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活动进行到后半段,场上气氛正热,一个小姐姐却在追球时不小心崴了脚。
大厂小姐姐扑击球的超酷样子林栀是全程看到了,但是摔下去那一下就连她都忍不住幻痛。
校医很快过来查看,所幸脚只是轻微扭伤,真正麻烦的是下巴磕破了,流了血。
二十几岁的姑娘,最在意脸面,何况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摔了个狼狈。疼是一方面,“毁容”和丢人更要命,她一时之间委屈得不行,哭都哭不过来。
球场这边一出状况,周围几片场地自然都有反应。好在校工会的老师配合默契,该维持秩序的维持秩序,该推进流程的推进流程,孔海燕和陈主任在外面控场,里头的善后就落在林栀身上。
她只要陪在受伤的小姐姐身边,做好安抚工作,也算是尽个“地主之谊”。
毕竟运动就是有受伤风险,不然也不会提前把校医室请来陪跑。
不过此时,林栀如果会魔法,巴不得给她来一下让她变成公主,好让她别哭了。
她心想:多大点事啊,值得这么哭吗?
好在跟这个小姐姐组队的男老师是个暖男,全程陪在旁边,一句一句轻声安慰,倒是替林栀这个钢铁直女省了不少情绪输出的需要。
校医室的女老师已经熟练地拿出一个棕色玻璃瓶,对小姐姐道:“来,下巴抬起来。”
白花花的棉签蘸下去再提起来,立刻染成了棕褐色,哪怕不懂医学的人也看得出来是碘。
小姐姐立刻缩了缩,带着哭腔抗拒:“我怕疼,不要这个……”
校医的神情冷漠得像天天杀猪的屠夫:“不消毒会细菌感染。”
小姐姐还是哭唧唧:“可是用这个脸上会有一块色很丑,我不要!”
林栀弯腰俯下身,微笑着说:“不会的哦~你要相信我们A大的医生。”她这句话说得不紧不慢,还带点安抚意味。A大附属医院的名气赫赫,这种官方背书多少有点用,连一同陪同的大厂工会职员都开始帮着劝。
她表面在安抚,心里却已经默默翻了个白眼:哎呦娇滴滴的好可怜哦~不是说大厂筛人很严格的吗,怎么不测一测心理承受能力?学历呢?九年义务教育呢?
其实林栀知道自己有点反常,也不知道是因为顾衍辰说要来,还是更早于苏俊驰的出现,她有些燥。
陪着打球的男老师坐到小姐姐边上,解释道:“碘伏的黄色只是短暂性的染色剂,它只是停留在皮肤表面的角质层,过几天就会随着皮肤代谢脱落,不会永久留色的。”
小姐姐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小声问:“真的吗?可是要好几天……”
这男老师显然很有耐心,语气温和:“多用清水洗一洗,或者用点含维C的护肤品,会退得更快。”
“可是会疼……”
“不会的,你有破皮所以用的是碘伏,不含酒精……”
顾衍辰只是把林栀拎到怀里擦了把脸,对她说:“林栀,如果你有本事杀掉别人,你就会发现如今你困扰的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
“你不明白t自己为什么会被丢进这里。我去园区的时候顺口问过,骗你过来的那个女人是因为自己欠了高利贷。这世上所有人都是为自己的利益而活,没有人管其他人的痛苦。”
“这个世界本就是这样运行的,不是只有我这样,其他人不是不想,而是因为他们没本事。”
“没本事,那就忍着,再装出一副宽容大度慈善包容的面具出来。那些隐忍的人,若是有天翻了身,只怕比我更狠。”
“至于你,林栀,你是个特例。既没本事,又忍不了。你这个样子,早就该活不下去。”
“但没关系,我养了你。有我在,你就没什么好怕的。”
所有问题回答完毕,顾衍辰自认为清晰明白干净利落。甚至是得意地抹了抹女孩鼻尖上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抱着女孩便上了冲浪板向海浪奔去。
无尽的内耗很快被极限运动生死一线的真实恐惧冲散,林栀在一次次冲上浪尖的失重起伏中无奈地抱紧他,头也不敢抬。
没办法,她实在是个恐惧又软弱的废物。活一天就要仰仗一天他的鼻息。正如此刻在无尽海浪里漂泊的她,实在畏惧,却又无能为力。
*
这鸽子最会扫兴。
之前叫着要来看海,真的来了之后又开始和他发神经。顾衍辰原本在海边买了栋别墅,打算带鸽子去住。不是喜欢看海吗,那就日夜看个够。
可是这鸽子又开始变的疯疯癫癫的,顾衍辰丧失了欣赏她入住时表情的兴致,冲浪结束之后直接把鸽子拎上了车。
这地方不好,总是别别扭扭的。这鸽子也不好,动不动就置气。
顾衍辰把车一路飞快往市中心开。
他这次来本是带鸽子度假,顺便见个一直被T国政府通缉的同行。那同行想到顾衍辰的武装军里去,因为留在T国就要不停东躲西藏。他联系了很多次想见面,但顾衍辰一直都没放在心上。
这次原本是来度假,但是鸽子太扫兴。因此他打算赶紧把这个连通缉都摆脱不了还妄想做武装军的废物见了,之后就把鸽子五花大绑带回去。
反了天了。不看海闹着要寻死,看到海了闹着说恨我。一天天的,怎么都哄不好。
*
车子停在一栋还未完工的写字楼前。楼层已经建起来了,但是还未装修好。
见面的地点定在顶层。顾衍辰不想让鸽子见太多乱七八糟的人,又怕她一个人在车里跑了,于是把她一起带进了楼,把楼下的出口锁上。
他看了看表,让林栀10分钟后再来顶层找自己,然后就一个人走了进去。
他不担心这10分钟林栀能跑到哪里去。门口的那个锁就够她撬半小时的,她也没有爬外墙的本事。
再加上这里对她来说是个陌生的国度,没有通讯设备、钱和证件。
其实这些也都不重要,最主要的是,这栋楼阴森森的,鸽子没有胆量。
于是男人迈着长腿大步走了进去。
而林栀,不出他所料,在一楼老老实实坐了5分钟后,开始等电梯。
身边有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也在等。男人看上去斯斯文文带了一些书生气,只可惜随着岁月的蹉跎已经有些秃顶。
林栀扫了一眼,想他应该是即将搬入的公司里的白领来放东西,并未作它想,只惦记着去顶层找顾衍辰。
电梯很快来了,两人都进了电梯。按键的时候林栀寻找按钮,却发现这台电梯不到高层,只在低层使用。她犹豫迟疑之间,电梯门已经关闭,开始缓缓上升。
林栀赶紧摁下最近的3楼按钮,想着出去重新找高层电梯。叮咚一声,电梯在三楼停下。林栀歉意地对男人点点头,说着“excuse me”便要走出去。
男人同样对她致以友善的笑容,然后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林栀心底一惊,转头对上男人阴狠怪异的笑脸。
她已经学过那么多格斗技巧,实际上,她已经很能打了。但是在那一刻,下意识的恐惧席卷了一切理智。林栀用力推开他,拼命跑了出去。
她的心脏如同擂鼓一般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她听到身后追出来的脚步声,林栀彻底被吓破了胆,边跑边用母语哭喊着救命。
救命,救命。事后想来,她拼命练就的一身本领都输给了心底的恐惧和怯意,她只知道逃跑喊救命,像一个弱者一样惊慌失措,只寄希望于被拯救。
顾衍辰原本已经办完事,在顶层等了一会儿小鸽子还没到,又看到电梯是分流的设计,估摸着小鸽子一准是呆头呆脑坐错了电梯,于是来低层找她。
他沿着安全通道刚刚走到5楼,便隐约听见好像有女人哭叫的声音。敛神再听,好像是小鸽子的声音。再听,声音便消失了。
不好。声音消失了,只怕是被抓住了。
顾衍辰下到3楼,推开安全通道的门,便是寻常写字楼的布置。一个个工位局促地排列着,粗粗用眼一扫,空无一人。
顾衍辰看这情形心头发紧。动作迅速无声,藏得又这么严实,抓她的人只怕是个老手。他倒是不怕交手,但小鸽子别是已经被弄死了。
这样想着他越发紧张,猛然间目光扫过一个墙角,地毯上有一道不轻不重的流畅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被从上面拖拽过。
顾衍辰神色泠然,快步走了过去,却在转角的瞬间蹲下就地一滚,像长了穿透眼一样避开了拐角后捅过来的一把刀。
墙角后的中年男人刚要再捅出去,已被顾衍辰一把擒住手腕撅折了右臂。顾衍辰望了望他身后被堵住嘴的小鸽子。很好,还没死,睁着两只乌溜溜的眼睛惊魂未定。
顾衍辰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嘴角,转头看向被自己左手摁在地上的中年男人。
啧,就是这样看上去斯斯文文的老男人下手最阴。一看就是随机流窜作案的心理变态,平时人模人样,背地里变态的很。此时胳膊废了一只,另一只手还不甘心地去捡刀。
你说你没事动我的鸽子干嘛。我要是晚来一步,这刀是不是就用在鸽子身上了。顾衍辰的眼神闪了闪,轮廓分明的脸上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他俯身捡起那男人的刀,又把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先动哪里好呢,他这样想着,眼神中竟有一种诡异的兴奋。
他看着男人逐渐灰白的面容,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瑟瑟发抖的鸽子。
小鸽子被吓得不轻,口中的毛巾被拿出来了也不说话,只瞪着两只眼睛发抖。
神差鬼使地,顾衍辰看着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睛,把刀收了起来。
算了,还是掐死了事,别把鸽子吓坏了。
在他的理解里,掐死是最温柔的一种杀人方式,连滴血都不见。
于是他把左手轻轻覆到林栀眼前,挡住她的视线。右手轻快地爬上了男人的脖颈。
“别看。”他轻轻安抚着怀里的鸽子。林栀识相地闭上了眼睛,用双手紧紧捂住耳朵。最起码在这一刻,她害怕,怕到要逃离一切的视觉与听觉。
*
再次睁眼,她已经在顾衍辰的车里了。男人把她的袖子挽了上去,仔仔细细给她手腕处的瘀伤擦药。
林栀垂着头一动不动,由着他把手腕擦好又包好,然后愤恨地把头往车窗上撞去。
顾衍辰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将要撞上去的脑袋揪了回来,面上一股冷森狠戾的郁气,眼见就要发火:“有本事刚才怎么不使?这会儿又发什么疯?”
林栀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哭泣,一下下用力锤着自己的双腿,好像有无尽的恨意在这双下意识逃跑的腿上。
她恨自己怎么这么没用。
明明那人手里只有一把刀,明明自己现在的力气已经足够推开他,明明已经学了那么多散打技巧。
在危险来临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只知道跑,怎么就那么恐惧,只知道喊救命,只等着别人来救。
她开始压抑地哭泣,对双腿的捶打并不能解恨,她一巴掌抽在了自己脸上,洁白的面颊上立刻泛起了一个鲜红的五指印,刚刚被顾衍辰理好的头发又重新散落了下来。
顾衍辰本是冷眼看着她为着自己的窝囊生气,直到看见一巴掌抽在她脸上。 “你他妈找死是不是?”他绷着腮帮子一把把她按在座椅上,厉声冲她,“废物一个,气性这么大?”
林栀直直睁着眼睛,一颗一颗的泪水从她带了红色血丝的眼睛中接连滑下。滑到鲜红的指印上,又濡湿了散乱的碎发。
顾衍辰看着她这个样子也没了脾气,揉了把自己的短发,仰头闭眼长长吐了口气,还是铁青着脸把她松开了。
他打开车窗,点燃了一支烟,自顾自抽着,没再管她。
林栀一边哭一边从自己的包里t翻出一把匕首,这是他给她的防身匕首。她本应该把这把匕首架在那个变态的脖子上,但她只知道怕,只知道跑,反而被人抓住。
此刻林栀抱着这把匕首哭到浑身发抖。
我怎么那么没用,我就是个废物。我永远都跑不出去了,永远都是被人欺凌被人拯救的弱者。
他说的对,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她对自己说,林栀,我也看不起你。
顾衍辰向着车窗外深深抽了两口烟,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匕首。“别哭了。本来教你就是图个乐子,谁真指望你出任务。”
他以为他是在安抚小鸽子,谁知道她哭得更厉害了。她抢过匕首,抽抽嗒嗒地问,“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学会,我本来以为我学会了”
顾衍辰的脸上此时已经褪去了凶横戾气,淡薄又呛烈的烟雾划过他熠亮如星的眼眸,他吞云吐雾,淡淡地说,“等你害怕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弄死对方的时候,就学会了。”
“如果你永远都是一害怕就想跑,那你永远都是个废物。训练场上练的再好也只是花拳绣腿。”
“越害怕,越要战。越害怕,越要可劲儿地,变着花样地,弄死对方。让他再也没有机会给你这样的害怕。”
林栀听着这话,静静地发愣。
顾衍辰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没关系,当废物也挺好的。我喜欢废物。你以后一直跟着我,就不会有事了。”
林栀乖巧地伏在他的腿上,任由他重新理好自己的头发,又擦干眼泪在面颊上涂上新的药膏。
药膏的触感清凉,而林栀只记得自己当时满脑子都是顾衍辰刚刚说过的话。如果一害怕就想跑,那你永远都是个废物。
林栀不要当废物,林栀要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变成一个强大的人。
在很久之后,无数次山林枪战近身肉搏中,林栀总是无数次地想起这句话。好似是顾衍辰一遍遍在耳边告诉她,越害怕,越要战。要迎着自己的恐惧义无反顾地冲过去,否则就会永远被恐惧奴役。
在此时此刻,她无法接受这句“当废物也挺好”。但对于很多年之后历经无数枪林弹雨的林栀而言,她是多么感念,感念这个说他喜欢废物的怀抱。
鸽子是被迫长出狼的心的。如果有的选,谁不想一辈子蜷在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怀抱里。
林栀吓得不轻。
顾衍辰看她那副样子,只怕是难上飞机,于是掉转车头去了海边别墅。
夜里,万籁俱寂,唯有潮水声声。
身旁的男人看起来已经入睡。林栀静静地坐了起来。
她望着男人那张颇具迷惑性的俊脸。曾几何时,她也这样望着这张脸,幼稚地以为自己能杀了他。
如今她早已明白,只要她敢动一动,他都能随时随地醒来。
好可怕的一个怪物,时刻都仿佛是懒散的,但时刻又是警惕的。
可她也逐渐不敢问自己,如果,如果他真的没有醒来,自己还会下手吗?
林栀长长的叹息,披衣起身向外走去。不可直视的,除了这污糟世间,还有她自己的心。
顾衍辰肯定已经醒了,他只是在观察自己。她知道,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
夜里的海完全变了模样。
褪去了阳光下的蔚蓝,夜里的海是深沉的一望无际的黑。
坐在沙滩上,看着一层又一层的黑色波浪温柔地随着海浪起伏。上一秒向自己袭来,仿佛要无声地将她吞没;下一秒却又远去,仿佛一切都要淡去。
无数前尘往事在沉静下来的此刻,扑面而来。
哪里敢回头看啊。
如今她是只能不回头地往前走,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一刻都不敢思索。害怕一旦慢下来就被回忆和恐惧追上。
林栀望着这片海。其实,夜里的海很像水牢,都会阴冷地吞没一切。
但有一点不像:海是活水。活水就会有这样起起伏伏的波浪,在不断的撞击中把水中的杂质一点点推到岸边。
林栀望着潮水这次留在岸上的东西。这里的海水很干净,因此没有什么人工垃圾,只剩下各种贝壳,石子,偶尔有几条小鱼。
林栀知道,这是海的自洁功能。她在书里学过。但此刻她却突然在想,这枚贝壳不知道是在哪里被蜕下的,一直硌在海里逐水拍打,终于在这里被送上海岸。
好像这才是活水和死水真正的区别。海纳百川,需要接受投到海中的一切。但它终将会不断流动着,把那些污染它的东西排出去。
或许这才是活着和死亡的真正区别。
那些看似消化不掉的、永远无法弥补的痛苦,会随着不断的前进,而渐渐被从心底除去。不管它最初有多深。
不断地受伤、不断地愈合。这才是活着。
她一直都在追求活着,但一直都不太清楚为什么。开始总觉得活着比死了好,但后来她已经不想再活。
这一刻却好像突然明白。活着的好处是有生命,而生命总是可以自然愈合。
因为活着,所以可以不怕任何的风雨,就像大海不会害怕贝类在里面蜕壳。
我还活着,她对自己说。我是一个生命,我会慢慢修复心中的伤痛,那些横亘在心里过不去的坎,我会像大海自洁一样,慢慢地将它们推出我的生命之外。
这样想着,林栀渐渐躺倒在沙滩上,任由来去不歇的海水漫过她百合一样的身体。
她的心底在这一刻突然生出一种在久久压抑之后终于出现的轻松和畅快,就像憋闷良久之后终于喘了口气。
她终于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贪生怕死不再那么令自己讨厌,终于知道为什么要继续活下去。更重要的是,她好像没那么害怕失败和伤害了。
她受过那么多伤,但如今她终于明白,都会慢慢长好的。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里的。
因为她还是活的,而活物有她自我修复的功能。
*
林栀刚出别墅门,顾衍辰便飞快坐起来从窗户看了出去。
这栋别墅的景致极好,二楼卧室俯瞰海边。巨大的落地窗外,顾衍辰看着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在白色的沙滩上逐渐向前,靠近夜里黑色的海。
他本以为这鸽子今天受了打击又要寻死,于是立即起身要去把她捞回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发现鸽子在岸边坐下了。慢慢地,她竟然躺下了。
林栀有些震惊他的敏感,但她很难想象顾衍辰这样穿着白衬衫干干净净跟她去吃麻辣火锅的样子。
不过她还是想吃,加上听话地默默取了个海底捞的号。
电话接通,他语气直接得近乎敷衍:“爸,我带林栀出去吃。”
对面显然让他回家吃饭,他连听完的耐心都没有:“没兴趣,挂了。”
林栀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忍不住问:“爸说什么了?”
顾衍辰启动车子,反问:“你这么关心他?”
“爸和妈对我挺好的,我不得知恩图报嘛。”
“他们要求了?”顾衍辰嗤笑:“一家人,谈什么知恩图报。”
林栀觉得自己虽说替顾衍辰照顾他的父母,可自己吃住都在教授家里。
如今看来,公婆对自己好,自己合该对他爸妈好,一家人住在一起彼此照顾根本就是本分,更何况算下来自己得的好处反而多些。
结婚后,林栀别说生孩子了,就连陪床都没有过,也没能让顾衍辰多回家陪陪父母,总觉得有亏欠感。
“车开去哪?”顾衍辰打断她的走神,语气带着点不耐,“我要先兜风才能吃饭吗?”
林栀噗嗤,“诶!哥哥,你今天会开玩笑了!”
顾衍辰皱眉:“有吗?我在认真问你去哪吃饭。”
“你认真说才显得有趣啊。”林栀低头继续翻手机,终于还是点回火锅,语气带点试探,“吃火锅……真的可以吗?”
顾衍辰无所谓道:“不是有鸳鸯锅吗?我清水涮白菜。”
“好可怜哦!”林栀忍不住笑,又提醒他,“吃完会一身火锅味哦?”
顾衍辰皱眉,他不好意思说自己没有去过火锅店,因为自己的病家里也从来都不吃火锅,那实在让人难以想象。
他低低“啧”了一声:“你到底想不想吃?”
林栀立刻就坡下驴:“吃!!”
作者有话说:——
[晋|江|菜|馆]
顾院士和林院长今晚的晚饭:清蒸东星斑、苦瓜炒鸡蛋、白灼菜心、金不换炒油蛤、葱油鸡。
黑海会员林栀小姑娘:经典麻辣火锅!
年薪百万却第一次去火锅店的顾衍辰:清水涮白菜?
第十二章
餐饮行业这些年卷得飞起,单靠服务好早就不够看了,可有些店偏偏就是有它的底气——环境干净、明炉亮灶、味道稳定,只要有顾衍辰这种对卫生近乎苛刻的人存在,这类餐厅就永远不缺客源。
他们到的时候,前面还排着二十几桌,等位区灯光暖融融,人声嘈杂,好在等候区的服务员热情,服务周到,才有些松弛。
林栀刚坐下,服务员小姐姐就端着托盘凑过来,上面摆着几包脆脆角和一杯冰镇得刚好的酸梅汤,笑得熟稔:“林小姐,好久不见。”她把餐盘放下,“你朋友想喝什么水?”
顾衍辰没接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中秋节到了,林栀拎着大包小包去舅舅家做客。六十多岁的舅舅,是一位勤劳朴实的农民。他的两个儿子都已经成家立业,儿子们继承了老人家耿直善良的品行,踏踏实实的工作,本本分分地做人。大儿子刘大林是村里的会计,同时也是一名货运司机,多年来他经常外出跑长途,主要是给凤城市发电厂拉煤。刘大林在凤城有一套商品楼,但是平时他都住在村子里,和父亲是前后院。
小儿子刘小林在北京上的大学,毕业后去了一家国企上班,当了一名京漂。后来刘小林找了北京的独生女做女朋友,成为了北京的女婿。刘小林的岳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北京人,家里有房有车,结婚的时候女方家没有提任何的条件,什么彩礼呀、房子呀、车子呀只字不提。对此,舅舅老两口心里惴惴不安,总感觉小儿子像占了儿媳家便宜似的,古往今来,谁家娶媳妇不花钱呀!所以在他们结婚的时候,舅舅坚持给了儿媳妇十五万块钱,让他们在北京办婚宴。
刘小林结婚后小两口很少回老家,即使回来小儿媳妇也不在家里住,而是住在凤城温泉大酒店。搞得舅舅舅妈心里很不舒服,但是又不好说什么。小儿媳不爱说话,性格温温柔柔的,她和舅舅舅妈客客气气,看起来不像一家人。
前些天,林栀听妈妈说刘小林怀孕了,舅舅舅妈闻之欣喜若狂,摩拳擦掌准备去北京给儿媳妇伺候月子,看小孙子,可是据说小儿媳不同意让这两位老人帮他们看孩子,她想请保姆,说保姆伺候月子照顾孩子更加专业。她说专业的事情就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舅妈的热脸贴了一个冷屁股,心里很不舒服,天天怏怏不乐的。最近林栀又听说,似乎小儿媳一家想让孩子出生后随母姓,据说刘小林好像并不反对,他振振有词地说,姓名只是一个人的符号,姓什么无所谓。
舅舅听说未来的小孙子不能姓刘后,勃然大怒,把小儿子臭骂一顿,劈头盖脸一顿狂风暴雨,搞得小儿子几个月来对老两口躲躲闪闪,不敢接他们的电话。
两位老人家就不明白了,他们在村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时腰板儿挺得笔直,说话落到地上也会砸一个坑,怎么自家的子孙后人就不能姓刘了呐?只要想起这事,老人家就如鲠在喉,天天心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家的锅底t都有灰。
舅妈是一个热情开朗的人,林栀小的时候喜欢住在舅舅家,舅妈很疼爱这个乖巧的外甥女,把她当自家闺女一样对待。逢年过节,舅舅家是林栀肯定会亲自去拜访的,正所谓你疼我小,我疼你老。
舅舅舅妈身体硬朗,精神矍铄,两人常年在地里劳作,他们的脸上手上充满阳光的味道。他们见到林栀很高兴,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舅妈慈爱地看着林栀说:“小竹子咋瘦啦?多吃点儿饭哈,咱不减肥!”
“好的,舅妈,听你的,我不减肥哦!中秋节了,过来看望您老人家。”
“真是好孩子哟!舅妈没白疼你!”
“前些天,听你大林哥说你家要拆迁的事情,打算啥时候搬家呀?”舅舅问道。
“应该很快吧,我们的街坊邻居差不多都搬走了。”
“大林说你家还有一个空院子,多大面积?为什么不建成房子呀?只有房子最后才能给拆迁款嘛。”舅舅不放心地说。
林栀笑了:“小翊不同意再盖房子了,他说那叫违建。他们单位经常去拆违建,身为公职人员,总不能知法犯法吧。”
“真是个傻孩子!我们村也要拆迁了,你瞧现在这个村子,很多人家都偷摸地忙着盖房,有的人把自家院子全部都建成了房子,一进门黑咕隆咚的像鬼屋!”舅妈在一边絮絮叨叨。
林栀接过来舅舅递给她的一盒牛奶,像小时候一样,偎在舅舅身边喝牛奶:“舅舅,古城改造和你们这里不太一样的,我们城里的房子都有土地证和房产证,双证齐全噢。”
舅舅舅妈围在林栀的旁边,三个人聊的热火朝天。二老对她家拆迁献计献策,林栀认真听讲,虽然他们的建议事实上于事无补,没多少用处,但是这种普通、平凡、琐碎的情感,让人感到亲切踏实。
林栀从舅舅家回来,在姚家大门口,看到三叔三婶儿和邻居郭吉腾在聊天。郭吉腾家住在姚家老宅子的东边,他家也是一座二层小楼,他们一家三口和八十多岁的老娘住在一起。他家也在拆迁范围之内,和六子一样,他是第一批在拆迁协议书上签字的居民,也领到了政府的奖励金。但是因为他家所处的位置被规划为广场,他早一天晚一天搬家,并不会影响到古城改造的施工进程。
他的老母亲患有老年痴呆症,会不定时的犯迷糊。老人清醒的时候就嚷嚷不搬家,哭天扯地,赌咒发誓地说死也要死在这里;犯病的时候又会谁都不认识,找不到回家的路。郭吉腾心疼母亲,知道她故土难舍,所以他向拆迁办申请了暂住,双方协商好了,
只要政府需要,他家随时搬离,现在他们只是住在凤凰阁西大街,方便照顾老母亲而已。
凡事有幸运儿,也有倒霉蛋儿,一切皆有定数。
郭吉腾就是拆迁居民之中的幸运儿,他家的两层小楼,按规定政府补偿给他家了两套八十平的安置房。这两套房子,他准备一套给儿子做婚房,一套自己和老母亲住。
此刻,他们几位站在街上聊性正浓。
“左右邻居们都搬走了,我得把我家四周的清理一下子。”郭吉腾生就一副公鸭嗓,他一开口,仿佛自带混响效果。
三叔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利索,他用一条白绷带吊着一只胳膊到处逛荡,他现在的样子,让人想起抗战片里在战场负伤的老战士。
“周围就剩下你一家人了,都是你的地盘儿,你想咋整就咋整!”
“小翊一家如果再搬走的话,就只有我们两家老邻居做伴儿喽!唉!大家各奔东西了!”三婶儿有一些伤感。
“对,就剩我们老哥俩儿喽!”郭吉腾说。
不久,郭吉腾花了两天的时间把他家周围的砖头瓦砾清理成一堆,看起来整洁干净多了,现在整条胡同就是他家的了。那些曾经光鲜亮丽的店面和漂亮的房子都已经成为了过去,废墟中,破碎的玻璃,散落的书籍和被风化的大理石桌面,见证了这里的兴衰。
他在胡同口按了一个铁栅栏,把它当成了他家的第一道门。他家东边儿原来也是一条胡同,胡同的南墙是粮局,随着老居民的搬迁,那条胡同就废弃了,成为了一条死胡同。几年后,郭吉腾就把那条胡同,借着粮局的院墙,盖起一溜的平房。他找人精心装修了一下子,按上空调,置办了相应的家具,开起了民宿,起名叫“凤城人家”。他本以为随着凤凰阁老城区的改造,原有的旅店已经搬迁或关闭,物以稀为贵,在此开一家民宿,应该可以吸引绝大多数的观光客光临。但是因为凤城凤凰阁古城区拆迁和重建是一个大工程,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需要历时几年的时间。在这期间,交通不便,居民稀少,缺少烟火气,来凤城游玩的游客更是寥若星辰,不成气候,所以他家的民宿门可罗雀,最后无疾而终了。
常言道换一个角度看问题,会看到不一样的世界;换一个思路去思考,会发明无数的可能。后来,郭吉腾又转行经营起饭店,命名为“老城里饭馆”。你还别说,他家的民宿改饭店之后,从此柳暗花明,大批食客光顾,有一部分是外地的游客,但是大部分是凤凰阁地区迁走的老居民,他们来此地寻旧,想看一看祖祖辈辈生活过的地方,吃一口地道的老城里的。在他和郭嫂两个人的经营之下,小店儿生意蒸蒸日上,郭吉腾成为了凤凰阁古城改造的大赢家。
郭吉腾干了半辈子厨师,做饭是一把好手,他家的小饭店以家常菜为主,主打一个“老味儿”,像老虎鸡子,两吃丸子,凤城酥肉等等,来他这里吃饭,绝对让你找到老城里的味道。让小店红红火火的另一原因,也不得不提,就是这个店的老板娘郭嫂。郭嫂是一位下岗职工,她虽然已步入中年,但是却依然细腰长颈,身姿轻盈,身体没有一点发福的迹象,她那微卷的栗色长发,干净明亮的眼睛,温柔的声音,让人如沐春风,令人宾至如归,老板娘被称为“凤城西施”,她是老城里饭馆”一张靓丽的名片,让饭馆更加的活色生香,小店的生意如此的兴隆离了她不行。
多年之后“老城里饭馆”还一直在营业,后来郭吉腾家的二层楼也没有拆除,被幸运地保留了下来。多年后姚锦翊和林栀会时不时地光顾这家小店,来这里寻找老家的感觉,听一听老邻居的唠叨,那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地方,是心灵居住的地方。
“裴总。”她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我当然没忘,尤其是你对我说的每一句刻薄的话。”
一句“嫂子”,林栀确定来人跟顾衍辰相识。
“你好,你是?”
“刘辉!”
霍丛气喘吁吁的跑上来,抓着男人的衣服吼道:“谁让你一个人上来的?万一吓到小嫂子怎么办?”
“你小心闻哥跟你拼命!”
刘辉皱皱眉,扒开了霍丛的手。
林栀看着他们二人熟稔的相处方式,她了然,这刘辉应该是当兵的。
她的工作室开在了一栋写字楼里,有人听到外面的动静,忍不住探出头来偷听。
林栀看到这一幕,她粲然一笑。
“你们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挡在这里好像不太合适。”
霍丛讪讪的笑笑,“小嫂子,你不要见怪,我马上进去。”
说着,霍丛推着刘辉进了林栀的工作室。
这间工作室的条件简陋,许多的设备还没有配齐,当霍丛看到空荡荡的工作室时,他下意识的开口。
“小嫂子,你这工作室位置有点偏,为什么不让闻哥给你找个更靠近市中心的?”
林栀淡淡的笑了,“酒香不怕巷子深。”
“我这里生意不多,不需要把工作室开在多么优越的地段。”
霍丛想起网上关于Amy的传言。
依照Amy的名声,即便是林栀把工作室开到村子里,依旧会有无数人前扑后继。
“嫂子说的是,Amy大师名声在外!”
霍丛嘿嘿一笑,林栀去旁边的小冰箱处拿了两瓶水。
“我这工作室有点简陋,怠慢了的话不要见怪。”
林栀把水分别递给他们二人。
“嫂子,你说的这话太客气了。”
待看到林栀把另一瓶水递给刘辉时,他猛地拍了一下脑门。
“忘了你了。”
霍丛单手拿着手,“嫂子,这人是刘辉,我和闻哥的战友。”
“闻哥说有点儿事需要帮忙,刘辉就自动请缨,跑过来了。”
“闻哥担心他找错地方,就特意安排了我来陪同,只是他……”
刘辉朝着林栀伸出手,“嫂子,你好,喊我辉子就行。”
林栀跟他握了一下手。
“你好,我是林栀。”
“阿峥说我有事找你们帮忙,他有跟你们说是什么事情吗?”
林栀觉得有点意外。
尤其是顾衍辰没有提前跟她说这件事,导致霍丛和刘辉找上她时,让她觉得不知所措。
“嫂子,我听闻哥说是有关梁家。”
“他就说了一句,有人喊他开会,他就让我们来找你。”
这时,林栀一愣。
她有点意外,顾衍辰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我知道了。”
“事情有关我母亲,我知道的消息是她已经去世了,但是梁夫人的反应不太对。”
“我想让你们帮我查一下我母亲的消息,以及观察一下梁夫人,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这件事或许不太容易调查,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我……”
林栀的情绪略微有些低落,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没凭没据的事情,她无法说什么。
“嫂子,你放心吧,这件事情就包在我身上。”刘辉信誓旦旦道。
霍丛是个心思敏感的人,他察觉到了林栀忽然低落的情绪,帮腔道:“嫂子,这一点我可以作证。”
“辉子是我们队里最好的痕检专家,有他出马,很快就会帮忙查清楚的。”
林栀惊讶的看向刘辉,她有点好奇的问道:“你们是退伍了吗?”
“不然怎么……”
刘辉和霍丛的脸色皆是一变。
随即,霍丛反应过来,淡淡道:“嫂子,我们退伍了。”
“嫂子,那个什么,没有其他的问题我们先去忙了,等有消息让闻哥告诉你。”
林栀意识到或许是说错话了,她心中有点愧疚。
“好。”
在两人离开前听到林栀说:“如果我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希望你们不要放在心上。”
霍丛爽朗的笑了笑。
“嫂子说笑了,你没有说错什么话,不用在意。”
“辉子就是脸臭,没有什么别的心思。”
林栀跟他们不算熟悉,见霍丛这么说了,她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记在心里。
把这件事交给顾衍辰,或许他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刘辉和霍丛离开不久,林栀接到了顾衍辰的电话。
“嘉嘉,你已经见过刘辉和霍丛了吧?”
林栀点点头,而后想起对方看不到,她才开口道:“见过了,你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啊。”
“我好像说错话了,离开时他们的脸色不大好看。”
林栀的情绪低落,让人很难不被她影响。
顾衍辰有点奇怪,他不由得问了声,“你说什么了吗?”
“我是忽然想到的,本来准备跟你说一声的,后来被喊去开会,一直没有找到时间。”
见顾衍辰这么说,林栀无言以对。
“我问他们是不是退伍了,之后两个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顾衍辰轻笑,“原来是这样。”
“刘辉的梦想就是当兵,但他在前年参加营救任务时出了意外,心脏中了一枪。”
顾衍辰的声音骤然严肃了些,提起刘辉的过往,他的语气中充满了遗憾。
“那人打偏了,再加上救治及时,刘辉保住了一条命,但身体却无法经受特种部队高强度的训练了。”
“不得已,刘辉只能退伍。”
“只是他没有上过几年学,能力有限,再加上没有人斡旋,无法在军部任文职。”
“退伍后就做些杂事,照顾其他退伍的老兵。”
“你昨天不是想要调查你母亲的事情,我就想到了刘辉,他是各中翘楚,比你去外面找其他人更放心一些。”
林栀听完顾衍辰的话,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
“阿峥,他们退伍后……”
“我们或许可以想个办法帮帮他们。”
或许是因为顾衍辰曾经是一名军人吧,林栀希望他们这些为祖国做出过贡献的老兵能有个安详的晚年。
“嘉嘉,我知道的。”
“我们开了个修车行还有安保公司。”
“虽然我们已经退伍了,身体有或轻或重的伤,但身体素质到底高于寻常人。”
“他们可以依靠自己的能力养活自己。”
“只是目前刚刚起步,比较辛苦些。”
林栀听到这话瞬间炸毛,倏地从他怀里起身,怒气腾腾地瞪着他。
顾重恩拿起那盒巧克力翻来覆去的看,面对一盒买给中老年人显然不合适的东西,嗤笑道:“稀奇了,还知道给我们买礼物?”
他哪里不知道是媳妇匀给他们的,他跟老伴可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儿子的什么出差手信。
林承瑛眼底带着笑意,转头问儿子:“她说你们去吃火锅了?你也吃了吗?”
顾衍辰站在原地,看着楼梯口她消失的方向,过了一会才走到沙发边坐下。
“吃了。”就两字。
林承瑛立刻坐到他旁边,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关心:“你吃了什么?”
顾衍辰报菜名,林承瑛听了很欣慰,抬头对顾重恩道:“你看,我就说他们结婚是有用的。”
可顾重恩瞧着不像那么回事,他是个医生,向来不相信自困十几年的儿子,会突然只对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破例,甚至免疫到卸下心防恢复正常人的生活。他像是在判断一个病人的状态,冷道:“你不舒服就要说,不用为了照顾林栀就勉强自己,最后适得其反。”
“没有勉强。”顾衍辰靠在沙发上,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淡淡,“现在感觉还行,没你想的那么难堪。”
可顾衍辰安静坐了一会儿,许是始作俑者不在,他手心开始冒冷汗,感觉有蚂蚁在皮下爬行,甚至觉得胃有些消化不良的不适感。
他最后还是转头问顾重恩:“家里有多酶片吗?”
顾重恩嗤嗤出气:“不争气的家伙!”
林承瑛有点紧张,担心问:“没事吧?”
“没事。”顾衍辰坐直了一点,看父亲从房里又折返出来,拿车钥匙准备出门,忽然开口叫住他,“爸。”
顾重恩停下。
顾衍辰看着他,道:“这事跟林栀没关系,别让她知道。”
顾重恩忿忿,“给他煮碗粥!”别的什么也没说,出去买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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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林栀夫妻的卧室是套间结构,作为两间房间打通的结果,外间并非常见的书房或观影区,而是林栀的床——他们在家里也算各自分居,顾衍辰住内间,她住外间。
这难免就导致林栀一进门,习惯性就把手里的东西往床上一丢,动作流畅得像是完成某种固定程序。
倒也不是懒得收拾,只是她的书桌早被显示器、书和写到一半的稿纸占满,层层叠叠,像一座小型废墟,根本没有再放杂物的空间。
等到晚上要睡觉,她就把床上的衣服一股脑搬去飘窗,给自己腾出一块位置,支起小桌板继续看书写题。
如此往复,日复一日,效率和混乱奇妙共存。
不过今天,一进卧室,林栀就看到房间被收拾得像她刚嫁进来的时候一样,整整齐齐。
她几乎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动的手——没有她的允许,保姆不会进卧室,那就只剩下一个人。
林栀站在门口,竟有点不敢把手里的纸袋再往床上丢,以免破坏房间里这股肃杀之气。
进衣帽间拿衣服,她稀罕衣服按照颜色长短排列得整齐齐,只好拿抽屉里的。等她进浴室,她又稀罕浴室的玻璃一点水渍都没有,瓶瓶罐罐排成一线,标签朝向一致,跟超市货架上一样。
可林栀洗完澡出来琢磨过味——太干净了,感觉不像家,像酒店。
她拿起堆在床头的一只粉红小猪抱枕,“咻”一下,随意丢出去。
那只被她长期蹂躏得棉花分布严重不均的小猪,在空中划出一道软绵绵的弧线,撞上玻璃窗后无力地瘫在飘窗上,歪歪扭扭地赖着不动,姿势奇怪,如同扶不上墙的烂泥。
下车的时候,林栀站也站不稳,蹲在路边吐了好久,然后又被顾衍辰拎着走进一家鱼翅馆。
这是T国相当有名的一家鱼翅馆,老板娘是个十分能干的北国侨民。顾衍辰平素胡天海地乐于享受,来T国出任务的时候常来这里吃饭。
他出手阔绰挥金如土,因此一到门口就被老板娘亲自迎了进来,挑了二楼的好座位坐下,又亲自倒水点菜之后才离开。
顾衍辰心情好的时候可以仗着一副好皮囊装成好相处的样子,因此饶是老板娘长袖善舞迎来送往这么多年,也没看出来顾衍辰不是什么善类。
只是今天稀奇,顾衍辰身旁跟了一个年轻女孩,低着头一直不说话,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老板娘心下嘀咕两句,招手吩咐服务员赶紧上菜。
服务生是个T国年轻人。他见这二人的组合颇有意思。男人高高大大,长着一张俊脸,像是个混血。女孩却文文静静,一副乖巧好学生模样。
打眼一看难以判定二人关系,再加上顾衍辰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样子,于是便想上前逗一下他身旁的小姑娘。
他端了一碗鱼翅上来,放在林栀面前。抬头又对她勾勾手指让她凑近听自己说话,然后用生涩的北国语一字一句连比划着说,“我-爱-北-国。”
林栀凑到他面前,看着他一双黑到明亮的眼睛不由得怔住了。
她太年轻了,年轻到没见过任何学校以外的社交场合里男性向女性示好的方式,以至于她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这么认真地让她凑过来,只为了说一句我爱北国。
可能是他真的很爱北国吧,她想。于是她客客气气地对人笑,说谢谢。
一旁的顾衍辰饶有兴致地看t完了这整个过程。
那个黑啦吧唧的服务生往她身边凑的时候,他便知道这东西没安好心。没想到这小鸽子没胸没屁股,连个媚眼都不会抛,居然还怪招男人的嘞。
还你爱北国。在顾衍辰的世界里,女人都是直接抓来的,最烦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假正经。你是爱北国还是爱女人,你不知道,你裤子里的那个东西知道。
顾衍辰的匕首在手里盘了两圈,刚想起身把服务生裤子里的那二两肉请出来问个清楚,突然听到这小鸽子仔仔细细地低头道谢,她说谢谢人家。
顾衍辰简直要拍着桌子开始笑。这小鸽子怎么这么蠢,真以为人家是爱她的祖国。
太有意思了,这样想着,他把手里的刀收了,低头逗刚要颤颤巍巍把碗端起来的小鸽子,“刚才街上的那个鸭子好看吗?要不要叫过来陪你吃?”
林栀刚从真心感激别人喜欢北国的情绪里走出来,此时猛然被他问起刚刚的心虚,不由得手吓得一抖,碗当啷啷摔在了地上,鱼翅泼了顾衍辰一身。
女孩立即吓得惊慌失措,眼圈不由得又开始红。
街上看那个鸭子的事情还没有解释清,她这边又砸了碗,而且泼了他一身,如果再烫到了他林栀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完了完了,他一定会把我送到那个生不如死的地方去。
啧,怎么这样呢。顾衍辰的俊脸沉了下来。那只鸭子就好看成这样?提都不能提?而且又吓得瑟瑟缩缩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用,太没用了。我怎么带了这么个拖油瓶出来。想睡一只鸭子都能吓成这样。
这还吃个屁。男人一把拎住她的小胳膊,“走,指给我看看是哪个。”
林栀早吓得拼命挣扎,顾衍辰仅是单手就几乎将她拎了起来,她拼命摇着头并不知道怎么开口,突然一阵香风袭过,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什么事儿啊,也值得这么动气。”
此时店里人不多,但摔了个碗本是小事,因此老板娘并没有立即过来。哪成想远远看见两人似乎起了纷争,女孩眼见要被男人吓哭,于是上来打圆场。
老板娘的北国语显然比顾衍辰流利的多,上前拉住林栀的手,安抚道,“没事的,再给你上一碗新的。”
顾衍辰不耐烦地打量了一眼老板娘,心里只有四个字,多管闲事。
刚要开口,低头却看到女孩原本皱的像包子一样的脸此时竟然褪去了几分恐惧,小手紧紧拉住老板娘。
这样想着,他不由得把手一松,老板娘顺势把女孩拉过去,贴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That’s OK.”
林栀耷拉着脑袋重新回到座位上,头都不敢抬。老板娘张罗着叫人来打扫碗的碎片,又送了热毛巾来给顾衍辰擦拭衣服。
顾衍辰接过毛巾,睨了一眼恐慌减了不少的鸽子,又看了看给她递了一碗热汤的老板娘。
这老板娘,还挺会说话的。说了句什么来着,鸽子一下就不扑腾了。哦,That’s ok.
男人搭着长腿懒洋洋靠在椅子上,冷眼看着小鸽子一口一口往下吃东西。他没工夫去想刚刚这鸽子是怎么惹到自己的,天生没有那根多余的神经。
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明白,他只是讨厌她害怕自己而已。
*
说了去海边,第二天早上鸽子却没起来。
怎么叫都不动,裹着被子哭。
顾衍辰向来没有什么耐性,一把掀开被子想问又作什么,看到她的瞬间却不由得愣了愣。
坏了。昨天晚上心里到底带着气,睡她的时候没收住力气。折腾了大半宿他尽兴后睡了,醒来全忘了这一茬。
鸽子掩着条睡裙蜷在床上,浑身上下不少青紫痕迹。苍白着一张小脸,嘴唇上半点血色都没有,两只眼睛倒是红肿。
顾衍辰懊恼地拍了拍额头,皱了眉头胸口一阵心烦。怎么搞的。
还能怎么搞的呢。一想起来她眼巴巴不知道看谁的那个样子就生气,一门心思要让她求饶。可是她真求饶时的那副样子脆弱的让人更想破坏。
在逐渐清醒的回忆中,顾衍辰确定自己没搂住火,甚至还逼问了她几句满不满意。
该死。男人自己垂着头沮丧地沉沉坐在她身旁。
按照他如今对这鸽子的了解,已经知道这种对自己来说酣畅淋漓的野蛮性事会给她带来多大的恐惧和伤害。
好不容易养好的鸽子,这次带出来就是为了哄她高兴的,结果现在搞成这样。
好在他已经浅浅有了一些养鸽子的经验。
在林栀的视角下,这畜生仿佛短暂地具有了一些人性。自知理亏一样拿了药给她擦拭那些青紫,半句没有再提让她起床的事,反而拿了些吃食来要喂她。
通过这么久的相处林栀也知道,顾衍辰示好的方式就是给她吃东西。自然界里最原始的示好方式,投喂。
或者他也并不知道什么是示好,站在他的角度,或许是“我原谅你了。”
可是她什么也没做错,凭什么要他原谅。
这样一想心头的委屈又泛了上来。送到嘴边的椰汁没喝,反而滚了两颗晶亮的眼泪进去。
人高马大的男人犯难地挠了挠头,突然想起来昨天老板娘的那句话好像对她有用,现学现用地搬了过来,“That’s ok.”
他也不知道这句话能有什么用,但好像对这鸽子有用。
林栀听了这话干脆翻身背对着他。狗嘴里能吐出来什么象牙。一听就知道是刚学来的,学的还不对。他一个犯错的人,凭什么对她说That’s ok。
小鸽子抽噎起来没完没了,不说话也不吃饭。男人无法,干脆长臂一展揽她入怀,结实的手臂环住纤细的腰肢:“别哭了。不是想学怎么打架吗?我有办法让你打得过别人。”
没办法,他只会这个。
鸽子显然不信。“那有什么用?下次你生气的时候,我还是犟不过你。”
他嗤笑。这鸽子忒有心眼。“我以后床上一定轻点,行不行?打过我你是别想了,但是练的好的话一般的男人打不过你。”
他把鸽子扳过来看着他。“不哭了行不行?”
鸽子掀起红肿的眼皮看了看他,终于半信半疑地止了眼泪。
哎。真是麻烦。
*
鸽子终于老老实实停了眼泪吃完饭,然后就睁着两只红肿的眼睛看他。
头也不梳,衣服也不换,就忙着盯他,这是怕他说话不算话呢。
怕他反悔,又不敢说。这鸽子从来都是心眼又多胆子又小。
顾衍辰把她拉过来,看了看那乱得像鸟窝一样的头发,发圈早不知道昨夜被他扯下来丢到哪里去了。酒店的洗手台上有新的,他拿了一个来,熟练地把鸽子的头发盘成一个髻。
男人仔细地打量着他的鸽子。鸽子回回闹腾到最后都蓬头垢面的,渐渐地,他打扮起鸽子来是越来越顺手了。
此时她头发被挽起来,脖颈修长,皮肤细腻。小下巴仰着,嘴唇和双颊因为吃了些东西终于有了些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依旧肿的桃儿一样,但仍锲而不舍地盯着自己。
这鸽子如今被惯的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好在是自己养的鸽子,他愿意惯。
于是他握住那小细胳膊比划了一下:“你的拳头没什么力气,所以你要擅长用手肘,借助惯性,在近身肉搏的时候会有作用。如果能击断脖颈的话,可以一招致命。”
林栀之前闹着要训练,顾衍辰不过是顺便应着哄她个高兴,还能练练她的身体素质,让鸽子没那么容易死。
所以那时候他只管她的发力方式和摔倒技巧,其他的从来不教。因为这两个和鸽子的死活相关。
如今她跟着练了一段时间,体能有提升,发力方式也逐渐调整好,甚至鸽子过于上进,还跟着学了一些散打招式。
只是那些招式都是固定化的,真正打起来的时候没人会按照招式来,因此鸽子每回上场都被人一招放倒。
她如今缺的,是交锋时候的技巧点拨。
如何扬长避短,看出对方的弱点,并用自己的长处去攻击对方的弱点;
如何根据对方的动作走向预测对方下一步的行为,进而先发制人。
这些东西,他在国外受训的时候也没学过,是他自己悟出来的。
至于怎么悟出来,顾衍辰觉得挨打多了就能悟出来。
所以他也从来不教。他并不知道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是直到被打死都悟不出来的。
“你之前和武装军里的这批新兵一起训练过。索昂个子高,所以上次能一脚踢倒你。但你看他腿上的肌肉明显没有手臂壮,腿部力量相对上肢较弱,而且习惯性用后侧肌肉发力。”
“这种人一般下盘没有那么稳。你的力量不够,但足够灵t活,如果是和他对手,要注意避开他的进攻,并主要攻击他的下盘。”
顾衍辰举了几个她交过手的人做例子,林栀很快明白了他给出思路的精髓。
是人都有短板。一个特征在带来优势的同时,也一定会带来另一个方面的短处。所以脑子比力气重要。
鸽子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眨巴几下眼睛,看样子是听懂了。
他满意地揉揉她的脑袋,“等下带你找个拳场,随机遇几个选手试试?”
鸽子却突然冒出来一句,“那你的短板是什么呢?”
“我没有短板。”男人轻轻摩挲着她柔顺的头发,直直望向那双哭肿的漂亮眼睛。
没有短板,所以活到了今天。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老天爷赏饭吃呢。
“所以你想杀我的这个梦想,有点难。”他无所谓地笑,这鸽子从来都是有自己的心思的,而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但强大到不需要在乎。
他从床头拿过那把她当时犹豫了好几次还是拿不起来的匕首,塞给她:“拿着防身。”
说完,他轻飘飘起身,带她去拳场训练。
近身搏击,远程射击,空中作战,山地伏击。海陆空三种战场上,他没有短板,无所畏惧。
所以即使是这样的性子和出身,仍然能在这野兽场里刨食。甚至还能养只他喜欢的鸽子,好好打理。
*
林栀觉得顾衍辰这几天的表现不错。每天在拳场里手把手教她,如何格斗,如何出拳,如何用肘,如何转胯带动力量。这是千万次殊死搏斗中总结出来的最真实的经验。
顾衍辰也觉得鸽子这几天看起来挺高兴的。昨天在野拳馆里放倒了一个红头发花臂的壮汉。
虽说这种人一看就是花架子,但难得小鸽子不害怕,没过多久就看出来对方下盘的防守不行,一记重拳就落到了那家伙的肚子上。
顾衍辰当时在场下站的远远的,倚着墙抽烟。鸽子最后压着对方打的时候出拳又快又利,野拳馆里也没人带头套,他听到有人议论说他的鸽子真漂亮难得,又纯又飒手底下还利索。
顾衍辰抽了口烟,又仔细看了一眼。她自己编了个拳击辫,配上莹白的一张小脸,开打之前还要用一双圆眼睛偷偷看自己一眼,打起来的时候小腰那么细,勉强也只能算是有劲儿。
一点儿都不漂亮。
林栀当时其实不敢打,面前的男对手看起来过于凶神恶煞。而且离得近了,林栀注意到他的太阳穴处一直在狂跳不止。
她在这种地方跟着看了几天,已经知道这是超量服用兴奋剂后的典型症状。
也只有顾衍辰找的这种不顾选手性命的野拳馆,才会允许性别、年龄、体重差别都这么大的两个人上台。
说是比赛,但所有人心底都默认这是一场杀人表演。下面坐的那一双双嗜血狂热的眼睛,分明都是等着看她是怎么被打死的。
野拳馆里能有什么好货色。下面那么多人,不知道是毒虫、杀手还是军火贩子。这么多双眼睛,都等着看自己怎么死。
她害怕。于是她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找他。
他躲在最后面倚着墙抽烟。远远望去,他吞云吐雾,面容隐藏在烟雾中,看不清楚表情。
但并不需要看清。他在就好了。
说她弱,林栀没有什么好辩驳的。但说她蠢,顾衍辰却实在是看走眼了。
她已经非常清楚地知道,这头畜生对自己产生了他自己并不理解的感情。
顾衍辰不想让她死。所以只要他在看着,她就不会有事的。
所以她想都没想,直接便欺身上前,挥拳。
鸽子的胆量太小,她要借一颗狼的心在身后坐镇,才能飞得起来。
最后赢的时候,拳馆里早已人声鼎沸。一个拼运气押了她赢的赌徒兴奋的双眼血红,狂叫着要扑上来抱她。
那人眼神涣散,浑身的酒气扑鼻,林栀吓得撒腿就跑,连拳套都忘了取。
没跑出几步,她就被一股熟悉的力道拦腰抱住举了起来。
男人信手按灭了手中的烟,唇角扯出一丝笑意,在喧嚣人群中把她高高举了起来。
“这下满意了?”他挑着眉毛问她,自由散漫,不吝惫懒。
林栀被他打趣的红了脸,垂了眼睛不说话。
害羞鬼。顾衍辰单手抱着他的鸽子往外走。看海去。
*
车子转弯绕过一处山,澄澈宛如玻璃一样的海突然出现在眼前。
顾衍辰把车停在沙滩,拉开车门,轻佻地对她眨眨眼睛,得意地欣赏鸽子惊讶的表情。没见过世面。
林栀怔愣愣地望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海。
绵延的沙滩细腻而洁白,无半分杂质。这沙滩太白,以至于近处的海水并不是蓝色,反而呈现出一派碧青。
随着距离的变远,远处的海逐渐过渡成澄澈的蓝,整片海像果冻一样晶莹,连接着无垠的蓝天。
真漂亮啊。
这就是海。
这就是她想看的海。
是导致她被骗到这里的海。
而真正带她来的人,居然是这个十恶不赦的畜生。
千万种情绪在猛烈冲击着她本就敏感的大脑。她转头看了看顾衍辰,她应该感谢他吗?
男人道:“你也知道,我不喜欢别人进我们的房间。”
“……”林栀一时间无话可说,只觉得这人好难伺候,心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他还是少回家比较好。
她垂着眼,小声道:“我以后注意……”
林栀说完也不再多停留,低头把碗里的炖苹果三两口吃完,也不管酸不酸,热不热了。她想回去,赶紧结束这一刻的局促。
顾衍辰看着她几乎是逃似的把碗筷收去厨房,又匆匆跟人道了晚安上楼,心里反倒生出几分莫名的烦躁。
这不是早就有共识的事吗?她怎么就不高兴了?
林承瑛看着儿媳妇上楼,又看儿子在餐桌和厨房之间来回,眼见他也要上去,便开口问:“你刚才对你老婆说什么了?”
顾衍辰语气淡淡:“没什么,就说房间有点乱。”
林承瑛尴尬笑笑,她知道林栀东西乱放的毛病,只能打圆场:“过日子嘛,互相包容一下。”
“我也没说什么,更何况她弄再乱我也会收拾。”顾衍辰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合理解释,就这么撇下一句,“晚安。”
一进房,睡在外面的林栀已经换好睡衣,盘腿坐在床上,小桌板支在面前,纸张摊开,笔尖沙沙作响,埋头写题。
顾衍辰一眼就看到那只把房间弄乱的猪,它回床上去了。
它还是一坨,端端正正地枕着枕头,还被盖上被子,乖乖的,在那装人。
其实有点可爱。
顾衍辰走到林栀床边,低头打量草稿纸上她那密密麻麻狗爬一样的字,心中暗暗庆幸她用的不是铅笔。
“十点了,还不睡?”他懒懒地开口,“在写什么?”
林栀头都没抬,目不斜视,淡淡道:“格弗沙发的优化性证明。”
顾衍辰叉腰看了会,疑惑问:“Pivot?”
林栀猛的抬头。
作者有话说:——
这里是[晋|江|文|学|城]的作者22老师给大家点评剧情(前面那其实是招牌框):
我只有一句话——受死吧,顾某!
第十四章
林栀嘴角忍不住要翘起来,却硬是侧过身不想说话。
不仅因为顾衍辰知道什么是格弗沙发问题,还因为她刚才已经想到那三只弱鸡搬沙发的经典剧情了。
沉默了片刻,顾衍辰忽然开口,语气闲散又带点不怀好意的轻挑:“你看《老友记》吗?”
看见林栀方才眼里那一闪而过、来不及掩饰的笑意,顾衍辰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顺手从一旁拖了把椅子过来,慢条斯理地坐下。
男人耸耸肩,清了清嗓子,学得惟妙惟肖:“Pivot! Pivot! Pivot!”
林栀没忍住接梗:“Shut up!Shut up!Shut up!”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败下阵来,抬头看他:“行吧,你到底想说什么?”
人与人之间的小别扭往往就是这样,只要有一方肯先低头,紧张的气氛就像被针轻轻一戳,噗地一下散了。
更何况,林栀没想到顾衍辰居然跟自己有婚姻以外的共同话题。
顾衍辰说点违心的话:“你的粉红小猪这样看还是挺可爱的。”
他刚才上楼快速复盘了一下,问题大概率就出在那只猪身上。毕竟关于他的生活方式,他们早有共识了。
“哦?”林栀这才正眼看他,语气带点小小的得意,“小猪说,你很识货,谢谢。”
顾衍辰问:“别人送给你的?”他顿了顿,不经意似的试探问,“就今天嫌我老那货?”
今晚吃得好,林栀都要把苏俊驰忘了,这会儿听他提起,立刻皱了皱眉:“你提他干嘛?”
那是她的人生污点,林栀不喜欢别人提他。
顾衍辰果然还是讨厌这只猪,“他品味好差,你怎么就喜欢这种玩意?”
林栀本以为顾衍辰就算不是来道歉的,至少前一秒开玩笑还是跟她要好的,没想到下一句就踩雷。
顾衍辰看的出来,不止他一个人喜欢,所有人都很喜欢。大家微笑着望着如歌,认真听她讲解,很安静,也很愉快。
这个世界上,人t人都怕死,人人都爱财。因此,枪和财一直是他在世上的通行证。有这两样的是强者,没有的就是弱者,他一直是这样认为。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他眼里最弱不过的鸽子,居然拥有他从未见过的硬通货。她聪明,有知识有能力,她走到哪都能好好活着。
除了在这里,在他身边。
她是文明社会里的明珠,人人都喜欢她。
顾衍辰最是分的清人的眼神,在场的观众,除了个别几个脑满肥肠的将死之人外,其他人并不是在意淫他的鸽子。他们看向他的鸽子的眼神里,是尊敬,是喜爱。
真是荒谬。他一个人人恐惧的恶魔,居然养出来一个人人喜爱的鸽子。
想到这里,他甚至收起懒散,换了个端正的站姿。
他短暂地变成了艺术馆里那个合群的人。她说的那些文邹邹的话他一句都听不懂,但他想要这一切一直继续下去。
他不想毁掉这场以她为中心的舞台。
*
如歌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情。她站在那里发愣,良久,终于意识到他是真的在笑。他的意思是让她继续。
她的脑袋懵懵的。周围人的轻声交谈和讨论声仿佛都和自己隔着一整个世界。
在她意识到他在鼓励自己继续的那一刻,不知为何,在心底绷着的,那股从上而下的,支撑她站在这里的气似乎突然间柔软。
战备状态消失了。
她突然之间有些羞涩,在看到这样鼓励的眼神时。
她缓慢地转身,继续完成了整场介绍。结束的时候有成阵的掌声,如歌笑着点头,飞快抽身而去,没有理会任何上前寻求交谈的人。
*
那个人在出口处的门外站着,见到她走来灭了烟,两人并排走向车子。没有人说话。
上了车,顾衍辰踩下油门。卸下伪装,眉眼间溢出抹不去的懒散不吝,却带了一丝柔和。他转头看她,带了些局促,又在她抬眼对上自己的瞬间,避开了她的眼睛。
“挺好。”他点了点头,说。
一路无话。
如歌没有见过这样的他,但她太熟悉这样的感觉。这是环绕她数十年的自卑和紧张感。只是现在居然到了他的身上。
这头野兽居然突然间有了局促的自卑感。
他开化了。但他也完蛋了。
*
一场转变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相聚都有原因,所有的人都有缺陷,所有的相处都有其固定的模式。在这一刻,现有的模式已经开始发生变化。
他们之所以会相遇,是因为林栀的软弱与天真,顾衍辰的残暴与无知。
而现在,林栀的心底已经有某种坚不可摧的东西真正开始萌芽。顾衍辰却第一次看到了与他所生长的地方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尽管他曾经全世界地飞,出没在地球上的各个角落。但这个世界是折叠的,他去过那么多地方,但始终只活在一个世界里。而这次,是他第一次接触到一种被称之为“文明”的东西。
这对于没有回头路的顾衍辰而已,却并不一定是好事。对于无法回头的人,意识到路走错了是一种残忍。
*
如歌到最后都不知道顾衍辰此次的任务是如何完成的。她没有问,顾衍辰也没有说。
他可能是在某个深夜选择了一种风险更大的方式,然后洗掉血腥和火药味,在第二天早上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总之,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在出任务时候带过她。用顾衍辰自己的话说,现在连杀个人都要偷偷摸摸的,操。
*
他喜欢鸽子讲那些东西的样子。听是听不懂的,但他喜欢听。
“喂。”他拨弄了一下正望着窗外发呆的鸽子。“讲讲这里面都写了什么。”
如歌在深沉的内耗中回过神来。说实话,跟在顾衍辰身边很难想不开。因为他总是会在察觉到她表情不对的时候,打断她的思考。而想不开这件事,一般是要沉浸在牛角尖里才会发生的。
上次展览会上的讲解好像勾起了他的兴趣,总是要她再讲。
讲什么呢?林栀努力回忆着。在记忆里那些浩瀚的书卷中,捡一些他可能会喜欢听的,兵法三国水浒之类的东西讲给他听。
只可惜她对这方面不感兴趣,以前也没有读过多少,讲着讲着就忘了。
顾衍辰总是问那些武将后来如何,林栀当年硬着头皮读这些只是为了应付考试,哪里记得清楚那些情节走向,只隐约记得很多人都死了。
“吕布后来如何?”——“死了。”
“关羽后来如何?”——“死了。”
“张飞呢?”——“也死了。”
梁山108个好汉,好像死了98个,她背过,考试要考的。
顾衍辰沉了脸色皱眉瞪她,“林栀,想骂人都不敢直接骂?”
哦哦哦,如歌看着他的表情明白过来,他也是个武将。而她不记得情节,只告诉他所有武将都死了。
听起来像是在咒他。
不过说什么像不像的,本来就是在咒他。
文化人,从来都是拐着弯骂人。不丢人。
顾衍辰气呼呼地走了。出任务。丹拓留下,把这个满口咒我的女人看好。要是再闹,就给我绑了。
*
过了几天,又带回来一堆书丢给她。说她喜欢。
如歌讶异地查看那些书籍,不知道这个地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那些书都是北国古典文学领域的,有些甚至是书页泛黄的竖版书。品类完善,年代很久,保存的很好,像是某个人的收藏。
她抬眼看他,意思是你又从哪里抢的。只怕是抢哪个北国侨民的。
顾衍辰翻了个白眼,非说是他买的。
说是隔壁的山里死了个老头,十分富有,但和他比还差点。那么多钱,却一直住在这兵阀混战区不敢回国,肯定不是清白得来的钱财。就喜欢收集些北国的东西聊以慰藉,结果死了之后全被败家儿子卖了。他因此买了回来养鸽子。
如歌点点头。他如今话本故事听多了,编故事的本事有长进,编的合情合理逻辑通顺。
她是不信的。但她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一遍遍翻看那些书。
而他不满这些东西抢占了鸽子的注意力,就问她里面写了什么。
白色的窗纱下抱着书的鸽子很漂亮,像长了一身雪白的羽毛。
她应该被很多花围着,他无端端这么觉得。应该有一束火红的、娇艳的、挂着露水的花,映衬着这张脸颊似玉、双眸含水的脸。
如歌被他盯的心慌:“这是本论语,太文言了,你听不懂。”
“讲讲。”他盯着鸽子。这个时候的鸽子总是分外有吸引力,透过她,仿佛能看到另一个世界,一种遥远的文明。
旷大的房间里,开阔的窗下,他从身后环着他的小鸽子,要看看她每天都在读些什么。
一个连北国字都认不全的男人,听她一字一句指着竖版的书念,念四书五经,念仁义礼智信。
多可笑,古有傻子对牛弹琴,今有她林栀对着一头畜生讲仁义礼智信。
有天念到一个戏词本子,“你在唐营掌帅印,奴本是西番女钗裙。”如歌的声线抖了一抖。
“这是在讲什么”,他问。
“这是在讲,一对夫妻,一东一西,相隔遥远,居然相逢。”
噢?他来了兴致。这似乎比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要有意思不少。
“然后呢?”他捏了捏鸽子的小脸。
“然后,然后就是,这位妻子要杀他们的儿子,这个丈夫在劝她。”
“那杀了吗?”畜生的脑回路总是不一样的,别人只怕是要先问一句为什么。但在他这里,杀人又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没有。在戏曲里,女斩子一般是会心软的,男斩子一般却都会成功。”
噢。这句他听懂了,骂男人心狠呢。这鸽子最会拐着弯骂人了。
*
时光竟然像水流一样骤然缓慢了起来。一日,顾衍辰望着丹拓弄来的花面色不悦。“要你去搞些红花来,这找的是什么。”
丹拓一头雾水却又不由自主地畏惧:“这就是红色的花啊”
“纸花也叫花吗!”顾衍辰嫌弃地看着那些三角梅。明明是变红的叶子,怎么配称作花。鸽子放在里面,只怕是会又磕掺又可怜。
林栀闻声走来,从丹拓手里接过一支三角梅,“挺好的,这是三角梅,我认识。”
她如今也勉强懂得一些M国话,知道三角梅在M国语里就叫纸花。
她抱着这花的样子居然也很好看,眉眼间不知为何蒙上一层遥远的雾气。顾衍辰终于摆摆手放过了丹拓。转头问她,“你认识纸花?”
“嗯。”她点头,“读书的时候,我有个很要好的同学是南方人,她告诉我,三角梅是她们的市花。”
那时候她没见过真容,只在宿舍里看同学发给她的照片,听她讲一个遥远地t方的故事。
谁又能想到,在几年之后,她被困在这里。这里漫山遍野开着三角梅,她却没有听故事的心境和联系旧友的可能。
顾衍辰看她的神色又开始朝着哀伤的方向转,立马打断:“这东西不好看,下午给你带罂粟花。那才好看。”
原来又到罂粟花开的季节了。看起来,他下午要去巡烟田。不过这东西给人摘吗?想来也是,估计别人不能摘,但他能摘。
如歌知道他是罂粟田里跑大的,对这种植物稀松见惯,甚至有些故土的温情感。但她即使只是听到,都每每惊心。
“这世上有很多好看的花,不止罂粟花一种。”她想了想,对顾衍辰说。
“春天的时候最多。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每到春天,樱花、桃花、玉兰、海棠,缤纷一片。”
“不止春天,夏天有荷花,秋天有菊花和枫叶,即使是冬天也有腊梅。对了,还有雪花。雪花也是一种非常美的花,开遍整个天地。”
顾衍辰挑眉看了看鸽子。明白了,这是不喜欢罂粟,问他要其他的呢。听这个意思,这是想看雪?
“看雪可以带你去西伯利亚。到处都是暴风雪。”
古有鸡同鸭讲,今有鸽同兽讲。
如歌心一横,干脆直说。“我想回北国看。西伯利亚太冷了。”
即使是鸽同兽讲,她扑腾起来对着兽的耳朵狂叫,野兽也该听明白了她想飞。除非这野兽不是听不懂,而是不想听懂。
“那就去日本吧,日本比较绵软,也没那么冷。”他拎了拎鸽子的小耳朵。
鸽子把头一扭,不理他了。
他耸耸肩,这女人,又置气。
置气倒也罢了,他只是担心鸽子精神不好。
这鸽子常常睡不好,他在迷糊中能感受到她坐起来窸窸窣窣不知道在折腾些什么。别又是寻摸东西来杀我。
养了这么久还养不熟吗?他睁眼,却看到如歌借着月光在用指甲钳剪一张止痛贴。
“怎么了?”他把鸽子的小手拎起来。
“头疼。”如歌垂着头,含混答着。
“贴太阳穴?怎么不去拿剪刀?指甲钳要剪到什么时候。”他耐罕地用手试了试鸽子的额头,是不是烧糊涂了。
小额头冰凉,没发烧。但鸽子说,“不想去客厅。床头柜上有指甲钳。”
顾衍辰敏锐地察觉到,这又是精神有问题。身体好好的,能跑能动,却连把剪刀都没有气力去拿,不是精神病是什么?
他立即把鸽子拎到了医院去。
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医生鼓捣了半天,把鸽子塞进各种仪器里测了一遍,出来和他说没有器质性病变,但鸽子有焦虑抑郁的倾向,睡不着、头疼和没有气力都是躯体化症状。
考虑到之前还有自杀史,一定要及时干预调节心情,防止真的发展成焦虑症和抑郁症。
顾衍辰皱着眉毛听了半天,这个意思是说他养鸽子养的不好,快养出问题来了。以后要顺着,要让她高兴。
顾衍辰的黑眼睛里充满了不信任,盯的医生心慌。
这医生据说是军区搞来给小兵治PTSD的,在以前的顾衍辰眼里,这就是个江湖骗子,那些来看病的小兵纯粹是为了偷懒。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因为杀了个人就吓病了。
但是事实证明他浅薄了,鸽子真的快要吓出问题了。
行吧,他耐着性子点点头。
医生见他的神色有缓和,不由得不忍心又补了一句,“尤其是女性比较敏感些,和男性的感知不一样,更加需要注意。”
啧,这是说鸽子娇贵。这医生快要把“你不要再折磨她了”几个字贴在脸上了。
和鸽子一样,蹬鼻子上脸。他狠狠剜了对方一眼,把对方吓得立即往后缩了一步。
*
顾衍辰发现这鸽子真是难养的很。
自从听了那句“鸽子娇贵”之后,这事情简直是多出千倍百倍来。
为着让她早点睡,他甚至都忍着晚上不碰她了,专等着每天清晨。
带着一身欲火睡在女人旁边苦熬一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往往还讨不到她的好。
他发现这鸽子居然还不能气。
真是见鬼了,他欲壑难填自然不会有什么太好的态度,偶尔睡前粗着嗓子和她说两句重话,这鸽子就满肚子闷气。
这鸽子怂得很,有气也没本事发,就只是蜷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生闷气。一宿一宿,又到三点才勉强入睡。
真是没出息的东西。生气要去攻击别人,她居然专门为难自己。
吃饭前如果被气到就吃不下去饭了,睡觉前如果被气到就睡不着觉了。这鸽子实在是太容易死了,再这样下去,一个指头不碰她,光靠气她都能把自己气死。
男人唉了一声,强行压下满身的欲火,把鸽子从被子里拎到怀里。
“不要生气了。我都忘了哪句话说重了。嗯?”他揉着她的脑袋,好言好语地劝。
林栀是懂得恃宠而骄的。她躲过他的手,一口狠狠咬在了他的胸前。
啧。怎么还学会咬人了呢。做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有这样的好本事,置气的时候反倒牙尖嘴利。
他一把把小鸽子忙着咬人的小脑袋拎起来,“找死?”话说了一半,却看到她因为解了气而正扑簌簌往下落泪的眼。
行吧,反正也不疼。气消了就能睡觉了。
于是男人把下半句威胁咽了下去,轻轻拍了拍女人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
最灾难的要数鸽子的月经期。一到这个时候,鸽子就哭,还要和他变着法地闹。
他以前对日子没什么概念。管他哪年哪月哪日,左不过是闲着、出任务、胡天胡地的玩。睁眼就又是一天,若是哪天睁不开了,那也没什么可惜的。
但是现在,他心底慢慢有了个按月计算的概念。
他发现这小鸽子居然每个月都要流几天血。再加上她撒娇使性闹脾气生病,他每个月居然有十几天要吃素的。
是全天下的女人都这样,还是独他的这只鸽子娇气没本事?
他认为是鸽子故意的。
这鸽子她了解,表面上可怜巴巴,实际上心眼儿多着呢。
如今一看到月亮快圆了,他就开始紧张,搂着鸽子不撒手,生怕明天一睁眼鸽就开始捂着肚子和他闹,不能碰不说,脾气也不好,动不动就哭。
果然。
“这个床不软,我腰疼。”小鸽子躺在他已经捂热的被子里,怀里抱着个他头一回知道叫热水袋的东西。而她居然还蹬着腿不满意,说床不够软。
他是成天拿枪的人,所有卧室的床都是硬板的。即使这样以前也不愿意上来住,成天混在营地里睡帐篷。
偶尔十天半月来住一晚,八成还是喝醉了之后随意躺在沙发或者地板上和衣而卧。如今给她的这张,已经是挑了最软的了。
顾衍辰望着她认真地想,是不是太惯着她了。以前老老实实跟着他睡帐篷的时候,也没见她敢挑三拣四。
但最后还是深吸了口气,打电话让亲兵运个更软的床垫过来。
刚要安生躺下,鸽子转头又抱怨,“你起来太久了,被子里都不热了。”
顾衍辰望望外面骄阳似火的天,又望望室内开着的空调,终于还是软下声音来。“没事,我再躺一会儿就热了。”
于是他躺着,揽了小鸽子在怀里,小鸽子又抱着热水袋,还是皱着一张脸哼哼唧唧。
他还要轻轻拍两下背,柔声哄着她慢慢睡去。
难搞。
顾衍辰发现这个女人真是难搞的狠。
好不容易熬过了月经期,她在床上又开始闹。
以前在床上,他想怎样就怎样,她只能闭着眼睛咬着嘴唇忍着,完全不妨碍他尽兴。
他就不该多嘴问。
有次在床上,看着她皱了一张脸有上气没下气一样,他就问了一句,“怎么了。”
“心慌。”鸽子说。
纵然他正在兴头上,听了这话也不得不忍着让她缓一会儿。
但从此就给她惯出毛病来了。
“心慌。”
“头晕。”
“疼。”
刚开始是这样的叫苦,见他每次都依,慢慢竟变成了指挥。
“你慢点。”
“太重了。”
“不要了。”
顾衍辰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好脾气了,直到她有天说,“你把我头发弄乱了。”
头发乱了也算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吗?!
他气得想骂人。
不是这就是那,摆明了就是不想给他搞。顾衍辰哪受过这个委屈,脸色一沉手底下刚加了几分力,抬头又看见她红了眼圈。
得,这是又要哭了。
这一哭不知道又要哄多久。
其实不哄她也能自己好,只要沉了脸色冲她发顿火,只要她够害怕,那就又是说什么都听的老实样子。
但是他不想。不知怎的,他现在越来越烦她怕他的那个样子。
就像床上的事儿一样。若是不问,他只恣意索取,她也只能老老实实由着他。但他现在总是忍不住问,一看到她往后缩的t样子就忍不住问。
偏生这鸽子蹬鼻子上脸,一旦发现他有由着她的意思,就顺竿子往上爬提一堆条件。一见他翻脸就哭,本来不能如意他身上就不自在,一见那眼泪珠子他心里更不自在。
所以女人还是专业的好。他一边腹诽着,一边又放轻力道顺了她的意。
女人还是专业的好。但这也不是女人。
这是他的鸽子。
*
顾衍辰只知道自己受气,却不知道怀里的鸽子在做着什么样的梦。
以前听老人家说,思虑多,忧愁多,梦就多。
恍惚中如歌觉得自己好像来到一个推理游戏的场景,而梦里的自己正在扮演法官角色。
有一个受害者死了,最先发现尸体的是一个女生,她在爱人的搀扶下和大家说着发现尸体时的情景。
如歌挨个询问梦中的所有人,试图找出凶手。
虽然没有切实的证据,但不知为何,她总隐隐地怀疑那个发现尸体的女生。
所以,如歌在那个女生与其爱人单独对谈的时候安装了窃听器,但仍然一无所获。
最后,梦里的她只能让众人散去,一个人在房间里思考。朦胧间好像那个女生坐在了她的床头,承认了罪行,并笑着问自己,“你是不是没有想到,我连对爱人也不说实话。”
“你的目的是什么。”如歌问。
“杀了你。”梦里的女生在看着她微笑的瞬间,把手里的刀片按进了如歌的脖颈。
如歌惊叫着用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她努力想要睁眼,分不清是在梦中难以醒来,还是快死了无法睁眼。
突然间她被拉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令人安心的气息环绕着她。耳畔悠悠响起一个戏谑的声音“林栀,又怎么了。”
顾衍辰睡觉时从来都要留一只手在枕头下握住枪。此时听到尖叫,他倏然惊醒拿出枪,另一只手下意识便要去身边揽住鸽子。
谁知道一摸却摸了个空。他心底一惊,叩开保险栓,睁眼却看到鸽子一个人蜷在床角,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护住脖子一个劲儿地发抖。
做个梦都能被吓到。顾衍辰嫌弃地啧了一声,嘴角却往上扬了扬。
林栀迷迷糊糊间感受到他的气息,下意识便往他怀里扑。整个人还没能完全从梦境的恐惧中醒转过来,只是瑟瑟发抖地说,“有人要杀我,顾衍辰,有人要杀我。”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
“哦,那要怎么杀你啊。”顾衍辰放下枪,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鸽子的背,另一只手拉过被子来裹住她,饶有兴致地问。
“她割了我的脖子,疼,好疼。”林栀此时稍稍清醒了些,开始下意识地用手背去抹眼泪。
“傻。”顾衍辰揉了揉鸽子的头发。
“有我在这里,谁敢杀你。”他说。
如歌睁开了眼睛,依旧半梦半醒地发着抖。
男人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如歌感受到那强劲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充斥着整个胸膛。
这样的蓬勃强壮,是无人可当。
林栀不相信地看婆婆一眼,毕竟从第一次认识林教授,她便一直都是知性漂亮的样子,就算是结婚后在家能够看到她私下居家的样子,也没有改变林承瑛在林栀心里的好印象。
林承瑛笑笑说:“……后面我发现其实是我太想要别人夸我穿新衣服的样子好看。”
林栀一顿,“是这样吗?”
林承瑛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道:“当然!不好看难道不会想立刻脱下来吗?”
林栀恍然大悟地笑,是这个道理。
林承瑛说到这,抬头朝屋里喊,“哥哥,好了没有!林栀买了新衣服,出来看一下!”
林栀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可公公出现得很快,估计也是刚起,头发还带点水汽。
顾重恩从卫生间弹出半个身子出来,上下扫了一眼,习惯性地“嗯嗯”点了两下头,像是完成任务一样。
林承瑛立刻在林栀身后瞪了丈夫一眼,顾重恩这才好好走出来,脑袋上下一摆,开口道:“这样打扮不错,好看,漂亮,这裙子以后可以经常穿哈。”
反正好听的词全说一遍总没错。
林承瑛这才满意,转头问林栀,“对吧?我就说非常漂亮。你现在只是不习惯穿裙子,以后多穿几次,你就会发现裙子很不错。”
这会儿被人这么认真地肯定了一下,林栀穿新衣服的那点别扭就散了大半。
林栀转头道:“妈,谢谢你。”
林承瑛听到这话,反而笑了,“哎呀,这么客气啊?”
她伸手推着林栀的肩,把人往屋里带,语气轻快道:“昨晚不是说想把包换掉吗?走,带你去看看我的收藏!”
作者有话说:——
也拥有一只粉红小猪抱枕的[晋|江|文|学|城]的22老师向你问好~
我前面没有大写女主的外貌,甚至用那个苏某的视角来形容女主,就是为了这一章……
数院女生很忙的,而且对于林老师来说,没有什么比刷题有意思了,超级直女。
打扮这事……现在很多姑娘都是在读高中读大学的时候。
不过我读书那会,网红还是芙蓉姐姐这一类的(时代的眼泪),所以大学里会打扮的姑娘不多。
别说化妆了,我读大学军训后才第一知道要涂防晒。
后面我开始牛马坐办公室了,才开始学化妆的(曾经的都市丽人路过……)
我们林老师二十六岁,在这个年纪开窍从姑娘变女人正好呢~
林老师非常可爱非常少女心的哦~哦吼~
[躺平]不要觉得顾某的自洽很割裂,对,他就是这么自洽的。问!就是强者都自洽!(bushi)[加载ing]
PS:罗斯搬沙发那里真的非常好笑!是《老友记》爆笑名场面之一!
第十五章
林承瑛确实深谙以知识分子为公众形象的人该怎么经营自己的外在形象。
她的穿搭大多款式简洁利落,没有夸张的LOGO,也没有浮夸的装饰,色调克制内敛,就透着一股知性自持的成熟感,让人一眼便觉得这是个有分寸、有底气的女人。
但真正走进她的衣帽间,推开那扇带着淡淡木质香气的柜门,整整齐齐陈列的一排排包袋却像另一重世界,你才会发现年过半百的林教授,心里其实藏着一个从未消失的、热爱美好事物的姑娘。
林承瑛递几个包给林栀,“这些包虽然比不上弟弟给你买的那只,但平时上班用都很合适,低调又实用。”
层层分区像精品店的陈列架,林栀抬眼看过去,只觉得眼前这一整面柜子几乎和商场专柜没有区别,灯带柔和地打在皮面与金属扣上,反射出温润的光泽,连空气里都仿佛带着一点皮革与香氛混合的淡香。
“这个Longchamp的长柄包给你,还有这个双肩包也拿着,电脑都放得下,而且尼龙的防水耐脏,折腾起来不心疼。”
“这个三宅一生的,前几年挺流行,但是我冲动买完之后觉得对我来说太年轻了,就背过一次,留着也浪费,你拿去正好。”
“Celine的公文包,牛皮的质量超好,就是稍微重一点,但很百搭,正式场合用也压得住场。”
林栀一会儿工夫怀里已经堆了四个包,她低头看着这些几乎全新的包袋,边角干净,五金亮得像没用过几次一样,忍不住有点发愣,而林承瑛还兴致勃勃地准备去搬小凳子,从高处再拿几个下来。
她赶紧出声拦住:“妈,可以了,可以了!”
林承瑛站在凳子上回头看她,语气理所当然又带点笑意:“我现在每天就轮着那两三个,这些都被我束之高阁,反正摆着就是浪费。”
说着她又挑了两个看起来成色新又年轻的包,见好就收:“暑假要来了,这两个你出去玩的时候背,其他的你要是还喜欢什么款式,就让弟弟给你买新的。”
林栀把包拿到面前转了转,除了能看出是皮的,连图案和logo的都没有,看起来素净得很,但她不知道这两个都是爱马仕。
林栀本能觉得这些东西不便宜,而且她自己也能买,只怕以后由奢入俭难。
于是有些为难地开口:“妈,我……拿一个上班用就够了。”
深夜,林栀望着厚厚一摞资料出神,这是她从讲解员手里拿到的此次展览的资料。
顾衍辰可能是气极了吧,所以到现在都没有回来。这反而给了她时间来学这些资料。
难倒也不难,此次展出的都是北国古代书画瓷器。
林栀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她以前学的就是古汉语文学,很容易读懂并记忆这些古董的相关信息。她的英文也不错,英文介绍对她来说也并不为难。
真正令她为难的,是无法平静的心潮。
她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这些书籍知识了。
她曾经是个顶好的学生,一夜之间背的下来几整本书,次次考试都能拿第一。
但如今,她已经离这一切太过遥远。每天接触的是枪支弹药,学的是各种杀人技巧,陪着拿黑钱的雇佣兵寻欢作乐。
她今天对着顾衍辰骂自己是军妓。可如今的她算是个什么样的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看着这些属于文明世界的资料,她从心底生发出另一种害怕。
它们令她想起以前那些挑灯夜读的岁月。她控制不住地去想,以前的老师同学如果知道她如今的样子,会怎样评判她。
林栀近乎强迫地一遍又一遍阅读着那些材料,生怕自己忘记了任t何一个细节。她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来向自己证明,自己没有退步,自己没有落后,她还是那个好学生,那个干净聪明的好女孩,那个上进优秀的好学生。
她成长于一个平凡而典型的社会环境,因此很难不去想象别人如何评价自己。她一直恐惧,既恐惧顾衍辰带来的真实危险,也恐惧自己的选择是错误的。
自从进入这个环境以来,她似乎一直在做错误的选择。
在通往营区的那辆卡车上,有女孩撞死了。而她选择了在强权下出卖身体来换取活下去的机会,是对是错?
在一次次被逼着用枪伤害别人的时候,她无可控制地生出了恨意和杀心,调转枪口想要杀掉那些雇佣兵。是对是错?
在自杀未遂被顾衍辰救回来之后,她害怕受到折磨,再加上对生的渴望,又选择了继续活着,是对是错?
在日夜相处中,在被他伤害也被他拯救的过程中,她渐渐产生了感情。是对是错?
桩桩件件,每一个选择,她都不敢回头看。
尽管她知道这样的悲惨经历没有对错,尽管她明白人生属于她自己。但她仍然如此深刻地恐惧。
恐惧这些错误正带着她坠下无边深渊,恐惧长久地与顾衍辰相处会让她变成一个可怕的人。
别人可能在卡车上就选择去死了,而她一次次选了继续活着。
如果她活着逃出去了,那便是一个坚强勇敢聪明灵活的典范。但她如今活成这个样子,逃不出去,而且越来越像顾衍辰。
台灯下林栀闭着眼睛,仿佛看到自己背后千夫所指,而前面是万丈深渊。
林栀最终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自己从无边恐惧中拉回。
不去想是活下去的唯一途径。这段时间以来,她已经深深明白这一点。否则她会被绞死在自己的思绪和恐惧中。
背下来吧,把这些都背下来,像以前考试之前冲刺一样。她对自己说。
那些事情是对是错,终归想不清楚了。但眼下,只要我背下来,就可以代替那个讲解员上场,救她一条性命。这总是没错的。
她要准备好去面对三日后的一切。
至于其他的,总归是已成定局。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
顾衍辰终究还是带着气回来了,在展览开始的前一天晚上。
“我要买正装。”当天吃完晚饭,鸽子理直气壮地说。
好嘛,现在花他的钱是花出来底气了。
高档商场里。
顾衍辰双手抱臂倚在墙上,看认认真真挑正装的鸽子。
他不喜欢鸽子穿正装,死板。要他说,她穿长而松散的裙子最好看,走的时候裙袂飘扬,像一只飞过来的鸽子。朝他飞过来的。
但有什么办法。这鸽子的小嘴现在厉害的像刀子一样。
“你明天最好是真的能稳住场面。”他嫌弃地看了看鸽子身上的那件刻板的白裙子。
*
第二天早上8点,展览开幕的演讲台前,林栀一身素白站着,开启了这场介绍。
林栀望着面前的众人,缓缓漾起一个标准亲切的职业笑容。
她稳稳地站在那里,从第一幅画开始介绍。
她时刻观察着听众们的表情。若是他们感兴趣,她就多说一些;一旦听众的注意力有任何开始涣散的迹象,她便立即抛出一个新鲜的点。
时不时有听众提问,她认真地聆听,平静地回答。
虽然她已将近一年未曾接触过这些这些知识,但她表现的要远比一年前的自己好。
以前,学校里也经常有这样上台讲话的机会,但她从不敢参与。她害怕众人把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
如果是一年前,她不敢这样直视听众的眼睛,她的眼神会摇晃。她毫无疑问会笑,但她的笑会带着怯生与讨好。
如果是一年前,她不会如此坚定地讲话,端不出这样职业人士的架势,她会对自己讲的东西有所怀疑,会时刻担心自己表现的不好,担心自己的英文口语发音不标准。
她会一遍又一遍的检查自己,在听众对自己进行评价之前。
而现在,她似乎对于自己所做的事情如此笃定,哪怕这些材料都是她昨天晚上临时背下来的。
如果有人质疑,她便想办法来回答。如果实在回答不了,她便留下联系方式,承诺收集资料后回复邮件。
她已经不再恐惧那些审视的目光与别人的看法,她有她自己要做的事情,难以解释,也不必解释。
她身陷囹圄,但却终于学会了独立走路。
某种程度上,她有了一个坚不可摧的自己。
真是荒唐至极。一年来,在生与死之间、在善与恶之间反复徘徊,几度崩溃,她居然长成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人。
这一切是如此的荒谬。
以前她总是摇晃、总是怀疑、总是软弱。觉得自己的专业知识不够,能力不够,英文口语不够。谁能想到如今站在这里,她竟然不怕了。
而这个转变的发生,竟然不是因为她得到了什么,而是因为她失去了更多。
原来失去和得到一样,都会让人不再恐惧。只要豁得出一条命去承受任何痛苦,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可怕的。
*
顾衍辰今天穿的人模狗样的。
他让丹拓在来的路上临时绑了一个混血富二代,顶替对方混了进来。
他那张脸年轻好看又极致冷漠,把眼底的戾气收一收,换一身合体的高级西装,再配上懒散的形容举止,活像个不折不扣的纨绔二世祖。
好看的脸最具有迷惑性,林栀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他找了个不近不远的位置混在参观的人群里,半张脸藏在展灯的阴影下,一双眼睛却仍黑得发亮。
他今天身上没有带枪,门口的安检很严,但是没关系,林栀已经知道他是个杀人的专家,绝不会受限于工具。他远远盯着自己,在等自己把人群引到合适的角度,然后发出信号。
直到如今林栀都不知道他的目标是谁,只知道在这群人里。这个人是男是女?是无辜的吗?她不知道。
但根据以前的经验,只有园区里那些和自己一样的人是无辜的。一样的孱弱、无助、手无缚鸡之力,被几架枪对着就无可奈何,甚至不需要动用到丹拓这种级别的人,何况是顾衍辰。
而这些掌握资源和武力,值得顾衍辰特意跑一趟的人,往往都不是好东西,只不过是狗咬狗罢了。
何其可悲啊。
丛林世界里,强者愈强,弱者愈弱。强者互相厮杀,而弱者只不过是口粮,被吸食血肉。
林栀犹豫着,迟迟没有发出信号。诚然她已经见惯杀戮,但她仍然抗拒再次见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看不清他隐匿的表情,但她猜如果再没有动静,顾衍辰只怕没有耐心继续等。
如歌敛了敛心神,又狠了狠心,转身指向下一件展品,在众人都把目光移过去的瞬间,另一只手对顾衍辰发出了信号。
屏气,凝神。她不再说话,等待着下一刻会发生的骤变。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歌愣了愣,人群已经期待地望向她,等待她继续说话。
她不敢转头看他。作为现场引导者,她突然的打断和目光转移极易引起有作战经验者的怀疑。
于是如歌重新把笑意端起来,简单介绍了两句。仍然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顾衍辰没有动作,人群气氛融洽,一张张笑脸生机勃发。
她嘱咐了一句“请大家自行观赏”,然后转头看他。
*
顾衍辰已经把脸从阴影中移了出来。
职业习惯的缘故,他甚少这样不带任何遮掩地站在公共场合里,让自己真实的表情暴露在灯光之下。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一种类似于少年人的神情。
他好像突然收敛了脸上的所有戾气和不耐烦,他带着一丝拘谨站在那里,望着她,笑的时候微微抿嘴,双眸熠熠发亮。
他好看的像是个刚刚经历人世锉磨的大男孩。眼底带着喜欢,带着无奈的哀伤,带着第一次见到珍宝时的怔愣。
他看到了那个手势,看到自己要杀的那个人跟随着她的引导露出了一个最容易被偷袭的角度,但是他没有动。
顾衍辰静静地站着,望着他的珍宝在台上发光。
她带着北国口音的英语有种书卷气的好听,她用英文介绍着每件展品,又用北国语重复一遍。
她的表达流利,清晰,带着女学生气的细腻和浪漫。
跟了他这么久,枪林弹雨人间地狱里滚过一遭,她居然还有这样的书卷气。
她站在那里,就像她介绍的每件展品一样,是个美丽的,沉静的,不会被苦难蒙尘的故事。
“真是惯得不成样子。”顾衍辰似笑非笑,语气轻飘飘的。她现在真是胆子大了,什么都敢想。
“干这个要围着那些达官贵人,陪笑,介绍,好声好气地说话。你现在被惯成这样,受得了委屈?”
林栀望着他,面上浮上一丝狠戾的笑意。“我军妓当惯了,什么样的委屈没有受过,这点小事算什么。”
这话仿佛劈脸给了顾衍辰一巴掌。他的面色腾的涨红,太阳穴突突地跳,只感到面颊火辣辣地疼,一路疼到心里去。
刚认识的时候他还嗤之以鼻,一千句话不如一把刀。却不知道原来语言扎人可以这样疼。她明明是骂她自己,却像摘了他的心一样。
面前被枪顶着的讲解员听不懂北国语,但明显感到男人可怖的怒气,瑟瑟缩缩压抑不住哭声。顾衍辰扯住她的头发狠狠掼在地上,血立即涌了出来。
伤成这样,三天后肯定是上不了场了。男人却像没看到一样,阴沉压着眉头,盯着林栀缓步走近。
他满脑子都在飚脏话,各种语言混杂,却挑不出一句相同重量的来骂她。
最终他脸色冷戾收了枪,重重咬了咬牙,铁青着脸大步流星走了。
林栀径自仰头坐着,待他走了,蹲下有条不紊地压住讲解员的伤口帮她止了血。确定不会有生命危险之后,她起身离去。
迈出房门的那一刻,灿烂的阳光扑面而来,她小腿一软,几乎站也站不稳。
*
这是她第一次成功忤逆顾衍辰的想法,以羞辱自己的方式。
因为他没有人性,没有感情。所以当他第一次感受到人的感情,这便成了他的软肋。
骂他爱的人会比骂他更让他难受。
他对此很陌生,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能用让步的方式来阻止她继续伤害他的感情。
多可笑,她已经那么努力,还是没办法在武力的较量上从他手里讨到半分便宜。所以她只能把自己变成武器,把情感变成刀具。
她抬头望着热带地区仿佛永远灼热的太阳。林栀,你正在变成一个怎样的人啊。
她问:“妈,这蛋是哥哥做的吗?”
“嗯啊。”林承瑛凑近了点小声道,“他爸估计是嫌弃煎得不够焦,他说不好吃。”
林栀听了忍不住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语气带点小小的得意:“我也觉得,好难吃哦。”
等顾衍辰草草洗了澡换衣服下楼,林栀已经把碗筷收拾进洗碗池,剩下的就交给保姆上班处理了。
昨晚林栀的车留在体育馆外,她跟顾衍辰就不得不另想办法去学校。
婆媳两人共用一部车,这种突发的小插曲在平日也是常有。林栀很快就替两个人安排好了他们婆媳平日常用的替换方案。
听到林栀的出行方案,顾衍辰站在玄关果断打开打车软件,“打车。”
“不要!”林栀反对得有理有据,“我开电鸡下班就能自己回家,你去机场之前正好把车开还给妈,不然她今天就都得打车了!她晚上在外面还有饭局,有车才方便一些!”
顾衍辰侧头看她,没懂地不耐道:“我们打车去,你下班再打车回家不是一样吗?非得骑电瓶车去学校么?”
林栀却还有理由,“家里离学校那么近,电鸡开过去不到15分钟,但是打车不仅要等,还只能停在别墅区门口,从门口走出去得十分钟,我下班从门口走进来又要十分钟,多麻烦啊!”
她还有个更大的理由:“而且电鸡可以吹吹风,你也不用担心网约车上有股味,我这是为你好。”
顾衍辰看着她,沉默两秒,在悔不当初让爸把车留下后又对比了一下打车和坐电瓶车。
最后,男人轻轻叹了口气,锁了屏,把手机收回口袋。
“行吧,你想怎样就怎样。”
作者有话说:——
林老师:顾总,你很龟毛耶[加载ing]
顾小人:……[抠脑壳]我又没有麻烦别人[抠脑壳]不要说我[抠脑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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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的事情……从我已经在晋|江存入的存稿看,他们已经躺一起了,大家不用太着急[吐血]
大床很快就能拉出来……
该来的,总会来的,只是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出现而已[小丑]
前面的内容很重要啊!没有感情就睡不符合我这本文纯爱的属性啊![抠脑壳]
而且顾某有侵入性洁癖,他轻易睡不了啊![抠脑壳]
顾某:[加载ing]……你说什么?[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