爷亲笔写下的婚书,又有你我长辈见证烙印过的手印……”梁士宣露出笑意来,还是那副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语气:“你先前怪我没有带你领证,后来闹出这么多笑话来,这回,可安心了?”


    施禄年眉头皱得死紧,也不用看婵香了,直接上手从梁士宣手里夺过来,清清楚楚的偌大两个婚书的字样。


    怪不得方缘说这些时日梁士宣安静得很,这人也聪明,照常忙着回桐湾镇的事,迷惑了方缘,也迷惑了他。


    婵香结结巴巴的,脸皮噌的一下烧了起来:“士宣,这……”


    施禄年直接,当着大家的面把这婚书给撕了个干净,说:“猴年马月的东西,我说梁士宣啊,你别是自觉前途没了,就要死命赖着婵香了吧,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以往夸下海口要建功立业,如今,我可是只看见个软弱无比,万事系在女人身上的梁士宣啊。”


    梁士宣胸腔起伏不定,婵香最有感触,两个男人都是她熟悉的,直觉施禄年这话说出来,大家都轻易讨不到好。


    果然,梁士宣很快就回道,脸色转冷:“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东西?把我支走,转眼就哄骗了婵香去给你当牛做马,你这辈子是缺爱呢,还是缺母爱呢?”


    不好。婵香心里发急。


    这句话可真是触碰到了施禄年的逆鳞,任凭他在婵香面前怎么死皮赖脸说些诨话,也无法接受摆到明面上来。


    施禄年还维持着所剩无几的冷静:“你又好到了哪里去,身为人夫,既无法给另一半带来安稳,也无法任她施展才华,只盼着她守着灶台那方寸之地,可笑你还是读书人呢,新时代了,梁士宣,你还做那迂腐的穷酸书生呢。”


    婵香急得不行,两头劝不得好,还惹来工作人员的眼神笑话,早就红得冒烟儿了,哪里见过这等唇枪舌战的场面。


    “那也比你蓄意夺我妻要好,起码我与她名正言顺,做什么外人都指点不到我们身上来。”


    婵香喃喃叫着两人的名字,只盼着早点结束这场闹剧。


    梁士宣还追着,轻飘飘地瞥过地上那一堆废纸:“撕就撕了,又不止这一份。”


    好样的,施禄年先不答梁士宣这句话,几乎是醋坛子翻了个底,低声咬牙说:“你究竟许了他多少承诺。”


    婵香身子骨都软了,热气扑到颈子里,她求饶般摇摇头,看着可怜、可爱至极。


    施禄年此刻对她爱不起来,只对不断挑衅他的梁士宣说:“可不巧,婵香叫我一声老公,夜夜夫妻做下来,只怕上了法庭,按如今的律条,也是要判我有妻的。”——


    作者有话说:最近太忙,很累,更晚了抱歉。


    还有好几章,我这两天写完就发。


    第37章 (一更) 你竟敢真的弃我于不……


    真当他施禄年是个莽夫, 光晓得用武力?他要是没半分把握,怎么会筹备这么多,直接领着婵香来民政局。


    婵香是左右为难, 脸皮薄, 饶是锻炼出来了应对麻烦的心态,此时也招架不住了。


    到最后,工作人员客客气气把他们请出来。


    说明了,让她确定好究竟是和谁结婚再来登记。


    人家虽然没有直说,但婵香向来是玲珑心, 厚不下脸皮待下去。


    那头方缘趁乱告诉施禄年,原来梁士宣远比那日在庙中回来得要早。


    起码是提前半个月就回了弥渡的, 只是一心来找婵香, 发觉婵香换了地方住,几次打听之下,自然也就明白了她和施禄年的关系。


    这个男人心中究竟在想什么、打算什么暂且不提, 施禄年也没办法剖了他的心, 嚷着让婵香来看里面有多么深沉的心机。


    眼前要紧的是, 在梁士宣有理有据地打岔下, 再加上天然弱势的特点, 这证是领不成了。


    好在施禄年再大的风浪都经历过,眼前这种斗嘴鲜少遇见,虽然把自己气了个不轻, 可也没打算轻飘飘揭过。


    梁士宣并不惧怕他的威胁, 别说法院判不判, 人家都不一定能接这一件事,只说婵香的为人,那绝不是能站到众人面前, 说我的老公究竟是谁的。


    是是是,他早在和婵香分开前就没了夫妻生活,可要是施禄年倚仗着这一点就这么猖狂的话,那可真是小看他了。


    说他阴损也好,说他没了风骨也好,假制了这份婚书来,只是为了唬一唬婵香而已,这东西,藏在他家里,哪里能这么快就过江过河送到这里来。


    早在命悬一线时,他就清楚自己所求不过是家人平安,妻子可爱。


    如今父母仍然健在,婵香也不过是误入歧途,当好好教诲,掰扯清楚中间的利害关系,她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失了心气,如苦僧敲钟,走一日,敲一日了。


    梁士宣阴损的方法着实跌了大家的眼镜,谁也没想到,或者说想到了,也不相信他能做得出来。


    趁黑带着婵香七拐八拐,将薛桐这个亲哥哥拉入了伙,谁也说不了一句不是,自己带着婵香上了私家船,留下应允了他请求的薛桐与施禄年周旋争取时间。


    乔装打扮,婵香又晕船,几次如泣如诉的对白下,她先抹上了泪,不好再说梁士宣了。


    她的言辞恳切,心慌意乱,眼瞧着船已经开动,按耐住要吐的冲动:“万事都好说,你这样捉弄他,只怕到时候我们要被他报复个狠,迁怒到家人身上,可怎么办?”


    梁士宣望着一望无际的海面,背对着她站在窄窄小小的窗前,说:“婵香,和我过安稳日子吧,安稳的日子才是好的,你要是喜欢做生意,回家后等我攒攒钱,也给你在书信店旁边开一间铺子。”


    “店岂是那么好开的?”婵香很久没坐过船了,一闻到大海的味道,不禁捂着胸口想吐,眉间的慌乱还没有完全散去。


    她万是想不到的,梁士宣竟然能做出在施禄年那么严防死守地看守下,还能将她给偷了出来——


    说是“偷”,一点也没错。


    那天下午在民政局,两人的对峙着实不一般,每句话都跟针尖似的,直往对方心里扎去,把被争抢的婵香也给气了个倒仰。


    哪里是他们在斗法,字字句句,可不是就朝着婵香攻击而来,尽管她是一切糟心事不往心里放的随和性格,也受不住两个好端端的人吵得那么过分。


    惊惧之下,不太好的身体,自然也就倒下了。


    进了医院,婵香所住病房的那一层都叫施禄年层层叠叠地围了起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他垂头耷脑的,好声好气给婵香道了歉,说自己不该吃些酸醋。


    实际上这话不诚,婵香听得出来。


    是人就会因为不公平对待而拈酸吃醋,婵香想得明白,好在也不是什么大事,医生就是说她情绪起伏过大,一时间供血没上来,这才倒了下来。


    该输些葡萄糖进去,但施禄年干脆就借此机会把给梁士宣拦在了外面,给婵香办理住院,自己精心伺候着。


    就这么伺候了两天,昨天下午被一个电话匆匆叫走,原也是留了人的,还有薛桐在呢,这可是婵香的亲哥哥,总不能看着自己亲妹妹身体落不到好吧。


    可就因为留的这个心眼,使得他吃了大亏。


    薛家是一脉相承的心软,只不过各有各的性格,宝儿妈妈是刀子嘴豆腐心,说话做事都能察觉得出来;婵香是哪哪都好说话,但凡对方占三分情理,她就能给人行方便,这事谁人都知晓;薛桐呢,虽说是男人,要刚硬顽强些,但日日受父母和弟妹们的熏陶,关键时刻,心疼起了同为男人却失去所有的梁士宣。


    两人以前还有不少的交情。


    这是高高在上的施禄年所没有的。


    与男人打这种交道,施禄年是从未为有过的。


    兴冲冲带着两袋子香软糕点回来,施禄年嘴角的欢喜还没完全落下,就从脸色大变的方缘嘴里知道了坏消息。


    距离婵香被带走已经过去整整一夜,船在海上航行的速度他再清楚不过,此刻去追,不过徒劳而已。


    施禄年站在门口,盯着薛桐,眼里全是被二人背叛的晦暗:“她身子不好,你当个哥哥的,应该比我还要清楚。”


    薛桐脸色淡淡,抱着双臂靠在门框边边回道:“可我也没见你少说两句,她的脸皮同样也薄,难道你不清楚?”


    他这是完全不否认自己和梁士宣合谋把婵香偷走一事了。


    可惜婵香不在,否则就能知道施禄年真正生起气来是什么样子了。


    既没有大吵大闹真跟个孩子似的要把东西嚎回来,也没有想象中会盛怒异常,要所有人都不好过。


    他点点头,问了句:“婵香知道吗?”


    薛桐不回答,坦荡荡地看着施禄年。


    你觉得她知道,那她就知道,可知道了又能如何?难道你要一个脸皮薄的女人真的站在外人面前做出选择,说:施禄年是我老公吗?


    你要认为她不知道也好,那便当作她不知道,婵香还是那个婵香,她禁不住太多的风雨,你要呵护她,保护她,而不应该一时掉以轻心,让别人将她偷走。那你也太没用了些对吧?我怎么会去赌,我的父母又怎么能赌你一个见多识广的男人的真心呢?


    施禄年在这个清晨,一下子感受到了难过。


    他不掉眼泪,不说无可挽回的话。


    他静静望着窗外那棵苦楝树,忧心这个春天,万不要结苦涩的果子才好-


    婵香异常难受,她在船上昏昏沉沉的,睡了醒,醒了睡,吃什么吐什么,几日下来消瘦了不少,连梁士宣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心中有了猜测,却不敢请医生来看。


    婵香更是无颜面对梁士宣,惴惴不安地摸着自己的小腹,心跳怦怦的。


    他还坐在床边矮凳上给她描绘未来的蓝图,蓝图里有他们和谐融洽的父母,有携手并肩应对一切的他们自己,还有彼此的兄弟姐妹,可爱调皮的子侄辈……大家其乐融融,日子过得跟神仙似的。


    梁士宣端来热粥给她喝,婵香捂住肚子的手不着痕迹地挪开,他瞧见了只当没瞧见,淡声说:“我妈一直记挂着你的身体,等回去,还是要好好看看。”


    婵香垂着头,一言不发地尽量让自己吃些东西。


    她还想打听一些消息,又怕惹恼了梁士宣,只好拐弯抹角地问:“我哥呢?我嫂子指定要揪着他的耳朵骂的。”


    梁士宣摸摸她的头发,好脾气地说:“就快了,他还得给那间铺子收尾呢,收好了就赶我们来了。”


    这下婵香才不吱声了,躲闪着他那双仍是盛着温润的眸子。


    心中脑中都没想法了,空白一片,也不知道今后要做什么,是过一日算一日了。


    不过那个流氓一样的男人可不会容许太久她这样消沉-


    要说梁士宣还是有心眼,根本没告诉薛桐实话自己要坐哪一趟船离开,为的就是施禄年万一逼问出来,追上来他不好收场。


    可到底没想到,施禄年很快就追了上来。


    乘着快船,紧赶慢赶,赶上了他们这一艘中途得停岸上下客的私家船。


    直接带着关系截停了他们的船。


    看着他一步步登梯上来,梁士宣的脸色可以用阴沉来形容。


    见他这样如临大敌,施禄年好似笑了笑,不过转瞬在看见婵香时,那点笑就意味不明了。


    他笑起来是好看的,不然以前也不会被上级带出去充底气了,虽不是要他做打手,但他脑子灵活,同级之间总有龃龉,他是万事浑不怕的,三言两语就能把人家说得心服口服。


    当然,事后被针对也是常事,他只当被虱子咬了,咬多了也就不在意了。


    所以啊,薛桐说想要他对自己妹妹的真心,实在是难。


    他自己都未曾获得过,怎么给婵香呢?还总是被算计,被索取,再是心性坚韧的人,这么多年过来,岂是好填补平的?


    还是要他画虎不成反类犬?学个一知半解就送出去,怕是得送到马屁股上,平白让人家生怨。


    他是不打无准备的仗的,独这一次,失了算,害得到手的老婆没了。


    说出去,都叫人笑话,他是咬紧了牙关,一心要婵香回来,还贪心,要她心甘情愿地回来。


    他可不是那种强迫别人的人。


    见到施禄年时,婵香正被梁士宣扶着站到了围栏边,呼吸靠近地面的空气,一天一夜的颠簸下,她的脸色不大好看,素白着一张脸,看得人心一紧。


    顿时间,施禄年那些要叫她好看,叫她不相信自己,叫她如此心软信了别人的质询通通消散了个干净。


    两人于空中交汇的视线里还隔着形形色色的路人呢,婵香手脚冰冷,倒不是见到他紧张的,而是这海风吹着,实在受不住。


    那天梁士宣有句话说得对,他能让婵香因为一时心软而留在弥渡,那于她有生养教育之恩的父母有一天不好了,他问自己:“你能确保婵香一定选你吗?”


    真是致命的问题。


    他把婵香摆在了主动人的位置上,不是他们要婵香如何就如何,怎么都没想起来过问婵香的意见呢?


    若换做以前,他还会在婵香面前卖弄一番,非得要她夸自己想得周全才会作罢。


    今时不同往日。


    他不敢问婵香究竟知不知情,他只知道,自己不敢问出这个问题。


    否则以自己小心眼的程度,定要记上许久的仇,不惹得婵香主动告饶,他是不会罢休的。


    思及此,他看着婵香的眼神里满是炙热的情愫,却又叫沉稳的这个东西牢牢压制了下去,两相交叠之下,婵香倒是不好看他了。


    停岸是有古怪,一些走南闯北的船客见到前面停的快船议论纷纷,一时间引得大家都去看。


    婵香也去看,他人喜欢美的,船也是干净爽利的,通体的漆黑色,虽然小,耳边却不断冒出“速度极快”、“可赶得上官船呢”……的种种猜测。


    任凭外界对他的来历评头议足,施禄年仍是屹然不动的,登梯上来就站在入口处,渐渐的,人少了下去。


    梁士宣防备的眼神着实刺痛了他的眼睛,棋差一招,又怎么能让他甘心,只怪他没有笼络住婵香的心。


    开船的轰鸣声响起,下去放风的船客陆续上来,摩肩擦踵,想他施禄年怎么会被这样对待,底下的方缘喊了声他。


    再不走,真要送他进警察局走一遭了。


    婵香心一跳,听明白这暗号,总算明白他怎么来得这么快了,完全是开了后门,可他一个早早就退伍的军人,哪里有什么扎实的后台,全是利与利的交换。


    也就是她脸上的紧张,让施禄年更加咬牙切齿,混在人群中朝她走来。


    方缘嗓子更尖,心道哎哟我的祖宗哟。


    婵香整个人都是紧张的,心跳加剧,他越走越近,隔着万水千山,他还是赶上来了。


    却只是贴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说:“你竟然真的敢弃我于不顾。”


    说是怨她一走了之,他自己何尝不是悔得要死,话中情谊,立即让婵香要掉下眼泪来。


    很快,被他推了一把的梁士宣追过来赶他走,嘴里的威胁还没说出口呢 ,方缘上来就硬拉着人走了。


    哪有人知道,他也是舍了脸面,去换了齐铭的援手,现在要去付代价了。


    不过,刺她一刺也是好的,不然,怎么确定自己真正的心意?


    来日方长,他施禄年不是好算计的,两人匆匆往前走,他心里盘算着这事总该有人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


    第38章 (二更) 忧心是否怀了孕


    这样起伏的经历足以著一本书了, 船一旦靠了岸,来到梁士宣的主场,婵香都是要听他的话走的。


    施禄年筹谋多年在弥渡过得风生水起, 能给初来乍到的婵香哄得不知东南西北, 是讨了她世事不知的巧。


    可真论起过日子,就婵香受的教育来说,那还是务实的梁士宣要更符合她自小幻想中两人一屋的日子的。


    一路上,梁士宣对她颇多照顾。


    精心养护着不受半点颠簸,婵香再惦念远在天边的那个人, 也不由的对梁士宣好声好气地说软话。


    火车一路向西,这次窗外的光景由平原天空变成了青郁的丘陵山区, 车前头的滚滚浓烟散在四处, 人声嘈杂中,婵香暗暗着急起自己的月经还没有来。


    一月都快落了底,她先前隐有猜测, 却觉得不大可能, 两地的医生都说过她的身体不好受孕, 所以也没什么好避孕的。


    她心知和施禄年做起来爱来是昼夜不分的, 想就做了, 弄进去不少,却也回回都让他抠挖出来,没一回落下的。


    除非…… 除非他犯懒, 自己睡着了他没清理出来。


    思及此, 婵香懊悔不迭, 绞着帕子眉梢全是担忧之意,真想两口咬下他的皮,这事岂是能犯懒的?


    也怪她, 他说两句好听话自己就允他急头白脸地不戴那涩感明显的套子了,事到如今,光懊悔是没用的,她自己年纪轻轻,可没做好当妈妈的准备。


    即便准备好了,也不该是这个时候。


    回了家,要是大家看着她挺着一个大肚子,届时问起孩子父亲,她是说谁。


    真是捉弄人,往前七八天,她还在民政局里被工作人员询问究竟要和谁领证,转眼间回到家乡几乎能预见到又一等滑稽的场面。


    以前宝儿妈妈常说她经不起坎坷的事,现在想来,说得不完全正确,但要是把她置于与男人的关系审判中,那才是苛刻的事呢。


    菩萨保佑,她现在也能自娱自乐,自己安慰自己了,若是叫苏青禾知晓的,绝对竖起大拇指夸她好样的。


    当然当然,现在一切都是猜测,她做好最坏的打算,不过是被人指指点点,可说不定这次她的月经是依旧推迟了呢?


    她的心态还是好,加上离了海,她就没再想吐过,虽然知道这不算科学,但多一项佐证,她心里也安定一些。


    就是社区回回科普的那些卫生知识又让她给丢脑后了。


    两人紧赶慢赶,赶在清明前回了桐湾镇。


    梁士宣急着回去可以理解,婵香是存了要给自己洗刷清看顾不周冤屈的想法,所以一路上没叫苦没叫累。


    梁士宣心知她的辛苦,一路上凡事都紧着她,还是像从前那样的体贴。


    抵达桐湾镇时正值傍晚,天边火烧云好看得紧,紫红紫红的,映得门前的野花都绯红。


    各家各户端了盛满菜肴的碗出来吃,挤作一团热热闹闹的,有说有笑。


    张家长李家短,哪怕谁家晚上两口气吵了什么话,第二天到这个时候都能让邻居学舌出来。


    是以,大家看见梁士宣回来时,各个瞠目结舌。


    何家婶子碗都没拿住,直接尖叫起来:“哎哟我的老天,梁家的!你儿子,这不怕我老婆子青天白日的见鬼了吧!”


    梁家此时也正在烧饭,烟囱冒着缕缕炊烟。


    赵兰前些日子才和何秋坪闹过别扭,此时还没闹好呢,举着丝瓜络骂骂咧咧地出来:“你个老婆子鬼吼鬼叫什么,我儿子在山那头,你还惦记做翠芽的乘龙快婿呢!晚了!”


    这里头有很多旧事了,反正就是当初不止婵香一家看中了梁士宣,与梁家住得更近的何婶子一家,按理说比婵香还要亲近些。


    可惜梁士宣没看上跟在他屁股后头的鼻涕虫小女孩,当初办酒席时翠芽还举杯祝梁士宣与婵香白首与共,哪曾想,两口子出去,落了一个在外头。


    她时时去看赵兰,嘴巴笨,又不会说话,可怜巴巴的眼神惹得赵兰心中更不是滋味,两次过后就不要翠芽上门来了。


    梁父每日早出晚归,还经营着那间代写书信的小店,他清楚赵兰其实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整日念叨薛家是讨债鬼,当初还不如和何家结亲,起码,儿子是天天能见到的。


    “这不是士宣是谁?!孩子啊,你咋……咋整的呀?”何秋坪踩了一脚好奇追过来围着梁士宣打转的大黄,哈巴狗“嗷”的一声叫得可大家伙儿都回过神来。


    一窝蜂围上去,这里摸摸,那里摸摸,疑心是鬼是人。


    “我没事,都是误会,船上的消息不及时,这才闹了这么大的误会。”梁士宣站在原地,好脾气地任由大家打量,目光却透过人群望向家门口。


    赵兰眼睛都不晓得眨了,愣愣盯着眼前笑起来的梁士宣。


    “哇”的一声跑上前去,脚步还踉跄了下,得亏是旁人扶住了。


    大家你一嘴我一嘴的让她小心,她扯开嗓子就哭了:“士宣啊,儿啊,你真是我儿啊,那薛桐传信来,我们还不相信,担心是误传,又空欢喜一场,你累得一家人整日消沉,就你爹那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人,日日守在店里,就怕错过了信,你个冤家是怎么忍心的啊?”


    赵兰边说,边用拳头捶他,声泪俱下,哭得外人也不禁动容。


    更不要说梁士宣了,眼眶红了一圈,是强忍眼泪不掉下来,面带歉意:“对不起,妈,是我让您担心了。”


    “好啊,活着好,活着就好。”赵兰上上下下将梁士宣摸了个遍,眼角的泪珠子让儿子拭去又渗出。


    梁士宣贫嘴说:“妈要是再继续哭,我在我爸那儿可要成罪人了。”


    赵兰白他一眼,破涕为笑,打他这个时候还敢闹她玩笑,嘴里不住地问:“究竟是哪家歹毒心肠的人来告诉我们,说你落了海,到处都找不到人,士宣,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可知道你差点急死我们了,就差随你一块去了。”


    梁士宣心里顿时更加愧疚,赵兰怎好继续说下去,拉着他要赶紧进屋。


    大家也催着她赶快带梁士宣洗个澡去,这是多大的喜事呢。


    交好些的邻居主动去摘了一大把柚子叶回来交给赵兰,说好生扫一扫衣裳能去晦气。


    赵兰又是恳切地道谢,大家伙儿一番兵荒马乱地安慰下,她总算不语无伦次了,只拽儿子进门,但一时没拽动。


    她纳闷地顺着梁士宣的视线望过去。


    大家伙儿跟着也注意到了一开始就被挤在人群外的婵香。


    女人静静看着这一幕,周身晕着层晚霞。


    一眼瞧过去,煞是好看,那气韵,变了不少,在场不少人都盯着瞧。


    婵香没羞赧,她也面带歉意,望着赵兰,还有闻声出来的梁多蓉,先嘴角扬起笑容,像是在说看吧,梁士宣好端端回来了,以后不要再骂的她家人了。


    人群中嘀嘀咕咕的声音,她是听见了的,心疼起父母在家还要被人指点,真是怄得她心慌,怨自己不争气,只给父母添了麻烦。


    梁多蓉看她的眼神很复杂,赵兰当她是不存在的,一个劲儿地催促梁士宣进去,又急着让梁多蓉赶紧借了何家的自行车,蹬了去找梁父,说有大喜事等着呢。


    “婵香,进来吧,都是一家人。”梁多蓉不顾赵兰的眼色,喊道。


    婵香还未说话,这里的动静早让皮些的孩子传开了来,薛家两口子也出现在了街尽头,喊婵香的名字。


    两家人又是一番交谈,旁人看得津津有味。


    钟宝儿嘴皮子利索,一把拉住梁士宣的胳膊,左右打量,眼睛水光闪闪,念着菩萨保佑:“我是日也祈祷,夜也祈祷,就想老天爷把这么好的人给还回来,不说你爹妈了,就是我,这半路的妈都悔得整日以泪抹面…… ”


    梁士宣低下头来,惭愧得很,赵兰却不买账,鼻间冷哼一声,冷眼瞧着。


    见状,大家都知道两家人经此一事,终归还是结成了仇家。


    真是令人唏嘘。


    “你是个不争气的!”钟宝儿狠掐了把婵香的胳膊,先把众人唬住了。


    婵香也愣住,鼻腔一酸,泪珠子断线似的掉下来。


    钟宝儿心疼不已,梁士宣回来一事着实超出她的意料,顾不得其他,她大声道:“你这丫头也不说往家里递个信,光你哥给我说这几个月你日夜不停地拜菩萨,我真是……生怕你自己给自己困住了,万幸,都是好孩子,好孩子,只要回来了,你要我被人戳着脊梁骨骂都好。”


    “妈。”婵香垂着头听训斥。


    薛父干巴巴地问:“你哥哥呢?是被什么耽误了?”


    “在后头赶着呢,我们要快一些。”婵香应道。


    怎么分了两拨回来,赵兰不关心,她眼观鼻鼻观心,邻里街坊的,都知道赵兰没了儿子,嘴里自然不饶人。


    钟宝儿强势,又韧又软的一席话下来,就是梁父在,也不好说他们什么的,她占了先嚎出来的便宜,不让婵香吐出施先生的事来。


    自己心里揣测几轮,到底没提及半个字,领着婵香就回家了。


    梁士宣倒是还想要婵香留下来,可惜这回连薛父也好板起了脸,走两母女身后。


    梁士宣死了,他们的闺女在桐湾镇是要经受流言蜚语的,做父母的怎么能不心疼,所以当初没有强求婵香也要回来,打的就是时间久了,等大家淡忘了这件事,婵香回来也好继续说亲的主意,哪怕说远些也没关系。


    可如今梁士宣没死,那任凭谁也不能把脏水往香儿身上泼,他们薛家是不及梁家有底蕴,但爱护孩子是没得说的。


    钟宝儿时常后悔把婵香教得什么事都三思,心太软,不然……一家人往回走,总觉得婵香瘦了不少。


    婵香其实还好,是爸妈心疼她,所以才觉得哪哪都不妥帖,她就简单说了说回来的事。


    惹得老两口气得不行,钟宝儿更是骂道:“还以为是个男人,没想到是个担不起风浪的软蛋,鬼门关走过一遭了不起啊?哪个女人没走过,那我怎么就没看见女人不过日子了?”


    鬼门关是什么意思,婵香明白。


    虽然宝儿妈妈不是说她,但此刻她还是精神一紧,抿着唇不应答。


    一家人一路骂回来,邻居也探头探脑地看,招呼问:“婵香回来啦?”


    婵香笑着应是。


    一家人还是得关上门说话,钟宝儿把好事的邻居挡在门外,拳拳爱子之心叫人无法拒绝,只得止步门外,人家只能讪笑着说隔天再聊。


    钟宝儿把门一顶,念叨:“一群爱传话的,不关门,只怕明天咱们家说什么话外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弟弟和小妹被关在家里,见到婵香,一窝蜂地扑上来,泪汪汪地叫着姐姐,小春阳抱着婵香不撒手,眼巴巴跟着到了屋里。


    原本在做晚饭,一听孩子传了话来,东西也没管,就让春阳和小柏看着。


    钟宝儿高兴,大手一挥要再加菜,春阳哪不应的,她可是想姐姐得很,走了这许久,不知道攒了多少话要和婵香说。


    好在钟宝儿晓得婵香风餐露宿,不允许大家在桌上问问题,各自埋头吃饱了再说。


    婵香见状更是觉得对不起宝儿妈妈,让她为自己担心,眼见白头发都多了不少。


    晚饭过后,待婵香洗了热水澡出来,两母女和春阳,同睡一张床,钟宝儿问的问题可比春阳让人难回答多了。


    “那位施先生,知道梁士宣的事吗?”


    婵香嗯声,低声避开春阳说:“他原是要带我去领结婚证的,只是出了意外给耽搁了。”


    “那还算他有点担当。”钟宝儿实在看不上施禄年大的这几岁,总认为是老牛吃嫩草,婵香没见识过就把自己给交代了出去,怕她以后会后悔。


    “男人还是要有担当的好。”话又说回来,钟宝儿思考片刻,颇有些看不上眼:“不过他也有做的不对的,若是早带你领证,何必担惊受怕,那梁士宣估计还以为拿捏住了你。”


    婵香依偎着妈妈,黑夜里,春阳亮晶晶的眼睛望着自己,满是兴奋却乖巧地等着姐姐和妈妈讲话。


    “别人可说我没给梁士宣守寡,再嫁,也该等上两三年。”


    钟宝儿立马横眉竖眼,翻身坐起作势要去算账:“谁?你刚着家就有人说闲话,看我不去撕烂她的嘴。”


    “哎呀,妈。”婵香好生安抚了番,钟宝儿才作罢。


    母女两人一晚上说了好些知心话,她问婵香:“你跟妈交个底,如今是什么想法?”


    婵香躺在自己的床上,床小,挨着才不会掉下去,虽说挤,可安心是实打实的。


    “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不想让家人担心,记起那天在船上施禄年说话时恶狠狠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把他的心给伤透了。


    隔了半晌。


    彼此呼吸都匀稳了后,钟宝儿才说:“要继续跟梁士宣过日子,梁家那边我去说。要是不想了,妈给你找退路。”


    婵香闷闷地应声,脑袋埋在被子里,正犹豫着是去县医院检查检查,还是…… 总逃避不是事,伸脖子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


    拦不住的怎么也拦不住,跟那个男人一样,提早离开,他还是追了上来,要对她说出那样的话,搅得人心神不宁。


    弃他于不顾?她又何曾牢牢握住过什么,独有亲情,是她的港湾,婵香摸着小腹,竟开始幻想起如果真的有了孩子……


    渐渐的,她望着天花板就这么靠在宝儿妈妈身边,睡沉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嘻嘻又是月底,大家要是有没用完的营养液请发了狠地灌给我的香香吧


    第39章 心里记上她一笔


    要说知女莫若母, 钟宝儿第二天就走了一趟梁家,带着一肚子气回来。


    薛柏人小鬼大,手中竹编球一丢, 把二姐给他晾好的白开屁颠颠举起来端到钟宝儿跟前, 给钟宝儿喜得一个劲儿夸心肝。


    婵香也让她妈消消气,气坏了不值当。


    钟宝儿哼一声,喝了两口水擦擦嘴,胳膊往桌上一捶,阴阳怪气地学起赵兰的语气。


    那是生怕婵香又给梁士宣惹上什么晦气的东西。


    “正常的。”婵香平静地说。


    自去年他们来弥渡, 赵兰说的那番话她就明白人心隔肚皮,别说她亲女儿了, 她一个半路进了他们家门的女人, 没得好处,还要把唯一的儿子搭进去,可不得避远?


    “可不止。”钟宝儿虽上了年纪, 脾气可不小, 冷笑连连:“你是不知道, 这赵兰以往遇见我都是‘亲家, 亲家’叫得多亲热, 先头士宣坠海无法赖到别人身上去,我可怜他们一家子中年丧子,再难听的话我都忍了, 还时不时送些东西去。”


    “哪曾想, 好心当作驴肝, 你给梁士宣好生带回来,死而复生的功劳你上菩萨那儿说去都得怜你一片真情,那个老货却只说梁士宣吉人自有天相, 半点不提以前把我们贬损得邻居都怀疑起咱们家祖坟都出了问题,哼,现在还风风火火的要去找大师把建的衣冠冢给铲了呢,我呸!”


    “梁哥哥也不管!我要生气了。”小春阳听得入神,讨厌完梁士宣,又不由纳闷问道:“可里面就几件衣服,拿出来烧掉不就好了?那个大师很贵的呢,她家还有钱啊?”


    “不是咱们镇上的明大师。”钟宝儿下意识要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戳春阳的脑门:“你这话别到处说,管人家有没有,我们自己行得端坐得正就行了。”


    婵香心下了然,梁家现在哪里会相信原来给他们算婚事的大师,没去闹上一闹就不错了,估计这回去了更远的地方,找了别的大师来算的。


    既然宝儿妈妈不想说,她也当作不晓得。


    “妈,中午吃什么,小柏刚才跑进来闹饿呢。”


    “这半大小子吃垮老子。”钟宝儿果然注意力被转走了,起身往外一探头就看见薛柏撅着屁股跟隔壁家的菡菡玩泥巴呢。


    “香儿进来给我搭手,跑一趟看清一个人,值得很!”话虽然这么说,可梁士宣到底是自己以前看中的女婿,这孩子没少往他们家跑,钟宝儿是拿他当儿子看待的。


    心里不免生出些许世态炎凉之感,一路回来,往日不对付的邻居都看笑话似的说这下婵香难再嫁了。


    真是够气人的。


    婵香做什么都认真,钟宝儿说让她搭手,她是没一会儿就让钟宝儿安静坐灶前烧火去了,自己打理厨房这一摊子。


    回来后,她觉得镇上就这点不好,没有方便的蜂窝煤,宝儿妈妈架柴火的功力那是太白金星的关门弟子,只管烘大,菜熟得快就行。


    婵香决定下次还是让小柏来给她帮忙,起码人家听话。


    不想她刚说一句火小一点,钟宝儿就瞪着她,问她是不是想回梁士宣那个小家了。


    婵香无奈:“妈,你又来,刚还说再也不要他进家门,不对,是不准他走这条街过。”


    钟宝儿看婵香是哪哪都好,一个个瞎了眼的竟然没有一个慧眼识珠的男人看上婵香,再细瞧婵香,不争不抢,人跟多池塘里的荷花苞似的,多好看,品质又好。


    钟宝儿整日扼腕叹息这么大个宝贝没人喜欢,也就没细问婵香拎着包要去县里干什么。


    婵香还将春阳带上了,前两天晓得春阳来了月经后,她就打着这个主意。


    她人是往医院跑过很多趟的,说一声带春阳去查查月经,钟宝儿只当她这个姐姐做得好,还催道:“我老早就说要带春阳去,结果,每天事儿成堆地来,可不就耽误到现在了。”


    春阳的月经倒是正常,但孩子嘛,哪有忍得住不吃零食的,不忌嘴,又没人看着,谁告诉她理去,估计还觉得宝儿妈妈危言耸听呢。


    春阳以前就喜欢跟着姐姐去赶集,姐姐总是给她买好吃的,这回虽然是去医院做检查,但她多聪明,早可怜巴巴问婵香可不可以在结束后带她去买棉花糖吃。


    是以婵香一说要出发,比她还急,先推了门出去喊着:“姐姐快些吧。”


    婵香笑着说来了,钟宝儿要去别上门,眼疾手快扯住门缝边薛柏的耳朵,叫他上楼午睡去。


    这个春天,看着弟妹和爸妈笑玩着,多幸福。


    婵香摸摸小柏的毛刺刺的头发,笑着说回来给他带玩具。


    春阳先一步推开门,这种院子的大门得从外往里拉,结果春阳没想到拉出了个陌生的人。


    “姐!”


    婵香应声转过头去,却见敞开的大门中间,站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


    头发都乱了,眼睛倒是看得准,一瞬不眨地盯着婵香。


    施禄年的气还没喘匀,婵香惊得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这回是真的呆了:“你……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可不就问了废话。


    钟宝儿比婵香镇定,虽然没见过施禄年本人,但她当即就能断定这个男人就是施禄年。


    鼻挺,脸硬朗,体格看上去也不错,如今事业还做得大,是个能担大事扛风雨的男人。


    长辈还是要稳重些,钟宝儿心里欢欣还是有英才识得婵香这块宝玉嘛,嘴上却不饶人:“哎哟,我们这小地方怎么容得下施先生这尊大佛,快快快,小柏去给人旁边那叔叔提东西,可别挡住邻居的路了。”


    施禄年顿时笑了,弯下腰,礼数做得周全:“打扰伯母了,是晚辈做事不周全,没能提前告知一声,贸然来这里……是借此机会来拜访您二位长辈。”


    婵香站在一旁,不禁抬了抬眼,受了触动,难怪当初她拦着不想他与自己父母见面,他暗地里别扭许久。


    要是那时候就见了,何至于今天让她妈堵在门外,跟个猴子似的被来来往往的人看着。


    她扯了扯宝儿妈妈的袖子,这个小动作让施禄年看向她,婵香自然察觉到了。


    忍着瞪回去的冲动,提醒钟宝儿:“哥哥呢。”


    施禄年是真想这心肝儿,只恨不得好生亲上半小时,勉强原谅几分她不告而别的错,仍是正经的模样:“薛桐先去了镇上,说晚间等伯父一起回来,还有些事,托我交代交代。”


    “妈,我们赶紧进去吧!哥说回来时给我们带好吃的好玩的,这么几大箱子,估计全是呢!”薛柏眼冒期待,催着大家进屋去。


    钟宝儿横了这皮小子一眼,立即笑着招呼说:“施先生先进来吧,香儿,去烧点开水,你爸头些日子领回来的新茶也泡上,别怠慢了客人。”


    钟宝儿这话说得巧,都心知施禄年是为婵香而来。


    也晓得二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却不挑明,先把施禄年推到客人的位置上去。


    好呀,喜欢婵香的人多了去了,不拿出点诚意怎么能行,可别打着两家人不好意思挑明了说的想法,默不作声就把婵香领走。


    施禄年顺从地接了,身后两个男人一齐把车上的东西抬下来,他是做了万全的上门准备的。


    男性的烟酒茶叶,女性长辈的围巾披风与香水,孩子喜欢的各式新潮玩具与零食…… 林林总总备了几大箱。


    也亏得他这几日紧赶慢赶,能想得这么周到事用足了心思,


    婵香原本还堵着气的,见此先消了多半,忍不住埋怨他:“你故意的,大大咧咧地摆在远外,过了今天镇上谁不贬损我一句。”


    施禄年不说话,前头钟宝儿留意着他们的举动,他是规矩的不得了,身形也没有歪半寸,反倒是婵香主动凑近的样子被宝儿妈妈逮了个正着。


    她咳嗽一声,皱眉催道:“香儿,赶紧泡茶去,怠慢了客人怎么办?”


    婵香乖巧去了,可身侧的手心青天白日的让人勾了下,不是痒,果然,这人维持不了多长时间的正形。


    婵香快步往屋里去,回身时瞪他一眼,无声地说:“烦人。”


    施禄年挑眉,不接话,纯是流氓的作态,手作成杯子的模样,对着唇边假饮。


    没皮没脸的,这是二人才懂的暗号,从前喝不下的补汤,都是施禄年喝了,又以舌渡吻进她的嘴里,美其名曰怕浪费林妈的心意,实际上,喝着喝着就做上其他事了。


    婵香又返回去,气不过,踹了他一脚。


    钟宝儿恰好回头看见这一幕,哪里想到男人这么规矩,是她闺女先招人。


    施禄年面不改色,像是已经习惯婵香的这份无理取闹,说:“没事,怪我,来晚了惹香儿生气。”


    “呵…… 呵呵。”钟宝儿笑都笑不出来,心道那丫头沉不住气,得赶紧支使出去,否则待会儿谈事卖了自家怎么办。


    施禄年是不会让岳母感到不自在的,转移了话题:“我刚听见婵香说要带春阳出去,是要做什么事?外面停着车,要是紧急的话,我带她们走一趟吧。”


    “没什么大事。”钟宝儿还被蒙在鼓里,回道:“香儿想带妹妹上医院检查检查身体,女孩嘛,自然要精细养着,医生的话听听也好。”


    “妈——”婵香一下子紧张起来,说:“今天就算了,改天春阳自己也能去。”


    “她怎么去?小孩一个。”钟宝儿不以为意。


    施禄年却发觉了婵香不同寻常的神态,暂时按下不表,心里先记上她一笔——


    作者有话说:当当当当——老施来啦


    今天给大家推荐一本好朋友的文,两口米的《野酸橘》,青梅竹马+大院子弟,活人感超足的主角!刚完结不久,热乎着呢。喜欢这种类型的宝贝也可以去看看哟


    又名《青梅竹马的十年恋爱长跑》男女主都是大院子弟


    【文案:】


    七岁的秦之屿,因为抢了梁问夏一包糖,被一拳揍趴在地,磕掉两颗门牙。


    十七岁的秦之屿,因为跟梁问夏打赌期未成绩一定超过她拿第一,被狠狠打脸,包了她两个月早饭。


    二十七岁的秦之屿,因为对梁问夏说了一句:“嫁给我。”被扇了一巴掌,肿了整整两天。


    从小到大,秦之屿在梁问夏面前,一次上风没占过。小时候被她按地上揍,长大后被她摁床上打。


    但他还是把姑娘娶回了家,关起门来——挨揍。


    秦之屿没觉得自己是受虐狂,他喜欢被梁问夏揍,喜欢被梁问夏压制,甚至享受。


    背着所有人偷偷恋爱的那几年,每次接吻亲热,他会主动把梁问夏的手放在他脖颈两侧,一遍遍喊她,“宝宝,掐着我。”


    第40章 真是好样的


    要说施禄年来这一趟也不容易, 前前后后搭进去多少人情,弥渡关口的船只来往都是需要提前申请的,且申请也不是能立马通过, 中间还有种种程序需要敲定。


    其间麻烦的事很多, 这也是他常常在外出差,有家回不了的原因。


    当初就是因为在外这样劳碌,才会去了际洲。


    想到这里,施禄年算是明白了命运大概就是这样吧。


    总是在不经意间给他一个天赐的好,使得他总是这样别扭。


    原先在弥渡置办好的东西, 林妈准备的一些礼品都是延后再遣人送来,匆匆忙忙弄个大概, 给人家送去也不好看。


    所以他自己先把薛桐那边处理好, 铺子先关了门,薛桐见此还振振有词,关了门等再开那些顾客都不一定能认了, 一句话的意思是他薛桐必须得留下, 一切都打理好了再说。


    施禄年哪能不知道, 人家这是不想跟他一起回, 抗拒的模样他估计是怕跟他一块回去进了家门要给婵香爸妈打出来。


    再一个, 估计是无颜面对他。


    毕竟薛桐也万是想不到他能屈下脸面找齐铭开个后门,上了最快的一趟船去找婵香。


    揣摩婵香的心思都让施禄年感觉棘手,如今他才懒得搭理薛桐心里那点小九九, 说出去不是闹笑话吗?


    因此, 施禄年也不管那么多, 不讲究什么排场了,当机立断改乘客船,拉着薛桐一齐上了船, 直奔桐湾镇。


    当然,两个男人在路上也经历过一系列不虞沟通,以至于面和心不和。


    待了半个下午,天色渐暗,薛柏不情不愿睡了午觉起来早跑外边找小朋友一起玩去了,带着施禄年那口大箱子里的玩具手枪,跟菡菡耍起了威风。


    小孩子的笑闹声不绝于耳,屋内虽气氛紧张些,众人脸上好歹有笑意,说起家中几个小孩也有的说。


    先前去弥渡,时间短事情急,大家没有好生聊天,钟宝儿这次不需要婵香婵香插嘴说话了,她自己就靠着从前探听八卦无往而不利的战绩,把施禄年的过去、家庭、父母弟妹们都打听得大差不差。


    这件事上,施禄年暗自吃了很久的味。


    觉得婵香不拿他当自己人,这回真见到婵香的父母了,难怪从前听朋友们说和女人恋爱是一关,过了这重关,人家的父母更是一重大山。


    要是父母好说话,通情达理,那只要做好该做的,顺利结婚不是问题;可要是人家父母并不把你当回事,他准备得再充分也不行。


    好在他打好腹稿,从薛桐那里等价交换回不少有用信息,不过半小时就把钟宝儿哄得眉开眼笑。


    钟宝儿往门口张望:“也别一直跟我聊天了,年轻人投得来,香儿,你带施先生出去走走,老闷在屋子里也不好。”


    “我去,这不好吧。”婵香明显犹豫起来,她这本来就顶着人家得口舌回来,再单独和施禄年出去,别人岂不是更加有话说了。


    钟宝儿看问题却不单看这个,催道:“你懂什么,就是要出去转悠一圈。”省得他们梁家人真以为自己儿子是香饽饽,谁都爱扒着。


    施禄年微笑起身,婵香不推辞,和他一起出了门。


    说是随便转转,可就旁边杵着的这个人,哪里能由她说了算。


    正是下午三四点的好时刻,树丛里嗡嗡虫鸣,是施禄年很久未感受过的安心。


    再翻半个月,就该有夏天的味道了。


    施禄年不禁感慨:“想起去年,那时候你可能想象到我们现在的样子?”


    “不能呢。”婵香怀疑他没话找话说。


    “怎么?你不乐意看到我来?”施禄年有话说了,眉梢轻压,玩笑般问道,那眼神却直勾勾盯着她最好不要说出他不爱听到的话。


    婵香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情,以前都没直接说过他哪儿做的不好,这回忍不住了,有些埋怨地回道:“你摆这些架势,也太招摇了些。”


    “那要不摆这些,你岂不是以后有得话要跟我掰扯了,说不定还要怨上几十年呢。”施禄年这回笑开,已经算得上是明示的话了,婵香自然懂,说完,他就擒握住婵香的手腕。


    连牵手也不会,女人力气弱些,该轻柔些先观她愿意与否,要是没有抗拒的意思,再沾点欲拒还迎的意味,那再伸手去碰一碰手指尖尖,不要一下子就牵住,更不能跟握什么刀柄一样那么用力……


    他倒好,擒握擒握,先一把擒住婵香的手腕,下一瞬就顺势握住,紧接着扣紧五指,都不管婵香是否愿意,全看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婵香挣脱不得,无奈岔开话题:“谁会想不开怨别人几十年?”


    “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她别开脸,一撒气就直说了:“反正你是什么都要说了算,也不管别人的想法。”


    “是你习惯说都好的,这时候怎么又要我征询你的想法?”施禄年说声冤枉都不为过,他扯了扯婵香的衣裳,纳罕道:“刚才我来,你分明也是高兴的,怎么一出来就给我甩脸色?”


    “那是你看错了。”眼瞧着不远处有人往这边走,婵香甩开他的手,掉了头随便岔了条路口走。


    施禄年冷不丁吃到个黑脸,还不知道缘由,婵香两手一甩,那巴不得把他给甩开的样子着实令人心烦。


    施禄年忍着气,上前去打算好好问问,是自己哪里没做到位,以至于她要这么甩脸色给自己看?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镇上就这么大点儿的地方,不多时,婵香就走了家副食店,她进去买了瓶汽水,很快又出来找了张桌子坐下。


    这会儿施禄年已经没跟上来了,婵香看见他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老高的一个人,衣裳后边原来是皱起来了的,刚才坐得那么端正,总不是在藏这点不体面吧?


    想到施禄年可能会这么做,婵香嘴角提了提,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后想起自己还在烦他搞得这么兴师动众,立马又压下了。


    汽水喝起来的滋味特别,十来分钟后,喝下去多半。


    施禄年等不住,早将外衣脱下来搭在了手臂上,见她好像往自己这边瞥了下,便插着兜过来。


    无视身后副食店老板打量的视线,施禄年就坐在她身侧,挡住了她大半个身子,以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是不还没准备好?我知道你还当自己年纪小,但我们的事,不好再拖下去了,我看你妈那边,应该是满意我的。”


    “凡是现在来提结亲的,我妈就没有不答应的。”


    施禄年啧道,忍了忍没,只戳了下她脑门儿:“少说气我的话,你自己知道你干出的这事有多过分。”


    “我干什么事了?”婵香反问回去,说完便有些惴惴不安。


    哪知施禄年冷笑一声,直把婵香笑得憋不住差点招了实话时,才别开话头:“好了,都过去了,我不是那种死揪着旧事的人,你当明白,把我这人错过了,那可是板上钉钉的吃了大亏。”


    “姗妹说你话少,跟他们感情也淡。”婵香突然开口。


    “那是他们。”施禄年不想她注意力留在这方面上,但脸上情绪显而易见地收敛起来很多。


    “你是不是因为之前没有过女人,跟我…… 嗯,觉得处起来舒服自在,才追了过来?”婵香见迂回战术行不通,冥思苦想半晌,挤出来这么几句话。


    男人是能把一句话揣摩出三个弯儿来的性格,顿时就黑了脸,有股火气噌噌往胸腔里头钻。


    “你把我想成什么样的人了?”掷地有声的质询,施禄年仍觉不够,他索性拉起人,往回走,婵香一路都让他拉得趔趄,惊讶就走这一回,他连哪里有小路都知道了。


    没碰着外人,婵香让他停也不停。


    到最后,施禄年站在一家早就成了空屋的房前。


    手一松,睨着她那张娇美,又时常给他气受的脸,不知道在倔强什么,总是不晓得在该服软的时候服软,总是犟一些让自己吃苦头的事。


    施禄年问这犟嘴:“一下午都不给我好脸色,先是嫌我招摇,怕别人背地里说闲话,这会儿又是把我想成了那种离了女人就没法儿活的贪欢男人了是吧?”


    婵香不想回答,但脸上恹恹的样子摆明了就是在无声承认。


    “你真是好样的。”施禄年气不顺,撂完这句话,提步就要走,眼前却是一模一样的石板路,再往远看,还都是绿茵茵的水田。


    脚就顿在了原地。


    婵香鼓了鼓脸颊,给他指路:“左边,你刚才才走过,这会儿又忘了。”


    其实这话也没有埋怨嫌弃的意思,但在施禄年听来,她这就是在暗示,在借此说真心话。


    你施禄年不是很厉害吗,怎么连路都不认识?你不是一开始拿我当事事周到的保姆吗,怎么跟保姆搞上了,搞上就算了,作出现在这副深情的模样是什么意思?


    心肝儿回了自己的家,变成滑不溜手的鱼,只晓得往他心里扎刺,一点儿柔情都没让他感受到。


    施禄年感受到了莫大的落差,有股直冲心口的酸意冒出来,阳光过于刺眼,他的语气也变坏了:“我以前没看出来,你是这种穿好了裤子就不认人的人。”


    婵香忽地张了张嘴,简直要被他绕晕了:“你,我真是跟你没话讲。”


    什么话都能说得出口。


    “你跟好脾气的人有话讲。”施禄年回道。


    婵香睁大了眼,不相信他能说出这句话。


    施禄年还是那样高高在上的表情,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或者说他意识到了,却也没打算收回来,长年累月的自尊让他做不到向婵香说道歉的话。


    婵香太过了解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转身就走,不再管身后的动静了。


    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施禄年的脾气这么糟糕,话不投机就要说些伤人的话。


    耳边的风呼呼地刮,她走得极快,脑中飞速地掠过和他在一起时的种种画面。


    他人当然是很好的,把她当眼珠子似的爱护,有什么就给什么,连同她的父母亲人,也很有准备地来相处。


    只是他太自以为是,总觉得她得了好处就该感恩戴德地接受,然后又像往常一样如胶似漆地黏着。


    婵香比他要清楚镇上的条条小路,很快就走出了巷子。


    可令她没想到的是,梁士宣来了。


    他看向婵香见到他时下意识绷紧的肩背,神情略显伤心:“春阳找你找到家门口了,不是要去医院吗?我借了杨二叔的车,走吧。”——


    作者有话说:老施和梁对峙的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