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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夜途上》青春校园小说_Catchen

    第51章


    十月末滨城下了第一场雪, 北方的冬天给人的感觉总是干、冷、硬,越往北程度越甚。


    季莱喜欢冬天,更喜欢下雪,每到冬天来临, 望着苍茫大地时她的胸腔会不自觉涌出一股热烈, 坚硬的冰河, 湛蓝天空下白烟滚滚的烟囱,万物萧条后定会复苏的守恒,这些都是热烈的源头。


    只是一下雪准保堵车, 季莱正担心何振会不会晚来的时候收到他的信息,说他到了, 季莱关上衣柜锁好, 独自朝门外走。


    自从孙建平偶然一次撞见何振来接季莱,才知道俩人和好了,自那之后他变得沉默寡言, 下班也不再和季莱一起走,季莱清楚为什么, 但孙建平没挑明, 她只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跟何振汇合, 季莱刚坐进车里何振就把羽绒服披她身上,“我开热风了, 还没热上来。”


    他身上只剩一件卫衣,前几天季莱新买的,天生的衣服架子很好挑衣服,差不多的款式穿他身上都好看。


    季莱把羽绒服塞回去,“你穿吧,我不冷。”


    何振不多废话, 大手一按,羽绒服像施咒一般定在季莱身上,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还有雪后空气的清凉味道,闻着上瘾。


    往家开路上何振说:“给你买辆车吧。”


    季莱歪头看他,“接我接腻了?”


    “不是,天越来越冷,我怕偶尔有事接不了你,再冻着。”


    “我不喜欢开车,再说不认识你那几年冬天我都坐通勤车,车里很暖和。”


    “我看你挺喜欢的。”


    此开车非彼开车季莱自然懂。


    这嗑没法唠了!


    何振勾着嘴角笑笑,视线移回去,忽然瞥到前方路边两个熟悉的身影。


    毛毛和邓利强怎么又是他们?何振之所以认得准,因为毛毛新买的羽绒服是荧光绿色,很扎眼。


    何振来不及思考,赶忙打右转向把车停在路边,解开安全带对季莱说:“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羽绒服!”


    没等季莱脱下来何振已经下车了,大步朝对街跑去。


    什么事这么急?


    邓利强走在最前面,毛毛跟在他身后几米处,何振在最后面,他特意拉开距离怕被发现,三个人保持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队形走了一条街,最后停下来的地方是一家食杂店。


    老板在店门口摆了好多箱子,里面装满冰淇淋供往来顾客购买,毛毛和邓利强站在一边,手指比划着要哪个。


    两个大老爷们这么冷的天在街上吃冰淇淋?


    闲出屁了。


    这家食杂店靠边,何振在一辆垃圾车掩护下走到店铺侧面,视线遮挡,看不到他俩在干什么,但能听清声音,何振庆幸雪天一般比较静,要是换了平常只能听到零零碎碎。


    毛毛和邓利强撕开冰淇淋外包装纸,随手扔到地上,先开口的是邓利强,他问:“成哥这批货具体什么时候到?”


    成哥?何振一惊,他们的关系已经称兄道弟了?


    毛毛咬了一大口,被冰得挤眉弄眼,“下旬吧。”


    “什么?”邓利强大喊,“不是月初吗?!我都跟上家说好了,怎么说变卦就变卦啊?!”


    “你他妈小点声!”毛毛说着拿手里啃了半截的冰棍儿敲了下邓利强脑袋,敲完没扔,从底边又咬了一口,说:“最近南边查得紧,要过了风声才敢动,小心驶得万年船懂不懂!别忘了你还欠我姐夫一辆宝马车的钱呢。”


    邓利强脸色刷白,眉毛挤在一起,“终审不是还没判?”


    毛毛斜他一眼,“我们这边律师说了,保赢,再说你自己干了啥缺德事心里没谱吗?成哥不点破你就不错了,自己开车不咋地,撞上隔离带把车烧没了,还骗我们说车本身质量原因,你当司法鉴定是吃屎的啊!对了,成哥说以后每交易一次给你提百分之五,几次你的宝马车钱不就出来了嘛,咱们之间这点信任总应该有吧?”


    “肯定有啊!就是你手里现在有存货吗?给我来点儿尝尝。”


    “怎么?你也吸啊?”


    邓利强笑得谄媚,“想体验一把非一般的感觉。”


    毛毛说:“等这次交易成功我可以免费送你点,行了,回去吧,有消息告诉你,把冰棍儿钱给了啊。”


    他说完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坐车离开,何振瞅准时机躲进旁边店里,等邓利强走远才出来。


    往回走的路上何振脑子里不断回想那两人的话,结合胡滨讲过的事,他断定柳成在过了几年消停日子后又捡起了老本行。


    或者压根就没丢下过,只是何振才知道而已。


    他来回一趟将近二十分钟,季莱在车里等得肚子咕咕叫,车门关上,一股寒气飘进来,季莱伸手给他捂耳朵,“干嘛去了?这么凉。”


    何振把她手拿下来,避重就轻,“晚上不去台球厅吃了,咱俩在家吃火锅吧,天儿冷。”


    季莱没追问,“行,家里东西不全,先去超市买吧。”


    “嗯。”


    车子重新上道,季莱看何振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却肉眼可见的疑惑,刚才到底干什么去了?


    开过一个红绿灯何振终于肯说,“刚才看见毛毛和邓利强在一起吃冰淇淋。”


    季莱有点蒙,“他俩?吃冰淇淋?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他俩走得快,我没敢跟太紧。”


    事情发展超出何振的预想,暂时不能告诉季莱,就算要说也是跟胡滨。


    “何振。”


    季莱觉得不对劲。


    “嗯?”


    “离他俩远点。”


    何振笑笑,“知道。”


    他的笑并没有让季莱安心,“租车那边大不了不干,台球厅又不是不赚钱。”


    “我心里有数,真到不行的时候就不干了。”


    雪越下越密,路况不太好,两人比平时晚二十分钟到超市,何振推着购物车,季莱走在前面边选边往车里扔。


    “鱼丸吃吗?”季莱回头问何振。


    “买吧。”


    “虾呢?”


    “买。”


    两人在一起生活后一直这样,季莱说什么何振都说好,很少持反对意见,可即使这样季莱做什么还是会问问他,习惯了。


    排队结账的时候何振东瞅瞅西看看,见收银台旁货架上摆着口香糖,他拿起其中一瓶看口味 ,放回去时发现了别的东西,趁季莱不注意,他拿了几盒轻放进购物车。


    回家季莱把食材一样样拿出来,袋子见底的时候才发现那几盒避孕套,她问何振:“你偷的?!”


    何振瞪眼,“当然不是!我付钱了!”


    季莱笑了声,“这要是看不见扔锅里涮怎么办”


    何振走到季莱身后,双手环住她的腰,说:“晚上试试新品。”


    “滚~”


    “要不现在试?”


    何振低头亲吻她的耳唇,感觉呼应,季莱转身搂住他的脖颈,吻到热烈时被他一把扛起来,扔到卧室床上。


    一番运动过后火锅吃得比哪次都香,吃完何振说有事要出门,让季莱放那,等他回来再收。


    “都这么晚了,着急啊?”


    “我去租车那边看看,今天不是碰见毛毛和邓利强了吗?总感觉哪里不对。”


    季莱感觉何振把她路上说的话当耳旁风了,但又了解他的性子,索性任他去。


    “外面雪停了吗?”


    “停了。”


    走到窗边季莱往下看,可能因为气温不太低,轮胎碾压过的地方雪都化掉了。


    何振穿好鞋,季莱到门口送他,“慢点开,早点回来。”


    “嗯,你困了先睡。”


    何振拍拍她的头,开门出去


    下雪的时候不太冷,现在雪化了反倒有点凉嗖。


    何振还没来得及换雪地胎,开得比平时慢,等他开到的时候租车公司已经关门了,他看眼时间,八点半,确实过了下班时间。


    开锁上楼前他用手机把摄像头终端关掉,进屋在鞋垫蹭了几下雪,楼梯贴的瓷砖,每到下雨下雪都很滑。


    最近一段时间他不怎么到租车这边来,特意表现得不太关心,毛毛还笑话他,说他一门心思谈恋爱,根本顾不上别的,而且话还传到柳成那,他和毛毛一样开玩笑,何振默认,不解释。


    打开电脑,何振找到微信存储文件,他从不在这个电脑上登录账号,平时只有毛毛一个人登,而且毛毛除了打游戏以外对电脑操作懂得不多。


    掏出u盘,何振把图片和文档全部拷进去,在这看不保险,他打算换个地方慢慢看。


    回家之前他又拐进台球厅,肖锋在前台,没看到福禄。


    “福禄呢?”


    “二楼包间呢。”肖锋放下鼠标站起来,“我受累问一句,你不在家陪媳妇,跑来干啥?”


    “吃多了过来溜达一圈。”


    肖锋小声告状,“毛毛今天老早就走了,这么下去生意还怎么做啊,他走之后来了一个客户,我把他领咱这了,给他留了毛毛的联系电话,让他明天上午再来。”


    类似的话何振经常听。


    “我上楼看看。”


    “诶!”


    肖锋拦住何振,他皱眉,“怎么了?”


    “福禄今天心情不好,说话注意点。”


    “谁惹他了?”


    “不知道哇。”


    其实肖锋知道原因,但他不能说福禄心情不好是因为何振跟季莱太好了,有一次两人吃完饭在门口抽烟聊天,福禄在屋里看着他俩的背影,机械性地用巧粉擦杆,一直戳一直戳,粉末沾了满手都没察觉


    肖锋满心希望福禄尽快把季莱忘了,小小年纪就吃爱情的苦,以后怎么办?


    他这么想不仅因为何振跟福禄的朋友关系,还因为何振曾给过福禄很多帮助,福禄重感情,不可能跟何振闹掰,所以这份苦只能独自往心里咽。


    “算了,我回家。”


    何振脚底犹豫,迈出的步子又收回来。


    “刚来就走啊?”


    “嗯。”


    “你也不诚心来看我俩,老话咋说的来着,娶了媳妇忘了”


    何振开门往出走,声音飘回来,“给你俩定宵夜了,一会儿送到。”


    “这还差不多。”


    第52章


    十一月十一号, 大吉大利的日子,宝马车案件终审开庭,租车公司胜诉,法院判邓利强赔偿宝马车及其他损失共五十五万元。


    上次何振听到毛毛和邓利强聊天过后猜想这笔钱多半要不回来了, 反正就算要回来也和他没关系, 至于怎么向车主交代, 柳成自有办法。


    再者,如果毛毛和邓利强聊的确实是毒/品,何振绝不能坐视不管, 他自诩不是什么高尚之人,但这件事不像大街上那些小偷小摸, 所以他得找个人商量一下。


    这人当然不是季莱, 何振给胡滨打电话的时候他那边好像在出警,很吵,他只说了句“一会儿打给你啊”就挂掉了。


    十分钟后胡滨又给他回过来, “振哥,找我什么事?”


    “忙吗?”


    “还行, 刚才忙来着。”


    “几点下班?出来吃个饭, 当面聊吧。”


    “好啊, 季莱呢?”


    何振顿了一下,“我找你先别让她不知道, 见面再细说吧。”


    胡滨了然何振什么意思,“好,我这面快完事了,你把地址发给我,我下班过去。”


    何振放下电话想了想,在租车公司和市公安局中间选了一家饭馆给胡滨发过去, 然后又给季莱发信息说晚上有事不能去接她了,让她自己订外卖。


    季莱回他:“阿青回来了,我俩一起吃,吃完去按摩。”


    按摩?


    他问:“找精神小伙吗?”


    “肯定啊。”


    “”


    胡滨比预计时间晚了半小时,赶到之后一个劲道歉,何振笑着让他坐下,“我随便找了个地方,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胡滨把身上的棉警服脱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说:“单位事太多,还是季莱好,早知道我也考狱警了,这一天天累得跟孙子似的。”


    “你先喝点水。”何振把早就倒好的茶水推到胡滨面前。


    “谢谢。”胡滨一口气喝光一整杯,茶水温度刚刚好,这一杯喝下去很解渴。


    “点菜了吗?”


    “我点了一个他们店里的招牌,这个菜有点慢,我让后厨先做了,你看看再吃点什么?”


    何振把手里的菜单递过去。


    “呀!这么沉啊。”


    胡滨把菜单翻开,五颜六色的图片晃得人眼花缭乱,眼睛都不够使了,“点一个”


    他手指摩挲着菜单,终于停在一张图片上,说:“这个吧,白灼空心菜,我爱吃。”


    何振叫来服务员,把“白灼空心菜”报了一遍,又转过头问胡滨,“再来个汤吗?”


    胡滨摆摆手,说:“不用了,我刚才来之前在单位垫了一个面包,不咋饿。”


    服务员友情提示,“先生,我们菜码大。”


    “那行。”何振把菜单还回去,“就点这两个吧。”


    何振又冲胡滨招手,示意他把水杯递过来。


    “我自己倒。”胡滨拿过水壶把何振茶杯倒满,才又倒自己的。


    这时服务员把何振之前点的那盘菜端上来,好大一份。


    何振指着菜说:“尝尝,封江前打的鱼,特别鲜。”


    “啥?封江了?”


    胡滨看看窗外萧瑟的街景和裹紧大衣的行人,一时有些恍惚,怎么时间过得这么快,明明春天刚过去没多久,转眼又到冬天,干他们这行的一到冬天就难熬,尤其出勤的时候。


    何振喝了一口茶水,说:“昨晚降温,今早我看新闻说封江了。”


    “是嘛。”胡滨拿筷子把菜上边的香菜和辣椒扒拉到一边,尝了口鱼肉,吧嗒吧嗒嘴,“欸!这鱼真鲜,你也吃啊。”


    “嗯,吃吧。”


    “你找我啥事?”


    何振没直接说,而是问胡滨:“今天也不能喝酒吗?”


    他知道不能,还是问一下。


    “对,我一会儿吃完饭得回单位。”


    何振点点头,把心里打了好几遍的草稿搬到面上,小声说:“有件事我不是很确定,找你问一下,就是我怀疑柳成又开始重操旧业了。”


    “他贩”胡滨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被何振“嘘”地一声制止住。


    “不好意思啊。”胡滨知道自己刚才声音有点大,但这两个字从何振嘴里说出来着实让他惊讶。


    这下事儿大了!胡滨想。


    当年柳成的案件是他师父的心结,眼看老人家快要退休,也快把这件案子淡忘的时候突然有了转机,难道命运要给他师父的警察事业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吗?


    胡滨皱着眉头,放下手里筷子看着何振,“你怀疑的原因呢?有证据吗?”


    “是这样。”何振也放下筷子,说:“我们店里有个员工叫毛毛,他是柳成的妻弟,我听他和别人谈话,说他们最近好像有交易,而且这个员工吸毒,不过是以前的事了,现在吸不吸我不清楚,但是那东西沾上能轻易戒掉吗?”


    “那要看他吸什么,海/洛/因的话基本不可能。”


    “这个给你。”


    何振把u盘掏出来递给胡滨,“这是他最近的聊天记录,电脑里存的都是一些图片还有文档,我过滤了一遍,如果有加密的暗语你能看出来,我不行。”


    胡滨捏着u盘,听到何振说这些心都刺痒了,恨不得马上回去调查。


    参加工作几年,有关毒/品的案子他接触过几次,但抓到的多是吸食者,拘留罚款过后放走,如有再犯就再抓,像这种贩/毒的很少。


    何振见胡滨一直皱着眉头,说:“如果你觉得我说的这种情况还没到引起重视的程度,没事,我这边再跟跟,反正也不确定。”


    “不不!”胡滨解释,“你给我的东西我先回去向我师父汇报,他肯定感兴趣,即便是假的,也和你没关系,你能反映情况,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第二道菜上来,何振把菜盘放到胡滨面前,“先吃饭吧,这事你留心,还有就是千万别跟季莱说,我不想让她担心。”


    胡滨当然明白,点点头,“行,我不跟她说。”


    刚才严肃的胡滨忽然眼波流转,问:“你和莱莱怎么认识的啊?”


    “我俩”,何振临时扯谎,“通过一个朋友认识的。”


    总不能说因为季莱“英雄救美”吧,再说那一段也不光彩。


    “上学的时候很多人追她,现在也不少,你留点神。”


    何振笑笑,这种事留神根本没用。


    两人边聊边吃,差不多半个小时就把那条江鱼解决掉了,胡滨吃得尤其多,嘴上说不饿,竟然还炫了两碗米饭,吃完饭胡滨回单位,何振回家


    开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按摩那茬,给季莱打过去,那头好半天才有人接。


    “在哪?”他问。


    “按摩呢,你忙完了吗?”


    “忙完了,我去接你啊?”


    “来吧,给你发地址,正好你也按按。”


    电话挂断,何振点开季莱发的地址,离家不远,他顺着导航往那开。


    赶到按摩店,何振被服务人员带到二楼包间,里面有两张床,其中一张床上坐着的人竟然是周平堉。


    “季莱呢?”何振脱掉羽绒服。


    周平堉撇撇嘴,“季莱季莱!成天就知道季莱!哥们儿你现在见我第一句没问过别的话,吃水不忘挖井人,你看你全忘了。”


    周平堉像个演说家似的义愤填膺,把何振逗笑。


    “她俩在隔壁呢,你换衣服吧。”


    何振在床边坐下,“换衣服?”


    “按摩啊大哥!”


    “我不按了吧”


    “来都来了,按按呗,可舒服了。”


    服务人员这时拿来一套按摩服递给何振,盛情难却,他只好换上。


    “先生请问您有熟悉的技师吗?”


    “没有。”


    “稍等,给您安排一位。”


    服务人员离开,周平堉给何振倒杯茶水,“喝吧,一会儿按摩完会渴,先补点。”


    何振接过一饮而尽,“多长时间按完?”


    “七十分钟,全身按摩。”


    何振往门口看,周平堉一脸嫌弃,“别望妻了。”


    “”


    这时门打开,两位按摩师进来,一男一女,不约而同从带来的小箱子里拿出一个类似小枕头的东西放在何振和周平堉脚边,顿时感觉热乎乎的。


    何振:“什么东西?”


    “热敷的,你平时不出来按摩啊?”


    “嗯。”


    “我们仨只要聚一起就来,以后多带带你。”


    何振躺下,脚伸出床外,床有点短


    按摩师先按胳膊,这里一般不会痛,周平堉闭眼享受,跟何振聊天,“台球厅今天人多吗?”


    “还行。”


    “吃完饭去整两杆。”


    “我让肖锋留个包间吧。”


    何振要摸手机,周平堉拦住,“不用,大厅有气氛,我愿意在大厅玩。”


    “大厅烟味重,别让季莱吸那么多二手烟。”


    “她本来就抽烟啊。”


    “最近抽得少。”


    周平堉眉头皱得像西游记里的龙王,多余一句话不想再跟他说


    季莱和阿青先按完,两人把店里送的水果和零食全吃了,虽然也没多少。


    “何振来了没啊?”


    季莱打开手机,“来了。”


    何振给她发了一张图,是他躺在按摩床上的样子,照片尽头是他的脚,那么高的个子脚码才四十四,季莱也是给他买过一双运动鞋后才知道确切尺寸。


    季莱打字给他,“按完告诉我,我和阿青去找你俩。”


    “我感觉我要废了。”


    “嗯?”


    “大哥力气好大。”


    “怎么没找女技师?”


    “被周平堉挑走了。”


    “等会儿我骂他。”


    在他俩之间季莱多数时候都毫不遮掩地偏袒何振,搞得周平堉经常阴阳她。


    “你跟何振处得怎么样?”


    虽然阿青不在滨城的时候经常和季莱聊天,但这个话题还是第一次。


    “挺好的。”


    “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季莱盘腿看着阿青,“怎么了?”


    她客观评价,“你这任男朋友处得最久。”


    季莱眼波流转,“还能更久。”


    “看来确实有特别之处。”


    阿青说到这不怀好笑,“他是不是床上功夫了得啊?”


    “”


    季莱揉揉肩膀,“刚才那姐下手有点重,明早起来说不定会疼。”


    “别转移话题。”


    “嘶~”季莱还揉。


    阿青下床挠她痒痒,季莱几下将阿青制服。


    十五分钟后四人终于汇合,何振把单买了,周平堉问吃什么,三人齐刷刷看向阿青。


    “干嘛?我又不是外人,这次回来要等过完年才走呢,你们决定,我等着吃。”


    既然阿青放弃机会,何振直接对季莱说:“听你的。”


    周平堉杀出来,“我呢?不管我啊!”


    无人回应。


    第53章


    两天后胡滨那边来了消息, 快得出乎预料。


    当时何振正在台球厅跟肖锋聊天,胡滨电话打进来,说他师父章泽易要找何振谈谈,挂断电话后何振忙开车赶过去。


    这次见面地点约在一家茶楼的包间里, 临走前何振特意到毛毛面前晃了一圈, 说他要去接季莱出去吃饭, 让毛毛有事打电话,毛毛最喜欢何振外出,好像领导不在, 员工格外放松一样。


    何振赶到茶馆后胡滨带他去二楼包间,进屋看见一个身着棕色羽绒服的男人, 他低头伏在茶桌前, 头上白发清晰可见,明明还没到退休的年纪,竟然这么沧桑。


    “师父, 何振来了。”


    章泽易闻声起身,何振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脸倒是很大众, 但他身上不怒自威的气质比何振想象得还要强烈几分, 果然什么行业成就什么样的人,这么多年警察干下来和普通人有着明显区别。


    两人互相介绍一下就算认识了, 章泽易指着对面椅子,说:“坐吧。”


    何振和胡滨一起坐下,胡滨给每人倒了杯茶。


    章泽易把桌上一盒烟推到何振面前,“抽烟吗?”


    “谢谢章队。”何振拿了两根,反手又递给章泽易一根,他摆摆手, 说:“我那根刚掐,岁数大了总咳嗽,不能抽太频。”


    何振笑笑,把烟塞回烟盒里,问:“章队长,您找我什么事?”


    “是这样。”章泽易调整一下坐姿,双手交叉拄着桌边,“你和胡滨讲的情况他回来后跟我说了,我是这样想的,你能不能帮我们做线人?这样有利于我们的调查,当然,如果你不同意的话可以直说,没关系,我们再安排其他人,只是短时间内接近柳成很难取得信任。”


    其实在来之前何振就有预感,但也有顾虑,这条船一旦上了会有什么后果?会不会连累季莱?这是唯一令他举棋不定的因素。


    章泽易见何振有些犹豫,说:“我们可以给你一些相应的物质补助,不过没多少。”


    一听“补助”,何振忽然笑了,“章队你误会了,我不要补助,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就是你们得保证我身边家人朋友的人身安全。”


    “你放心,这是最基本的。”


    何振详问:“要我怎么做?”


    章泽易从兜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递给何振,“这个是录音笔,你能用到。”


    何振打开盒子,外形竟然是圆珠笔,他禁不住好奇左看右看,不知道哪能录音。


    “来,我教你。”


    湖滨把使用步骤给何振演示一遍,他很快记住。


    章泽易:“你不在办公室的时候可以把它打开,屋里人说话就能录下来,你和柳成的关系怎么样?我是说他对你的信任度。”


    “他在管理店面上挺相信我,但是他们这次要做的事一点没和我透露,还是之前我偷听他和毛毛谈话才知道,他只让我替他管好门面,至于别的生意他会亲自打理。”


    章泽易听到这眉头皱得更深了,他闭眼凝神几秒,说:“当年柳成的案子是我一手办的,线人给的情报不多,唉,就差一步,他们临时改了交易地点,就算后来柳成把同伙供出来我们也没抓到,这么多年了一直没下落。”


    “那个”何振欲言又止。


    “没事何振,有什么想问的你尽可以直接问,能不能告诉你,我心里有数。”


    “你方便告诉我柳成供出的同伙叫什么名字吗?”


    章泽易想了一下,说:“叫王衡,不过他现在肯定改名了。”


    “有照片吗?我可以帮你留意一下柳成身边有没有这个人出现。”


    虽然不太确定,但的确有这种可能。


    “有是有。”章泽易说:“不过在档案室,多少年前的案子了我得派人找找。”


    胡滨:“王衡从前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小人一个,按理说柳成把他供出来他不会善罢甘休,可就奇了怪了,他竟然没报复柳成。”


    何振对这个人完全未知,但他有自己的猜想,“或许他怕被抓,先蛰伏几年,等风声过后再动手。”


    章泽易从烟盒里拿了一根烟,刚才还说要少抽,可他脑子一想案子就控制不住来一根,多年的习惯,戒不掉。


    烟雾缭绕之中章泽易又交代何振一些需要注意的细节才让他离开。


    等何振走后大约过了十分钟胡滨才和章泽易往回走,到单位后胡滨第一时间到档案室把当年柳成案件的资料提出来,俩人着手重看一遍,虽然这个案件在章泽易心里已经滚瓜烂熟了


    回到租车公司,毛毛跟何振请假要去接孩子,这是大事,何振立马批了,虽然毛毛未必真去。


    趁他穿衣服,何振佯装闲聊天似的问:“诶?邓利强找过你吗?”


    听到“邓利强”的名字,毛毛眼神闪躲,“没有啊!找我干啥?我跟他说不上话。”


    “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他之前找过我,想少赔点钱。”


    毛毛一副恍然的样子,“啊~你这么说我也有印象,挺长时间了,还是夏天那会儿呢,他确实来咱这找过我一次,跟找你一个目的,我认识他谁啊!长得像头熊,说话吭哧瘪肚,哪头近哪头远我还分不清吗?”


    “是,你肯定向着成哥这边。”


    “走了啊!”


    何振回了个干笑,继而在他转身后回归冷脸。


    四点半,何振拿上车钥匙也要去接小孩儿,只不过这个“小孩儿”超龄许多,没等下楼他听见开门声,紧接着柳成上楼来,“诶?你上哪?”


    “接季莱下班。”


    “那你接完回来,晚上一起吃个饭。”


    “叫毛毛吗?”


    柳成摇头,“不带他,我要给你介绍个人。”


    何振知道季莱绝对不愿意跟柳成吃饭,而且柳成都那么说了,也不方便带她去。


    到饭店前何振猜想柳成给他介绍的人可能又是哪个做生意的朋友,等见面了却没想到是个女人


    看他们举止亲密的样子何振才恍然明白这女人是柳成的情妇,所以他才不能让毛毛跟来。


    女人身着短款白色貂绒大衣,前几年穿貂绒的人比较多,现在很少了,裤子是黑色皮裤,长统靴,妆化得很浓,假睫毛快把眼睛盖上了,有点辨不清原本长相。


    “何振,认识一下你嫂子。”


    何振刚要开口叫“嫂子”,只听她说:“拉倒吧,叫什么嫂子啊,我叫彭晓慧,叫我慧姐就行。”


    “啊慧姐。”


    柳成挥手张罗,“都别站着了,赶紧坐吧,今天咱们吃烤肉,何振我跟你说这家店烤肉特别好吃,你慧姐推荐的,尝尝。”


    服务员站在一旁烤肉,等烤好后把肉依次盛在每人的空碗里才离开,何振连着起了两瓶啤酒,看向彭晓慧,问:“慧姐喝酒吗?”


    只见彭晓慧把貂绒外套利落脱掉,豪爽地说了声“好啊”,她把外套递给何振,示意他放在旁边的空位上。


    “喝什么喝!自己身体什么情况不知道?我儿子有个三长两短的我饶不了你!”


    儿子?!


    何振一脸懵逼地看着柳成,两人眼神对上,原来“二嫂”连孩子都有了


    “你说话那么凶干嘛呀,再吓到儿子。”彭晓慧娇嗔地打了一下柳成肩膀。


    柳成摸着彭晓慧的肚子,对何振道:“你嫂子怀孕三个月了,我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


    怪不得这次回来呆这么久。


    虽然何振打心里瞧不上这种事,但毕竟是熟人,他不好评论什么,而且当着柳成的面还得装作很高兴的样子。


    “成哥有喜事,咱俩喝吧!”何振说完给柳成倒了一杯,两人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柳成喜笑颜开,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


    彭晓慧问:“何振,你多大呀?”


    “三十。”


    “啊?”彭晓慧夸张地捂住嘴,鲜红色的长指甲格外惹眼,“才比我小一岁,看着好年轻,像大学生。”


    小一岁?


    “有女朋友吗?”


    “有。”


    柳成告诉她,“何振女朋友可厉害了,是狱警。”


    彭晓慧这下更吃惊了,嘴张着,那张涂得惨白的脸再配上这个表情着实有点吓人,她拉着柳成胳膊,“狱警啊,确实厉害,漂亮吗?”


    何振点头,毫不谦虚地直言:“很漂亮。”


    “有照片吗?给姐看看。”


    何振打开手机,相册没几张照片,大部分都是季莱,随便点开一张递过去。


    彭晓慧瞄一眼,然后淡淡说了句,“还行。”


    何振笑笑。


    柳成饶有意味地看着他,“你和曲芸真没下文啦?”


    何振忙着往嘴里塞肉,含糊地回答,“一直没有啊。”


    彭晓慧不知道曲芸是谁,转头问柳成,当着何振面他没法深说,在桌下拍拍彭晓慧的腿,“吃肉吧。”


    柳成盘里的肉都夹给彭晓慧,她笑得花枝乱颤,“何振,我认识很多漂亮姐妹,要是你跟这个狱警哪天分手了告诉姐,姐再给你介绍一个。”


    何振回得一本正经,“如果她不踹我的话,这辈子就不会分手了。”


    “长这么帅干嘛可一棵树吊死啊!跟你成哥学学。”


    彭晓慧趴在柳成肩膀上,“老公,你说是吧?”


    柳成瞪她一眼,“说的啥话!人俩现在正热乎呢。”


    这不是个省油的灯,要不是碍着柳成,何振实在不想跟彭晓慧说话。


    “没事,成哥,喝酒。”


    何振举杯,又一饮而尽。


    “慢点喝,咱都自己人。”


    “诶。”


    吃到一半彭晓慧想要冰淇淋,被柳成又一顿教育,她哼哼唧唧撒娇,何振借口出去抽烟躲清静。


    烟刚点上柳成也出来了,何振递给他一根,帮他点上。


    “何振,你慧姐有时候说话不中听,心不坏。”


    “没事,慧姐挺好的。”


    “跟毛毛别说漏了,哥知道你嘴严,再嘱咐一句。”


    “知道,放心。”


    烟雾吐出去,何振深吸一口气寒冷从鼻到肺,是每一年冬天无比熟悉又独属于这里的味道,很神奇,开始冷了以后季莱每每出门都会用力深吸一口,好半天才呼出,何振问她干嘛,季莱说:“储藏冬天,等到夏天的时候拿出来用。”


    “回去吧。”


    柳成打断何振的回想,他掐灭烟,边走边给季莱发信息,“我这边快结束了,要带什么吗?”


    季莱:“把你自己带回来就行。”


    这顿饭何振喝了两瓶啤酒,车不能开了,代驾没找到,他只能打车。


    回到家季莱已经躺下了,何振小心翼翼走到床边,她闭着眼,睫毛微颤。


    何振知道她在装睡,一句话不说,忍笑盯着她看。


    坚持五秒钟季莱终于憋不住了,睁开一只眼偷瞄,何振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一口,啤酒的麦芽味混合他领口散发的洗衣液味道,乱七八糟,有点迷醉。


    “喝酒了?”


    “嗯,喝了两瓶啤酒。”


    “去洗澡。”


    “马上去。”


    何振脱下羽绒服挂好,走进洗手间。


    酒虽然喝得不多但还是很助眠,洗完澡他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听着他的呼吸声季莱却格外清醒。


    起来上趟厕所,出来时她发现阳台的光比平时亮,走过去往楼下看,嗯?下雪了。


    滨城的雪总是在深夜光临,今晚也一样,她站在窗边,点了一根何振常抽的牡丹。


    雪夜是一年里最安静的时刻,鸣笛的火车好似在冲出雪雾后自动消音,厚重沉进地底,生出轻盈的羽翼。


    以前她一个人生活的时候没觉得长一岁和去年有什么区别,可自从何振出现以后她的想念逐日递增,交往后又开始期盼地久,期盼天长,连她自己也浑然未觉。


    “季莱。”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卧室传出来,季莱手上烟灰一抖掉落窗台上,火光明灭间她看向外面的漫天大雪,雪花在空中翻飞,刮过玻璃,辗转反侧,缓缓坠入这沉寂的人间夜。


    第54章


    何振不知道自己半梦半醒叫出的名字被当事人听见了, 以致第二天一早季莱跟他对峙的时候他点蒙。


    “我没喊。”


    “喊了。”


    “瞎说。”


    季莱手里攥着何振早上买的油条,边看他边吃。


    何振被她盯得心里直发毛,“我睡觉从不说梦话。”


    “反正我听见了。”


    行吧,何振完全没印象。


    季莱吃完油条擦擦嘴, “赶紧送我上班, 要迟到了。”


    她说完回屋换衣服, 早上起来看了天气预报,今天降温,最低温零下二十一度, 要了命了,季莱倒不是怕冷, 因为她发现何振没有太厚的衣服。


    “不是快迟到了嘛, 怎么还磨蹭?”


    何振走进卧室看见季莱愣在衣柜前,眼睛盯着敞开的衣柜直发愣。


    “你没有厚羽绒服吗?”


    何振走到季莱身后,下巴抵着季莱头顶, 想了想,说:“去年那件抽烟烧了个洞, 一直往出漏毛, 跟鸭子疯跑似的, 让我扔了。”


    鸭子疯跑?季莱想象那幅画面被逗笑,她转过身去, 盯着何振身上的黑色短款羽绒服,“感冒怎么办?”


    说完她又钻进衣柜找出一条羊绒围巾,“你戴这个。”


    何振连忙后退拒绝,“太黄了。”


    “昂?”


    “颜色,太黄了。”


    季莱不管,硬给他围上, “这样应该不会冷了,走吧。”


    何振依然拒绝的表情,但他不敢扯掉。


    从单元门出来的一瞬两人被外面景象惊住,到处白茫茫一片,车和路被雪盖住,还有行人的肩膀。


    季莱和何振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说了句:“卧槽!”


    大街上鸣笛声漫天遍野,经过后门时季莱看见几位穿着荧光绿工作服的环卫工人手里拎着铁锨在除雪,由于冷,眉毛和头发结满白霜。


    “走吧。”


    何振搂着季莱肩膀往平时停车的车位走。


    寒冷会让人的行动莫名迟缓,连思考也一样,就像此时此刻,何振怎么都找不着自己的车了。


    “你车呢?”


    何振站得笔直,向周边扫视一圈后终于想起来了,说:“我昨晚打车回来的。”


    “那车停哪了?”


    “饭店门口。”


    季莱仰天呼出一口白气,有些无奈,“走吧,打车。”


    “对不起”


    季莱回头看何振,“干嘛道歉?”


    何振脚尖踢雪,“让你今天没车坐了,还有就是我觉得这天基本打不到车。”


    季莱瞪他一眼,“闭上你的乌鸦嘴!”


    经过李叔食杂店的时候他正在门口扫雪,季莱笑着跟他打招呼,李叔早就知道季 莱跟何振的关系,偶尔何振自己回来,李叔也能跟他聊一会儿。


    “上班啊?”


    “嗯。”


    “你俩慢点,路滑。”


    “好嘞。”


    季莱挎着何振胳膊,手揣他兜里,“这么大雪可以堆雪人,小时候每次下雪我爸就给我和我姐堆一个。”


    那时快乐无比,也很简单,只是这份回味转瞬被生无可恋取代。


    开过来的出租车不是载着客就是不往她单位方向去,更可气的是拒绝得特别有理,“太偏了,三环堵得要死!”


    何振在旁边关切地摸摸季莱的头,说:“没事啊,大不了请假不去呗。”


    季莱瞪他,“刚才要不是你那么说肯定能打到。”


    “”何振理亏,“要不你回家等着,我去店里再开一辆过来接你,行不行?”


    季莱摇摇头,从兜里掏出手机,说:“我给王禹打电话吧,他应该还没到单位,接我顺路。”


    何振没见过王禹,但听过这个名字,单位食堂三人组其中一位。


    联系上王禹,他说正好在附近,几分钟就到,何振点了根烟,说:“我先回去,等你上车我再走。”


    “没事。”


    季莱知道何振为什么要躲,但何振没听她的,转身又折回小区。


    季莱看着他踩雪慢慢走远,心里不是滋味


    何振到租车公司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毛毛没来,在他预料之中,但预料之外的是柳成来了,他双眼发肿,一脸宿醉模样,何振没他喝得多,状态还好。


    “来啦!我还给你打电话了呢。”


    嗯?何振掏出手机看了下,还真有个未接来电。


    何振在柳成身边坐下来,说:“没听见,怎么了?成哥。”


    柳成把刚泡好的茶放到何振面前,“没啥事,我寻思这么大雪让你在家歇着,楼下田师傅他们都来晚了。”


    “是挺大,我走路来的。”


    “走路?”


    见柳成有点惊讶,何振解释说:“我住季莱那,离咱们店不远。”


    季莱走后他也没打到车,哪哪都堵,索性走路最节省时间。


    “这么大雪确实不好打车,对了,我跟你嫂子的事不对,是二嫂。”


    何振笑笑。


    柳成也笑了,“以后我要经常回来看晓慧,要是你大嫂把电话打到你这知道怎么说吧?”


    何振点点头,“知道。”


    “别觉得成哥花心,我一直想要个儿子,儿女双全嘛,可你大嫂前两年怀二胎的时候流产落下病,再不能怀孕了,所以我又找了一个,晓慧呢,聪明,识大体,以后只要我各方面照顾到了她不会找你大嫂闹。”


    这些话何振有一耳听一耳算了,跟他没什么关系,不过他不太认同柳成说的,彭晓慧未必是安分的女人。


    “也不能跟毛毛还有店里任何一个人讲啊,毛毛是我小舅子,我对他再好他也得向着他姐,到时候肯定露馅儿,让我消停过点好日子吧。”


    类似的话反复说,有时候何振真觉得柳成这人有点墨迹,而且做事极度小心,可能和当年入狱有关吧,他不想重蹈覆辙。


    为了让柳成得个安心,何振再次表态,“成哥放心,我有分寸。”


    “那就好。”


    何振把柳成茶杯倒满,“用不用给你买点醒酒药?”


    “没事,喝点茶就行,岁数大了,想当年年轻那会儿一斤白酒没问题。”


    茶一饮而尽,何振又给柳成倒上,“花城的店怎么样?”


    “唉,怕你操心我都没跟你说,自从你走后生意就不如以前好了,维持吧,看看能不能把房租弄回来。”


    何振笑了声,没敢接话,他怕柳成又提让他去花城。


    “等过完年我想让毛毛过去,这边你一个人行吗?”


    何振可太希望毛毛走了,“没问题,还有肖锋他俩呢。”


    “你弟在里边怎么样?”


    “还行。”


    “差不了,你女朋友可以照顾。”


    何振从不问季莱关于何耀的事,隔段时间季莱会主动跟他讲,虽然只言片语,但总归能听到一些近况。


    柳成看眼时间,“你忙吧,我去接晓慧,下大雪还要逛街纯纯作妖,没办法,非常时期我得顺着她。”


    何振送柳成下楼,“成哥,邓利强的赔偿款给了吗?”


    “给了一部分,他没钱,剩下的慢慢给吧,你不用管了,小事。”


    何振猜想“给了一部分”是假的,或者数额很小。


    “成哥慢点开,路滑。”


    “回去吧,冷。”


    送走柳成,何振回屋把茶杯洗干净,平时楼上办公室都是小希负责收拾,自从知道何振有女朋友之后她就罢工了,何振也不计较,爱干不干。


    下午肖锋过来,说有个台球桌用的年头有点长,个别地方有破损,需要换新的,问何振能不能把旧的搬租车这边来,闲时给田师傅他们玩玩,不耽误用。


    何振同意了,说干就干,他让田师傅带两个小工把二楼仓库收拾规整,又把台球厅费劲巴力组装上,弄完田师傅他们还玩了一杆,直呼体验感良好。


    中午何振抽空把车取回来,街上的雪已经清得差不多,交通秩序重新恢复,傍晚接季莱回来吃完饭,她又跟福禄玩了一会儿,快七点的时候两人开车回家。


    小区里的雪也清扫了,堆成一个个小山堆,经过李叔食杂店时季莱忽然停住脚,而何振像事先知道似的,看着她脸上疑惑的神情淡然一笑。


    只见食杂店门口立着一个雪人,脖子上还围着一条黄色围巾,“这不是早上我给你戴的那条吗?”


    季莱俯身仔细看,确实是。


    “谁堆的啊?”


    何振淡淡重复,“是啊,谁堆的?”


    季莱终于听出来不对劲,“是你吗?”


    “昂。”何振点头,“李叔帮我找了两个扣子当眼睛。”


    “什么时候?”


    “早上你走之后。”


    季莱没想到她早上随口一说何振竟然上心了。


    季莱又盯着雪人看,堆得很扎实,上面布满拍打的手印,她想象何振这个大个子蹲在地上堆雪人的样子,有趣又搞笑。


    掏出手机,季莱给雪人拍了一张照片。


    它安静立在那,像冬天存在的证据,待到雪化春临,下面的空地就会开出一株株小花,那幅景象季莱见过一次又一次,等明年春天伊始的时候,她想,那时她会跟何振一起看吧。


    收走围巾,季莱说:“这个我得拿回去,阿青给我买的,挺贵呢,明天我拿条便宜的来。”


    何振牵她手,“回家吧,冷。”


    “嗯。”


    季莱又回头看了一眼,恋恋不舍。


    以前谈恋爱的时候她收过各种各样的礼物,唯这一次最让她开心,虽然雪人不能带走,但它确实赢得毫不费力。


    雪后降温,好像连路面都变得坚硬如铁,季莱跺跺脚,把鞋尖沾的雪跺掉,问何振:“那男的赔你们钱了吗?”


    “成哥说赔了一部分,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他说不用我管。”


    “那你就别管。”


    季莱私心不想让何振再跟邓利强打交道。


    “嗯。”


    打开单元门上楼,季莱望着楼梯长叹一声,“等过几年年纪大了真爬不动。”


    “我背你。”


    何振说话蹲下,拍拍肩膀,“上来。”


    “不用,我能走。”


    “快点。”


    真背?季莱试探性趴过去,何振托着她屁股站起来,一步步往台阶上走。


    季莱搂住他脖颈,头枕着背,说:“累了就放我下来。”


    “我能把你背到家。”


    “吃两碗饭的男人果然不一样。”


    “肖锋能吃三碗。”


    “嘶!”


    第55章


    之后半个月何振经常主动或者被动和胡滨约饭, 不过吃饭是由头,真正的目的是汇报柳成和毛毛的行踪。


    章泽易给何振那只录音笔一直没录到什么有用信息,都是店里的琐碎事,租车还车, 偶尔有朋友过来扯扯闲篇, 反倒是胡滨那边得到的情报多一些。


    一天下班何振给胡滨打电话告诉他柳成回花城了, 胡滨没接着他的话往下聊,而是约何振见面。


    肯定有正事,何振一听赶紧开车往约定地方赶。


    见面后胡滨跟何振说的第一句话就把他惊着了, “没回花城?去哪了?”


    胡滨瞥向窗外,沉重地吐出两个字:“云城。”


    “云城?”


    去那干嘛?何振从没听柳成说在那边有什么业务, 只知道他喜欢云城的气候, 经常去那边旅游。


    “云城在边境,毗邻好几个国家,其中还有很多大规模的罂粟花产区。”


    何振听得脖后一凉, “他去取货?”


    胡滨摇摇头,“现在不能确定, 我们的人在跟, 你那边呢?毛毛最近每天都去店里吗?”


    “偶尔有事不来, 我除了周日基本每天都去。”


    以前他没有固定休息,天天泡在店里面, 跟季莱在一起后为了陪她才给自己放假。


    “毛毛有没有再吸的迹象?”


    这个何振真不清楚,即使毛毛要吸也不会傻到把地方选在租车公司。


    “唉。”胡滨叹口气,“造孽啊,你说毒品这玩意有什么好,这么多人脑袋削尖了往里冲,连命都不要了!”


    何振闷头不说话, 心情沉重。


    胡滨察觉到,赶忙换个话题,“你和莱莱最近怎么样啊?”


    听到季莱名字,何振的状态转瞬松弛,“还行,挺好的。”


    胡滨“噗”地一声,“到底还行还是挺好啊?这俩词可不是一个意思。”


    “就是很好。”


    这么说胡滨就明白了。


    “你俩要是结婚必须通知我,我提前一个月跟我师父请假,到时候谁也别耽误我吃席。”


    结婚?何振还没想过这个。


    “怎么了?吵架了?”


    何振的沉默在胡滨看来心情不佳。


    “没有。”


    两人确实很少吵架,偶尔意见不合,何振也不犟嘴,不管心里认不认,表面对季莱是顺从的。


    这种一蹴而就的默契在任何关系里都是奢侈,爱情尤其。


    “如果柳成真重操旧业,等案子办成了,以后我事事站你这边,绝不向着莱莱。”


    何振笑了声,“你敢当她面说吗?”


    胡滨明显噎住,“不是,哥们儿,架我啊?”


    “怎么算办成?找到柳成的犯罪实证将他抓获还是再加上抓到王衡?”


    “抓到柳成就算,如果能把王衡抓到你就立大功了!我肯定敢当面和莱莱说。”


    “你可真有出息。”


    胡滨被何振说得不好意思,直挠头


    吃完午饭何振回到店里,二楼空无一人,出门前他交代过毛毛看店,故意说自己不一定回不回,看来毛毛又偷溜了。


    何振直挺挺躺到沙发上打算歇一会儿,无奈他腿长,怎么调整姿势都不舒服,正当他纠结的时候储物间门开了,毛毛从里面走出来,边走边把衬衫袖口往下拽。


    看到何振那一刻,他脸上的惊诧和不安尽数被何振捕捉,“振振哥,啥时候回来的?”


    何振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懒懒地说:“刚进屋。”


    毛毛在茶几前来回踱步,像屁股着火一样。


    何振闻到一股怪味,类似酸臭很难闻,他蹭蹭鼻子,“你刚才去那屋干吗了?”


    毛毛转头看一眼又转回来,“啊,我闲着没事自己玩一杆。”


    何振皮笑肉不笑,“自己玩多没意思啊,我陪你。”


    说完他从沙发一跃而起,毛毛连忙拦住,“不玩了,每次都被你完虐,一局没赢过。”


    毛毛使了老大力气,何振没防备,一下又坐回去,两人四目相对,何振感觉毛毛眼神有点涣散,而且刚才闻到的味道好像更浓了。


    毛毛呲牙笑笑,“我出去买杯喝的,天真冷,呵呵,适合喝冰可乐。”


    语无伦次,不对劲。


    毛毛穿上羽绒服,说:“振哥,今天你多盯一会儿吧,我媳妇单位有事,闺女在早教班,让我去接。”


    “行。”


    等毛毛收拾好东西下楼,何振走到窗边确认他上车离开后马上又折回储物间,他从进屋开始打开手机录像,四处寻找一圈,最后在角落的垃圾桶里发现一个类似锡纸的小纸包,打开来看,里面还残留着少许白色粉末,他找来面巾纸,小心包好塞进口袋。


    这是个危险讯号,如果确证是毒品,一定是毛毛所为,柳成如此纵容毛毛可能想用这种方式钳制他,让他成为一枚供自己所用的棋子。


    连自己的妻弟都这么对待?何振想不通。


    柳成出狱后一直在为自己洗白,甚至没向何振透露过去一分一毫,他做正经生意,在人前当贤夫慈父,而且从没说过想离婚,在花城开店后还把妻女接过去生活,一切看似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是现在如果他走了回头路,走到了哪,做了什么,都将决定下半辈子是死是生。


    何振不懂具体的量刑,但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他一刻没停,第一时间报告给胡滨


    下午天气阴沉,貌似要下雪。


    何振让肖锋到租车这边看一会儿,他裹着羽绒服来到后街一家食杂店,就在之前他和季莱吃饭的饭馆对面。


    进屋后何振到货架转了一圈,在最后一排货架那把收集的粉末塞到胡滨手里,随便拿了一袋薯条到前台结账,两人全程没说一句话,整得跟特务接头似的。


    因为毛毛不在,何振走不开,接季莱回来吃完饭不能马上回家,两人就在租车公司待着。


    季莱很少到这边来,她更喜欢台球厅,但是今天台球厅人实在多,楼上包房全满,闹吵吵的,能躲则躲。


    季莱见桌上有袋薯片,拿起来问:“谁买的?”


    “现在是你的。”


    季莱撕开闻了闻,袋子上写的烤肉味,可闻起来只有香,和真正的烤肉相差甚远,她吃了一片,还行。


    “给。”


    季莱又拿一片喂给何振,他吃完没反应。


    “好吃吗?”


    “好吃。”


    仔细想想季莱从没见何振吃过什么零食,他一日三餐正常吃饭,水果都是跟着季莱吃、物欲也低。


    “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我?”


    听到季莱问,何振下意识想到胡滨,难不成他说漏嘴了?不能吧?


    眼神飘忽否认,“没有啊。”


    “真的?”


    “真的。”


    季莱继续吃薯片,她不是凭空炸何振,而是有迹可循,何振最近经常心不在焉,明显在想事。


    听到薯片“咔哧”声,何振觉得他得说点什么,撒谎也好,否则应付不过去。


    “曲芸要回来了,她跟我说寒假想来台球厅打工,问我行不行?”


    “就因为这个?”


    “昂,她一来事多,我怕你不高兴。”


    “你的店当然你说得算。”


    “行,等她回来再说,可能一时兴起,真让她干活不爱干了。”


    季莱躺下,枕着何振大腿,“前几天看见何耀,他还问你呢。”


    “问什么?”


    “问我最近见没见着你。”


    “你怎么编的?”


    “我说见了,你哥处了个特别漂亮的女朋友。”


    何振挺直腰板东看西看,“漂亮?哪?”


    季莱伸手抓向某处,何振露出痛苦面具,“轻点,还有用。”


    两人在租车公司待到八点锁门回家,冬天夜晚车少人少,到家从车里下来,季莱望着墙外路灯,忽然想出去走走。


    “何振。”


    他抬头,“又走不动了?来,背你。”


    “不是想去公园走走。”


    “行啊。”


    这会儿无风,没那么冷,两人沿着小区围墙慢慢往前走,不远处传来一声火车鸣笛的声音,冬日里的铁轨像处在天然冰箱里的铁嘎哒,终日保持刺骨的寒凉。


    何振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之前没注意,离火车道这么近吗?”


    “今天街上安静,平时听不太清。”


    两人说话时嘴里有白气呼出来,而那辆绿皮车已经开远,鸣笛声变得微弱。


    季莱好久没来公园了,跟何振在一起后她的生活变得比以前忙碌,偶尔有一个人的时间她也呆在家里不出门,加上天冷,更不爱动弹。


    走到人工湖附近,里面仅剩不多的水早已结成冰,天鹅在降温前被收回去养了,估计得明年春天暖和的时候才能放出来。


    “想玩吗?”何振拍拍她脑袋。


    给季莱拍蒙了,“玩啥?”


    “滑冰。”


    “玩。”


    何振带季莱走到湖中央,她蹲下,被何振拉着往前走,起步有点慢,滑了一段受惯性驱使,速度提上来,寒风阵阵从耳旁拂过,树影倒退,夜空旋转,世界短暂失序。


    等玩够了季莱睫毛上结了一层冰,她站起来用手抹掉,“换我拉你。”


    何振坐在冰上气喘吁吁,“你拉不动。”


    “怎么可能?”


    季莱拉住他胳膊用力拽,何振纹丝不动,她不信邪再次使劲


    忽然身子前倾倒在何振怀里,他顺势躺下,望着昏暗的天空,手掌轻抚季莱的背。


    “能看到星星吗?”她也翻过身来,与何振并排。


    “只能看到启明星。”


    “我有点想咱们在草原看的银河了。”


    “等明年夏天我再带你去。”


    “嗯,下回不带周平堉了。”


    “为什么?”


    “碍事。”


    何振笑了声,声音在湖中轻盈盘旋,慢慢消散于冬日无尽的夜空——


    作者有话说:没多少了,5月3日完结,最后一章,大家再坚持坚持


    第56章


    柳成这次一共走了六天, 胡滨那边跟去的人却先返回滨城,理由是跟丢了。


    何振听完一个头俩大,怎么还跟丢了呢?开玩笑吗?


    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云城那么大, 又不能打草惊蛇, 宁丢勿醒吧。


    找时间何振跟胡滨约在咖啡店见面, 胡滨顶着黑眼圈点了一杯加浓美式,又问何振喝什么。


    何振蹙眉看着他,“给我一杯苦瓜汁, 去火。”


    胡滨眼珠子一转,“你找地方坐吧, 我点啥你喝啥。”


    等何振离开胡滨对服务员说:“跟我一样, 加浓美式。”


    点完扫码付钱。


    很快咖啡做好被胡滨端到角落桌上,把何振那杯给他,他喝了口, 苦得一哆嗦,“什么东西?”


    “加浓美式。”


    眉头舒展, “季莱爱喝。”


    上个月何振给她买了一个全自动咖啡机, 早上起来现做一杯用保温杯装上带到单位喝正好。


    “我说啊。”胡滨吸溜一口咖啡, 一副很享受的样子,“要不下次再谈事我还是别约你来这种地方了, 你的模样跟咖啡馆符合,你的口味和东北炖菜馆符合,这就是传说中一个身躯两种灵魂。”


    胡滨那边哇啦哇啦还要说,何振及时制止,“我前几天给你的东西确定了吗?”


    “确定了,你猜得没错, 我师父的意思是先容他一段时间,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他是柳成唯一的亲信,你怎么看?柳成还有其他可用的人吗?”


    何振摇头,“这几年我和他朋友见面吃饭,基本都是因为人家把车放在店里往外租才有点联系,说场面话,办场面话,很少深交,再说那些老板也忙,没闲工夫搭理我这种小角色。”


    何振抿口咖啡,“对了,我让你查他那个情妇,查了吗?”


    胡滨摇头,“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那女的每天除了买买买没别的事。”


    “那现在怎么说?要不你借着毛毛吸毒把他抓回去审审?看能不能问出点有价值的。”


    “不行不行!”


    胡滨连忙摆手,不小心碰到咖啡杯,洒出来几滴。


    何振拿纸巾两下把溢出的咖啡抹掉。


    胡滨解释:“正因为没证据,现在抓他等于打草惊蛇,还是再等等吧,如果柳成真把货运回来,他们肯定得出手,到时候再一锅端!”


    “嗯。”


    何振看过几部有关贩毒的电影,枪林弹雨下的丑恶交易,暴露在空气里的赤/裸人性,这些东西源于现实,但远没有现实残酷,什么事只要一沾上“毒品”就小不了,想到这些年和柳成的交情,真心不希望他走歪路。


    “快喝完了吧?要不要再给你点一杯?”


    胡滨摇摇头,“喝多了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来,我师父又得收拾我。”


    说完他一饮而尽,擦擦嘴,“今天先到这,最近总折腾你,等事情了了我请你吃大餐。”


    何振笑笑,“我请你。”


    “走啦!”


    每次见面都是一个人先走,另外一个人再多坐十分八分,彼此拉开距离。


    胡滨走后何振收到一条信息,柳成说他一会儿到,何振赶紧往回开,回店没几分钟柳成就来了,毛毛正在接待客户,态度热情,表现得相当刻意。


    柳成把何振叫到外面抽烟,等客户走了他俩又回楼上,何振烧水泡茶,毛毛在办公桌那边东忙西忙,实际上啥也没干,是他一贯擅长的做事方式。


    泡好茶何振问柳成:“成哥,这次回花城怎么就待这几天啊?”


    柳成跟何振撒谎说他去花城,何振只能这么聊。


    “我也想长待,王总让我回来说有个项目跟我谈。”


    柳成见毛毛背对他,冲何振眨眨眼,何振了然他什么意思,两头骗着实累得慌。


    “王总江北的店生意怎么样?”


    “刚开业那会儿不行,后来砸钱找人一通营销,现在客源稳定了。”


    柳成说这几句话的功夫看了两次时间,刚来就要走?还是有别的事?


    “何振,你不去接你女朋友吗?”


    毛毛插嘴,“肯定接啊!风雨无阻,相当准时,姐夫你见过振哥女朋友吗?长得贼带劲!”


    这语气听着就让人不舒服何振冷冷看他一眼。


    柳成说:“见过,那个狱警小姑娘嘛。”


    毛毛:“对,是她,处好久了。”


    季莱今天值夜班,何振不用接,但他感觉柳成和毛毛有事,他特意看眼时间,起身穿上羽绒服,“我得走了,成哥晚上咱一起吃饭吧?”


    “不了,晚上有饭局,你接完直接回家吧,今天也不忙。”


    “好,我走了啊。”


    何振临出发前又到台球厅转了一圈,然后开车回家,没法接季莱,又没法呆在店里,不回家实在没地儿去


    第二天何振早早到店,进屋第一件事就是导录音笔里的文件,这一次终于有所收获。


    有内容的时间是昨天他走之后,声音很大,能听清说话内容,其实他早有预感,因为五点之后监控离线了。


    录音不长,内容总结成一句就是他们要出一批货。


    何振把有用的部分发给胡滨,胡滨问何振在哪?方不方便打电话,何振怕毛毛突然过来,换到台球厅二楼才敢给胡滨打过去。


    “喂,何振。”


    号码是胡滨专门用于跟何振联系的小号,说话的人却是章泽易。


    何振听出来了,“章队。”


    “他们是不是怀疑你了?”


    何振想想,“应该没有吧,我也没掺和进去,不该问的一概没问。”


    “不对。”电话那头,章泽易沉着脸,又说了一遍,“不对。”


    何振恍然一下,脑子里有个念头闪过,“是有点不对。”


    这俩人云里雾里的对话把胡滨弄蒙圈了,他插话:“哪不对啊,师父?”


    何振:“是不是录得太清楚了?”


    章泽易说:“确实录得太清楚了,那天就算何振不在,他们也不可能这么公然大声地讨论交易地点,隔墙有耳谁都知道,这不是柳成的风格。”


    “你的意思是他故意这么说,好引我上钩,是吗?”


    “有两种可能,一、他们试探店里情况是否安全,方便以后能不能在店里讨论事情,如果按照录音笔里说的,我们布控警力很可能会扑空,第二就是表面意思,他确实要出货,但他们那些人警惕性很强,我更倾向第一种。”


    何振问:“那怎么办?”


    章泽易说:“你先稳住,什么都不用做,我们会自行安排,还有,别忘了我告诉你的,录音内容每天都要删除,有用的你直接发过来,千万别留下把柄。”


    “知道了,章队。”


    何振刚要挂电话,听到章泽易又说:“何振,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啊。”何振笑笑,“不辛苦,我没做什么。”


    挂断电话后他有些郁闷,本以为任务快结束了,没想到一波三折,哪天能画上句话还未可知


    周末晚上,何振被季莱拉去看了一场电影,某国外大片的零点首映。


    临时起意是在床上运动过后,季莱下床边穿衣服边对何振说:“起来,去看电影。”


    何振还在回味刚刚的热烈释放,周身倦怠得一点都不想动,听到季莱的话他懒懒地从枕头里抬眼,“看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快点!”


    被子掀起来,何振干净的身子一丝/不挂,尤其那双腿,修长有力,让人挪不开眼


    “何振,我数三个数。”


    “一!”


    轮不到季莱,何振自己数完“一”从床上蹦起来,飞快穿上衣服,竟然还比季莱先一步穿鞋,求生欲满满。


    从单元门出来何振还在打哈欠,他看眼手表,已经十一点半了,不知道还有什么电影。


    电影票是季莱用手机定的,就在她家一街之隔的影城,这个时间街上人少,偶尔开过几辆车,吐着浓浓的尾气,很快被寒风吹散。


    何振好几年没看电影了,今天走进影院着实惊到,半夜怎么还这么多人?果然都是夜猫子选手。


    何振用电影票刮了下季莱鼻子,问:“吃爆米花吗?”


    “这么晚吃会胖吧?”


    “那正好,你需要长点肉。”


    “”


    何振去爆米花那边排队,人不少,他的个子在人群中抢眼,季莱不费劲就能找到。


    验完票往影厅走,三号厅,乌压压的人,几乎座无虚席。


    最后一排,何振轻轻捏着季莱指尖,问:“怎么买这么靠后?你能看清吗?”


    季莱说:“当然能啊,我又不近视。”


    何振双手一摊,“我有点近视。”


    季莱看他眼睛,在一起这么久竟然不知道他近视,“多少度?”


    “一百多。”


    “从来没看你戴过眼镜。”


    何振淡淡地说:“一百多戴什么,再说戴眼镜不帅。”


    季莱呲牙,“那你就凑合看吧。”


    电影时长两个小时,故事还不错,看得挺过瘾,不过估计来的人多是之前上映那几部的死忠粉。


    看完电影出来已经凌晨两点多,街上彻底没了人,季莱和何振顶着寒风往家走,周围很安静,她忽然伸进何振口袋握住他的手,“生日快乐。”


    何振猛地收住脚,定定地看着季莱,被别人记住生日是最容易的安慰,但容易不意味着谁都能做到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虽然心脏扑通猛跳,可何振还故作平静。


    季莱笑笑,“我连你身份证号都背得出。”


    “昂。”


    何振说:“我好多年不给自己过生日了,我妈在世的时候还给我煮两个鸡蛋,下碗面条,她走之后我再没有过这待遇。”


    季莱听了心里不是滋味,“我给你做。”


    “那我得先看看家里酱油过没过期。”


    “没完了你!”


    第57章


    面条是第二天上午煮的, 两人睡得晚,早上季莱起来都十点多了,何振不在床上,而是在厨房。


    “干嘛呢?”


    季莱迷迷糊糊走过去, 看见一锅面条, 还有一碗水煮蛋, 没错,一碗,目测十个左右。


    “说好我给你煮”


    何振转头看她, 笑出声。


    “怎么了?”


    “头发像鸡窝。”


    季莱抓了两下,何振说:“去洗脸, 准备吃饭。”


    “嗯。”


    季莱又趿拉着拖鞋往洗手间走。


    收拾完到厨房吃饭, 季莱看着面前的鸡蛋,问:“怎么煮这么多?”


    “昂,一不小心。”


    何振将扒好的鸡蛋放到季莱碗里。


    还好面条不算多, 季莱吃了一碗,剩下被何振包圆, 也许是吃饱了, 周身体力跟着恢复, 脑子也一样,何振忽然想起晚上他约柳成和彭晓慧吃饭的事。


    今天这样的日子他应该和季莱待在一起才对, 可约柳成一次不容易,况且他确实有要紧事得办。


    “季莱。”


    “嗯?”


    “我晚上有个饭局,推不掉,得去一下。”


    “去吧。”


    季莱起身把两个空碗拿到洗手池,何振紧跟过去,“你别生气啊。”


    季莱看他一眼, “生什么气?幼稚!”


    何振被“幼稚”两个字搞得不好意思,只能傻笑。


    季莱弹弹手指,水甩到何振脸上,“别笑了,赶紧收拾去店里,何老板。”


    “你去吗?”


    “去呗。”


    等何振洗漱完回屋换衣服的时候看到床上放着一个超大纸袋,季莱从里边拿出来一件长款黑色羽绒服递给他,说:“给你买的,穿上看合不合身?”


    何振接过,“生日礼物吗?”


    “嗯。”


    何振换上,肩膀和袖长都正好,季莱给他买衣服从没失手过。


    “好看吗?”


    何振从季莱眼神就能看出她对这件衣服很满意。


    “挺帅的。”


    “那我今天穿这 个。”


    “嗯。”


    季莱帮他把吊牌摘掉,帽子整理好


    柳成的生日和何振是同一天,何振以给他过生日的名义约他出来合情合理,没有刻意为之。


    吃饭地方选在一家很高档的西餐厅,人不多,包间安静,适合聊天。


    彭晓慧今天打扮得格外妖艳,何振看她一眼,心里不禁唏嘘,怀孕了还穿这么少,也不怕冻感冒。


    “何振,听你成哥说你俩同月同日生啊。”


    何振笑笑,“是啊。”


    柳成晃着杯中红酒,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虽然坐过牢,但现在的状态可以说是他的人生顶峰。


    “我跟何振命里有缘,当年那么多人我一眼就相中他了,你看现在,我是不是很有眼光?”


    彭晓慧笑得娇艳如花,“有有有!你是谁啊!看人多准。”


    何振适时地拍了个马屁,“成哥选女人最有眼光。”


    这句话把柳成和彭晓慧捧得特别开心,尤其是柳成,他摸摸彭晓慧的肚子,对何振说:“你嫂子这胎怀的可是男孩,昨天刚找人看过,我柳家有后了。”


    何振把酒杯举起来,“恭喜啊,成哥,嫂子。”


    三个人一起干杯,彭晓慧虽说怀着孕但也喝了一点点红酒,点到为止,柳成没说什么。


    酒过三巡,柳成又跟何振提起开分店的事,他说:“我准备明年开春在大学城那一片再弄个店,现在学生的钱贼好赚,到时候装修办手续什么的都得你跑,成哥没时间,你知道。”


    “开春的话还要几个月呢,准备来得及,你放心。”


    柳成笑得眼角纹直颤,看看何振,又看看彭晓慧,说:“我这兄弟是干大事的人,很旺我财运,有他在我啥都不用愁。”


    “成哥你别这么说,我也没干什么,都是你领导得好。”


    “好啥呀,我是大撒把,除了钱啥也不问,店里要没有你早黄摊了。”


    “没有没有。”何振起身,“成哥,我去趟洗手间,你和嫂子先把牛排吃了,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何振这一趟去了好久,等回来刚落座听见彭晓慧说:“何振,我认识一姑娘不错,你加她微信聊聊呗?”


    冷不丁来一句让何振有点接不住,他尴尬笑笑,看向柳成。


    “晓慧,我都说多少遍了,人家何振有对象。”


    “有对象怎么了。”彭晓慧打开手机点了两下,然后拿给何振,“就是她,我舅家妹妹,今年才二十七,研究生毕业,在儿童医院当护士,你看,长得可漂亮了。”


    何振扫了一眼手机上的照片,漂亮谈不上,顶多算清秀。


    “挺漂亮。”


    何振给出一个违心评价,没办法,该撒的谎还得撒。


    彭晓慧抬着下巴,“认识一下吧,加微信聊聊,感情都是聊出来的。”


    何振把手机还给彭晓慧,“算了,我和我女朋友打算结婚,没别的心思。”


    “结婚啊。”彭晓慧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柳成,他眼珠子一转,配合何振,“是,人俩好着呢,你别操心了,等何振啥时候单身你再给介绍也不迟。”


    何振皮笑肉不笑,但彭晓慧明显不高兴了,脸一撂,说:“要不是因为你俩是好兄弟,我才懒得操心,我妹这么优秀,大把条件好的男人等着呢。”


    “是,慧姐人好心也好。”


    何振为了面上过得去,在饭局结束之前还是存了那姑娘的电话号码,但联不联系就是他的事了


    十二月七号,录音里原定的交易时间。


    当天柳成毫无动作,看来章队猜得没错,柳成的确在试探,试探除了毛毛以外的每一个人。


    这几天胡滨没找何振,章队有没有派人去交易地暗访何振也不清楚,但他又摸到了新线索,得主动联系。


    电话里说完正事,胡滨说他最近工作累,正好找何振聊聊天,放松一下。


    见面地方还是咖啡店,本来胡滨说找个茶馆,但何振自己提出来还是喝咖啡,他想尝试让自己喜欢上咖啡这个东西,毕竟季莱喜欢。


    胡滨赶到的时候冻得够呛,鼻尖都冻红了,双手不停互搓取暖。


    “今年冬天怎么这么冷?冻死我了!”


    胡滨说完端起何振为他点好的咖啡,顾不上烫,仰头喝了一大口。


    “啊~”胡滨放下杯子长嚎一声,继而打了个响嗝,完全忽视身后还坐着一个漂亮妹子。


    何振把录音笔拿给他,胡滨插上耳机,调大音量,听着听着他脸上的神情由刚进屋的轻松转为严肃,“这个你怎么弄到的?”


    “前几天约他还有他情人吃饭,他俩趁我上厕所的时候说的,你觉得这段录音的可信度多少?”


    胡滨握着录音笔,“说实话,挺真的,起码比之前的可信度高。”


    “我觉得应该就是这个了。”


    胡滨把录音笔还给何振,“你把文件发我,我回去给我师父听听。”


    “嗯。”


    那段录音里的内容是这样的。


    彭晓慧说:“成哥,你干脆让何振跟你一起干算了,我觉得他比毛毛强。”


    柳成:“不行,我有我的考虑,你个妇道人家瞎跟着掺和什么!”


    彭晓慧貌似有些不高兴了,语气变调,“我这刚给你怀上儿子你就拿我当外人了,什么也不跟我说,还不让我问,我心情能好吗?我心情不好你儿子就别想好”


    柳成开始哄人,“小姑奶奶,我错了还不行嘛,你别生气啊,何振不是走歪路的人,我让他帮咱家管管店不是挺好嘛,有正经生意作掩护,能减少别人怀疑,我承认,毛毛跟何振比不了,可毛毛听话啊,再说他吸那个是我在供他,他一天都离不开我,我叫他干什么他都得干。”


    “那你这次出货可得小心点,别让毛毛拖你后腿了。”


    柳成笑了声,“毛毛也有点小聪明,那天他怕店里有警方耳目特意摆了一道假消息然后派人去盯,结果啥动静没有,这下可以放心了。”


    彭晓慧说:“你和耿三儿不是合作得很好嘛,为什么突然换人啊?”


    “耿三儿去南方打天下了,他走了也好,市场空出一块,一堆人往里挤,咱要是不抓紧可就连汤都喝不上,这次的买家是个狠角色,虽然从不露面,但是道上兄弟都知道他,这个金主咱得交,说不定几辈子的钱都挣够了,我跟你说,耿三儿要的货量都是小打小闹,这位爷第一次张口就是他的好几倍!”


    “这位金主叫什么名字啊?”


    听到挣大钱,彭晓慧的语气比刚才温柔了好几倍。


    “不知道。”


    许是怕彭晓慧不信,柳成马上解释,“真不知道,道上的人都管他叫“刀疤脸”,据说那人脸上有道疤,见过他的人极少,取货都是派人去,本人从不露面。”


    “那你也小心点,我和儿子还得指望你呢。”


    “没事,你放心,过几天交货我得离开一下,你产检怎么整?让朋友陪你去行不行?”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有用的录音到此为止。


    何振把手机里的备份发给他,“最近有新案子要忙吗?”


    “哎,熬了好几个大夜,我们这行就这样,习惯了,我借着找你出来散散心。”


    “中午吃饭了吗?”


    “没吃。”


    何振看一眼时间,都两点了,他起身朝柜台走去。


    “干嘛?”


    何振没答,等再回来的时候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几个面包。


    “吃吧,垫一口。”


    “谢了兄弟。”胡滨拿起一个蛋挞,“你这羽绒服挺好看,新买的吗?”


    “嗯,季莱买的。”


    胡滨扯着logo看一眼,“她可真舍得给你花钱啊,我没记错的话这衣服四千多还是五千。”


    什么?!何振完全没想到。


    何振的懵登在胡滨看来非常欠揍,“别显摆了,本来就累,还在我伤口撒盐。”


    “没有”


    胡滨咬牙切齿,一口吃掉半块面包,何振下意识摸摸脖子。


    第58章


    每逢年节的时候何振都会拿出点福利给租车的客户, 类似于租两天送一天,或者给些礼品什么的,今年圣诞节临近,何振却不知道该怎么弄, 感觉招数都用遍了, 没新鲜感。


    他自己对圣诞节这种节日毫无感觉, 事实上他对任何中外的节日都没啥感觉,可能因为没有家人一起热闹,有意义的事情自然少了很多。


    这天刚忙完店里的事, 毛毛跟何振说圣诞节那天给他留一台车,年节的车本来就不够用, 虽然上次何振跟柳成提过建议后田师傅他们帮店里弄进来好几台, 可还有紧张的时候,毛毛用店里的车从来不给钱,而且何振没法拒绝。


    “现在就剩一辆途观没租出去了。”何振说。


    “途观也行, 凑合吧,我用两天, 和成哥出去办点事。”


    和成哥出去办点事?难道他们交货的时间是圣诞节吗!


    如果他们真要在这个时间交货, 过节出去玩的人多, 确实很好掩人耳目,想到这何振没敢耽搁, 电话直接打给章泽易,汇报情况的同时也说了确认地址的好办法,店里每台车都安有GPS,电脑里的系统可以显示车的准确位置,胡滨他们肯定能追踪到。


    为了不被怀疑,何振以所有车都租出去了为由给租车公司放假一天, 洗车那边照常营业。


    事情到此为止应该可以告一段落,可不知道为什么何振并不感觉轻松,反而心里堵得慌,当初把这件事揽过来的确赶巧,他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现在的情势看,如果柳成被抓下场有多惨一目了然,牢狱之灾避免不了,租车生意恐怕也做不下去了,何振庆幸自己有别的营生,没跟他绑定太深


    圣诞节当天早上,何振睡醒睁开眼的时候季莱已经到家了。


    “对不起,闹钟没响。”


    他撑着还未清醒的身子坐起来,头发睡得炸毛。


    “没事,我又不是找不着家。”


    何振张开双臂要抱,季莱一个健步退后。


    “怎么了?”


    她指着没脱掉的羽绒服,“刚从外边回来,身上凉,你还睡吗?”


    何振摇摇头,继而又打了个哈欠,“不睡了。”


    “去吃早饭吧,给你买了驴肉火烧。”


    何振下床走到客厅,抓起桌上的驴肉火烧就开吃。


    季莱在屋里喊,“不洗脸啊?”


    “吃完再洗。”


    季莱拿他没办法,只好任他。


    昨晚值了一宿夜班,又困又累,季莱洗了个热水澡钻进被窝,每每闻到被子上被阳光晒过的味道都觉得好舒服,跟催眠曲似的。


    跟何振一起后季莱没有一晚失眠过,而且早上经常醒不来,导致迟到次数屡屡增加。


    就在季莱快要进入深睡眠时后背环过来一只手,从肩膀到腿间流连,一下比一下重,直到把季莱摸得睁开眼。


    “我困。”


    何振把手撤走,轻拍两下季莱的额头,“睡吧,我去台球厅,等你醒了给我打电话。”


    “嗯。”


    何振赶到店里的时候看见肖锋正在门口扫地,和往常一样,音响放着华语乐坛神仙打架那几年最热的歌曲,肖锋很少听新歌,就那些老歌翻来覆去听,一点也不觉得腻。


    冬天的灰比较沉,不像夏天有一点风就飞得到处都是,何振躲着灰,两大步跨上台阶,问肖锋:“吃早饭了吗?”


    “没呢,我买了包子在吧台,你先吃。”


    肖锋喜欢吃后街早餐店的山野菜包子,皮薄馅大,三块钱一个很实惠,再来一碗咸口豆腐脑,吃完瞬间满血复活。


    “我早上吃了,季莱买的驴肉火烧。”


    肖锋往他那边撅灰,“去去去!上一边显摆去!”


    何振跳开,“我不是顺着你话说的吗?”


    肖锋恍然一下,“对哈!”


    何振白他一眼,进屋去了。


    快十一点的时候福禄还没来,何振打电话没接,他问肖锋:“福禄今天休息吗?”


    “没说啊,睡过头了吧,之前也有,没事,等他睡醒就来了。”


    等到下午两点福禄依然没影,何振拿上车钥匙要过去找,肖锋拦住他,“福禄给我发信息了,说身体不舒服,明天再来。”


    何振感觉不太对劲,说不上来,还是决定去一趟福禄家,反正不远。


    十多分钟就到了福禄家小区,何振上楼敲门,好半天才有人开,他一眼看到福禄脸上的伤,一下想到某个人,问:“他来了?”


    何振口中的”他“是福禄的父亲王新光,但这个父亲完全不配,整天酗酒,一周能喝五六天,实在找不到人凑局,自己整点花生米也能喝半斤白的。


    王新光这辈子没干过几个正经工作,年轻时靠父母积蓄创业,在三江平原那边包了几十垧水田,赶上那年大雪,赔个底掉,好不容易通过相亲找了个媳妇,他懒得要命,扫帚倒地都不扶,父母相继去世后他的生活条件急转直下,和媳妇整日吵架,两人对骂对打,后来媳妇患病离去,他只能吸儿子的血,每天泡在麻将馆,除了一个在风雨中飘摇的三十多平老房子以外啥也不剩。


    去年出了一把事,王新光和朋友在饭店喝醉了,将啤酒瓶打碎,毫无缘由地扎向隔壁包间的客人,好巧不巧对方是个赖子,开口就要三十万,最后何振出面跟对方即道歉又赔笑脸,讲到了十七万。


    福禄拿不出这么多钱,何振跟肖锋帮他凑了八万,钱到位后对方才签谅解书。


    出了这么大事,王新光一点不长记性,整日还是喝酒、打麻将,没钱就跟福禄要,福禄给一次就有两次,给两次就有第三次原生家庭的命运捆绑于福禄而言像一把不见血的钝刀,时不时剌个小口,成为他无以回避的伤痛。


    见福禄不吭声,何振说:“这两天别去台球厅了,在家休息,你爸的事我解决。”


    他说完转头就走,福禄追出门,“振哥!你别去找他!”


    “老实待着!”


    何振跑得快,福禄追不上又返回家中,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去台球厅


    何振没去王新光家,而是直奔麻将馆,他果然在老位置打麻将,叼着烟吞云吐雾。


    何振绕了半圈走到老板那边,“张哥。”


    “何振啊。”


    张哥知道他来干嘛,指着王新光小声说:“又从他儿子那整了几百块钱,刚才来的时候老狂了,说今天不赢不归。”


    “张哥,对不住,我得收拾他一下。”


    张哥双手合十,“你快收拾吧!要不他总霍霍我,有几个客人因为他都不来玩了。”


    何振笑笑,转身走到王新光那桌,“不好意思各位,扫你们兴了。”


    说完扯住王新光衣领就往外拽,他那小个子根本不是何振的对手,踉跄着跪到门外墙角,本想大骂,可话到嘴边又憋回去。


    大半年前何振收拾过他一次,这也是他很久都没敢再去找福禄的原因,隔了大半年,他迫于欠的赌债,没办法又去跟福禄要钱,没想到前脚刚走没一会儿何振就找上门。


    “又见面了。”


    何振俯身,看着这个上了年纪却像畜生一样的男人,说:“我记得我警告过你别再找福禄,你好像把我话忘了。”


    “没忘,叔确实手头紧,欠了几万块钱,人家跟我要呢。”


    王新光没撒谎,何振知道,他的羽绒服甚至是破的,从洞里往出漏毛,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对比他曾经做过那些事,谁对他也可怜不起来。


    “缺钱就说缺钱!为什么打福禄?!”


    何振的吼声把王新光震得一哆嗦,“他是我儿子,赚钱给老子花点不是天经地义吗?”


    “这次算了,如果再去找福禄,哪怕一次,我就让你比上次还痛,明白吗?”


    搭着王新光肩膀的手逐渐用力,掐得他面色痛苦,“明白明白。”


    其实上次对王新光动手的人不是何振,而是柳成知道这件事后找人把王新光打个半死,临走撂下一句话,叫他不许得罪何振,所以他才对何振畏惧,但他一而再地得寸进尺,何振只能自己来。


    “张哥的场子开多少年了,要不是你耍无赖你觉得你还有地方待吗?今后你玩可以,不许砸人家东西,隔段时间我会给张哥打电话,要是从他那听到什么,你给我小心。”


    何振松手,王新光捂着被捏痛的地方呲牙咧嘴。


    “从福禄那拿了多少钱?”


    “二百。”


    “多少?!”


    “一千。”


    何振点点头上车开走,王新光朝车尾吐了一口,他只能使出这点能耐,别无他法


    回到台球厅,何振看见季莱正在给福禄清理脸上的伤,不知怎么,他想起好久之前福禄对他说的话,他说不喜欢季莱,现在看应该改变印象了。


    “几点来的?”


    季莱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刚到,你干嘛去了?”


    “出去办点事。”


    福禄想跟何振说话,可何振摇摇头,示意福禄别说。


    季莱:“马上好了,一分钟。”


    创可贴贴完她挥挥手,福禄倏地站起来,把何振拉到一边去。


    “振哥,你找着他了吗?”


    “找着了。”


    “在麻将馆?”


    “对。”


    何振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给福禄,“你爸还你的。”


    福禄有点不可置信,“他会还钱?”


    “张哥说他要不把钱吐出来,以后都不能在麻将馆玩了。”


    “也是,除了张哥没有麻将馆能容他。”


    福禄揣好钱,摸摸脸上的创可贴,“振哥谢了。”


    何振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说了,“你要不要换个地方住?我家房子空着呢,总不住人也不行,要不你搬过去吧,就当替我看家,水电费你自己交。”


    福禄抬头,“你是不是怕他再去找我?”


    “有点这个原因,最主要还是想让你帮我看房子。”


    “行,那我给你交房租。”


    “每月工资扣二百,多了不谈。”


    直接把福禄后面的话堵死。


    吧台那边,季莱跟肖锋并排站,“福禄为什么受伤?”


    “你不知道啊?”


    “不知道,我刚来。”


    肖锋了然何振没跟季莱讲过福禄那个死爹,“不知道就不知道吧,谁家没有点鸡零狗碎,正常。”


    果然是家里事,季莱就算不问也能猜到些什么,毕竟脸上的伤口实实在在,认识福禄这么长时间,季莱除了跟他打台球,一起吃饭以外其他交集不多,但少有的交集里从未听福禄提过家人,一个也没有。


    只知道台球厅刚开业的时候福禄是第一个光顾的客人,因为台球厅的名字吸引到他,也是有缘吧,后来何振叫他吃过两顿饭,福禄就留下工作了,肖锋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这里有人情味。


    确实有人情味,季莱也喜欢在这吃饭,和他们几个聊天的时候感觉很放松,浑身舒适。


    何振走回吧台,冲季莱勾勾手,“下楼吃饭。”


    “嗯。”


    肖锋站起来,“我给你俩热热吧。”


    “不用,我自己弄。”


    “煤气记得关哈。”


    肖锋说完又坐回去,继续当吧台小哥。


    第59章


    之后两天何振正常上班, 店里毫无动静,胡滨那边也没有。


    这个节骨眼平静不是好兆头,何振的心始终悬着,烟也比平时多抽了几根, 他想象各种可能性, 但怎么也没想到柳成和毛毛会完整无缺地回来, 像什么事没发生一样有说有笑,看样子心情相当不错。


    这他妈什么情况?


    何振脑子乱哄哄的,还要跟那俩人像平时一样说话, 一天下来头有点疼。


    没熬到下班,何振找机会给胡滨打电话, 他那边推推拖拖, 直到何振急了才肯答应出来。


    这回见面的地方不是咖啡馆,也不是饭店,而是在何振车里。


    两人各点一根烟, 空气静得可怕,何振想用沉默逼胡滨先开口, 凭他的直觉, 这里的事不简单。


    胡滨抽完慢慢把烟掐灭, 终于开口说:“何振,我得和你道个歉。”


    何振看他一眼, “别整没用的,说事!”


    胡滨又从何振烟盒里掏出一根,点上,说:“他们的确交易了,地点在城郊一个村子里,就是二十五号晚上。”


    “为什么没抓?我看柳成回来那高兴样, 分明狠狠赚了一笔。”


    胡滨长长叹口气,“这个案子局里有自己的考量和抓捕计划,你知道我们有纪律,很多事都不能说。”


    何振当然知道,但他现在有点蒙。


    胡滨见何振脸色不好看,赶忙解释,“你先别生气,听我把话说完,我转到市局一直是师父带我,我听同事讲过我师父的故事,他是一个让人非常钦佩的警察,从警多年破了很多案子,其中有两例特别经典,还被编进教科书,他的事迹几天都讲不完。”


    “当年柳成那个案子你知道大概,他同伙叫王衡的一直没抓着,我师父下了很大精力才弄到王衡的照片和一些线索,可是依然没抓到,现在天网这么厉害,王衡只要还在国内就一定会露面,可这些年他完全没有音讯,前段时间,也就是你跟我说柳成这件事之后,我师父的线人在一次饭局上见到了邓利强,跟他一起还有几个人,其中一个男的长得有点像王衡,只是他脸上有道很长的刀疤,王衡没有,所以线人确定不了,只说有点像。”


    讲到这何振更不明白了,“当年柳成可是出卖了王衡,他怎么可能回过头来再和柳成交易?”


    胡滨说:“这很有可能是王衡为了报复柳成而走的一盘棋。”


    何振皱眉,“报复?”


    胡滨点头,“对,报复,据我师父说王衡的家庭极其不幸,他妈因为偷情,连同情夫都被他爸砍死了,他爸被判了死刑,所以王衡很小和姥姥姥爷生活在一起,没过几年两个老人又相继病逝,从犯罪心理方面来讲,王衡的童年遭遇很大一部分是他成年后走歪路的主因。”


    何振脑子里过电影般把事情从头到尾缕了一遍,“你们确定能通过柳成抓到王衡吗?”


    “能不能抓到总得试一试,如果努力到最后还没抓到那我认了,其实还有一件事是关于我师父的,我说完你就能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了。”


    胡滨给何振讲了章泽易的过去,那是一段任谁听了都会心疼压抑的过往。


    “当年王衡被全国批捕,市里风声很紧,我师父忙得好几天没回家,小亮奶奶不愿意了,说孩子吵着想爸爸,我师父跟队里请了假去接他儿子小亮放学,然后第二天同一时间,小亮在校门口被人注射高纯度的海/洛因,死了。”


    何振心头一震,什么人会对一个孩子下手呢?不是用刀,也不是用棒,那么多种方法,却偏偏选了如此残忍的方式


    胡滨说:“后来有目击证人指证,那天放学在小亮身旁的人就是王衡,我师娘没得早,师父一手把小亮带大,我看过孩子照片,长得特别可爱,我师父撑到现在,就是想亲手把王衡抓住,给他死去的孩子一个告慰,柳成虽说也有罪,但现在抓他不是时候,如果引不出王衡再抓他也不迟,这是我师父的私心,希望你能理解。”


    这段对话后何振沉默很久,他眼前不断浮现章泽易那张沧桑的脸,一个从警几十年的老警察却没法抓住杀害自己儿子的真凶,可想而知这些年他过得有多艰难。


    胡滨见何振有些动容,趁热打铁道:“振哥,我师父这些年太不容易,希望你体谅。”


    何振把烟头戳灭,“这些都是你们的事,我就做好我自己的,别的我管不了。”


    “把你卷进来真不好意思。”


    何振笑了下,带着些许无奈,“哪的话,是我主动找你们,你回局里吗?我送你。”


    “不用了。”胡滨说:“我有点事要办,改天叫季莱咱仨一起喝酒。”


    “好。”


    忽然何振又想到一件事,问胡滨,“之前你说去云城的人跟丢了,是不是假的?”


    胡滨笑得勉强,何振大手一挥,不用说也知道答案。


    “走了啊。”


    “嗯。”


    胡滨走后何振在车里坐了很久,整件事盘下来他看似掌握了主动权,实际只游离边缘,很被动,但他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之后几天何振没再过问案件进展情况,章泽易也没让他做什么事,转眼到元旦,季莱带何振去超市买了很多吃的、用的,做好三天假期不出门的准备。


    何振没季莱那么多假,而且租车那边离不开人,柳成回花城陪老婆孩子过节了,毛毛也请假,他得呆在店里。


    元旦当天阿青和周平堉来季莱家,特别像远道过来的亲戚,手里拎着大包小裹。


    “不是你俩放假不陪爸妈跑我这干什么?”


    周平堉瞪一眼,“你问阿青,非要来,说想你,咱也不知道有啥可想的。”


    阿青放下水果踹他一脚,“你不想啊?!”


    周平堉往屋里看,“何振呢?”


    “去店里了。”


    换完鞋阿青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说:“我在寺庙给你求了一串小叶紫檀,保平安。”


    季莱打开盒子把小叶紫檀拿出来捻几下,“手感不错。”


    阿青很喜欢这些东西,但她喜欢的样式不多,比较中意小叶紫檀,她自己手上也戴着一串,好几年了,盘得油光锃亮。


    正当季莱欣赏的时候听到周平堉说:“为什么我没有?”


    阿青撇撇嘴,“可不是谁说他不喜欢这些东西,说土,俗,配不上他滨城一哥的高贵气质。”


    “我不喜欢是我的事,你不送是你的事。”


    “纯纯道德绑架啊!”


    季莱扒拉袋子挨个看,水果,坚果,还有几瓶饮料,她拆开一袋坚果吃,和果干混合的,味道不错,但她每次吃坚果都得喝水,太干了,有点扎嗓子。


    阿青从她那拿了一颗,问:“咱们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能去台球厅吃吗?肖大厨做的排骨炖豆角太美味了。”


    季莱狠皱眉,“你不会看上肖锋了吧?”


    “一边去!什么情什么爱,男男女女不健康。”


    阿青是《武林外传》的忠实剧迷,经常爆出一些台词,听得多了,季莱也能背几句。


    “我给何振打电话问问。”


    季莱拨过去,那边秒接,“干嘛呢?接这么快。”


    “刚好拿手机。”


    “晚上能做排骨豆角吗?阿青想吃。”


    “当然能,阿青来了吗?”


    “嗯,还有周平堉。”


    “我跟肖锋说一声,你们仨要是没事过来玩。”


    “一会儿看看,挂了。”


    何振:“等下。”


    “嗯?”


    “曲芸放寒假回来了,约我见面。”


    季莱看眼时间,“那你们吃午饭还是晚饭?”


    “应该不吃饭。”


    “好,不耽误晚饭就行。”


    挂断电话季莱跟阿青说:“搞定了。”


    “yeah!”


    周平堉斜睨阿青,“幸亏你不常回来,要不然何振一年挣的钱都不够给你买排骨的。”


    “我不和掰手腕赢不了我的小垃圾对话!”


    周平堉一口老血淤积在胸口


    眼见第n次战争要打响,季莱赶紧转移注意力,“现在怎么说?在家待着还是直接去台球厅?”


    阿青摊手,“你定吧,反正我和周老板意见肯定不一样。”


    周平堉和阿青友好一握,“理解万岁。”


    这俩人,吵架快,和好也快。


    季莱拍板,“你俩看电视吧,我去洗漱。”


    周平堉接过她剩的坚果继续吃,“别倒饬太猛,你跟何振天天见,整那么漂亮给谁看啊。”


    季莱:“闭嘴!”


    阿青:“闭嘴!”


    “嗻~”


    阿青闲着没事挨个屋转,越转越发现不对劲,以前季莱一个人住的时候屋里充斥着一股强烈的冷淡,现在那股冷淡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反之被另一种感觉代替。


    什么呢?


    阿青咬着嘴唇细品,品到最后她觉得应该是一些深刻的生活化的东西,柔情万丈,细水流长。


    “干嘛呢?”


    季莱走到阿青身边,发现她正盯着客卧的床。


    阿青回应,“你这个姜黄色的四件套真好看。”


    “我也觉得。”


    尤其是阳光照进来的时候。


    “斗地主啊!”


    周平堉坐在沙发后面书桌那,手里的扑克“刷刷刷”,快被洗出火星子了。


    季莱跟阿青一起过去


    凯利商场三层的一家港式甜品店,何振还没进去便看见曲芸坐在窗口,她身边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小男生,这人何振第一次见,之前从没听曲芸提起过。


    见面后曲芸主动介绍,“振哥,这是我男朋友,方源。”


    男生站起来向何振伸手,“振哥你好,总听小芸提起你。”


    何振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曲芸交男朋友了?


    “啊你好。”


    何振并不是对她谈恋爱有什么想法,只是觉得突然。


    不过这男生胖乎乎的,看面相比较憨厚,像个老实人。


    方源把一张饮品单放在何振面前,“哥,你看看喝点什么?”


    何振接过去,扫了一眼,“柠檬水吧。”


    曲芸看着何振,“振哥,方源是我大学同学,一个系的。”


    “你俩在一起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吧。”曲芸看着方源,像是在向他确认。


    “一个月零二十天。”


    小子记得还挺清楚。


    何振又问:“你家是哪的?父母做什么?”


    “振哥!”曲芸瞪了何振一眼,“你怎么跟我爸妈问得一样啊,好不容易见一次面,咱能不能说点别的,这些问题方源在我家被问好几遍了,谁看了都问。”


    何振没想到自己在面对曲芸和她男朋友时竟然不自觉和家长一样的姿态。


    之后三人又聊了一会儿,曲芸把和方源认识的经过大致给何振讲了一遍。


    何振听了很欣慰,曲芸能从那段痛苦中走出来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她好好的,那么何振和何耀的愧疚起码能少一些,虽然何耀依旧有罪


    柠檬水喝到底,何振看眼手机,快三点了。


    他对方源说:“你暂时不走吧?”


    “能待几天。”


    “我还有事,改天再一起吃饭吧,你俩还去哪吗?我开车送你俩。”


    曲芸说:“先回家,晚上约了朋友吃饭。”


    方源扯扯曲芸衣角,“坐地铁吧,别让振哥送了。”


    何振拿起车钥匙,“顺路,坐我车。”


    就在他走出甜品店门口时迎面看到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穿着黑貂,女的穿着白貂,乍看之下好像两只分别来自深山老林和北极的熊,而穿着黑貂的男人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何振看了心头一惊。


    第60章


    只差五厘米撞到的肩膀相互擦过, 那道疤在何振眼前不断浮现,现实生活中脸上有疤的人他从未见过,不禁让他猜想这个男人会不会是柳成和章队的线人都提过的那个刀疤脸。


    走出两步,何振忽然停下跟曲芸和方源说:“你俩先去电梯口等我, 我马上回来。”


    说完顺着男人方向跟过去, 他知道“宁丢勿醒”的道理, 所以刻意离得远,待那俩人走进一家烤鱼店才拿出手机给胡滨拨过去。


    虽然何振知道自己的情报未必准确,即便说了胡滨那边怎么处理也不会跟他讲, 可一想到章队死去的儿子他没法放着不管,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都要确认一下。


    “喂, 振哥。”


    何振说:“我在商场看见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


    胡滨听到电话里有音乐声, 对比自己所在的地方,他趴在围栏处上下张望,“不会是火车站附近那个凯利商场吧?”


    “你怎么知道?”


    胡滨惊呼一声, “我刚进来,那男的在哪?”


    何振给他报位置, “三楼北角, 进了一家烤鱼店。”


    “等我, 我马上来!”


    直梯等得有点慢,胡滨转身去扶梯那边, 起步就跑。


    何振又瞄了一眼烤鱼店,“他和一个女的坐下点菜了,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走,你过来我就撤了,我这边还有别的事。”


    “谢了!振哥。”


    “没事。”


    何振挂断电话后回身去电梯口,却只看到曲芸一个人站在那。


    “方源呢?”


    曲芸笑了下, 说:“去洗手间了,等他一会吧。”


    两人并排站着,气氛一时有点尴尬,何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面对曲芸的时候,不管以前还是现在都是沉默多一些。


    曲芸斜睨何振一眼,无奈他个子高,这一眼根本望不到他的脸。


    “振哥。”


    “嗯。”


    曲芸稍稍偏了下头,身旁那人的脸被商场高亮的灯光照着,鼻骨坚/挺,嘴唇微抿,怎么看还是英俊得叫她怦怦然。


    “你和莱姐怎么样?”


    “挺好的。”


    “她知道你过去那些事吗?”


    过去特指什么何振清楚,“我都告诉她了。”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莱姐,她知道你的过去还选择跟你在一起,也是真心喜欢你。”


    何振一怔,曲芸忽然说这种话,他不知怎么往下接


    出事后曲芸的愤恨催生了各种情绪,每一种何振都历历在目,四个月不见她竟又回到了最初的善良,果然还是要离开滨城这个伤心地,也要少见或者尽量别见和那件事有关的人。


    “振哥,我原谅你了,也原谅何耀了,以后的路还长,我想过得快乐一点。”


    时间能治愈一切,每个人都有治愈的能力,或强或弱而已。


    在心理治疗过程中赵盈跟曲芸说了很多话,唯这一句她记得最清楚,重返校园这半学期她每天过得忙碌又充实,强迫自己不去回想,慢慢的好像真忘了一样。


    如果将自己的人生完全捆绑在另外一个人身上,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曲芸在某个平淡无奇的夜晚忽然明白了这个道理,也庆幸醒悟得尚早。


    话到这里方源和胡滨从不同方向过来,何振跟胡滨饶有默契地没打招呼,带曲芸和方源去坐电梯


    两天后胡滨把何振约出来,还是谈之前的事。


    “我师父说那个人很像王衡,在找技术确认。”


    或许何振早有预料,所以他并不惊讶,“这回抓吗?”


    “如果他们再交易的话肯定抓!”


    胡滨说完看了何振一眼,又说:“振哥,可能还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何振没法拒绝,事到如今他根本别想往外摘,从最开始就是他主动跳进来的,如果能重新选择,恐怕也不会改变。


    “怎么帮?”


    “大体和之前差不多,一些细则我再告诉你。”


    何振点点头,说了声“好。”


    自从上次交易成功后柳成很是春风得意,还特意嘱咐何振,等过年的时候每人在原定基础上多开一千到五千不等的奖金,当然,给何振是大头。


    那句话说得果然有道理:“人之所以慷慨,是因为他拥有的比挥霍得多。”


    柳成现在已经有足够的本钱去运营身边的人和事,毒品交易带来的丰厚利润让他得意忘形,眼下又张罗给彭晓慧买房子,还拉着何振一起去看楼盘。


    这个楼盘是十月份刚交工的现房,地点在江边,那里寸土寸金,一平的房子均价在三四万左右,堪称滨城的黄金地段。


    何振不禁思忖,彭晓慧大概知道柳成这次没少赚,所以要狠敲一笔,不仅选的房子贵,而且相中了一个大户型,两室两厅两卫,一百八十平,付首付至少也要一百六七十多万,何振想着自己那点钱,真要给季莱买房子的话只能考虑别的区域。


    江边的楼盘看过一次后深得彭晓慧喜欢,于是第二次去柳成直接付款了,他答应房产证上只写彭晓慧一个人的名字,而且他还说等下笔生意做成再给彭晓慧添辆新车,当然这一句是何振偷听来的,等他进屋时柳成和彭晓慧已经换了话题,讨论怎么装修。


    柳成打算全包给装修公司,彭晓慧却想自己装,说装修公司很多不靠谱,怕被坑。


    “自己装的话什么都得亲力亲为,你大着肚子怎么弄吗?”


    彭晓慧看一下眼何振,“我可以选样式,到时候让何振帮我买啊,他要没时间还有我姨家小弟呢,也能帮忙。”


    何振点头,“租车那边让毛毛看着,我多跑跑没事。”


    柳成不同意,“毛毛不着调,三天老头请假,要是没何振在我不放心,还是找装修公司吧,风格你自己选,等装修的时候让何振隔三差五过来盯着点就行了。”


    句句在理,打动了彭晓慧,她终于同意。


    “何振,听你成哥说你家在城北啊?”


    “嗯。”


    “自己住还是跟女朋友住?”


    “我住她那。”


    彭晓慧看一眼柳成,又问:“那你自己的房子呢?租出去啦?”


    “给一个朋友住了。”


    她撅撅嘴,“别怪姐多嘴,这房子可不能外借,碰上不讲卫生的,指不定给你嚯嚯什么样呢,到时说不清,朋友都容易闹掰。”


    柳成问:“哪个朋友啊?”


    “福禄。”


    “交房租吗?”


    “适当性要了二百。”


    柳成拍拍何振肩膀,“你啊,就是讲义气,对朋友没得说,自己留个心眼,别总这么实诚。”


    “知道。”


    何振懒得跟这俩人细细掰扯,反正他相信福禄


    今年冬雪比去年下得勤,还经常赶在下班高峰期的时候,像故意让打工人不好过,就像今天。


    雪从下午开始下,打台球的人都不愿顶雪走,续桌率很高,连吃带喝,肖锋忙不过来,何振帮他弄关东煮。


    开业几年店里从来没卖过关东煮,今年立冬降温后季莱提议说关东煮在便利店卖得很好,而且成本低,不需要什么技术,可以试着卖卖,她说完第二天何振立马去弄设备和原料,很快关东煮小摊在前台开张,第一锅由季莱煮,何振他们三个是首波顾客,吃完直夸美味,季莱当然不信,直到打台球的顾客也说好吃她满意。


    见时间差不多了,肖锋对何振说:“快去接你媳妇吧,今天下雪堵车,早点走。”


    “来得及。”


    “快走吧!我自己忙得过来。”


    “行。”


    何振把手中一盒关东煮给顾客送过去,换上羽绒服出门。


    这场雪让整个城市交通陷入瘫痪,再加上之前地铁线路施工,到处都在挖,弄得路面像得了便秘一样不通畅。


    季莱没有被何振因为堵车而焦躁的情绪感染,她瘫在副驾驶玩手机,不知道什么游戏,玩好几天了,何振跟她说话也不理。


    “别玩了,一会儿再晕车。”


    “”


    “嗯?有帅哥!”


    季莱赶忙放下手机,“哪呢?”


    她故意睁大双眼,配合何振表演。


    “跑了~”


    “好可惜噢。”


    何振笑笑,“我想起个事儿,你妈过年回来吗?”


    “今年不回。”


    “那你要去吗?”


    “你希望我去吗?”


    “我希不希望没用,过年不都和家里人团聚吗?”


    季莱了然他的心思,“前几天打电话我跟我妈说不去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


    何振心里窃喜,“那咱俩能一起过年了。”


    季莱看着前面密密麻麻的车流,“你要给我压岁钱吗?”


    “当然要给。”何振弯弯嘴角,“反正除夕夜一宿不用睡,慢慢给。”


    季莱秒懂,“滚一边去!”


    “一次一万怎么样?”


    季莱眼里甩刀子,“我卖给你了?”


    “有什么区别,反正你就是我的。”


    季莱耸耸肩膀,“那我可要坐地起价。”


    绿灯亮了,所有被红灯拦截的车辆像开闸水库一样顷刻间泄了出去,和何振的心情一样通畅。


    “今年雪好大。”


    季莱趴着车窗喃喃自语,鼻尖在水汽弥漫的玻璃上蹭出一个圆点,何振瞟过去,季莱的眼睛滴溜溜望向窗外,阴天的光影并不明亮,但雪花的高反射弥补了一些空缺,那份远不如艳阳的光影照在季莱脸上,别样耀眼。


    忽然季莱想到什么,转头问:“你会滑雪吗?”


    “滑得不好,你呢?”


    “我也不太会,勉强能站稳,等放假咱们去滑雪吧,叫上周平堉、阿青、肖锋还有福禄。”


    “行啊,正好我有个朋友在北郊那边的滑雪场当教练,到时候让他教你。”


    “你朋友帅吗?要是帅的话就让他教我,不帅的话你跟他学,学会了教我。”


    何振抿抿嘴,对季莱的话完全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