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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夜途上》青春校园小说_Catchen

    第21章


    玩了大半天, 下午三人结束得比较早,回到蒙古包全都累倒在通铺上,没聊几句周平堉跟何振便睡着了,季莱也有点困倦, 可旁边是何振, 二十厘米左右的间隔实在有点近, 她翻来翻去摸不着睡意,最后只得戴上耳机和眼罩。


    《The Beatitudes》的旋律和草原很适配,单曲循环到第三遍季莱终于如愿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 一阵风把门刮开,响动使季莱惊醒, 她扭扭身子掀开眼罩, 霎时与何振四目相对。


    清风像不速之客涌来,溢满这一方天地,也吹醒了季莱脑中某一刻的迷乱。


    “醒了?”他把手机扣过去, 露出整张脸。


    季莱戴着耳机没听到说什么,又把眼罩拉下, 昏暗重新降临, 可她脑子里全是何振刚才的模样, 额前碎发遮住眉毛,眼神里带着丝丝慵懒。


    周平堉从外面回来, 木质地板踩得“嘎吱嘎吱”响。


    “莱莱醒了吗?”


    “刚才醒了,现在”


    何振看向季莱的眼罩,“应该又睡了吧。”


    周平堉坐下,拿纸巾细致地擦着鞋面上的灰,小声说:“我刚才在山坡上看到几匹马,阳光一照, 马毛都在发光,真帅啊!”


    两首歌间隙,季莱正好听到周平堉的声音,她第一次听说有人用“真帅”形容马的。


    音乐继续,她翻了个身接着睡。


    香甜的回笼觉被手机震动打破,季莱从枕下掏出来看,眼睛在读完信息那一瞬瞪大。


    信息来自周平堉,他说:“我有事先去赤峰了,你俩后天再过来。”


    季莱下意识看向何振,他不明所以,“怎么了?”


    季莱摘掉耳机,“周平堉走了?”


    “嗯,他说有急事去赤峰,可能跟你那个结婚的朋友有关。”


    既然已经走了,说什么都没用,季莱睡得有点热,解开衣服拉链,问:“厕所在哪?”


    “我带你去吧,有点远。”


    “不用,我自己去。”


    季莱起身走到外面,风一吹,哈欠都被顶了回去,她环顾一圈,看到不远处木板围成的小房子应该就是旱厕吧,之前出去旅游也用过。


    从蒙古包到旱厕大约一百多米,中间是大片草场,野草自带一种别样的原始生命力,书上总把野草比做社会底层那些人,可季莱却觉得不是人人都有野草般的自由。


    走到一半季莱拨通周平堉电话,“你搞什么?”


    “嘿嘿,着急见个人。”


    “有名有姓我就信。”


    周平堉吱吱呜呜,“就是哎呀!前女友。”


    “王美辰?”


    又一声憨笑,果然被季莱猜中了,这次安海结婚很多以前的同学和朋友都要来,包括王美辰,毕竟是初恋,分手后周平堉对她念念不忘也正常,只是季莱没想到周平堉一天都等不了


    “我刚知道美辰去赤峰了,你就成全成全我呗。”


    听到周平堉这么说,季莱回他,“要不我也不玩了吧,过去帮忙。”


    季莱虽然没结婚,但她参加过同事的婚礼,要忙的事的确多。


    “别!不缺你一个,好不容易休假你就放心玩,我假期多得是。”


    “行,挂了,有事打电话。”


    上完厕所出来,季莱看见不远处有个人影,一袭黑衣站在草地上,宛如绿色汪洋中行驶的黑色帆船。


    不看正脸季莱也知道是谁。


    她顺着何振视线方向望过去,山坡上有匹马正在吃草,马尾甩得悠闲自在,季莱想象如果她在值夜班的时候看到这一幕,一定想和马交换身份,在无尽的旷野中度过一个晴朗的下午。


    走过草地,等季莱快到何振身旁时他转身回去,一前一后相隔几米,擦过他小腿的花草同样从季莱腿边擦过,来时步子匆匆,现在却走得很慢,她不想追上何振,只想在后面看他的背影。


    可走着走着季莱忽然心生一个念头,这种追随感好似能走到地老天荒


    “晚上吃什么?”何振故意说得大声,好让身后人听见。


    季莱加快脚步追上去,“去哪吃?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你就说想吃什么,我负责找地方。”


    “火锅。”


    “好。”


    见何振要往蒙古包拐,季莱叫住他,“我想去那边看马。”


    何振停下,顺她手指方向望过去,“行。”


    在一望无际的地方,很多东西看着近,实际走过去很远,坡度却相反,看着陡,实际走的时候会轻缓一些。


    “这是什么花?”季莱觉得好看,蹲下拍了张照。


    “野花,我也不知道名字。”


    “你之前来也是住的巴图家吗?”


    “嗯。”


    说到这个人,季莱眼前浮现他的脸,“巴图看起来憨憨的。”


    “人好,我跟他说这次来有个女孩儿,怕你住得不舒服,他特意去西乌旗新买的床单。”


    没等季莱说谢,何振忽然拽住她袖子,“看着点,有的地方有马粪。”


    季莱下意识往何振那边靠,两人挨上,何振笑了声,“踩到了?”


    “当然没有。”


    嘴角的笑收回,何振眯眼看向前方。


    季莱问:“巴图家养了多少马?”


    “二十多匹。”


    “倒是不多。”


    何振看她,“不多吗?等明早他把马赶过来喝水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早上几点?”


    “一般八点多。”


    “那我早点起来看。”


    “怎么感觉你把这当动物园了?”


    季莱看着脚下,心思却在别处,“不是,就是没见过。”


    刚才在下面望到的山坡,季莱以为爬上去后会看到公路或者别的人家,没想到又是连绵的山坡,一个房子也没有,根本望不到边际。


    “在这生活好安静,没人打扰。”


    “等你退休了可以来这养老。”


    季莱摇摇头,“太旷了。”


    “害怕?警察胆子还这么小。”


    季莱不服气,“我胆子小就不会救你了。”


    何振停下来席地而坐。


    “不往前走了吗?”季莱身子一矮,被何振拽着袖子也坐下去。


    他解释,“再往前走会吓到马。”


    “噢。”


    季莱两腿一盘,无比放松,何振则双腿蜷起,手臂搭在上面,流畅的线条吸引季莱的注意力。


    “看什么?”何振手掌摊开,以为上面粘了什么东西。


    季莱没有收回目光,而是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移了一点点,“小飞虫。”


    她不知道自己的伪装有没有被识破,应该没有吧。


    视线前方那匹马好像吃饱了,扬头往这边走,季莱以为它中途会拐去别的地方,没想到它竟加速朝季莱这边过来。


    “何振咱俩跑吧?”


    “来不及了。”


    何振跪在草地上,张开手臂用身体挡住季莱。


    等了几秒,马发着“秃噜噜”的声音往山坡下去了。


    白天在马场的时候季莱在何振身后躲避紫外线,可现在她几乎等同于在他怀里,两人的鼻子差一点就要碰上


    “没事了。”


    何振撤回身子,跟季莱的紧张相比他相对淡定。


    “你是不是知道马不会过来?”


    何振照实讲,“我知道它大概率不会过来,但不是百分百。”


    季莱扣上帽子遮挡太阳,同时回避何振的目光。


    灼热的,想要追问那个问题的目光。


    “周平堉怎么走的你知道吗?”


    季莱没话找话。


    “巴图给他找了一辆顺风车。”


    “什么时候?”


    “你第二次睡着之后。”


    第二次,还真精准。


    何振搓搓手指,“你要觉得在这没意思想去找他,我开车带你回赤峰。”


    季莱笑了声,“我巴不得他离我远点儿。”


    “你俩不是很好吗?”


    “好朋友也不是要整天呆在一起啊。”


    两人不约而同把腿都伸直,何振比季莱的长出一截。


    “你多高?”季莱问他。


    “一八七。”


    “你爸妈应该都挺高吧?何耀也快一米八了。”


    听到何耀,何振忽然沉默,但和之前不一样的是他脸色没那么冷。


    这时季莱手机响了,视频通话,她以为又是周平堉,没想到是阿青,季莱赶紧接。


    “莱莱!”


    听到说话声何振低头,手指缠着草茎绕圈。


    阿青在屋里,身后是个吧台,上面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摆件,应该是她工作的地方。


    “你干嘛呢?”季莱问她。


    “干活呗,老板出去了,我偷会儿懒,周平堉呢?你俩不是一起去内蒙古玩了吗?”


    “他把我丢在草原跑去见前女友了。”


    “不是吧?这么不地道,都过去多长时间了还对王美辰念念不忘啊!”


    “谁知道”


    “你自己在那边行吗?”


    季莱朝身旁看了眼,镜头转过去,一晃而过,说:“还有一个。”


    “我去!男人!活的!你又换男朋友了?”


    季莱两眼一闭,万念俱灰,她多希望刚才那匹马赶紧回来,从她身上踏过去,就此了结。


    “不是男朋友,别闹。”


    季莱一本正经警告。


    阿青:“哈喽哥们儿,你好!”


    谁让你打招呼了?!简直跟周平堉一个德行。


    何振转过来,看季莱一眼,才冲屏幕摆摆手,“你好。”


    阿青“诶?”一声,然后没动静了。


    “怎么了?”季莱问。


    “看着眼熟,我好像在哪见过他,是滨城的吗?”


    季莱直接把视频通话挂断,假装捅咕手机,还自言自语,“没信号了呢。”


    何振盯着季莱的眉眼看了看,转向前方。


    看来他还不如郭冬冬,起码郭冬冬被承认过,他呢?季莱认都不愿认。


    “回去吧,有点渴。”


    季莱起身拍拍裤子,何振跟着站起来。


    季莱往蒙古包方向边走边望,忽然脚下一滑,身体摇晃,在预感自己要跌倒的瞬间回手拉住何振,奈何事发突然,双双跌倒,何振被季莱压在身下,当了活体垫背


    “没事吧?”季莱一脸抱歉,撑着他胸膛关切寻问。


    季莱说话时发丝从何振脖颈擦过,喉结本能地上下蠕动,缓解心头之痒。


    “你不起来就会有事。”


    声音发沉,说完咳了声。


    季莱慌忙起身,而何振还躺在草地上,一只手枕在脑后,仰视着季莱。


    天空蔚蓝,白云在她身后缓缓飘动,有风吹过,青草统一朝她弯腰,也将长发吹向耳后。


    烦恼丝飞扬飘远,季莱伸手,说:“晚上火锅我请。”


    第22章


    傍晚, 季莱被何振开车拉到西乌旗吃了顿美味的火锅又返回草原,巴图不在,何振说他去朋友家喝酒了,可能后半夜才回。


    走进蒙古包, 季莱问:“晚上怎么睡?”


    “你睡里面, 我睡外面。”


    “外面冷, 帐篷能行吗?”


    “没事,睡袋能抗零下十几度。”


    季莱本意想让何振在蒙古包里搭帐篷,可又怕他误会什么, 话到嘴边憋回去。


    找到帐篷和睡袋,何振拎到外边, 还没走几步, 季莱说:“别离我太远。”


    外面没路灯,巴图给蒙古包拉了一圈线灯,小圆球形状, 和屋里共用一个开关,暖黄色很好看。


    借着这些小灯的光亮, 何振能清楚看见季莱的脸, “多远算远?”


    季莱吱唔着, “反正我喊你你得听见。”


    “什么情况下你会喊我?”


    “”


    何振把季莱问住了,是啊, 什么情况?


    她随口瞎编,“万一有动物来敲门。”


    “放心,只有我能敲你的门。”


    放下帐篷和睡袋,何振说:“进屋吧,外面冷。”


    季莱不动,何振站的地方确实离蒙古包很近, 五米不到。


    “我帮你。”


    “会吗?”


    季莱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我帮你照亮。”


    手电筒远不及小圆灯亮,基本无用,季莱又悄悄关了。


    何振脱掉外套给她披上,穿男人衣服这件事在季莱看来很暧昧,而何振给她穿了好几次


    “你不冷吗?”


    “干活热。”


    何振打开帐篷开始弄,这种帐篷都是单人的,很好操作,支好后将四角敲进泥土固定,又把睡袋扔进去,拍拍手,齐活。


    “少个东西。”季莱说。


    “什么?”


    “防潮垫。”


    何振看她一眼,“知道的不少。”


    “阿青总摆弄这些东西,我见过。”


    “跟你视频那位?”


    季莱点点头,“她和我还有周平堉是高中同学。”


    提到高中,季莱问何振:“你之前穿的校服是何耀的吗?”


    “是。”


    “看来他是我学弟。”


    “你也实验中学的?”


    “嗯。”


    何振站直,“那你应该是我下两届。”


    季莱和他差两岁,正常算的话高中生活确实有交集,但季莱从未见过他,从未。


    何振回蒙古包又把防潮垫拿出来,像刚才一样扔里面,说:“洗澡要去后边巴图的房子,你拿东西我带你过去。”


    “他不是没在家吗?”


    “给我留钥匙了。”


    季莱打开行李箱,翻出洗漱包跟何振往巴图家走。


    “巴图结婚了吗?”


    “结了,老婆孩子住西乌旗,旅游旺季的时候他自己在这边。”


    绕过蒙古包很快走到巴图家的砖房,里面乌漆麻黑,何振在墙角一块砖头下找到钥匙,开锁进屋。


    这钥匙藏的基本没拿贼当外人。


    一进门便是客厅,何振打开灯,季莱跟他往右走,卫生间干净得超乎季莱预想。


    何振打开花洒试试温度,说:“洗吧,等你洗完我再洗。”


    他说完要走。


    “你去哪?”


    何振一愣,“要我等你吗?”


    巴图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总感觉不太踏实,但季莱嘴上不认,“不用等,没事。”


    季莱的惴惴不安被何振捕捉,他说:“我去客厅。”


    门关上,何振打开客厅窗户点了根烟,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洗手间灯光透到外面地上的光影,流水声哗啦哗啦,听得他心乱,脑子里不自控地闪过四年前的一些画面,带声音的下身竟起了些微反应,他用力皱了下眉,强迫自己切断回想,抽两口烟平复。


    这时周平堉打电话过来,“喂,何振,怎么样?”


    “什么?”


    “大小姐不好伺候吧?”


    “没哭没闹,有什么不好伺候的。”


    何振抬头,看见窗户上自己的脸,笑意竟让他陌生


    “那就行,我这不怕她欺负你吗?”


    “我怎么可能任她欺负,想多了。”


    “晚上吃啥了?”


    “火锅。”


    周平堉笑笑,说:“莱莱最喜欢吃火锅,行,没事了,你俩早点睡哈,别熬夜。”


    挂断电话,何振后知后觉周平堉最后一句的语气有点怪


    卫生间没有浴霸取暖,季莱速战速决,洗完哆哆嗦嗦从洗手间出来对何振说:“你洗吧,我回去了。”


    “你不等我?”


    “你又不害怕。”


    典型的用完就弃。


    “等下。”


    “嗯?”季莱刚抓住门把手,还没来得及向下按,转头看见何振走过来,“头发不吹吗?”


    “没带吹风机。”


    “我记得这有。”


    发丝滴水,顺着衣服往下淌,季莱用毛巾又擦了擦,何振找到吹风机从卫生间出来,说:“过来坐。”


    坐?


    电视柜那有电源,还有一个圆凳,季莱会意,走过去。


    她原本想拒绝,她也知道该拒绝,可还是坐下了。


    插上电源,何振一边划拉季莱的头发一边给她吹,手法青涩,但胜在认真,热气不时从季莱脸上吹过,她好像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青草香。


    等头发干差不多了,何振关掉吹风机。


    “第一次。”


    何振没听清,俯身问:“什么?”


    “第一次有人给我吹头发。”


    “我也是第一次给别人吹头发。”


    发丝清爽,但季莱的脑子却不太清醒,“周平堉给你下任务了吗?”


    “什么任务?”


    “照顾我。”


    何振没正面回答,而是说:“回去吧。”


    季莱像被这三个轻飘飘的字施了咒,没再说什么,悄悄走了。


    回到蒙古包,她换上睡衣,拿起手机看到几十条信息,来自她和周平堉还有阿青的三人群。


    聊天内容大致看完,话题中心竟然是何振,果然八卦是全人类的共同爱好。


    阿青主动提的,周平堉作为知情人故意卖关子,当阿青问到季莱跟何振的关系,周平堉回她两个字:“你猜。”


    阿青远在尼泊尔,没有第一时间吃到瓜,急得语无伦次,甚至让周平堉开价,两人从五毛讲到一百八,还没敲锤定音。


    关掉群聊,季莱又看见阿青给她私发的信息,“莱莱,你对他有印象吗?”


    “谁?”季莱明知故问。


    “跟你在一起那男的啊?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怕你掉脸。”


    季莱预感阿青要说什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拿铁闭店前最后一天你跟那男的说过话,当时我也喝多了,没注意你俩去了哪,后来你没提,我也没问。”


    阿青没在群里说这件事就是不想让周平堉知道,毕竟涉及隐私。


    季莱回她:“不记得了,你怎么有印象?都过去好几年了。”


    “长得帅呗,偷看好多眼呢。”


    何振的模样确实让人记忆深刻。


    阿青劝说,“既然又遇上了就好好把握,说不定他是你的命定之人。”


    “小说看多了吧你!”


    关掉手机,季莱躺在宽敞的通铺上,安静地听着外面的风声,脑子里又开始冒出一些禁忌片段,狭窄的车厢,拥吻的男女,酒气与情欲交织弥漫,热烈张狂。


    季莱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对何振的车牌号感觉熟悉了,那晚就是在何振车上


    别想别想!


    季莱翻身从包里找出充电器,插进枕旁插座给手机充电,打开视频app接着看动漫,转移注意力是最好的纾解方式。


    这个动漫已经更新一千多集,她追得有点疲累,看了差不多半集时被敲门声打断,季莱喊了声“进”,门打开,何振进来,说:“我拿衣服。”


    蒙古包举架本就不高,被何振的个子一显感觉房顶触手可及,他拿完衣服,问季莱,“被子薄吗?”


    她仰头,“不薄。”


    “看什么呢?”


    季莱把屏幕冲向何振,“海贼王。”


    他把衣服穿上,问:“你喜欢里面哪个?”


    “索隆。”季莱猜想何振也看过,“你呢?”


    “乔巴。”


    “啊~你喜欢可爱的?”


    “你喜欢威猛的?”


    凭什么告诉你?季莱转回屏幕,“睡觉去。”


    何振盯着她看了两秒,转身离开把门关上。


    外面风声渐大,季莱没了往下看的心思,手机扔一边开始发呆。


    她自认自己任何一面风格都和可爱不搭边,那四年前在拿铁何振是怎么看上她的?难道因为她一钓就上钩了?


    老话说得没错,色字头上一把刀,悔恨


    那次经历是季莱唯一一次跟男人搞一夜情,之后她一直忙单位的事,日子过得风乱雨急,根本无心回顾,直到这次重逢,依然不可自控地被何振那张脸吸引。


    季莱真想为自己始终如一的审美鼓掌,同时又想当那事从没发生过,乱七八糟的念头搅得她心烦意乱,几下把被子从胸口踹到脚底,积攒的温度迅速消退,身上一凉,她又赶紧拉回去盖上。


    手机“嗡嗡”一声,季莱以为还是阿青,没想到是何振。


    他发来一张图片,是傍晚山坡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一张刚烙好的无油凉水饼,季莱被自己土味的想象笑到。


    “你刚拍的?”


    “嗯。”


    “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月亮。”


    “出来看看吗?”


    季莱故意拖延几秒才回,“好,我穿衣服。”


    睡衣外面直接套冲锋衣,蹬上鞋,季莱出门便看见何振站在门口。


    “那。”他手指天边。


    从季莱这看过去,月亮刚好悬于半山坡,发着明黄色的亮光,甚至可以看清天上涌动的云,连绵无尽。


    何振点了根烟,刚抽一口被季莱拿过去,“你再点一根。”


    何振看着空荡的指尖,“明抢?”


    “你可以报警。”


    “不敢。”


    季莱仰头看他,“你头发没吹吗?”


    “没有。”


    “那你让我吹?”


    “我比你抗冻。”


    季莱吸了口烟,说:“抽完这支睡觉。”


    话落,周围突然暗下来,只剩下皎洁的月光。


    季莱下意识抓住何振胳膊,“怎么了?”


    “应该是停电了,等等吧。”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黑灯瞎火,孤男寡女


    何振感觉胳膊被季莱掐得越来越紧,安慰她说:“偶尔停电,很快就会来。”


    “何振。”


    “嗯?”


    “你要敢在这时候吓唬我,我会记仇一辈子。”


    何振转头,盯着月光下四处张望的季莱,说:“所以你记性是好的,只是不愿承认。”


    掐住胳膊的手一瞬松开,季莱全部心神被何振这句话掏走,呆若木鸡。


    半晌,季莱才回他:“你认错人了。”


    “是吗?”


    何振掐烟那只手揪住季莱衣领,她被动往前挪了两步。


    “你左胸有颗痣,我有记错吗?”


    他竟然记得她的痣?


    季莱一声不吭,这让何振心头冒出一股无名火,烟叼嘴里,双手将季莱衣领用力向外一拉,晃动间烟灰掉落,火光露出来,宛如危险警告。


    “放开!”季莱大喊。


    何振不动。


    他生气了,季莱感觉得到


    莫名地,季莱也冒出一股火,张口就咬,使了吃奶的劲何振完全没反应。


    就在季莱以为拿他没辙的时候灯忽然亮了,小圆灯的光亮映在两人脸上,一个惊慌,一个不甘。


    何振看一眼手腕,牙印清晰,他又转向季莱胸口,只露了一小部分,没看到那颗痣,因为准确位置还要再往下一点


    他没再说什么,把衣领归位。


    今晚草原的供电系统像个仗义的侠客,救了季莱一命,也暴露了两人各自不同的“野蛮行径”


    “你不承认,是怕我缠着你吗?”


    季莱裹紧衣服,“不是。”


    “你放心,绝对不会,我就想确认一下那个人是不是你。”


    何振说完将她推进蒙古包,把门从外面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如他沉闷的心情。


    季莱不承认跟他发生过关系,不外乎瞧不上他,也对,一个是狱警,一个是犯人家属,瞧得上才怪,反正不管真实原因是什么,肯定和羞涩无关,那不是她的风格。


    尤其在经过今晚发生的一切后季莱在何振心里的印象定格了,她是个对情爱很随意的女人,没有谁能轻易拿走她的真心。


    第23章


    夜晚过去, 白日登场。


    又是草原新的一天。


    昨晚睡前发生的一切变成零零碎碎的做梦素材,在梦里加工后反复上演,导致季莱醒来的时候仍意犹未尽。


    看眼手机,八点半, 昨晚关灯时候不到十一点, 睡得足够了。


    季莱起来把衣服穿上, 朝窗口看了一眼,有窗帘挡着,只看到丝丝微光。


    阴天吗?会不会下雨?


    季莱下床走到门口, 推开门的一瞬被耀眼的朝阳刺到,下意识拿手去挡, 缓了几秒才睁开眼, 扭头看向右手边的帐篷。


    昨晚没仔细看,这个帐篷是黄色的,和向日葵花盘一样的颜色, 里面毫无动静,可能何振还在睡。


    昨晚两人闹得不太愉快, 今天该怎么相处?要是周平堉在就好了, 唉。


    季莱悄悄关上门朝厕所那边走去, 清晨的草地布满露珠,没走几步裤腿上沾了星星点点的水, 她转头看向昨晚月亮悬挂的山坡,此时除了绿色的草就是蔚蓝的天,再无月亮半点踪迹。


    从厕所出来,季莱听见几声嘶鸣,她循声望过去,几十匹马列队奔跑, 棕色的马毛在太阳下闪闪发亮,而队伍末尾竟然有一匹和前面截然不同的栗色马,更让季莱意外的是何振骑在那匹马上。


    那天在马场,他全程在季莱身后,根本看不到什么样,而现在只有他一个,看着看着季莱有一瞬的错觉,好像他本就是这宽广无垠的一部分。


    群马从季莱面前一匹匹跑过,何振握着缰绳目视前方,不看她,也不说话。


    看来昨晚的情绪还没消散


    季莱摸摸肚子,早上吃什么?啃草吗?她俯身揪了一根狗尾巴草,看着就苦,实在难以下咽。


    她摇着草茎,一晃一晃朝蒙古包走,快走到的时候听到何振问:“不是要看马吗?”


    季莱故意表现得特别惊讶的样子,盯着何振的眼睛,“你能看见我啊?还以为你瞎了呢。”


    何振哑言


    季莱走过去,踮起脚尖将手中青草插到他耳后,乌黑的发丝和草绿映在季莱眼里,也通过眼波传给他。


    “干嘛?”


    “玩。”


    何振刚抬手,季莱赶忙捂住,“不许摘。”


    胳膊缓缓放下,何振看着季莱,有点被欺负的无奈,这个表情季莱第一次见,和他之前的样子着实反差强烈。


    “我饿了。”


    季莱咬着嘴唇,装得比他还弱,还好欺负。


    “没吃的。”


    何振无情拒绝,说完开门走进蒙古包,季莱跟过去,见他正在叠她睡过的被子。


    季莱伸手,“我自己来。”


    何振甩开她,等叠完从双肩包翻出一个面包还有一盒牛奶,挨个扔到床上。


    季莱没接,全部注意力被他手腕暗红色的牙印吸引。


    他扒她衣服,她咬他一口,看似扯平,实则谁也没有赢。


    何振把袖子往下拽了拽,“赶紧吃。”


    “你呢?”


    “不饿。”


    何振俯身拿水,低头间耳后的狗尾巴草掉落地上,他捡起来,把草茎轻轻插进背包拉链,捏着矿泉水 去外面。


    季莱尾随其后,倚着木门边吃边看他收帐篷,支得利索,收得也快,叠帐篷的时候双臂抻开,臂展很长。


    等何振弄完转身才发现季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正盯着他看。


    “没吃饱?”他问。


    季莱收回注视,“我看着很饿吗?”


    何振点头。


    确实饿,不过跟吃的没关系,她馋的是人。


    “你过来。”


    季莱勾勾手。


    何振不明所以走过去,小板凳只有一个,他席地而坐,习惯性双手搭腿。


    “怎么你放马?巴图呢?”


    “昨晚喝多了,住在亲戚家。”


    季莱将掰剩下的面包递给何振,他接过,一口咬掉三分之一。


    “我没洗手。”


    季莱说完特意等何振的反应,他垂头接着吃,对于季莱的玩笑话不为所动。


    “你把马赶过去做什么?”


    “喝水。”


    “要喝多久?”


    “不知道,喝饱了自然就会停。”


    季莱又将牛奶塞给何振,“我去洗漱。”


    “不喝了?”


    “嗯。”


    何振捏着牛奶盒看了看,咬住吸管将剩下半盒牛奶几秒喝光,空盒扔进一旁铁桶。


    很快季莱又出来,坐在小板凳上一边望着马群喝水的方向一边刷牙。


    “草原怎么没有鲜牛奶呢?”她嘟囔着。


    “想喝就有。”


    嗯?什么叫想喝就有?


    何振起身去收拾,没给具体回应,季莱隐隐感觉他还在赌气


    等两人都洗漱好巴图也回来了,他一脸倦怠,带着宿醉的疲惫跟何振说话。


    季莱上车等,车门没关,能清楚听到他们说什么。


    巴图:“等会儿把马赶回去我补一觉,你俩今天想去哪?”


    “看季莱,她想去哪就去哪。”


    “你俩昨晚睡一屋啊?”


    何振吭了声,“我在外边帐篷睡的。”


    “冷不冷?”


    “不冷,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


    何振跟巴图摆摆手上车。


    离开蒙古包,驶过那条晃晃悠悠的小路后开上国道,季莱从包里掏出一板药,挤出两粒吃下去。


    “什么?”何振问。


    “回春丹。”


    其实是鱼油。


    何振看向窗外,面无表情,她暗暗叹口气,指尖发紧。


    这男的还真难哄


    何振:“想去哪?”


    “随便找个山坡让我躺一天。”


    天气晴朗,草原宽阔,没有比这更适合放空的地方。


    “好。”


    一个敢说,一个敢应。


    何振开了很久迟迟没有停车的意思,季莱也没催,在副驾驶坐得安静,只是何振手腕上的牙印时不时晃到她的眼,分走她的注意力。


    当时是不是脑袋短路了,怎么下那么重的口?


    “前面有个观景台,我带你过去转转。”


    “嗯。”


    车往前开了两百多米,刚停下何振手机响了,他没接,而是瞟了季莱一眼。


    “女朋友查岗?”


    “不是。”


    “我下去等你。”


    刚才纯属开玩笑,季莱了然这是一通外人不能听的电话。


    “喂。”


    “何老板,听说你休假了?”


    听到邓利强的声音,何振眼前闪过那个雨夜,落在他身上的拳头,还有划破他脖颈的刀。


    被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他忘了,倒是准确记得后来季莱给他上药时的痛感。


    “邓利强啊,车用完的话就还回来吧,我们好继续往出租。”


    那头骂了一声“操”,“挺会演戏啊!”


    “还行,没你会演。”


    邓利强开门见山,“能私了吗?”


    “之前能,现在不能了。”


    何振声色冷硬,语气不容商量。


    邓利强笑了声,“你们那伙人也不是铁板一块,你不行我还能找别人。”


    “随便。”


    一句“随便”给邓利强干没电了,他本想泄泄火,却一拳打在棉花上,他叹口气,“我知道租车公司不是你的,有事好商量,等你回来咱们两个单独聊聊,我诚心诚意想解决问题。”


    “有诚心就行,等我电话。”


    何振不想现在跟邓利强发生口角,先稳住再说。


    点了根烟,何振抽得汹涌,转头又给柳成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成哥,陈律师怎么说?”


    “昨天我和毛毛去找他了,他说起诉需要时间,你放心,咱们占理还怕他们什么,这两天我听毛毛说总有人在咱们店门口蹲着,我估计是邓利强的人,幸亏让你休假了”


    何振吸了口烟,他本能想着一些不太合理的事,又想到柳成和毛毛的亲戚关系,没说出口。


    “成哥,店里这两天还好吧?”


    “挺好的,咱也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受打击,生意还得做,你放心在外玩几天,店里还有毛毛照应。”


    “那就好。”


    “钱够花吗?”


    “够。”


    柳成说:“等这件事了结我想再扩大一下店面,到时候有你忙呢。”


    何振笑笑,“行,先这样成哥,我着急走,回头再打给你。”


    听到关门锁车的声音,季莱收回拍照的手机,扭头看何振走过来,她问:“从这边下去吗?”


    “嗯,跟我来。”


    何振长腿一抬,从栏杆轻松跨过,季莱跟过去,两人朝山坡上走,脚下没有路,全是数不清的杂草和野花,露水已经消散,青绿气味浓郁。


    “你之前来过吗?”


    “放心,不会丢下你不管,我答应周平堉把你安全带回去。”


    “你走哪我跟哪,休想把我丢下。”


    这句话越琢磨越暧昧,季莱被自己说得心痒,偷偷看何振,没想到和他目光对上。


    “看什么?”季莱先发制人。


    “没什么。”


    何振扣上帽子,遮挡可能暴露的视线。


    季莱问:“你穿一身黑不热吗?”


    黑色外套,黑色短袖,黑色裤子,运动鞋也一样,搭配他细长条的身材,季莱再次想起那艘黑色帆船,用沉默和锋利抵抗风浪。


    “不热。”何振推着季莱肩膀往左前方走,“要到山坡那边看看吗?”


    “山坡那边?”季莱抻长脖子,“那边有什么?”


    “狼。”


    季莱一愣。


    何振继续吓她,“熊。”


    “”


    季莱终于反应过来朝何振腰间掐了一把,没啥肉,掐不住,但起到了震慑作用。


    “我看你比狼和熊危险。”


    “你说是就是吧。”


    何振大步走到前面一处视野好的地方,坐在草地上,拍拍旁边说:“来。”


    季莱走过去,“这里适合躺一天吗?”


    “适合长眠。”


    好家伙,先说狼熊,再说长眠,一句比一句狠,难道把她带到这是为了报牙印之仇?


    季莱后仰躺到草坪上,透过墨镜望向蓝天白云,看了会儿,视线落下来,停在何振宽阔的背脊。


    她伸手,想摸却不敢摸。


    忽然何振转过头,手指戳到脸颊,两人都很意外。


    季莱刚要收手,何振攥住她手腕,“干嘛?”


    “不小心。”


    “以为你要揪我耳朵。”


    季莱视线移过去,仔细盯着何振的耳唇,很圆,被阳光照得透明。


    就在季莱愣神时何振松开她,胳膊自然垂在草地上,她坐起来拨了几下青草,说:“我发现你防备心很重。”


    “谁都有防备心。”


    “是,我救你那晚枕着电棍睡了一宿。”


    何振笑笑,“幸好我没做什么。”


    “否则你就变成烤鸭了。”


    回想那晚发生的事,何振问:“后来你在家做饭了吗?”


    “嗯?”


    “你给我煮面用的酱油过期了。”


    “不可能!”


    “过期三个月。”


    季莱被何振说得含糊了,“我平时不做饭。”


    她把头扭向一旁,视线近处,一只毛茸茸的条纹虫子沿着草茎向她这边爬过来,全身长满了毛,黑乎乎的,每蠕动一下,那些毛也跟着颤。


    季莱下意识往旁边躲,不巧撞到何振怀里。


    清风艳阳一霎失色,何振满眼都是季莱乌黑的长发,和惊慌时也同样漂亮的脸颊。


    “有虫子!”季莱揪住何振胳膊,“你快把它弄走。”


    “哪?”


    季莱往后指,但头还埋在何振肩膀,她故意的,何振或许也能感觉到。


    他随便在草上扒拉两下,说:“跑了。”


    季莱终于松口气,小时候她在树下玩,一只毛毛虫掉进脖颈,吓得她哇哇哭,从那之后便留下阴影。


    “还躺吗?要不要换个地方?”


    何振的声音太近,季莱刚撤走,又被他倏地拉回去按在怀里,手掌用力贴合季莱的背,像要把她整个人揉进他的身体。


    风声骤停,白云消散。


    季莱傻了——


    作者有话说:20号从16章倒v,看过的求个补订呗,要不然夹子位置会垫底,谢谢了我会不定期在评下给大家发红包的


    第24章


    季莱怎么都没想到何振会不认那个拥抱, 就像她不承认两人做过一样。


    在外面玩到下午四点多返程,回去路上季莱用了几个小动作试探,没想到他的态度一如既往,带点冷, 偶尔硬, 让季莱摸不着头脑。


    抱她难道不是对她有意吗?


    季莱不想这么不明不白, 直接发问:“你干嘛抱我?”


    他打着方向盘笑着回应:“抱你?有吗?”


    不仅不承认,还笑得很无情。


    “你明明”


    “你记错了。”


    “耍流氓啊?”


    “彼此彼此。”


    季莱后知后觉何振是故意的。


    唉,这个六月貌似对她不太友好


    为了证明不在乎, 季莱问:“晚上吃什么?”


    “巴图烤羊排。”


    何振说完季莱没吱声,他又问:“爱吃吗?”


    “爱吃。”


    后面两人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该说啥说啥, 演得都很到位。


    回到蒙古包刚下车季莱闻到一股肉香, 她不顾疲惫,小跑过去。


    巴图打招呼:“回来啦!”


    “嗯。”


    他指着旁边的肉串和蔬菜说:“看看这些够不够?还有其他想吃的吗?”


    季莱扫了一眼,食材很新鲜, 上面沾着水珠,桌边还有一个水桶, 若干瓶啤酒泡在里面, 被阳光照射, 像绿宝石一样闪闪发亮。


    “够了,真丰盛。”


    季莱从没吃过这么正宗的烧烤, 尤其在草原之上,没有城市的各种味道掺杂,回归原始状态。


    何振停好车走过来坐下,从桶里捞出一瓶啤酒,用一次性筷子启开,仰头“咕咚咚”喝了几口, 当水一样解渴。


    感觉旁边目光灼热,他抹下嘴角,把酒递过去。


    季莱接过抿一口,“好凉。”


    但瓶口没那么凉


    巴图头也不回,说:“旁边箱子有常温的。”


    “没事。”


    啤酒还给何振,季莱起身去看羊排。


    巴图扒拉两下,“快好了。”


    “这东西不好熟,你烤半天了吧。”


    “是啊。”巴图笑笑,“何振怕你饿,老早就给我发信息让我烤上。”


    “咳咳!”何振被酒呛到,“她饿了会咬人。”


    季莱刚要反驳,想起何振腕口的牙印,心虚把话收回。


    放下酒瓶,何振脱掉外套,从烟盒抽出一根叼上,起身过去把巴图事先烧好的炭块放进长条小烤炉里。


    季莱刚要给他拿打火机,却见他俯身用炭火点着烟,又跟巴图要了一副白手套,还别说,黑色老头衫配上白手套真有点烧烤工的意思。


    烟雾缭绕间蚊虫逃窜,在草原上相互追逐,飞舞总是意味着自由,比如长着翅膀的动物,比如雀跃的人类。


    季莱看着这幅景象,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宁,好像她也是这自由的一部分,虽然短暂,但聊胜于无。


    见两人都有活干,她也过去帮忙,别的不会,递串完全可以。


    “一边待着,烟大。”


    季莱不动,“我喜欢闻烟火味。”


    何振一脸嫌弃,“什么癖好?”


    “烧纸味也爱闻。”


    某人眉头皱起。


    “还有烧木头。”


    眉头舒展,何振淡淡一笑,季莱猜他是被她的特殊癖好无语到了。


    十分钟后羊排烤好,巴图不知从哪掏出一把贼帅的弯刀开始切,第一块给季莱,第二块给何振,分完才给自己。


    羊排很顺溜,一点膻味没有,季莱几口啃完,舔着嘴角回味。


    何振那块没动,他把碗塞季莱手里,“你吃吧,我忙呢。”


    “手艺行不行?”


    “”


    “好像要糊了。”


    “闭嘴。”


    何振说完做了个赶人的手势。


    季莱端走羊排去桌上吃,巴图又给她两块,其他烤串也好了,被何振放进烤盘,招呼巴图坐下吃饭。


    “来了!”


    羊排全部切好,码得整整齐齐,还撒了一层白芝麻。


    巴图坐下,接过何振递给他的筷子,先夹了一口凉菜,不知是不是少数民族特性,他吃饭特别香,尤其大口吃肉的样子,对比之下何振有点像小鸡啄米。


    “季莱行啊,还能喝酒呢。”


    她冲巴图笑笑,“酒量一般。”


    “诶?你想不想尝尝我珍藏的酒?”


    没等季莱回应,巴图跑回屋拿出一瓶包装精美的白酒,上面的图案很符合当地的风土人情,他还拿了两个小酒杯,一个给季莱,一个给自己。


    “何振喝不了白酒,咱俩喝。”


    刚到西乌旗那天喝白酒的画面历历在目,季莱有点打怵,可看着巴图一脸真诚她实在不忍拒绝。


    忽然何振把季莱面前的杯子拿走,“她也不能喝,容易醉。”


    季莱抢回去,“少喝点没事。”


    听何振这么说巴图只给她倒了一点点,季莱端起酒杯对着夕阳方向晃了晃,流金一般荡漾,好像橘子汽水。


    “多少度啊?”她问。


    巴图说:“五十二度。”


    “还行,不高。”


    季莱又倒了些,开始跟巴图侃大山,何振倒格外安静,点到他才说几句。


    吃了一会儿巴图和季莱都有醉意,他问季莱有没有男朋友,季莱说没有。


    巴图冲何振呲牙笑,“还以为是你呢。”


    “我?”何振扯扯嘴角,“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噢。”巴图抱着酒瓶又转向季莱,“没事。”


    季莱一脸无语,“什么啊?我又不喜欢他。”


    “你们小年轻的事我不懂,瞎说,瞎说,来,喝酒。”


    巴图和季莱碰杯,酒水在夕阳余韵里四溅,晶莹闪烁,一旁的何振点了根烟,边抽边斜睨季莱。


    季莱余光感觉到什么回看过去,草原的风将何振的头发吹起,额头露出来,睫毛黑而密,微微颤动,目光迷离。


    这一瞬的何振在季莱眼里好似心事重重,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忍不住胡乱猜。


    “怎么了?”他挑挑眉。


    季莱低头,“没事,有蚊子。”


    何振笑了声,季莱的脸不自觉发烫。


    “我去把串热热。”


    何振起身端走烤盘,季莱冲他喊:“给我烧个蛋。”


    “什么东西?”


    “烧鸡蛋啊!没吃过?”


    巴图跟何振双双摇头。


    算了,季莱放弃,跟你们没吃过烧鸡蛋的俗人说不清楚


    等到夕阳完全沉下,经过短暂的蓝调时刻,天空像织了一张巨大的黑幕,将安宁的大地包裹其中,周遭的一切变得倦怠,宁静。


    何振上个厕所的功夫两人都不见了,桌上的肉串和签子七零八落,还有一堆碎鸡蛋皮,白酒的瓶子横放,他拿起来倒空两下,发现里面滴酒不剩


    全喝了?!


    何振预感不太好,大步走进巴图家,见他倒在床上呼呼大睡,把被子给他盖上,到其他房间兜了一圈,没人。


    他又跑回蒙古包,季莱也不在,去哪了?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外面除了那几个小黄灯泡根本没有其他照明光源,何振掏出手机,拨出那个从未拨过的号码。


    通了,但响很多声都没接,自然挂断后何振又打,还是没人接,不得已,他穿上外套出去找。


    这会儿月亮爬得不高,四野之下除了巴图家全是草原,黑乎乎的,根本分辨不出人影,何振只能赌一把。


    他想起之前季莱看马的山坡,在巴图家后面,他边朝那边走边给季莱打电话。


    夜晚气温骤降,何振回忆季莱应该穿了外套,但不厚,撑不了多久就会冷,而且她还喝了白酒,想到这他不自禁跑起来,电话挂断,改喊她的名字。


    “季莱!”


    “季莱!”


    风声将名字刮远,但没收到任何回应,他爬到山坡顶上向远处望,除了无尽的黑暗,只有风吹野草摩挲的沙沙声。


    掏出手机,何振决定再打一个,如果这个还不接他就回去,到对面山坡继续找,毕竟是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电话通了,一声接一声,就在何振满心失望时忽然瞥见山坡下有个亮光,他飞快跑下去,终于看见倒在草地上睡得正酣的季莱。


    真牛逼啊!


    竟然能跑到这来?!


    何振长出口气,气得笑了声。


    他掏出季莱上衣口袋里的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没存名字,和陌生来电没区别。


    “季莱。”


    何振叫了声,没反应,他下意识伸向她的鼻尖,还好,有呼吸。


    怕手机掉出去,何振揣进自己兜里,将她背起来,缓缓往回走。


    下坡路要是不负重还好,背上一个人会难很多,虽然季莱只有九十多斤,但何振也喝了酒,他放缓速度,只要自己不摔,季莱就掉不下去。


    刚才找人跑了一身汗,现在被凉风一吹倒有点舒爽,背后的人“哼叽”一声,下一秒她脑袋动了动,嘴唇划过何振耳朵,轻轻咬住。


    何振杵在原地,大口喘息。


    阵风从草原呼啸而过,似遥远国度里虔诚的信徒在默念心经,何振感觉自己像个被美色迷惑的僧人,只能用心经定神


    待痒感消退,他打起精神往坡下走。


    这一晚他不知道走了多少步,好似千里万里那么长,又好像转瞬那么短,季莱安静地趴在他背上,或许她在做一个冗长的梦,梦里她是迷路的小孩,跌跌撞撞寻找出口。


    梦境是否如此何振不知道,他只知道今晚的草原上留下了他负重的脚印。


    每一步都如拓碑一般,清晰,深刻


    第二天季莱是被憋醒的。


    她爬起来发现自己竟然全身上下只脱了外套和袜子,其他衣服都在,回忆昨晚,她记得和巴图喝酒聊天,后面醉意上来,她想自己走走,然后就不记得了。


    到底怎么回来的?


    顾不上细数,季莱下床穿上衣服,快速奔向厕所,她不知道几点了,但凭草茎的露水判断应该挺早的,而且太阳升得不高。


    解决完回到蒙古包时她特意看了一眼何振的帐篷,拉得严严实实,一早有点冷,她没在门口多停留,又钻回屋睡回笼觉。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迷迷糊糊中她闻到一股烟味,等她睁眼看到床边一个熟悉的身影,门敞着,他就坐在那抽烟。


    “几点了?”季莱说完往被窝里缩。


    “十一点。”


    “啊?”她倏地坐起来。


    何振看着她的爆炸头,说:“睡差不多了吧?起来洗洗,要回赤峰了。”


    “我早上醒得挺早,后来又睡着了”


    季莱有点不好意思,“昨晚你给我弄回来的吗?”


    何振晃了几下肩膀,眉头紧皱,“怎么?又失忆了?”


    季莱下意识往歪了想,但转念看到自己完好的衣服和裤子,马上切断念头,“我没干什么吧?”


    “你跑到山坡那边睡着了,我把你背回来的。”


    “我?”


    想到那个山坡的距离还有坡度她竟然能在喝醉的情况下跑出那么远?疯了吗?


    在枕边摸到手机,季莱拿起来看,十几个未接来电,更慌了,“你给我打了这么多电话。”


    何振拿下烟笑了声,“没存号码也知道是我?”


    “”


    妈的,喝酒果然误事。


    见何振还在揉肩膀,季莱着实过意不去,跟他客气一下,“我帮你揉揉?”


    “行啊。”


    欠嗖嗖的语气,明显故意的,季莱咬着牙跪滑过去,双手交叉活动筋骨,准备大干一场。


    手搭何振肩膀,刚开始几下季莱揉得格外轻,“力道怎么样?”


    “凑合。”


    忽然她加大力度,把何振揉得直皱眉,“好了,停!”


    “没事没事,我弄的,我来善后。”


    嘴上甜如蜜,下手比刚才还要狠,指甲都要抠进去了。


    忽然门从外面推门,“何振,你收拾”


    巴图说完愣住,盯着宿醉的肿眼皮看向铺上那俩人,咽咽口水。


    季莱赶忙收手,何振像看见救星一般大步朝巴图走去,两人在门口嘀嘀咕咕,季莱听不见说什么,索性起床收拾——


    作者有话说:前面看过的章节求个补订喔,要不然上夹子会垫底


    第25章


    装好各自东西, 季莱顺便把蒙古包打扫干净,垃圾倒掉,来时什么样,走时什么样。


    临出发前巴图拎了一大袋吃的放进车后座, 说给何耀带回去, 季莱断定巴图不知道何耀坐牢的事, 见何振不吭声,季莱代他说了声谢,


    “对了, 牛奶要抓紧喝,新鲜现挤的, 已经高温煮过了, 一点防腐剂没有,放不了多久就得坏。”


    “牛奶?”


    何振转身上车,巴图冲季莱笑笑, “何振说你想喝,让我弄点, 你看他还不好意思了。”


    “谢谢, 我俩走啦, 下次来西乌旗再找你玩。”


    “下次带你玩点别的,我们草原好吃的好玩的特别多, 你们待得时间太短了,下次来多待几天。”


    “好,一定。”


    “一路顺风啊!慢点开。”


    何振坐在驾驶座抽烟,眼睛盯着后视镜,看季莱和巴图道别,你一句我一句, 没完没了。


    鬼使神差地,他按了下喇叭。


    季莱感觉到催促,跟巴图摆摆手再见


    出发后中途在服务区停过一次,开到赤峰已经下午五点,周平堉亲自到酒店楼下接,说安海在忙,晚上请吃饭。


    季莱问正在拿行李的周平堉,“见到王美辰了吗?”


    “见了,她家有事,过来打个照面随完礼就走了。”


    “这么短,那还怎么旧情复燃?”


    周平堉叹口气,刚要说什么,瞥到行李箱旁边有个瓶子,拿起来晃了晃,“啥呀?”


    “鲜牛奶。”


    “哪来的?”


    “巴图给的。”


    别的季莱没多说,把瓶子拿过去,准备一会儿上楼干掉。


    周平堉继续刚才的话题,“我才知道人家有男朋友,也快结婚了。”


    得,白折腾。


    季莱拍拍周平堉的背,安慰他,“没事,她过得好你应该开心。”


    “好女孩儿不多得是,何振,你说是吧?”


    何振正在一旁抽烟,忽然被点名,抬头看过去,一脸懵,他拿下烟,“什么?”


    “我说好女孩儿多得是。”


    烟又送回嘴里,他笑了下,不知道什么意思,或许是他们男人之间的暗号,反正季莱不懂。


    办完入住进电梯,周平堉见何振有些疲惫,问季莱:“你是不是又欺负他了?”


    季莱看向何振肩膀,“对,欺负了,我就爱欺负他。”


    何振只是笑,没反驳。


    周平堉心里挂着事,没跟她扯别的,“等看到安海能多说几句吗?”


    “好。”


    “诶呀!看来这次玩得挺开心啊,都能听进去我的话了,何振,都是你的功劳。”


    何振转过来,“别的不敢说,酒肯定喝好了。”


    季莱朝何振腰上拧了一把,小声警告,“闭嘴。”


    房间到了,季莱刷卡进去,躲避周平堉刨根问底。


    在房间休整一小时,季莱洗完脸化个淡妆,跟周平堉赶赴安海组的饭局,周平堉还叫了何振,可他拒绝了,非常有边界感。


    吃饭的地方在他们所住酒店的十一层,安海早早在门口等候。


    看到季莱和周平堉,安海不顾自己穿的西装皮鞋,朝他们大步跑过来,看眼周平堉后跟季莱打招呼,“莱莱,好久不见。”


    “新婚快乐。”季莱真心祝福。


    “进屋吧,都是我和我老婆的朋友。”


    季莱和周平堉跟在安海身后进去,满屋的人,各个打扮得都很立正,相互间谈笑畅聊。


    一位身材高挑,拥有美丽鹅蛋脸的女人站起来,主动上前打招呼。


    她是安海的老婆,周平堉见过,季莱没有。


    “季莱吧,你总算来了,安海念叨了好几天。”


    安海给季莱介绍,“这是我老婆,语萱。”


    “你好,新婚快乐。”季莱招手。


    “快过来坐。”语萱指着里边两个空位。


    季莱在一众陌生面孔注视下找到座位,坐下后拿水喝。


    刚才被打断的聊天声继续,屋里顿时又热闹起来。


    菜刚吃没几口,安海和语萱各端着一杯白酒和一杯水到季莱身边,“莱莱,谢谢你和平堉这么远赶过来。”


    季莱举起酒杯,听到语萱问:“锡林郭勒那边怎么样?好玩吗?”


    “内蒙古很美,祝你们新婚快乐,我先干了。”季莱将杯中啤酒一饮而尽。


    安海只陪了一口,满桌人都得等他敬酒,语萱让他点到为止,之后新婚小夫妻跟在座的同学和朋友推杯换盏,季莱在那杯酒之后一滴没沾。


    吃了大概半小时,季莱问周平堉:“咱俩是不是该撤了?”


    周平堉看着季莱红扑扑的脸颊,说:“走吧,我叫安海给何振打包了两盒菜,在门口柜子上呢。”


    “好。”


    和安海打过招呼后季莱拿着打包的饭菜和周平堉回楼上客房。


    走到周平堉房间,他掏出房卡,说:“明早六点起床,别忘了啊。”


    “这么早?”


    “接亲啊!当然要起早。”


    季莱小声嘟囔,“说得好像你结过一样。”


    “什么?”


    “砰”地一声,门关上。


    周平堉刷卡进屋,看见何振正躺床上看电视,CCTV9纪录片频道,考古发掘现场,他看得认真,目不转睛地对周平堉说:“回来了。”


    周平堉猛地想起什么,突然愣住。


    何振这才转头,“怎么了?”


    “给你带的饭,让莱莱拿她屋去了。”


    “啊。”何振穿鞋下地,“我去取。”


    等门关上,周平堉眨眨眼,季莱故意的吗?


    两间房挨着,何振出门右转,刚要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季莱把餐盒递给他,“不好意思,忘了。”


    “没事。”


    何振接过,听到季莱说:“这个给你。”


    “什么?”


    “膏药。”


    “贴哪?”


    “肩膀。”


    何振扭头看了下,这才恍然明白。


    “要我帮你贴吗?”


    “不用了。”


    门关上,季莱走了没几步又听见敲门声,她一头雾水把门打开,何振进屋把餐盒放下,说:“还是你来吧,让周平堉贴有点奇怪。”


    季莱哭笑不得,“都是男的你怕什么。”


    何振坐下,自顾自地撕开膏药盒拿出一片。


    “领口往下拽拽。”季莱说。


    何振穿的短袖领口不大,露不出肩膀,他长手向后一捞,直接把短袖脱掉,“贴吧。”


    季莱有点犯傻,这也太迅速了,说脱就脱,完全不把她当外人。


    可能也没把她当女人


    撕开膏药,季莱手指点到一处,问:“这吗?”


    何振抬手捏住她指尖,往右下方挪了两厘米,精准定位。


    她照那地方贴下去,抚平,膏药味儿弥散,遮盖了何振方才闻到的香水味。


    季莱朝他赤裸的胸膛瞄了一眼,嗯?怎么起鸡皮疙瘩了?


    “冷啊?”


    “不冷。”


    季莱想到一件事,“别跟周平堉说我昨晚喝醉了。”


    何振仰头,“那我怎么解释膏药?”


    “就说你身体不行,老毛病。”


    见何振皱眉季莱又说:“打台球打的。”


    他把短袖穿回去,拎起餐盒走人,前后不过几分钟。


    回到房间,周平堉果然捕捉到膏药味,问何振:“怎么出去一趟负伤了?”


    “在草原睡帐篷着凉了,肩膀有点疼,季莱帮我贴了一片膏药。”


    “明天你好好歇着,我和莱莱参加完婚礼咱们就往回走,我来开车。”


    “没事,明天就好了。”


    “跟我俩出来都没咋玩好吧?下回找个充裕点的时间,咱们去新疆自驾。”


    “挺好的,我自己出来也没意思,跟你俩有个伴。”


    周平堉笑笑,“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嗯。”


    电视开着,何振边吃边看考古纪录片,周平堉用手机处理工作,俩人互不打扰


    定好闹钟,第二天季莱准时起床,酒店的早餐没那么早,她什么也没吃,只喝了两口水,收拾完去大堂等周平堉。


    差不多等了十分钟,周平堉也下来了,一身名牌,收拾得相当精神,对比之下季莱太过清水。


    “你怎么没化妆啊?”


    “懒得化。”


    “今天这种场合还是化一下比较好,我等你。”


    “就这样吧。”


    季莱起身往外走,这会儿天刚蒙蒙亮,城市像一只似醒非醒的猫咪,眼睛半睁半合,一切还在恍惚之中。


    去安海家的路上周平堉开车,季莱在副驾驶闭目养神,虽然困,但睡不着,意识很清醒。


    到安海家坐上接亲车去接新娘,接亲仪式搞得很隆重,季莱在这种场合里显得无所适从,一直站在角落,时不时递个东西,干点力所能及的小活,还好周平堉放得开,带着伴郎伴娘玩得特别好,给安海撑场面。


    大部队赶到酒店后一切交给司仪,季莱和周平堉坐在朋友那桌,其他人都是安海的大学同学,他俩和那些人不熟,也没话聊。


    周平堉:“我走之后你跟何振去哪玩了?”


    “ 没去哪,附近随便转转,吃了一顿烤羊排,挺好吃的。”


    “在西乌旗吃的吗?”


    季莱摇头,“不是,在巴图家,他跟何振弄的,还有羊肉串和蔬菜。”


    “这么丰盛啊,估计巴图这次没赚到。”


    “你给了他多少?”


    “我跟何振一人给了一千,咱们三个人吃住还有玩,我觉得差不多,本来我不让何振给,我全拿,他死活不同意。”


    季莱点点头,“等回去有空再请何振吃顿饭吧,我请。”


    “真懂事。”


    周平堉要摸季莱的头,被她一眼瞪回去。


    “快中午了,也不知道何振醒没醒,要不你问问他中午吃啥呀?关心一下,别整得好像咱俩出来把他冷落了一样。”


    “不问,要问你自己问。”


    “我一大男的关心他干嘛。”


    季莱没再跟他犟,打过去四个字,“中午吃啥?”


    周平堉见她手机放回桌上,问:“完了?你怎么发的?”


    季莱把手机解锁放到周平堉面前,他扫了眼,无奈皱皱眉,说:“多好的机会,让你俩单独相处,结果你就给我整这出?”


    什么意思?季莱不解,拿过手机看到何振回她:“哪位?”


    明知道她号码还这么问


    季莱把手机扣过去对周平堉说,“别瞎撮合了,我对他,他对我,都没兴趣。”


    这时音乐声切换,主持人上台,仪式开始,季莱把想说的话憋回去。


    进行到扔捧花环节,同学朋友这两桌单身的都被新郎新娘请上台,季莱站在边上,不想凑热闹但又不能不给面子,可偏偏就是这么巧,捧花落在她脚下,事发突然,她一下愣住了。


    现场的人都盯着她,目光聚集,她赶忙捡起来塞给周平堉,惹得众人一通哄笑。


    从t台回到座位,季莱看见手机又进来一条信息。


    “吃了一碗牛肉米线。”


    呵。


    季莱终于舒坦了。


    第26章


    租车公司对面的麦当劳甜品站人来人往, 楼上就餐区不时传来喷香的烤肉味。


    阿力在窗口座位连吃了两桶麦旋风,吃完他面色难看地捂着肚子,赶紧往厕所跑,一通排山倒海后又回来坐到原位。


    这周已经第四天了, 他每天从邓利强那领五十块钱上这来蹲点, 任务简单, 就是盯梢一个叫“何振”的男人去没去租车公司,有什么动向,结果几天过去半点人影都没瞧见。


    阿力老家在广东, 三年前他辍学出来打工,没什么技能, 只能出苦力, 打一枪换个地方,不知怎么混到北方来了,并在这个城市结识了邓利强, 自此沦为他的小弟。


    被派来之前阿力只见过何振一次,还是在下雨天的晚上, 那天他被叫去壮声势, 有嘴就行, 四个大老爷们围攻何振一个,他都有点忘了何振长什么样, 幸好有照片,可今天出来除了盯人其他一概不知,像个没头苍蝇一样。


    这时电话铃声响了,阿力从兜里掏出来,曲调激昂响亮。


    “在你的心上,自由的飞翔, 灿烂的星光,永恒的徜徉”


    铃声惊到邻座的人,阿力赶忙拿出手机按下接听键,“喂,强哥。”


    “怎么样?”


    他抻脖望向对面,“没动静啊,何振这几天一直没来上班,不过今天他们老板来了。”


    “老板?”


    “我看那人早上来的时候毛毛对他点头哈腰的,那不是老板是谁啊?难道是他们请的律师吗?”


    电话那头沉吟几秒,“应该是毛毛他姐夫,叫柳成,看来何振确实出门了,没骗我,你先回来吧。”


    一听要回去,阿力立马站起来,好似刑满释放一般喜悦,飞奔跑出大门。


    这边他刚离开,对面店里,柳成坐在茶海前兴致盎然地给自己沏了一壶铁观音,动作不紧不慢,有着上年纪的沉稳,他虽然长得普通,但一身名牌加持,成功把普通升级为显眼,只是这份显眼并不是褒义。


    毛毛回来的时候茶刚沏好,他给毛毛递过去一杯,“来,尝尝这个,我从云城带回来的。”


    毛毛向窗外看了一眼,满脸愁容地说:“姐夫,那人又来了,到底怎么办啊?”


    柳成端起茶杯,缓缓吹了两口喝下,然后把茶杯放回茶海,说:“来就来呗,何振也不在,那个叫什么强的真搞笑,派个小弟来能解决什么问题,再说钱又不多,就算全赔的话无外乎五六十万,至于嘛,搞得跟谍战片一样,谁有工夫陪他瞎闹!”


    五六十万?毛毛暗暗腹诽,要是换成自己赔六十万也会狗急跳墙,何况邓利强那个混子。


    “姐夫,振哥说没说哪天回来?”


    “没说,我让他出去散散心,自从他给我管理这两个店几乎没怎么休息,去年春节出状况,他连年都没过好。”


    毛毛赶忙应承,“是是,振哥挺不容易的,今年他小弟又出事,心里肯定不好受。”


    柳成叹了口气,“等他回来我找他唠唠,给他宽宽心。”


    “我嘴笨,这活真得你来。”


    柳成喝了口茶,意味深长地看毛毛一眼,说:“我跟你说过,把你弄来是想让你跟着何振好好学他的处事方式,那几个朋友死心塌地跟他,你得研究一下里面的门道,人在社会上混,朋友就是不要钱的资源,要学会利用。”


    “我知道,姐夫。”


    类似的话毛毛听过太多次,耳朵都起茧了,他左耳进右耳出,全然没往脑子里进,现在能让他上心的只有游戏和女人


    几天的草原之旅从三人下滨城高速那一刻宣告结束。


    等何振取回自己的车,周平堉问季莱:“你让我送还是让何振送?”


    季莱瞪他,“你要不爱送我可以打车。”


    “送送送!大小姐,没说不送啊。”


    何振冲周平堉摆摆手,“走了。”


    说完启动车子一溜烟开远,很快消失不见。


    周平堉不服气,“开这么快,看我怎么追上他。”


    “别飙车,我怕死。”


    季莱冷冷一句,把周平堉刚燃起的士气打压回去,好在他平时挺听季莱的话,老老实实往回开。


    到家季莱洗了个澡,收拾完行李又把衣服洗了,折腾完已经晚上七点多了,她越过吃晚饭那一环节直接睡觉,尽管明天还有一天假期,但她得养精蓄锐。


    睡觉前她翻看手机相册,这次在草原拍了不少照片,动物和风景最多,人一张没有。


    忽然她好像发现什么,把其中一张照片放大,蒙古包旁边停着周平堉的车,而车门前站着一个人。


    是何振。


    他背朝镜头站得笔直,不知道在看什么,季莱当时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镜头里还有个人,现在再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心里盘旋。


    不会想他了吧?


    季莱第一时间否认,关掉手机,蒙上被子,强迫自己赶快睡


    夜里一点钟,睡了将近六个小时季莱忽然惊醒,在被窝里拱来拱去,莫名地睡不着了。


    她起床走到阳台点了根烟,本想抽一根就去睡,没想到抽完有些意犹未尽。


    雨不知道从几点开始下的,季莱看见的时候地面已经积了很多滩水,雨夜里,城市安静无比,就像此刻她的家一样。


    窗户开着,不时能听到几声火车的鸣笛还有汽车轮胎摩擦街道的声音,短暂的喧哗过后,寂静更加浓郁。


    季莱喜欢在这样的夜里坐一坐,想一些事情,可今晚想的都是何振。


    这个男人几年前的某个夜晚闯入自己的生活,一夜过后消失,直到四年后再次出现,季莱不得不相信命运似乎别有安排。


    跟何振重逢后她的烟瘾比以前频了一些,或许太多陌生情绪涌现,需要烟草来平复,否则她怕自己会无所适从。


    又一根烟抽完,季莱咳了两声,戳灭烟回去睡觉


    周一一早,何振出现在租车公司。


    他前脚刚迈进去,听见毛毛呜嗷喊了一句,“振哥!这不是我最亲爱敬爱的振哥吗?!”


    说着毛毛四肢抻开,摆了个大字型,五官皱在一起,以证喜悦。


    何振被他夸张的动作逼得后退,“哪里敬爱了?我走这几天你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


    毛毛舔着脸,一副殷勤劲儿,“振哥,你快坐,我不是怕打扰你和佳人约会嘛。”


    何振坐到椅子上,眼前闪过一些画面,随手摸了下桌角,淡淡回应,“没有佳人。”


    从草原回来后他和季莱还没联系过,只是她的模样偶尔会从脑子里蹦出来,扰乱他的思绪。


    “那天那个呢?”


    何振明知故问:“哪个?”


    毛毛眨巴几下眼,看出何振脸色不对,赶紧转换话题,“我姐夫一会儿来,叫你等他,他好像下午还要飞花城。”


    又去花城?


    何振想起之前柳成跟他提过要去花城开分店的事,看来八/九不离十,说不定已经有看好的店铺了。


    “这几天店里怎么样?”


    “挺好的,还不是振哥管理得好嘛。”


    毛毛对人对事都是假模三道的样子,十句话能信两句就不错了,何振打心里笑不出来,但还得装。


    “振哥你坐着,我去给你沏杯茶啊,我姐夫前两天拿过来一盒铁观音,你尝尝。”


    “行。”


    何振说着打开了电脑,调出租车系统,仔细查看。


    “820租出去几天了?这怎么显示两天都没动?”


    820是店里一辆现代的车牌号,店里有两台同样品牌的车时,何振他们习惯性说车牌号用来区分,也方便。


    毛毛放下手里的茶盒,走到电脑旁,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才恍然大悟一般,说:“这是小秋租的,我一哥们,他这两天去外地玩,可能停旅游区了吧。”


    何振没再说什么,之后他把这两天的租车情况缕了一遍,又把抽屉里的租车合同拿出来翻看。


    毛毛坐在沙发上,虽说在泡茶,可余光始终扫着何振,倒不是怕何振找出什么业务上的纰漏,主要他习惯性去盯着何振的一举一动。


    “振哥,喝茶。”毛毛把泡好的茶端到何振跟前。


    何振两手都拿着租车合同,头也不抬地说:“放那吧。”


    毛毛见他目不转睛的样子,“茶凉就不好喝了,你喝完再看不也一样嘛,你刚回来这么拼命干嘛呀,别累坏了。”


    何振抬眼看看他,把手里合同放下,端起茶杯。


    很清香的味道,何振喝了一口,觉得不错,只是他没时间坐下来慢慢品,两口把茶喝完,说:“我去楼下看看。”


    “去吧。”


    何振抓起手机和烟盒下楼,留毛毛一个人继续喝茶


    早上刚开门,一楼没什么客人,有两个小工在打扫卫生,田师傅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茶缸子闭目养神。


    何振朝田师傅走过去,怕吓着他,特意放低音量叫了一声:“田师傅。”


    没反应。


    “田师傅!”


    “”


    这时旁边一个小工大喊一声提醒,“振哥来啦!”


    田师傅猛然惊醒,“谁?谁?”


    说完朝脸上抹了一把,这才看清是何振,赶忙从椅子上站起来,“何振啊,听老板说你去内蒙古了,这么快就回啦?”


    “嗯,店里离不开人,玩两天就回来了。”


    田师傅把手里的大茶缸子放到身后桌上,余光打量那俩小工一眼,然后朝何振使了个眼色。


    何振会意,跟田师傅走去另一边。


    “怎么了?”


    田师傅炯炯有神的小眼睛眨了眨,说:“那事怎么样了?”


    何振的眉毛拧在一起,假装没听懂,“什么事?”


    田师傅一耸肩,继而一拍大腿,眼睛瞪圆,“咋连我都瞒着呢?就是老板朋友车被烧的事呗,昨天那朋友还来店里了,开了一辆迈巴赫来洗车,啧啧,到底是有钱人,好几台车换着开。”


    话题貌似有点跑偏


    田师傅也意识到了,赶紧往回唠,“我听老板和他聊天,还提到他那车了,不过柳总没说实话,只跟他说车租出去了,那人没多问。”


    何振明白田师傅说这些无非是想跟他交换一下信息,希望他也能松口透露点什么。


    何振从烟盒拿出两根烟,递给田师傅一根,又给他点上,问:“你怎么知道?谁跟你说的?”


    田师傅欲言又止。


    “是毛毛吧?”


    田师傅抽口烟,点点头。


    何振说:“那车之前经毛毛手出去的,我一直没问,出了事才知道,这不前几天又出去玩了一趟,还没见到成哥呢,等他一会儿来要是跟我说什么,回头我再告诉你。”


    “好好。”田师傅满意地嘬了一口烟,没再问。


    日头见大,一楼洗车修车的人也慢慢多起来,何振在楼下待了一会儿,见柳成来随他上楼。


    何振感觉他心情不错,顺道打听一下宝马车的进展。


    柳成没直接回答,而是叫毛毛去楼下给他买烟,他平时都抽中华,何振不好意思把自己的便宜货拿出来。


    等毛毛走了,柳成才说:“我和陈律师谈了一下,他跟我说了之前你的想法,起诉他们没还车,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何振摇头,“我是后来才知道毛毛和他们沟通过赔偿问题,我怕他们录音,如果有录音的话就能证明咱们知道这事,再起诉他们没还车就有点得不偿失了。”


    柳成同意,当务之急要把证据都搜集好,法庭那地方只讲证据,不讲人情,所以先发制人很重要。


    “我下午要飞花城,跟那边谈店面的事,还有我想把家迁过去,你嫂子说争取下学期开学把婷婷弄到那边上学,这些天你帮我把这事处理了,多费点心,保底也要把车钱要回来,多给不限。”


    “知道了成哥。”


    “毛毛这孩子做事不太稳当,你尽量多让他在店里呆着,跟陈律师那边接洽还是你去,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需要用钱可以先从店里账面走,回头跟我说一声就行,有一点,不管你做什么一定要注意安全,别跟邓利强硬碰硬。”


    “好,成哥,放心。”


    柳成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又想起了何振他弟的事,问何振:“去看你弟了吗?”


    何振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还没。”


    “啊”


    虽说柳成跟何振称兄道弟,但还没到插手他家事的份儿上,“我先走了,中午要去接婷婷,学校今天半天课。”


    何振起身去送柳成,正好赶上毛毛回来,他把手里一条中华给柳成递过去,柳成没接,甩甩手,说:“留着你们抽吧,我先走了,有事找何振商量。”


    “诶。”毛毛连连应承,转头又跟何振打手势,说:“振哥你坐着,我去送。”


    何振被推回去,看看手里的中华烟,放回桌上


    相比毛毛的虚头巴脑,肖锋和福禄稍微正常一些,只是这份正常还透着一份诡异。


    中午何振过去吃饭,肖锋看见他第一句便问:“自己回来的?”


    “不然呢?”


    “嫂子呢?”


    “滚。”


    肖锋“嘶”一声,福禄看见何振也凑过来,“振哥,回来了?”


    “昂。”


    “自己回来的?”


    “”


    肖锋和福禄默契击掌,两人笑得前仰后合,何振气得摸烟。


    第27章


    季莱休假结束后第一天就赶上值班, 恍恍惚惚,忙忙碌碌。


    早上到办公室她特意看一眼排班表,上周休了六天,回来得把夜班补上, 所以这周她有两天都值班。


    周一, 周六。


    很要命。


    上午没什么活, 张大队有事没来,所以他们队的人相对比较松散,季莱的办公室挤了一屋人, 聊天,吹牛逼, 讨论时事新闻。


    有时候季莱觉得挺无奈, 办公室都是一人一间,或者两人一间,可那帮人有事没事就爱往她这屋凑, 搞得她自己都没地儿坐,像此刻, 她只能虚虚地搭着桌边一角, 腿都站麻了。


    “莱莱, 我给你念首诗啊。”


    王禹手里攥着一张白纸,上面零星写着他的狗爬字, 他咳咳两声清了下嗓子,开始朗读起来:“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


    他右手比划着,调门起得老高,声情并茂,可马上没了下文。


    满屋人像看精神病一样看着王禹, 见他不说话,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季莱算比较清醒的一个,她盯着王禹肥嘟嘟的脸,“完了?”


    王禹点点头,脸颊的肉还颤了两下,“完了。”


    季莱“嘁”了一声,大家都跟着起哄。


    “王禹!你这句话是不是在网上抄来的呀,我好像在贴吧见过。”


    “是啊,我也见过。”


    这时孙建平走到门口,冲季莱勾勾手,她赶紧过去,脱离这些闹吵吵的人。


    走廊尽头,季莱问孙建平,“怎么了?”


    “何耀又打架了。”


    “又?”季莱深吸一口气,“我不在这一周他打过几次?”


    “就这一次。”


    “我去看看。”


    季莱抬脚要走,被孙建平拦住,“没在监区,在医院呢,估计得歇两天。”


    “这么严重?”


    “嗯,你后来找他哥了吗?”


    介于孙建平之前的警告,季莱选择撒谎,“没有。”


    “别找了,他就这德行,改不了,他哥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季莱不认可后面那句,但她不想当面反驳孙建平,毕竟成见这种东西很容易被第一印象所影响


    晚上吃完饭,季莱让一起值班的王禹顶一会儿,她偷偷一个人去外面买了点东西,回来后直奔医院。


    医院那栋楼和他们办公室挨着,几步路距离。


    房门推开,季莱看见何耀躺在病床上,双脚直立贴着墙面,不知道还以为他要上天呢。


    听到有动静,何耀慌忙把腿拿下来,可能有点急了,趔趄着要摔倒,季莱见状快走几步上前擎住他滑到床边的肩膀。


    何耀扭正身子坐好,问:“季警官,你怎么来了?”


    嘴角有淤青,眉角结着暗红色的痂,掌骨处红肿一片,这是又被打得不轻


    季莱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一共装了三个餐盒,她依次打开,白米饭,小鸡炖蘑菇,回锅肉,看得何耀直咽口水。


    掰开一次性筷子递到何耀手里,季莱说:“吃吧。”


    何耀一脸不可置信,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季警官,你在哪弄的?”


    “别管,吃你的。”


    何耀听完立马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大口,不顾嘴里的饭菜还没咽下,支吾着说:“是不是我哥让你给我带的啊?”


    “是。”


    季莱本无心撒这个谎,可何耀却忽然放下筷子。


    “怎么不吃了?”


    他抹抹嘴角,说:“季警官,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特混蛋,特不是人?”


    季莱愣了一下,她猜想可能从出事开始何耀听到的声音都是这样的,“混蛋,畜生,人渣”,道德舆论在一边倒的情况下每个人都不会心慈手软,可是面对这样一个少年,季莱有点不忍心再打击他。


    “你还年轻,有大把的时间纠正错误从头再来,但你得赎完该赎的罪。”


    从头再来?何耀至今记得在法庭上,曲芸爸妈快要将他撕烂的眼神,还有审判长宣判时他哥何振决绝离去的背影,这辈子他都没法忘记。


    季莱站在床边,看着跟何振相似的眉眼,说:“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何耀抬头,转瞬又低下,重新拿起筷子,眼泪大颗落在米饭里。


    季莱走到窗边点了根烟,外面夜幕落下,整个未管所结束了一天的喧嚣沉寂下来,偶尔有一两只麻雀飞过来又飞走,好像连它们也不留恋此地。


    工作这五年,经季莱手里释放了很多少少年犯,他们进来的原因大多因为年少无知又张狂,但法律不会姑息所谓的“无知”,也不会因为“一时张狂”而量刑,错了就是错了。


    季莱一直觉得法律是个很好的东西,它将人性的欠缺补齐,然后指导人们更好地向善,只是无奈人性中还有一部分叫“本性”,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甚至连法律也无法撼动,如果什么时候变成“江山难移,本性易改”,那草满囹圄的美好期望也不远了。


    何耀很快把那三盒饭菜解决掉,小鸡炖蘑菇里剩了蘑菇,回锅肉剩了辣椒,肉都吃了。


    他起身要收拾残局,季莱冲他摆摆手,“你坐那吧。”


    “谢谢季警官。”


    “身体有不舒服吗?”


    何耀摇摇头,“没有。”


    季莱拎走塑料袋,“我先走了,别打架,别惹事,好好表现,争取减刑早点出去。”


    “嗯。”


    何耀望着季莱出去的背影,吸吸鼻子,他觉得这一切应该是他哥何振求季警官帮的忙,要不然季警官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对他好?


    想到这何耀有些难过,进来后外面的事渐渐变得与自己无关,他很怕自己习惯这样的生活,只有揪着过去不放,才能感觉实实在在地活着,可属于他的过去充满阴暗与怨恨,没人原谅他,也没人想原谅


    回到办公室季莱看见王禹正在吃泡面,从“突噜突噜”的声音便能判断他吃得很香,手里还拿着一根包装皮撕掉一半的香肠,一口肠一口面,完美搭配。


    听见脚步声,王禹从面碗里抬起眼,可半边脸还埋在里面。


    “莱莱,干啥去了?”


    “有点事出去一趟。”


    王禹坐直身子,把面碗举起来,“要不要来点?”


    季莱摆手,“晚上没吃饱啊?”


    王禹长叹口气,指着食堂方向恨恨地说:“活了二十来岁,你见过中午吃包子没吃完,然后晚上吃包子馅的单位吗?!”


    季莱忍着笑,诚恳地摇摇头,“没有。”


    “那你见过白菜炒肉里全是肥肉的单位吗?”


    “没有。”


    说完两人都乐了,王禹无奈又端起面碗,“吃泡面这么多年,直到来咱们单位才第一次觉得红烧牛肉面里面的牛肉这么多,蔬菜丁这么鲜,我柜子里屯了两箱呢,想吃就吃。”


    “行了行了,单位哪有那么多经费顿顿做红烧肉,有的吃就不错了,你慢慢吃,我去看监控。”


    说起监控,大概两个月前有个外省监狱发生了一起震惊全省的越狱未遂案件,之所以没有震到全国是因为案件最后没造成什么恶劣后果,所以被压下来了。


    自那以后监狱管理更加严格,值班狱警要二十四小时轮流看监控,不能睡觉,没什么事也不得擅自离岗,把隐患降到最低。


    一碗泡面吃完,王禹搬了凳子坐在季莱身边。


    满屋子浓烈的泡面味道,季莱起身去把另一侧的窗户也打开,“你别告诉我,你是晚上在食堂吃完饭后回来又吃的面?”


    王禹呲着大牙,“知我者,只有你。”


    季莱扫了一眼他肥壮的体格子,猛然想起之前他提过的那位女监的“佳人”,也不知道这俩人进展怎么样了。


    “约会成功了吗?”


    说到这个,王禹面色陡然一暗,摇摇头说:“不太理想”


    “怎么了?”


    季莱知道王禹家庭条件不错,父亲是外市派出所的所长,还有他“二姑”,省女监的政委,一家子都是监狱和公安系统的,以后他升职也会比别人快,这样的家庭算很不错的了,再对女孩儿好点,问题不大。


    “那女孩儿长得挺漂亮,就是太粘人了,天天都见面,晚上还得打电话,聊微信,我说我没流量了,她要我发信息。”


    明显秀恩爱吗?季莱听完把椅子往一旁挪了挪。


    王禹哈哈大笑,说:“对不起莱莱,我不是故意的,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对这一身肥肉发誓。”


    确实真诚,季莱陪笑两声,继续看监控。


    “你怎么样?”


    “我怎么?”季莱明知故问。


    王禹斜睨他,“你是咱未管所警花,你不谈恋爱,我们怎么好意思找女朋友!”


    季莱盯着他,“我看你挺好意思啊。”


    王禹“嘿嘿”笑了两声,“是不是追你的人太多啦?挑花了眼。”


    季莱指着显示器,打岔说:“值班呢,认真工作。”


    一宿夜班结束,季莱有点累,刚过七点就收拾走了。


    在第一到门禁换好衣服,她打开手机看,一天一宿攒了几条信息,还有几个未接来电。


    她以为还是周平堉,没想到未接来电里竟然有何振的号码,凌晨一点多打的,这么晚不睡觉干嘛?


    季莱猜测大概率是误拨,她不打算给何振回过去,如果他真有事,一定还会打来。


    手机放包里,出单位后季莱拦了一辆出租。


    到家像往常一样,换衣服,洗澡,睡觉,重复多遍的动作极具惯性,有时换完衣服才意识到,诶?换完了?


    洗完澡舒舒服服躺到床上,她忽然想起那个未接来电,打开手机看了看,又关掉。


    他还会再打来吗?


    不确定


    先睡觉。


    爱打不打——


    作者有话说:明晚最好准点蹲,可能会


    第28章


    这一觉直接睡到下午四点, 比以往哪次值班回来睡得都久。


    起来喝了半杯水,季莱又躺回床上,体感不太饿,但肚子是瘪的, 得吃点东西。


    她在冰箱翻了翻, 有半袋切片面包, 还是去西乌旗之前买的呢,看眼保质期,咦她咧咧嘴, 毫不犹豫将面包魂归垃圾桶。


    没找到吃的,季莱决定去趟超市, 至少要把一星期的吃喝买回来。


    拿钥匙出门, 刚到楼下,她迎面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倚着车门抽烟, 浅灰色短袖,黑色运动裤, 还戴了一个深绿色的棒球帽。


    季莱第一次见何振穿得这么减龄, 只是相比他, 季莱穿得有点随意,连体短裙外罩了一件黄色衬衫, 脚踩人字拖,随意但舒服。


    听到开门声何振抬头,背挺直,“你在家啊?”


    季莱迈下台阶,“昨晚值班了,今早刚回来。”


    “晚饭吃了吗?”


    “没有。”


    “我也没吃。”


    嗯?


    一问一答语气太过自然, 搞得季莱有点恍惚,虽然一起在草原玩了几天,但她好像还没完全适应朋友这个本该熟络的关系。


    季莱问他,“你知道你给我打电话了吗?”


    “什么时候?”


    呵呵,果然是误拨


    “忘了,好像十二点?”


    秉着礼尚往来,季莱故意把时间说错。


    何振想了想,“可能不小心碰到了,一起出去吃点吧。”


    “吃什么?”


    “应该我问你,我对这附近不熟。”


    “石锅拌饭?”


    “行。”


    何振打开车门,发现季莱径直往前走,叫住她:“诶!”


    “出小区就是,走路吧。”


    车门关上,他小跑两步追过去。


    经过食杂店,李叔正在门口浇花,季莱本想装没看见,没想到李叔先说话了,“莱莱今天没去单位啊?”


    季莱恍然一下,像才看到他的样子,“李叔,昨晚值班了。”


    她说话的时候李叔的眼睛一直看着何振,“处对象啦?”


    “不是,朋友,来找我吃饭。”


    “去吧去吧。”


    他俩继续往前走,李叔手拿喷壶还盯着两人背影看。


    “怎么来找我?有事啊?”


    “顺路。”


    季莱冷笑一声,“要是不说实话,这顿饭你请。”


    何振一脸无谓,“好啊,我请。”


    “”


    所以还是有事,可能他没想好怎么说,能让他这么为难恐怕只有一件事。


    季莱问:“是不是想通了要去看何耀?”


    “真是顺路。”


    顺到我家楼下?


    “提前说好,我可给你台阶了。”


    “等我想去自然会主动跟你说。”


    “行。”


    季莱发现这次聊起何耀他语气还行,比之前有进步。


    出小区左转,季莱指着第三家门市,“到了。”


    何振将帽子反戴,视线让出来,看见一家叫做“文福”的朝鲜族小饭馆,听名字就很朴实。


    “你是朝鲜族吗?”他问。


    “我看着像吗?”


    “吃得像。”


    “他家海苔饭团好吃,一会儿点一份你尝尝。”


    这个时间还没到晚饭点,店里没人,季莱找了个靠边座位坐下,跟老板点了一份石锅拌饭,一份海苔饭团,还有炒年糕、大酱汤和煎鲅鱼。


    点完她问何振,“够吗?”


    老板提示,“有点多。”


    “不多,我饿。”


    老板转身去下单,留下两位食客。


    季莱揉揉眼睛,“你昨晚喝酒了吗?那么晚睡。”


    “没喝。”


    “我值班的时候手机要放在外面储物柜,不能带进监区。”


    “这么严格。”


    “没办法。”


    喝了几口水,何振问:“下次什么时候值班?”


    “干嘛? ”


    季莱不是戒备何振打探她的私生活,而是她觉得何振不会没来由这么问。


    “万一找你,怕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我就找周平堉,他一般都知道我在哪。”


    “找你还得通过别人吗?”


    何振低着头,视线落在水杯上。


    季莱感觉哪里不对,沉默片刻,她问:“巴图让你带给何耀的牛肉干呢?”


    “在车里。”


    “一会儿给我吧,我帮你拿给他。”


    何振没说话,而是望着厨房方向,很快视线随着饭团上桌又转回来,他把筷子递给季莱,“吃饭。”


    季莱接过,连吃三个饭团,里面除了海苔碎,还有火腿丁,很香。


    余光扫到何振盯她,季莱头也不抬,问:“看我干嘛?我又不顶饿。”


    被点破,何振也没不好意思,夹了一个饭团放嘴里。


    剩下几样依次端上来,没一会儿便风卷残云,吃个精光。


    吃完季莱喝口水,说:“我发现不能和你一起吃饭。”


    何振不解,“为什么?”


    她摸着肚子,“一不小心就吃多了。”


    何振挑挑眉,“这也怪我?”


    “当然怪你,你全责。”


    他笑笑,没再反驳。


    结完账两人往回走,此时正是下班高峰期,街上人不少,各个步调匆匆,像他俩这么悠闲的实在少。


    马上走到家时季莱忽然想到一件事,“我问你啊。”


    “嗯?”


    “我救你那天晚上,你是怎么跑到我家小区的?”


    “乱跑,看见后门开着就跑进来了。”


    季莱打趣,“你还怪会跑的。”


    这些年何振有过几次狼狈的境遇,但唯这次有点不一样,不知是命运使然,还是老天在和他开玩笑。


    走到车前,季莱说:“牛肉干给我吧,我明天上班给何耀带去。”


    何振有点犹豫,他打心里不想求季莱。


    “何振。”季莱叫他名字,“朋友之间帮点忙没什么,再说也不是难办的事。”


    安静片刻,何振像在细品这句话,继而说了声“好。”


    他打开后备箱,把牛肉干拿出来,说:“不用给他那么多,你自己留一半。”


    “我不爱吃这种。”


    “那你爱吃哪种?”


    “不告诉你。”


    “我帮你拿上去。”


    “不用。”


    季莱接过塑料袋,抬头,视线跟何振撞上,一楼有户人家开着灯,灯光映在他脸上,季莱能清楚看见他的神情。


    “你不是才说完朋友之间帮点忙没什么吗?”


    掷地有声,季莱无法反驳,“你一会儿有事吗?”


    何振摇头。


    “跟我去趟超市,买点东西。”


    “上车。”


    他倒痛快


    从后门驶出小区,季莱指挥何振,“前面路口右转。”


    “哪个超市?”


    “麦隆。”


    “南湖路那个?”


    “对。”


    “我知道。”


    季莱暗暗松口气,她知道开车的人就不乐意听别人指挥,要是周平堉还行,指挥何振她心里没底。


    下班时间路上车多,何振想快也没办法,但总归顺利开到了超市。


    在地下停车场停好车,往电梯口走的时候季莱看见三三两两的人,要么一家,要么情侣,像他俩这么不熟的唯有一对。


    正看着,季莱忽觉身子一晃,被何振揽到一边,躲避迎面即将撞上的柱子。


    “看什么呢?”何振收手。


    季莱摇头,“没什么。”


    麦隆是会员制超市,会员卡还是季莱她妈去花城前办的,经常搞一些乱七八糟的活动,季莱懒得算,每次只买自己想买的,结账的时候该多少就付多少。


    从超市入口进去,何振推了一辆购物车跟在季莱身旁,什么也不问,季莱负责拿,他负责接。


    只是慢慢地,他的神情不太对了。


    “这么多你吃得完吗?”


    “吃得完啊。”


    “过期的酱油扔了吗?”


    季莱心虚,但嘴硬,“可不能扔,万一你去我家还想吃面呢。”


    “”


    采购完,季莱看着一购物车的食物和生活用品,满意地点点头,有免费劳动力就是好。


    收银员算完账何振要付钱,被季莱一把扯开,他踉跄两下站稳,第一次对季莱的手劲有了真正认识。


    回家下车,望着满满一大袋东西,季莱对何振说:“这回你得帮我拿上去了。”


    “拿可以,我不吃面。”


    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而季莱就是那条毒蛇


    一口气爬到楼顶,季莱轻轻松松,何振有点喘。


    放下购物袋,他一抬手,让季莱开门。


    “你行不行?怎么看着比周平堉还虚?”


    何振冷笑一声,“我虚不虚你不知道吗?”


    楼道的灯忽然灭了,何振像从季莱眼前消失了一样,她紧张得咽咽口水,掏钥匙转身开门。


    钥匙串的声音又将声控灯点亮,开锁进屋,何振把购物袋放在门口,说:“我回去了。”


    “诶!”


    季莱叫住他,可叫完却语塞了,以往对其他男人那种游刃有余的把控在这一刻失去效力。


    “有事?”


    “没有。”


    何振嘴角弯弯,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门“砰”地关上,黑暗重新降临,季莱只觉一个高大的影子笼住,头被手掌托起,亲吻比拥抱先一步到来。


    季莱心脏狂跳,每一下都精准敲击,将迷醉的她往更深的梦幻里拉扯,星轨失衡,秩序错乱


    忽然她身子一轻,被何振抱到沙发上,从上至下的纠缠像一株藤蔓,在安静的夜里肆意向窗外攀爬,月光如水滋润,开出一朵冷白的花朵。


    如果要给这朵花赋予形状,季莱唯一想到的便是白玉兰


    沙发起起伏伏,似飓风天的云朵,变化不断,好像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降临,雷声轰鸣的一瞬季莱猛地想起几年前发生的种种,被飓风从四面八方吹来,跨越时间与今夜叠加,成倍聚集,愈演愈烈。


    身后长桌随着沙发一起晃动,有东西掉落地上,“哗啦”一声,无人顾及,也无暇顾及


    不知过了多久何振终于停下来,季莱趴在他肩头,双手环绕他的脖颈,嗅着他身上散发的味道,温热又熟悉,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待呼吸平稳,季莱从他身上下来,脱离的过程有种超出预期的实感


    随着洗手间门关上,灯打开,何振借着亮光将那东西摘掉扔进垃圾桶,抽了几张纸随便擦两下,纸巾湿了,但没擦干,腿边还有很多。


    何振没继续擦,而是点了根烟,脑子止不住回放刚才发生的一切。


    事发突然,身体比理智诚恳,他自己也很意外,更意外的是季莱没有拒绝。


    所以她是想的,对吗?


    一根烟还没抽完,洗手间门打开,季莱裹着浴巾走到沙发旁,一个横跨又坐回去。


    何振搂着她,将燃烧殆尽的烟蒂往远处伸,怕烫到她。


    季莱又像方才做完时那样,枕着他肩膀不说话。


    洗澡的时候她在想,何振好像在用今晚所有的行为推翻一些事情,一些她一直假装或否认的事情。


    “这回想起来了吗?”


    听到何振问,季莱坐正,不吭声。


    “还没有?”


    “那次是我勾引你的吗?”


    何振转头望向窗外,“不存在谁勾引谁。”


    人群中看对眼而已,两厢情愿。


    季莱问:“你是不是为了让我想起来才跟我做?”


    “不全是。”


    何振把烟头扔进烟灰缸,拍拍她的背,说:“我去洗澡。”


    季莱没让开,而是双手环住何振脖颈。


    两人额头相抵,默契在无声中传达。


    地点换到卧室,何振想进一步时听到她说:“最后一个用完了。”


    他抬头,“那怎么办?”


    “你小心点儿。”


    “尽量。”


    窗外月朗星稀,屋内真情些许。


    季莱在这一晚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前所未有——


    作者有话说:改了十几遍,面目全非了。


    第29章


    季莱没想到跟何振睡过后他就失联了, 好几天没消息,也没来过她家。


    睡完就跑?这么渣吗?


    季莱不是死缠烂打型,硬逼着人家跟自己好的事她干不出来,只能死要面子活受罪, 何振不联系她, 她也保持沉默, 硬熬。


    不过回头想想那天何振没留下过夜,十一点多就离开了,季莱不知道他的消失是中场哨, 还是终场哨,无论怎样, 不联系一定有理由, 只是季莱不知道确切答案。


    虽然心里不舒服,但季莱还是把该办的事办了,牛肉干给何耀的时候他吃得津津有味, 还罕见说了软话。


    “我哥竟然知道惦记我,他最近忙吧?”


    “忙。”


    忙得不见人影, 玩消失。


    季莱忍不住腹诽。


    “下次探监他要不来就不来吧, 没事, 我可以等,还有下下次。”


    原本这些话应该告诉何振, 可他像断了线的风筝,季莱犹豫着要不要去找他,碍于面子一直拖到周末


    周六晚上吃完饭季莱打车到台球厅,她想找何振说清楚,可他不在,但肖锋在。


    “何振呢?”季莱的脸色和语气都不咋地。


    “出门了, 你找他啥事?”


    “没事,走了。”


    “别走啊!我给他打电话。”


    “不用了。”


    来去几秒,肖锋一脸懵逼,走去窗边找福禄,在两人注视下季莱上了出租车。


    “她和振哥怎么了呢?”


    福禄摩挲着台球杆,问:“振哥喜欢她吗?”


    “不知道,问了也不说,嘴硬。”


    “挺漂亮的。”


    肖锋脸上的疑惑转为吃惊,他知道福禄很少夸人,更很少夸女人,对季莱能说一句漂亮已算非常难得了。


    这时有顾客叫福禄打球,他赶忙过去,肖锋到嘴的话被迫收回


    晚高峰来临前何振把车停在“陈华律师事务所”门口,下车后倚车边站着。


    此刻律所豪华阔气的大门紧闭,前些天何振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被里面的土豪式装修给震到了,不管软装硬装都足以证明这个事务所一年的纯利润有多么可观。


    想到这,何振不禁自嘲般地笑了笑,他一年挣的钱还不够装陈华办公室的,这是现实,得认。


    抽完烟,何振用漱口水漱漱嘴,肖锋买的强劲薄荷味,很冲,让人瞬间精神,比咖啡还管用。


    推门进屋,何振看到一个身穿黑色正装的小姑娘走过来,生脸,上次没见过。


    “先生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陈律师。”


    “您贵姓?”


    “何。”


    “噢,何先生,您有预约,跟我来吧。”


    何振跟着小姑娘往里走,被带到上次的会客室。


    “何先生,您喝茶还是咖啡?”


    何振客气一下,说:“不用了,谢谢。”


    小姑娘笑笑,说:“我还是给你泡杯咖啡吧,感觉你没什么精神,昨晚是不是熬夜了呀?”


    何振有些不好意思:“麻烦了。”


    “没事,您坐这稍等。”


    “好。”


    会客室只有一张长桌和一圈椅子,加上何振一个访客,连空气中的灰尘都聊赖地飘着。


    闲了一会儿何振拿出手机查网上有没有和他们这次类似的案件,还别说,真有那么两起,只不过寥寥数句,根本说不清楚。


    再往下翻都是大幅的律师广告,何振关手机前又看眼时间,到点了。


    这时门从外面推开,陈律师风尘仆仆地走进来,真准时,不愧是成功人士。


    “陈律师,你好。”


    陈华笑笑,“坐,柳总又把你派来啦。”


    “嗯,柳总比较忙,我只能来麻烦你。”


    “麻烦什么。”陈律师把手机,文件夹,笔,依次放在桌上摆齐,然后对何振说:“你们决定了吗?到底以什么名义起诉?”


    这个问题来之前何振已经考虑好了,他说:“就按陈律师说的,保守起诉吧。”


    听到何振这么说,陈律师明显很满意的样子,眼角翘起,点点头,“这就对了,这么做能保证胜算几率大一些,就目前我们手上掌握的证据来看,只有一张租车合同,那边这几天也会找律师,你们很快就会收到一封电子邮件或者挂号信,内容大致是告知你们车被烧毁一事,一般律师的常规思维,不信你等着看。”


    何振听着听着眉头不自觉皱在一起。


    陈律师还自顾自地接着说:“上次你说你们那个车年限是多少来着?”


    “哦,刚买半年。”


    “开了多少公里?”


    何振回想一下车刚到店时的情况,“好像最多两千公里吧,柳总朋友车挺多的,基本都是换着开,所以里程数不多。”


    陈律师听完,“那还真是挺新的。”


    “是啊。”


    这时前台小姑娘敲门进来,给陈华和何振一人端了一杯咖啡摆在桌上,“陈总,何先生,请慢用。”


    说完转身出去。


    屋里安静了,陈律师又接着之前的话题说:“既然这么新应该不是车的问题吧,我虽然不开宝马,但我了解宝马车的安全性能不错,不可能无缘无故自燃。”


    何振点头表示同意。


    “但是吧,话又说回来,在没有进行司法鉴定之前谁也不能保证问题就一定不会出在咱们身上,万一是车本身的问题,结果就倒戈了。”


    对于这点何振很有信心,他对车很熟悉,也自信柳总朋友的车开过来的时候一点问题没有,而且每一次车租出去再还回来,店里的田师傅都会检查一遍,因为要和租车合同一起入档,所以没有一次落下过。


    何振把这些说给陈律师,他听完又是那标志性的动作,眨眨眼,点点头。


    “你觉得双方和解的余地有多少?”


    何振苦笑一声,“余地不大,本来邓利强要找我谈谈,可这几天他都没联系我。”


    “上次你跟我说邓利强偷了你们的合同,有证据吗?”


    何振摇头。


    “最好想办法找,就算不能以入室行窃的罪名再起诉他们,到时候开庭把这个加上去的话咱们的胜算更大一些。”


    陈律师两手一摊,镜片下的那双眼睛闪着光,仿佛看到了官司胜利在望一样。


    何振觉得这时候也要表现得积极一点,响应一下陈律师的士气,他说:“您放心,我一定尽力去找,陈律师,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


    “暂时没有了。”


    “你也挺忙的,我就不打扰了,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正好我马上有个客户要见,不留你了。”


    陈律师起身,把何振送到会客室门口。


    “陈律师,今天麻烦你了。”


    “没事没事,回见。”


    从事务所回去路上何振给邓利强之前联系他的那个号码打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合同被偷那天店里的监控莫名其妙坏掉,后来请人来修,师傅说有根线折了,应该被人动过手脚,何振觉得他还是得和邓利强见一面,私了总比上法庭要省事。


    回到店里,何振先去租车那边转了一圈,然后才回台球厅,进屋就听肖锋问:“你去哪了?季莱找你。”


    “找我?”


    “刚走没一会儿。”


    何振皱皱眉,“她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你不在她就走了。”


    何振欲言又止。


    肖锋问他:“是不是何耀那边有什么事啊?”


    “不是。”


    他心里门清。


    “要不你给季莱回个电话?万一着急呢。”


    何振拿车钥匙要走,迎面撞见毛毛进屋来,“振哥,去哪啊?”


    “有事。”


    毛毛一听这话急了,“晚上咱聚餐呢,别忘了。”


    “你们吃吧。”


    “欸欸!别走啊,你走了我们这饭还怎么吃啊?!”


    毛毛再想喊什么,张张嘴,没喊出来,因为何振已经钻进车里一溜烟开走了。


    “见什么人这么重要?以往店里聚餐他可一次都没落下过,今天怎么了?”


    毛毛嘟囔着转向肖锋。


    他也摇头,“不知道,别问了,肯定有正事。”


    何振从辅路开到主街,给季莱打过去,响了好久才有人接。


    “在家吗?”


    “在。”


    “等我,一会儿到。”


    说完就挂了,和季莱去店里找他时一样来去如风


    接到何振电话时季莱正在家收拾衣服,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喜欢干这些消解情绪。


    手机扔到一边,她坐在地上开始胡思乱想,可能何振是来了断的,因为他不想再被一个女人找上门。


    过了会儿听到敲门声,季莱起身才注意到自己穿的是吊带睡衣,算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反正都看过了。


    门打开,何振进屋,换完鞋坐到沙发上。


    “听肖锋说你去找我了。”


    “嗯。”


    “有事吗?”


    季莱站在他面前,“这话该我问吧?”


    何振倚着沙发,视线向下,神情有些慵懒,“这几天忙。”


    “那你不会打个电话?”


    何振皱皱眉,从桌上烟盒里抽了根烟,“你是不是误会了?”


    点着烟,他说:“我不是你男朋友。”


    季莱语塞。


    何振反问:“我在你眼里难道不是炮/友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就像郭冬冬那样,陪你玩几天,等你腻了再一脚把我踹开。”


    季莱气得想骂人,她强迫自己镇静,解释说:“我是交过几个男朋友,但我和每一任谈的时候都是认真的,还有,不管你信不信,四年前和你那次是我唯一一次一夜情经历。”


    沉默半天,何振淡淡说道:“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季莱懵了,她怎么都没想到何振竟然这么看待两人的关系。


    他弹弹烟灰,问:“那你想怎么样?”


    语气渣味十足。


    季莱走到门口,按下把手一脚把门踹开,“滚吧。”


    脾气还挺大。


    何振笑了声,“没想到你竟然给我名分。”


    “赶紧滚!”


    何振不动,淡定抽烟,“你不会喜欢我吧?”


    季莱:“”


    “还是你觉得我当炮/友比较合适?”


    一句话如堕冰川。


    季莱猛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个挺钝的人,她总是在深秋感知春意,在夏日感知隆冬,后来她才明白,原来人生自有它的季节。


    混乱的,清晰的,因人而异。


    就像此刻。


    明明外面热得不行,可季莱却觉得手指发凉,那夜有多疯狂,现在就有多难堪,难堪到双耳泛红,一眼都不愿直视何振


    她没再回应,转身回卧室,关门声比刚才还要震耳。


    何振望着那扇门好久没动,直到烟烫了手他才回过神来,把烟掐灭起身离开。


    准确说是滚,她让的


    刚驶出季莱家小区何振接到邓利强打来的电话,几句话了事,就是约他见面。


    地点在几公里外的桥下,何振赶到的时候邓利强已经在那等着了。


    他正坐在栈道长椅上抽烟,虽然只有一个背影,但何振认得出,他那人搁哪都特别抢眼,先不说五大三粗的模样,光脖子上金光闪闪的金链子足以让人印象深刻。


    天黑,四周无人,地方和时间选得都不错,何振走过去,“找我什么事?”


    “何老板啊,哪天回来的?”


    “我给你发过信息。”


    “是吗?我咋没收到呢?信息太多了。”


    “说正事吧。”


    邓利强伸手,“手机拿来。”


    “凭什么?”


    你想看就看?


    他说:“我怕你录音。”


    何振把手机解锁递到他面前,“什么软件也没开。”


    “防人之心不可无,见谅哈,知道你忙,我就开门见山了,跟你商量商量,能不能私了少赔点钱?”


    何振问:“你能赔多少?”


    “十万。”


    何振差点被空气噎着。


    邓利强又说:“分期。”


    何振无奈笑了声,“你是在逗我吗?”


    “我对咱们滨城的母亲河发誓,没有!”


    “你觉得是我脑子不好还是你脑子不好?”


    邓利强蹭了几下脚底栈道的木板,“听我说完,你尽力帮我争取少赔点,杀出来的价我分你一半。”


    “我不缺你这份钱。”


    邓利强站起来,扬着脖子,尽最大限度地抬高下巴,可即使这样他也才到何振肩膀,气势上明显逊一些。


    “要不你开价?”


    何振还是那个态度,“我说了,不缺你这份钱。”


    邓利强搓摸着金链子,满脑门的抬头纹皱在一起,跟沙皮狗似的,目光邪恶之极。


    看来是觉得谈不拢,真面目露出来了。


    “你还打坏我好几个兄弟呢,这笔账怎么算啊?”


    何振点了根烟,说:“他们四个打我一个,受伤的明明是我。”


    “那天算你走运,要不是恰好碰到警察你以为你会那么走运吗?”


    警察何振眼前闪过季莱的脸,心头忽然涌出一股火,“能赔得起就赔,赔不起就走法律程序,你有找我这功夫还不如找个好律师为你辩护。”


    邓利强听到何振说“法律程序”,立马撂脸,“我能找人打你一次,就能打你两次、三次。”


    “随便。”


    “你他妈”


    邓利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样吧,你回去再考虑考虑,钱的事好商量,我也回去再筹筹钱,给彼此一点余地。”


    何振抬头,发现桥边风景不错,但他无心欣赏,只想离这个邓利强远一点。


    “走了。”


    “哥们儿!别把人逼到绝路,你保证不了以后碰不着难事。”


    何振的身影很快被树荫遮挡,没再回他一个字——


    作者有话说:下章吃醋play。


    第30章


    跟何振闹掰后季莱低落又疑惑, 活这么大从来只有她甩男人的份,被这样无视还是第一次。


    前些天在草原发生的种种,暧昧也好,刻意也好, 如今看来充满讽刺, 或许何振是在跟她逢场作戏, 耍她玩而已。


    周平堉倒是一如既往,叫季莱出来吃了两回饭,第一次吃的时候他提到何振, 季莱接得有一搭没一搭,周平堉以为她单位忙, 太累了, 等到第二次约饭时周平堉想叫何振一起,没想到被季莱拒绝了,只是拒绝的方式很委婉。


    “我晚上有事, 不过去了。”


    “急吗?我刚跟何振说完,他能来。”


    能来?


    季莱没想到何振会答应, 或者他断定他去的话季莱就会拒绝如他所愿好了。


    “单位的事, 你俩吃吧。”


    连续两次避而不见后周平堉终于发现不对劲, 他直截了当问季莱,却被季莱反骂一顿, 说他满脑子碎纸,十个周平堉拼不出一个好脑子,骂完他无力反驳,季莱才躲过一劫。


    虽然成功怼了周平堉,但季莱心里还是有股火,得想个办法发泄才行


    周五下班, 季莱从阿青那“借”了个身高一八五的帅哥,相约去打台球,名义上需要一个台球搭子,实则是为了泄火。


    帅哥叫“尹万恒”,刚毕业没多久,去年和阿青一起徒步时认识的,现在正在实习期,钱少事少,处于刚跟社会接轨的初步阶段。


    见面后尹万恒笑着和季莱打招呼,“莱姐。”


    “路上有点堵,你到半天了吧?”


    “没有,刚到。”


    尹万恒抬头看了眼台球厅牌匾——福禄台球俱乐部。


    “你之前常来吗?”


    “来过几次,进去吧。”


    季莱招呼尹万恒,两人一起走进台球厅。


    肖锋正在前台打游戏,看见季莱站起来笑着打招呼,“诶呀莱莱,好久不见。”


    笑容在转向尹万恒之后瞬间消失,“这位一起的吗?”


    “对。”季莱把尹万恒拉到身边。


    肖锋恍惚间好像看到一顶绿帽子从天而降,落在何振头上。


    “我给你叫振哥,他在隔壁呢。”


    “不用,我不找他。”


    什么情况?吵架了?


    短短两秒钟,肖锋脑子里闪过好几种可能性,拿起的电话又被迫放下。


    季莱问:“有包间吗?”


    “有,包一闲着呢,我带你俩上去。”


    从前台出来,肖锋故意拖着走到最后面,边走边朝大厅看,没找到福禄。


    包间门被肖锋用钥匙打开,里面收拾得很干净,季莱不禁想起上回来和周平堉还有何振一起打台球的情景。


    “你俩玩吧,一会儿我送点水果来。”


    季莱摆摆手,“我定汉堡了,马上送到,到时候你让外卖员给我送上来就行。”


    好家伙,还一起吃外卖?


    肖锋使劲挤出一丝笑,“没问题,我先撤了,下边离不开人。”


    包房门刚关上,肖锋飞快往楼下跑,几乎拿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一路跑到租车二楼。


    何振正在和客户签合同,见肖锋气喘吁吁,问:“怎么了?”


    肖锋顺顺气,瞥了客户一眼,小声说:“你看眼信息,急事。”


    有客户在,他不好直接说,转身又走了。


    何振被他搞得云里雾里,把合同放桌上,对客户说:“你先看着,我处理一下。”


    信息打开,何振看见肖锋发来的话,“季莱来了,还带了一个男的,在二楼包一玩呢,你俩啥情况啊?!”


    舌尖舔舔嘴角,何振把手机关了,没回。


    客户见他脸色不好,说:“你要有急事,我晚点过来签啊?”


    “不急,你慢慢看。”


    何振坐下来,手指不停搓


    隔壁台球厅,肖锋站在门口望眼欲穿,福禄问他干嘛,肖锋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谁知福禄来一句,“皇上不急太监急。”


    “擦!季莱都要跟别人跑了,你不替振哥急啊?!”


    福禄摇摇头,“抢有什么用,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这时门口过来一辆麦当劳外送的电动车,骑手拿着外卖袋边走边打电话,“你好,你的外卖到了。”


    “季女士的吧?”肖锋伸手,“给我吧。”


    “谢谢。”


    外卖袋递给肖锋,他往二楼走。


    还没走到包房门口肖锋便听到一阵笑声,聊天氛围轻快,他嫌弃地瞥了一眼,硬着头皮进去,“莱莱,外卖到了,给你放桌上啊。”


    “放那吧,谢谢。”


    季莱眼睛没离开台球桌,余光倒是扫了门口一眼,肖锋后面没人跟来


    回到前台,肖锋打开二楼包间监控,调到包一画面,季莱和那小帅哥坐在沙发那已经吃上了,只是右上角怎么显示两人正在观看?


    他下意识往福禄那边望,福禄正陪客户打台球,根本没看手机,所以另外一个看监控的人是何振?


    通了,一通百通。


    肖锋不纠结了,忍不住“嘿嘿”笑了声。


    “笑什么?”


    何振从外面进来。


    “呀!你终于肯下楼啦?”


    “有事。”


    肖锋撇撇嘴。


    何振到前台里边坐下,肖锋推他一把,“不上去跟莱莱打个招呼吗?”


    “打扰人家干嘛。”


    肖锋怕他拉不下脸,拿过手机和车钥匙,起身说:“我去买菜,你看摊啊。”


    “嗯。”


    等肖锋走远,何振凑到电脑旁,打开监控,画面调到包间。


    汉堡套餐摆了一茶几,季莱正给那男的手里的薯条挤番茄酱,两人有说有笑的。


    何振皱着眉头把画面关掉,鼠标扔到一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到门口抽了两根烟,等时间差不多了,转身大步往二楼走,一直到包一门口,用力敲了几下门。


    开门的人是尹万恒,他看着何振一脸懵。


    “到时间了,还续吗?”


    尹万恒回头。


    “这么快。”


    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季莱绕过台球案走到门口,对何振说:“再续一小时吧。”


    何振什么也没说,转头走了。


    尹万恒问:“莱姐,谁啊?”


    “这的老板。”


    “老板?什么态度啊?这么装呢。”


    季莱把门用力关上,“别管他,玩咱俩的。”


    自季莱去过台球厅后何振依然没动静,这让她彻底死了心。


    两周时间一闪而过,七月新一期探监启动,季莱照例又要给家属打电话,看到探监名单里何振的名字她顿感紧张,连心跳都快了,思来想去决定找孙建平相助。


    “你忙不忙?”


    趁孙建平过来溜达,季莱问他。


    “忙啊,咋了?”


    “忙你还到处跑?”


    “过来检查你工作,干嘛呢?”


    季莱指着电脑里的探监名单,刚要开口,孙建平点点头,说:“行,你忙吧,我也回去干活了。”


    说完转头离开,季莱一脸无助,走了?


    望着电脑发呆五分钟后季莱终于痛下决心,打个电话有什么了不起,全当没认识过何振,拿他当陌生人不就得了?


    等其他人都联系完,季莱放下手机甩甩手,转而拿起警务通调成正常通话模式,她不想用自己手机打,怕何振不接。


    按完一串号码,季莱短暂愣了几秒,她惊讶自己对这个号码的熟悉程度,甚至一下都没停顿


    拨通后响了几声,那头传来一声“喂,你好。”


    声音很久违。


    季莱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你好,何先生,我是省未成年犯管 教所的狱警,我叫季莱,通知你一下,你弟弟何耀可以探视了,请问你这个月十五号有时间过来探监吗?”


    “有。”


    “?!”


    打电话之前季莱断定何振不会同意,她已经想好被拒绝后该怎么用官方话术回复,可何振竟然同意了,搞得她一下词穷。


    “具体什么时间?”


    听到何振提问季莱瞬间缓过神,“具体时间和注意事项我会以短信形式发送到你手机上,请注意查收。”


    “好,谢谢。”


    “再见。”


    “再见。”


    通话到这本可以结束,但季莱没有马上挂断,她想从电话里捕捉一些别的声音,可何振那头很安静,连风声都没有,更让季莱意外的是他也没挂,静音几秒后季莱按下挂断键。


    捏着手机,她心跳咚咚猛跳,鼻尖冒出薄汗,像疾走了两公里后的感觉,路程不长,但很耗体力。


    缓了一会儿,等她感觉好些才发现警务通侧面被指尖扣出一道弧形印记,手掌摊开,警务通掉落桌上,她赶忙捡起来,把信息模版复制粘贴后发给何振,那边没再回。


    探监日到来之前滨城连续几天都在下雨,连绵的雨水总勾着季莱反复想起救何振的那个雨夜,她甚至想过如果能重来一遍,故事的走向会不会正常一点,他们只做普通朋友,一起吃个饭,出去旅个游,生活偶尔交集,再回归各自圈子


    想象的尽头季莱否认这一切,她了解自己的个性,如果重来一遍绝不会正常,只会比现在惨烈


    探监日当天张队没安排季莱监听工作,她本可以躲清闲,却被孙建平叫去门口做接待,他说王禹拉肚子,强行拉季莱过去凑数。


    在门口等了十多分钟,探监的家属依次抵达,核对完名单和身份证,孙建平指着何振的名字问季莱:“何耀他哥是不是又不来了?”


    季莱看眼手机,“时间还没到,再等等吧,他说来。”


    嘴上这么答,但她心里没底,万一真不来也像何振能干出来的事。


    “你给他打的电话吗?”


    “嗯。”


    孙建平一脸宽慰似的拍拍她肩膀,“辛苦了。”


    “少整这出。”


    忽然一辆车从底道开到两人面前,急刹停下,季莱闻声看过去,只见何振从车上下来,他穿得很素,白色短袖,灰色长裤,不过那张脸无所谓穿得素不素,披个麻袋都好看。


    绕过车头何振走到季莱面前,叫了声“季警官。”


    孙建平愕然,“认识啊?”


    他记得上次在医院见面的时候季莱跟他一共没说两句话,但何振的语气好像并不陌生。


    季莱冷冷回了句,“不认识。”


    孙建平核对身份,“何振是吗?”


    何振的视线从季莱脸上收回,“是。”


    “我们见过。”


    “什么时候?”


    孙建平被噎得瞬间冷脸,“麻烦你把车停到那边,挡道。”


    不知是不是季莱会错意,何振的眼神在她和孙建平之间来来回回两次,意味不明。


    一分钟内利落停好车何振又走回来,季莱刚要核对信息,孙建平又拍她肩膀,“就这一个了,你回去吧,我带他。”


    季莱私心想留下,可跟何振视线撞上的一瞬改口,她特意冲孙建平笑得灿烂,跟看何振时的冷漠对比鲜明。


    “太热了,我回去给你拿把伞啊。”


    季莱说话故意给孙建平扇了两下。


    他笑笑,“不热,马上完事了。”


    “行,中午一起吃饭,今天食堂做什么你知道吗?”


    孙建平刚要答,何振插话说:“二位警官能等我进去再聊吗?”


    他眉头紧蹙,季莱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如此不耐烦的情绪。


    讲真的,何振冷脸的时候有点吓人。


    季莱转身就走,门卫十分有眼力价,给她开门关门,时间把握得非常精准。


    进大院走了一段季莱才回头看,没想到何振也在看她,两人隔着铁门相视一眼,又各自转回去。


    热烈的阳光洒在季莱后背,连耳朵都在发烫,像被某人目光灼过一般,抵消了方才报复的快感


    借着这次探监机会,何振第一次来到季莱工作的地方,也见到了许久不见的何耀,尽管事先有心理准备,可看到何耀的第一眼还是有点惊讶,他穿着囚服戴着手铐,气色还行,瘦了一点。


    何振没想好先跟何耀说什么,电话那头何耀连着叫了好几声“哥。”


    “嗯。”何振问他,“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何耀嬉笑的模样跟何振的冷脸就像白天与黑夜一样对比鲜明。


    “哥。”


    “嗯。”


    “你是不是原谅我了?”


    “”


    何耀急切地看着何振脸上表情的细微波动,想要知道是与否。


    “你在里面听话,好好表现,争取早日出来。”


    “嗯。”何耀点点头,他还执着于刚才那个问题,“哥,其实我知道你早就原谅我了,你托人照顾我,还给我办超市卡。”


    托人?


    何振脑子一时有点乱,这些事情季莱从未跟他提过,他刚要说什么,猛地意识到有狱警监听,话到嘴边临时更改。


    “你不想问问曲芸现在怎么样吗?”


    何振不合时宜地打断。


    何耀脸上的笑一瞬间终止,当听到“曲芸”名字那一刻他不笑了。


    不管事情过去多久,不管何耀被判了几年刑罚,他始终没办法将这个人的名字从自己记忆里剔除,她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何耀心尖上,哪怕出狱后脱胎换骨重新做人,那段不光彩的过去也会跟着他,像座警钟,每当他感觉到快乐、喜悦、成功等一切正面情绪时那座钟就会敲醒,波及他所享受的一切。


    何耀被迫问一嘴,“芸姐还好吗?”


    “不好。”


    “都是我的错,等我出狱一定亲自跟芸姐道歉。”


    何耀突然诚恳认错搞得何振倒不适应了,上次在医院他那个态度简直强硬得要死。


    “哥,你店里生意怎么样?”


    “还行。”


    “别太累,等我以后出去了我帮你,你歇着。”


    “嗯。”


    规定的探监时间很快到了,在何振提起曲芸后何耀一直低着头,虽然语气轻松,但神情骗不了人,他是否真心忏悔何振不得而知,不过看他的表情应该是难过的。


    知道难过就好,何振想。


    从探监室出来,何振一行人被一位狱警带着往门口走,他走走停停,东看西看。


    “这位家属,监区不能多逗留,麻烦您配合一下。”


    “不好意思。”


    一路走下来何振只看见几个穿着警察制服的人,只是没有一个是季莱,虽然没见到,但何振总觉得他与季莱的视线会在某一处交汇,或是空旷的楼顶,或是布满电线的高墙,又或者,在某只飞过天际的麻雀身上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休息,季莱故意拖着时间等孙建平叫她:“莱莱,吃饭去啊。”


    “来了。”


    季莱拿上餐具跟孙建平往食堂走。


    “结束了吗?”她问。


    “结束了。”


    “何耀表现怎么样?跟他哥吵架没?”


    “你怎么不问别人啊?”


    季莱大脑一下宕机。


    孙建平笑笑,“逗你的,问题少年肯定要重视,何耀表现不错,哥俩聊挺好的。”


    “啊,那就行。”


    “这回你可以放心了,我看短时间何耀不会再闹事。”


    “嗯。”


    “你跟何振私下是不是认识啊?”


    季莱感觉呼吸一紧,“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感觉,你进去的时候他盯着你背影看半天。”


    季莱暗暗松口气,“对咱们单位好奇吧。”


    再说最多也就两秒,哪有半天啊。


    孙建平:“也是,第一次来都好奇。”


    季莱本以为能从孙建平嘴里套出什么细节,没想到他三言两语带过,再细问的话太明显了,只能刹车。


    就在她放弃的时候孙建平又说:“但他问我是不是你男朋友,有意思吧?”


    “他问的?”


    “对啊,也不知道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是你男朋友。”


    这不是有意思,这是阴阳怪气,但季莱不能对孙建平如实说。


    “中午什么菜?”


    “听说有红烧肉。”


    “快走。”


    孙建平笑笑,但笑容转瞬被失落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