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前男友的名字并没有在林栀心里掀起半点涟漪,她向来把人和事分得很清楚,不至于因为活动里混进一个自己讨厌的人,就觉得整场联谊被玷污,更不可能做出临时封杀人渣这种自找麻烦的蠢事。
林栀想过自己一生要经历多少烂人啊,可只要他们是路人,那么一切照旧。
关于联谊活动的正式报名通知一般是活动前一周发布,活动发布的同时开放报名。
这次按照羽毛球场二十片的场地规定了报名名额,即便是超过一百五十人的活动规模,尤其是在男女名额各半的前提下,各单位女青年反应极快,几乎是公告发布当天名额就被抢空。
林栀志不在校工会,虽然工作是领导指派的,但是她正如领导要求的,也只是策划了整个活动方案。她被401和陈主任因为费用使用问题夹在中间时,就只是拖延,完全一副咸鱼摆烂的样子,问就是时间紧迫,能力不行,请各位多多帮忙,把所有其他人比自己擅长的事情都让出去给别人做。
就说孔海燕好了,不仅后面她显然成为了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了,而且连嘉宾都是自己的朋友,就连正式报名后男青年的名额有空余,也是她动员其他单位内部消化掉,两天之内全部补齐。
活动得到积极响应,作为策划人的林栀,其实已经完成了最核心的工作。
她甚至带点懒散的安心感——在这种人人都在意评价的单位,只要事情在会议上被领导点名摊派了,她不需要事事盯人,只等着迫在眉睫,事情关键节点就不出错,所有事就会自动运转得很漂亮。
剩下的,只要活动当天不出幺蛾子,这个项目基本就能稳稳收官。
而403组织宣传办公室在发完通知后,也开始提前准备活动结束后的通稿,这种未雨绸缪在他们看来再正常不过——毕竟联谊结束后,本学期校工会的工作几乎只剩例会,谁都不愿意在放暑假前的最后关头再被临时加活。更何况活动流程早就定死,连文案骨架都能提前写好,最多等现场填充几句热闹的场面话而已。
只是当他们向孔海燕打听活动嘉宾的信息时,事情突然就变了。
“你说嘉宾是申英光!那个奥运冠军、世界冠军,大满贯的申英光?!”
来人几乎是冲进来的,激动得声音压都压不住,惹得402办公室三个人齐齐抬头。
陈主任从早上暗喜到现在,此时轮到他装的时候了,慢悠悠地应了一声:“对啊,有问题吗?”
“没问题!怎么会有问题!”那老师连连摆手,甚至下意识比了个申英光在赛场上的胜利手势,显然是个资深球迷。
有人忍不住插话:“林老师,已婚能报名吗?”
林栀连头都没抬,无奈,“老师,我们是现场牛马,不用报名。”
“那不是我们校工会的呢?我图书馆的朋友,是申英光的狂热粉丝啊!”
林栀耸了耸肩,没有接话。她分得很清楚,这种决策轮不到她表态——嘉宾是孔海燕凭关系请来的,况且陈主任还在呢,她的任务早已完成,自己一个小小行政专员而已,多说一句都是越位。
孔海燕见陈主任不吭声,只好自己出来圆场:“观众席位置很多,只要不影响活动流程,应该没问题——”她看向陈主任,“是吧?”
“嗯。”陈主任点头,这件事他们在会上早就讨论过,也正因为申英光名气太大,才一直压着不公布,直到报名结束才放风,避免球迷滥竽充数扰乱联谊本身的性质。
这场活动的核心还是联谊——一群“不务正业”的青年男女,借着羽毛球的形式破冰互相认识。申英光的存在,更像是开场的点睛之笔,负责示范发球和组队抽签,热个场,之后就会离开,不会干扰后续流程。
即便如此,消息一旦放出,还是迅速在校内扩散开来。
于是,在活动前最后一个周末,陆续有人来找林栀她们打听报名渠道,哪怕活动名额早已锁死,也挡不住“想办法挤进去当观众都好”的热情。
林栀对此见怪不怪,她甚至有点享受这种“不好意思,我们有规定”的阶段——因为她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为此尽责。
还有两天就是活动,她坐在羽毛球馆里,陪着校工会后勤部清点刚采购到的球具。考虑到绝大部分参与者其实并不擅长打球,她们额外采购了充足的球拍和羽毛球,确保二十片球场不会出现器材短缺的情况。
大家围在一起拆新球拍的外包装,塑料膜被一层层撕开,发出细碎的响声。
林栀很摸地边做手工边跟她的老公哥哥聊绿泡泡。
【老公哥哥】:下周六放假确定不?我让罗秘书给你订机票
林栀放下手里的球拍包装,手指在屏幕上啪嗒敲字:“罗秘书是谁?领辰自动的?”
【老公哥哥】:纵深科技
林栀疑惑,顺手问了一句:“李秘书呢?”
老公哥哥没回复。
她索性继续往下戳:“试用期又不过?”
【老公哥哥】:她是你亲戚?
林栀几乎能想象他那副冷着脸、语气却带刺的样子,干脆利落回过去:“不认识,要杀要剐你随意。”
信息发完她就有预见性地把手机往腿边一丢,专心拆包装,免得被清算。
奈何有人并不打算放过她。
不到一分钟,手机在椅面上震得打滑,绿泡泡语音通话那个让人窒息的铃声响起,绵长的响。
林栀在周围同事的注视下被迫接通,“怎么了?”
顾衍辰的声音贴着听筒压过来,不耐道:“你很忙?”
“在做手工赚买菜钱,呜呜呜……”刚才还在摸鱼回消息的她现在两只手都没空,只能用肩膀夹着手机,卖惨都带点含糊。
顾衍辰:“那你刚才怎么有空发信息?”
林栀慢悠悠回他:“忙里偷闲嘛。”
那头顿了一下,语气干脆利落:“忙好,挂了。”
“等等!”林栀没他办法,他心狠,她斗不过,“你不是要帮我定机票吗?”
顾衍辰脱口而出:“你只关心李秘书的死活,我还以为你不想来了!”
林栀也不拐弯,语气平平:“我没说不去。”
她想:这男人什么时候能不要这么别扭?
“那周六的飞机?”男人再次确认,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实则林栀周五上完最后一天班就要她立刻起飞。
林栀却说:“我自己定高铁,我怕学校临时有事,机票退改麻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再开口时,顾衍辰的声音带着点讥讽:“亏你还是数院的,你会算账吗?江城来海市的飞机几乎每个小时都有,高铁坐九个小时,够飞两个来回了。”
林栀反手就推回去:“数院不管算账,那是经管院的事。”
男人好心没人理,冷道:“随你。”
林栀听出来了,反而问他:“你不高兴了?”
“你不是爱折腾吗?管我高不高兴?”
林栀被他的别扭逗笑了,语气软了一点:“听你的,订机票。我不是有亲密付吗?”
“……”很可惜顾衍辰不给她面子,“挂了。”
“等等!”林栀又叫住他,这回声音低了一点,“快一个月没听你说话了,就不能多说两句?”
林栀就是喜欢热闹才结婚的,虽说有婆婆陪着她,在家她也住的很舒服,但是她毕竟跟顾衍辰中间有一张证,她贪心也想要跟顾衍辰处好关系。
就像他说的,要是做不成真夫妻,那就当好朋友。
顾衍辰到是想,他无奈缓道:“待会轮到我们公司展示。”
对面惊呼一声:“抱歉!拜拜!”然后男人就嘟一声被挂了。
顾衍辰低头看了眼手机,眉心蹙了一下。
怎么的?他待会是去按核按钮启动世界大战?至于她挂得这么急。
可紧跟着,手机就弹出一条绿泡泡。
【林栀】:德国好玩吗?
【林栀】:等你有空给我说说吧。
他没有回复那条消息,只是抬起头,语气平静地对一旁的陈助理说:“下下周开始,我要休息,在那之前你安排时间让各事业部的总监逐一过来跟我面谈。”
领辰自动此刻正在德国参加国际工业展,展馆灯光冷白,人声与机械声交织,市场部门忙着接待客户、拓展渠道,而顾衍辰则带着研发团队也参与展会,获取市场信息。
陈厦作为总助,一直等着他的上司能想起通道尽头的会议室里,下一个上台展示的,就是他们公司的核心产品。
公司里的高管都知道三年前顾衍辰独自创业,在专营工业自动化的领辰自动就任CEO的同时,还创办了研发生产民用机器人的纵深科技。
这在高管和董事们看来,不合适,处处刁难,盯得很紧。
可董事长与CEO是舅甥关系,顾衍辰的工作状态这些年看似没有变化,甚至很少去纵深科技所在的江城。董事长不干涉,股价也没有异常波动,于是所有人都选择按兵不动。
领辰自动内部却从未平静过,董事们蓄谋让纵深科技并入领辰自动,而高管们暗地里摩拳擦掌,等着他哪一天抽身离开,好顺势上位;可三年过去,他依旧稳稳坐在CEO的位置上,在集团里的权力和对集体的控制力,一样都没松动。
外人看不出来,但陈厦这个总助却隐约察觉到一些变化,顾衍辰即便因为创业工作遇挫也并无二心,可自从今年初结婚后,他的老板或许正在企图脱离领辰自动。
即便他结婚后有半年不回江城了,但是显然他晚上参与工作的时间变少了许多。
现在居然要休息?
于是陈厦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是要去江城吗?大概多少天?”
顾衍辰侧目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却带着一丝洞穿人心的锋利。别说助理作为他的左右手了解他,他也同样看得透对方心眼不少。
“没有。”他语气平稳,“照常上班。”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像是随口补了一句,“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回国后需要放松一下,下班时间不工作。”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了眼陈厦,下要求道,“你再沟通一个时间,下周开始每日增加一次例行夕会,做成惯例。”
陈厦是顾衍辰舅舅亲自给他配的助理,自然知道他的健康状况,有时候顾衍辰干脆把自己的强迫症当成理由“为非作歹”。
陈厦微微一顿:“您还好吗?”
他想起前两年公司内部矛盾达到顶峰,他这个老板被逼狠了,整个人都很不健康的样子。
顾衍辰看都不看他,“你只要按要求干活就好,别多余关心,懂吗?”
陈厦心中一紧,以为冒犯了男人的自尊,立刻收声,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明明身后的脚步声亦步亦趋,但是顾衍辰对刚才的关心贴近本能排斥,忽然冷声道:“回话。”
“知道了,顾总。”
***
——那声音像春蚕食叶,又像雪粒坠在薄铁皮屋顶上,轻、脆、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耐心。林栀蹲在第三片场地边,左手捏着一柄未拆封的碳素球拍,右手用美工刀小心划开塑封边缘。刀尖微颤,不是手抖,是场馆顶灯太亮,照得她睫毛在颧骨投下两小片颤动的阴影——她刚眯眼看了眼表:下午四点十七分,离后勤部约定的清点截止还有四十三分钟。
球馆空旷。穹顶高悬,八盏LED射灯全开,把二十片蓝绿色塑胶地面照得泛出水光。空气里浮动着新橡胶、防滑胶粒和一点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是昨天保洁刚拖过地,混着今早刚卸货的球网支架金属冷气。林栀闻得出来:这气味她熟。三年前校工会第一次办羽毛球赛,她也是这样蹲在这儿,数三百二十六个球筒、七十八副护腕、四十二盒鹅毛球——那时她还不懂“流程闭环”,只觉得数字是锚,锚住一切飘忽的焦虑。
此刻,她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哒”。
不是美工刀,也不是塑料膜撕裂声。
是球拍手柄底部的防滑胶套,被谁用指甲盖轻轻叩了两下。
她没抬头,只把刀尖顿住。
“林老师,”一个声音从斜后方三米处传来,不高,但字字清晰,像羽毛球擦过网带时那种干脆的“嘶”音,“你拆的是YONEX Nanoflare 800,不是700。”
林栀终于侧过脸。
孔海燕站在光影交界处,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利落的腕骨;肩上挎着一只深灰帆布包,拉链半开,露出一角蓝色运动毛巾——上面印着模糊的“申英光·2023世锦赛官方训练组”字样。她没笑,但眼角有光,是那种把所有变量都推演过三遍后才肯松的弦。
林栀把刀收进裤兜,顺手剥开一片胶膜:“哦?那700和800差在哪?”
“700平衡点靠前,适合突击;800重心略后移,挥速快0.3秒——对业余选手来说,就是多打中三拍球的差别。”孔海燕走近,弯腰拾起地上一支已拆封的球拍,拇指蹭过拍框内侧一行蚀刻小字,“你看这儿,‘FLEXIBLE’后面少了个‘R’。厂家质检漏印,整批货都这样。但没人会较真——毕竟今天来打球的,八成连握拍姿势都要现场教。”
林栀笑了下,把手里那支800递过去:“所以你特意来确认这批货有没有印错?”
“不。”孔海燕接过,却没看拍子,目光扫过林栀身后——后勤老张正踮脚挂横幅,红底白字:“青春飞扬·羽你同行”八个大字还歪着三十度;小王在调试音响,试音键按下去,喇叭里突然爆出一声尖锐啸叫,震得窗玻璃嗡嗡发颤;而林栀自己,脚边散落着三支没拆封的球拍,其中一支的塑封膜上,赫然沾着一小片暗褐色污渍——像干涸的茶渍,又像陈年咖啡渍,边缘微微卷曲。
孔海燕忽然蹲下来,指尖悬停在那污渍上方两厘米,没碰:“你昨天加班到凌晨两点,泡了三杯速溶,第二杯没喝完就睡着了,杯子倒扣在笔记本上。今天早上赶过来,连擦都没擦,直接塞进包里。”
林栀没否认。她只是把最后半片塑封撕开,球拍柄上那圈防滑纹路骤然裸露,在强光下泛出哑光的灰蓝色。
“你记得真清楚。”她说。
“因为我也干过。”孔海燕直起身,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展开——是活动当天的全流程时间表,密密麻麻,精确到分钟:
08:50-09:05 嘉宾入场(申英光)
09:05-09:15 简短热身示范(含双人发球教学)
09:15-09:20 组队抽签(电子屏实时滚动)
09:20-11:50 分组对抗(含中场休息15分钟)
11:50-12:00 集体合影(背景板已备妥)
……
最下方一行手写小字,墨迹新鲜:“林栀:09:10-09:12,负责将嘉宾引导至B区3号场,递话筒,退至侧幕。全程无需开口,微笑即可。”
林栀盯着那行字,忽然问:“如果申英光临时改主意,想多打十分钟呢?”
孔海燕立刻答:“B区3号场预留了12分钟缓冲期,音响师已调好备用BGM《胜利进行曲》片段,老张会在09:12准时切断主电源三秒——足够制造一次‘设备小故障’,自然打断。”
林栀点点头,又问:“如果有人认出他,冲上去要签名呢?”
“安保已在观众席第一排安插三人,穿同款蓝T恤,胸前别着‘秩序引导员’胸牌——其实全是体育部研究生,去年校运会三千米冠军、女子铅球纪录保持者、还有个能单手劈开三块砖的散打社社长。”孔海燕顿了顿,声音压低,“但真正管用的,是你。”
林栀挑眉。
“你站的位置,离申英光右后方1.7米,是他视线余光自然落点。你只要在他抬手示意观众安静时,同步抬起左手,做‘暂停’手势——不是对着他,是朝向观众席左侧第三排。那里坐着图书馆那位狂热粉丝,她看见你的手势,会以为是校工会统一指令,立刻噤声。其他人见状,自然效仿。”孔海燕看着她,“你不需要认识申英光,也不需要喜欢羽毛球。你只需要比所有人更清楚,什么时候该抬哪只手。”
场馆顶灯忽然滋滋轻响,一盏灯管频闪两下,光晕在两人之间晃动。林栀没说话,只低头检查球拍线磅数——24磅,标准初学设定。她伸手拨了拨琴弦似的尼龙线,指尖传来细微震颤,像某种无声的共鸣。
就在这时,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
不是铃声,是微信语音消息——一条未读,发信人备注为【申英光助理·王】,时间戳显示:16:19。
林栀没点开。她把手机翻转,屏幕朝下,压在掌心。
孔海燕瞥了一眼,嘴角微扬:“他助理说,申英光今早加练时扭了左脚踝,医生建议减少跑动。所以开幕式示范环节,改成坐姿讲解发球原理,配合慢动作视频回放。”
林栀终于抬眼:“那B区3号场的缓冲期,还剩几分钟?”
“九分四十七秒。”孔海燕秒答,“够他讲完核心要点,再签三个名——我们提前准备了三支特制签字笔,笔帽嵌着微型计时器,每支笔签完自动锁死,超时即停。”
林栀长长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什么看不见的担子。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支沾着咖啡渍的球拍,用袖口仔细擦掉污痕,动作很慢,很稳。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漫过体育馆玻璃幕墙。远处行政楼顶,校工会的红色LOGO在夕照里熔成一小团暖金。
她忽然想起陈主任今早开会时说的话:“林栀啊,你最大的优点,不是能干,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自己摘干净。”
——可有些事,摘得越干净,反而越沉。
比如此刻,她掌心里那支被擦亮的球拍,轻如无物,却压着整整一百五十二个青年男女的周末期待、七位领导的年度KPI、三位体育部研究生的体测成绩豁免权,以及,一个奥运冠军左脚踝上正在消退的淤青。
她把球拍轻轻放在崭新的球网支架旁,转身走向音响台。
“小王,”她声音不大,却清晰盖过背景里零星的调试杂音,“把《胜利进行曲》换成《卡农》钢琴版。音量调到37%,循环播放。”
小王一愣:“啊?不是说……”
“对,”林栀打断他,从帆布包夹层里摸出一枚U盘,插进接口,“这是申英光本人指定的热场BGM。他上个月在东京参加青少年训练营,用的就是这个版本。”
她没说谎——U盘里确实存着《卡农》。也没说全——文件名是“卡农_申英光_剪辑版_v3.mp3”,时长2分17秒,结尾3秒静音,恰好卡在09:12整。
孔海燕静静看着她操作,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存的?”
林栀拔出U盘,金属外壳映着灯光,像一滴凝固的银汞。
“就在你告诉我,他左脚踝扭伤的前十七秒。”她把U盘抛给孔海燕,“喏,备份。以防万一。”
孔海燕接住,指尖微凉。
场馆顶灯彻底稳定下来,光线均匀铺满二十片球场。塑胶地面泛着温润光泽,像一片待启封的、巨大的、沉默的湖。
林栀走到球馆中央,仰头望向高悬的计时钟:16:58。
距离活动开始,还有六十二小时二分钟。
她没再看任何人,只是慢慢松开攥了一下午的右手——掌心汗湿,几道浅浅月牙形指痕,正缓缓淡去。
而就在她松手的瞬间,窗外梧桐树梢,一只白鸽振翅掠过夕阳,翅膀边缘镀着金边,飞向远处尚未亮灯的教学楼群。
那里,一千三百二十七扇窗户正静静等待,被某个人的某次抬手、某句未出口的话、或某支球拍上一道无人注意的划痕,悄然照亮。
隔天上班的时候,林栀便察觉到了办公室内不对劲的气氛。起初,林栀没多想,但当午饭时间,孔海燕凑到她身边,各种旁敲侧击,问她男朋友的时候,林栀便懂了。
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正是因为她们办公室这种氛围,林栀才不想把顾衍辰介绍给其他人认识,更不想把自己具体的感情生活告诉同事。
任由其他人如何问,林栀都只是笑着装傻,最后一群人自觉没劲,又灰溜溜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果不其然,下午去茶水间的时候,林栀便听见了有关她的吐槽声。
“切,真把自己当什么人物了?我们问她,她居然还爱答不理,这种人以后可有她哭的!”
“就是,我看那传闻肯定是假的。要是人家男朋友真有背景,谁还待在我们这个打工,早就回去做豪门太太,天天享福了。”
“说不定是人家自导自演,故意骗我们呢?所以问她,她才一句也不敢说,怕露馅……”
看到林栀走进去,那一个两个才噤了声,眼神四处乱撇,见林栀面色如常,才朝她点头示意,快步离开,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周末,林栀和顾衍辰又一起去看了酒店,将具体婚宴的细节一一定下。周末过后,又是一周工作日的忙碌。收到苏俊驰来江城的消息时,已经是周四。周五下班后,林栀和她约在那家烧烤店见面。
到了烧烤店之后,林栀才发觉这并不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烧烤大排档,店面整洁宽敞,室内也很是明亮。报了预约的手机尾号后,林栀便被领到了一处包厢。
打开门,热热闹闹的声音便闯入耳中。林栀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暗暗挑了挑眉。
孔海燕伸手搂住苏俊驰的肩膀,笑嘻嘻道:“怎么?没想到吧?我女朋友来江城搞事业,我这个后勤当然要跟上了。”
“既然是后勤,那今天你付钱,没问题吧?”林栀在苏俊驰身边坐下,看向另一边默默坐着的顾衍辰。在她眼里,比起孔海燕,顾衍辰更像是个不速之客。
那次在婚纱店,顾衍辰来的突然,离开的也突然。在那之后,他仿佛像是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一样,再也没出现过。直到现在,林栀又猝不及防地在这场聚会中见到了他。
听到孔海燕插科打诨的声音,顾衍辰只是淡淡抬眼,轻飘飘地扫过对面的三个人,然后开口:“没关系,今晚我请客。”
“好好好,说了可不准反悔?!”孔海燕笑了出来,他可就等顾衍辰的这一句话。
不然他费了那么大劲,把他拉过来做什么?可不就是为了让他买单?
林栀:“……”
算了,反正也不是她请客,顾衍辰非要花钱就花吧,毕竟花的也不是她的钱。
有人请客,点单的时候,孔海燕自然铆足了劲,拿出了要把顾衍辰吃穷的势头,好几次直接对着菜单念菜名,直到一旁的苏俊驰瞪了他一眼,他才收敛了些,转而问林栀:“要吃什么?自己点,不要跟我们客气。”
林栀随便地看了几眼,想吃的早就在孔海燕那一场“大点兵”中点到过,便放下菜单,说:“想吃的都有了。”
孔海燕才又将菜单扯过去,翻看了一会,最后一拍脑袋,嚷嚷着:“酒?有人喝吗?吃烧烤不配啤酒,简直没滋没味。”
见没人出声反对,孔海燕又点了几瓶啤酒,甚至还贴心地安排着:“一会喝完,我和楸楸可以直接走回酒店,你们不用管。剩下的,我们纪总就让自己男朋友来接,至于顾衍辰——随便扔给一个代驾算了。”
说完,孔海燕哈哈大笑起来,又见顾衍辰将菜单拿过去,加了道糖心芋头片,不由打趣:“怎么想起吃芋头片?不会是被我们嫌弃了,心里苦,要吃点甜的补补。”
顾衍辰冷飕飕地扔过去一记眼刀,孔海燕咽了咽,止住话头,若无其事地找服务员下单。林栀坐在一旁,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青春期的时候,对她的饮食管的很严,力求健康养生,说是要为高考养一副好身体。因此,林栀被迫对一众垃圾食品敬而远之,其中自然包括烧烤。
甜的,辣的,重口味的,林栀都喜欢吃。每次吃烧烤,糖心芋头片、酸辣花菜还有烤鸡胗,都是她必点的菜。平时有郑女士管着,林栀根本溜不出去偷吃,只有在郑女士待在学校里管晚自习的时候,她才能在放学路上解解馋。
有一次,林栀在烧烤摊被顾衍辰抓了个现行,她吓得半死,不知所措,下意识将手中的芋头片递过去。没想到,刚要缩回手的时候,顾衍辰居然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吃了那片炸芋头。
从此,林栀便成功地将顾衍辰拉入这场秘密行动,顾衍辰成了她的共犯,自然不会再揭穿她。
如果是之前,顾衍辰突然点了这道菜,林栀恐怕不会想多。但现在,林栀便不由自作多情起来,怀疑这道糖心芋头片是为她而点的,毕竟在场的人中,只有顾衍辰知道她的这个小秘密。
倒茶水的时候,林栀一边抬起手,一边悄悄看了顾衍辰一眼。他没有任何反应,平淡得不像是之前对着她发疯的那个人。林栀收回眼,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但她为什么要失落呢?
林栀想,她巴不得顾衍辰早日康复,不要来打扰她的生活。所以,现在顾衍辰不对她发疯了,她应该高兴才是。
对,要高兴。
林栀抿了口水,扯出一抹笑,开始与身边的苏俊驰闲聊。
孔海燕忍不住坐过去,一拍顾衍辰的肩膀,恨铁不成钢地在他耳边说:“大哥,你来这真就是为了买单啊?人家刚刚看你呢,你怎么还在发呆?”
对上顾衍辰平淡无波的眼神,孔海燕服气地冷哼着:“当我没说,您开心就好。”
与苏俊驰聊了会,林栀才知道她来江城是为了和一家出版社谈合作,她上一本签约给这家出版社的书成绩很不错。为了抢苏俊驰后续书的优先签约权,这家出版社愿意在之后的合作分成上多给几个点。苏俊驰想先实地考察下,再给出回答。
毕竟,只有书做好了,后续出版赚的钱才能多,苏俊驰并不想因为一时的利润忽略后续长久的利益。
“对了,我们这本书流程走的蛮快,估计很快就要上市了。你把地址发给我,到时候我给你寄几本。”苏俊驰眉眼一弯,“感觉像是蹭了你的喜气,之前有几本书交稿了一两年都没上市。”
林栀为她高兴,同时,一想到自己画的画能被印刷在纸张上,作为一本书的一部分上市,林栀也笑得眉眼弯弯。
几个人一边聊,一边吃,偶尔碰杯,喝几口酒。好久没吃烧烤,林栀险些吃撑,还将眼前那一大盘的糖心芋头片吃了将近一半,在一段时间里,林栀的嘴里都是甜甜的糖粉。
吃到八点多钟,几个人就准备散了。孔海燕和苏俊驰先离开,林栀给顾衍辰打了个电话,一直到电话自动挂断,顾衍辰都没接。
林栀又按下拨打键,这次只响了几秒,电话就被对方利落地挂断。林栀看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以为顾衍辰还在忙,便不再给顾衍辰打电话,而是切换到打车页面。
输入地址的时候,一片黑影突然落在手机屏幕上,林栀不由抬头,看见顾衍辰站在她身边。
“我送你回去。”顾衍辰说,目光越过她,停在手机上的打车界面。如果他没看错,林栀至少要过半个小时才能坐上车。
顾衍辰真是个废物,连接她的时间都没有。
林栀也看见了屏幕上显示的预估时间,想了几秒,她按灭手机,起身,却又突然顿住:“你不是喝酒了吗?怎么开车?”
“没喝酒。”
林栀狐疑地看他一眼,顾衍辰看起来确实没喝酒。之前过年的时候,林栀发现他喝酒很容易上脸,哪怕只是一点。而现在的顾衍辰眼神清明,他又不屑于撒这种小谎,大约真的没喝酒。
顾衍辰盯着她,耐心地等着,却见林栀突然凑近,隔着一段距离,在他身边嗅了嗅。顾衍辰顿时浑身紧绷,连唇角都被扯紧,等林栀回身,他才问:“你……”
“没有。”回过神后,林栀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点越界,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努力解释着,“闻闻你有没有酒气而已。”
对此,顾衍辰不置可否,只看了看她摸着鼻子的手,但也没为难她。两人一前一后地从包厢出来,顾衍辰在前台结账,林栀先一步到门口吹风。
包厢里开了暖气,出来后林栀才感受t到换季前的最后一股寒风。忽冷忽热,吹得林栀有点头疼。
等顾衍辰出来,林栀整个人晕乎乎地跟在他身后。走了一会,见顾衍辰停下,林栀也停下。顾衍辰一动不动,林栀正要不解地探头去问,却听顾衍辰说:“你要开车?”
定睛一看,林栀才发现自己跟着顾衍辰走到了驾驶位旁边。她拍拍脑袋,默默地绕到一旁,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
尴尬的时候,林栀总想给自己找点事做,让她看起来不那么尴尬。但刚一拿起手机,顾衍辰的声音又响起——
“系一下安全带。”
林栀只能放下手机,一脸尴尬地去系安全带。系完,林栀还左右看了一圈,确认无事之后,才拿起手机。甫一解锁屏幕,顾衍辰的声音又从左边传来,却是换了种讥讽的语调。
“还在等顾衍辰来接你?”
林栀:“……没有。”
她不是,她没有,她只是想缓解一下尴尬,又不是脚踏两条船,背着男朋友在外面偷吃被发现了,顾衍辰突然这样质问她干什么?
哦,对了。顾衍辰也不是她的男朋友,顾衍辰才是呀。
望见顾衍辰冷冷的眼后,林栀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嘴,她居然将自己内心的想法说出来了,还是当着顾衍辰的面!
“背着男朋友在外面偷吃?”顾衍辰轻笑一声,眼神也随之变得柔和。几秒后,他突然解开安全带,俯身向林栀袭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他垂下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唇看,目光直白得不像话,丝毫不掩饰其间涌动着的情欲。
他的指腹蹭过林栀的唇角,摩挲着她的脸颊,一句意味不明的问话让车内的空气都灼烧起来。
“妹妹,要我教你什么才是真正的偷情吗?”
他边说着,视线自上而下的扫到她的腿上。
林栀个子矮,还是个飞机场,可这人腰线高,贴身的牛仔裤勒得她两条筷子腿毫无赘肉,大腿紧紧地贴在一起,特别细,特别直。
除了这个聪明有用的脑瓜子,苏俊驰以前最是喜欢她这双腿。
那种目光,让人不舒服。
林栀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没谈过恋爱傻乎乎被人骗的小姑娘了,她几乎是瞬间察觉到不对劲,往后退了一步,眉头微蹙:“你干嘛!”
语气已经带上了警告。
苏俊驰反而笑得更温和了些:“没有,就是突然看到你,有点怀念。”
林栀听得直皱眉,干脆利落回击:“别恶心我,我忘了。”
她说完不再理他,这狗皮膏药想跟着就让他跟着,直到她看到一个也负责签到的老师,直接拦住人道:“老师,他是其他单位地,带他领号码牌,我要去看一下嘉宾。”
苏俊驰就这么被人甩掉了,他也不恼,反而轻轻一笑,像是习以为常。
林栀在他心里一直就是这样自我,跟他们还是学生的时候一样。
苏俊驰回到母校还没有什么感觉,看到前女友后,忽然觉得自己年轻了几岁。
申英光的登场果然引爆现场,不管是男是女,几乎没有人能拒绝和这位曾经的全民偶像近距离互动的机会。
也正因为他的存在,原本还略显拘谨的气氛一下子被带动起来,大家纷纷拿起球拍认真学动作,就连观众席上原本闲聊的老师们也不自觉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在场地中央。
教学环节结束后,由世界冠军亲自抽签分组,这一手安排直接堵住了后面可能有的所有关于随机组队公平与否的抱怨了。再往后的比赛环节,则干脆利落地交由羽毛球协会的老师和志愿者负责调度,二十片球场同时开打,节奏紧凑而有序。
场馆内广播实时播报各场地比分,是这里每个读过大学的人都体验过的青春回忆。运动鞋与塑胶地面摩擦发出细碎声响,球拍挥动时带起破风声此起彼伏,气氛逐渐从联谊的松散,过渡到带着点竞技意味的热烈。
有人为最终的奖品拼尽全力,也有人则是清楚联谊的目的,各取所需。
孔海燕去跟进电视台采访申英光和难得出现的校工会主席,其他老师见流程顺利,早早各自找地方歇着,观众席和休息室里零零散散坐着人。
林栀在观众席找了个视野最高的位置坐下,这能一眼看清全场动线,一旦哪里出问题,她也能第一时间下去处理。
只要流程不出岔子,平安结束,她不抢功,也不添乱,等着收尾就行。
她开始查去海市的航班,又顺便翻了翻附近的旅游攻略。
她盘算过,平日就看书等他下班吃饭,借这次机会她要把他喂胖一些。周末顾衍辰要是有空,就拉他出去周围地市转一圈,或者回家看看爸妈和妹妹。
这样既不耽误自己的学习节奏,也不影响他的工作,更不浪费难得的相处时间。
人最怕念叨,林栀才刚把航班时间筛了一轮,顾衍辰那边就来电话了。
这次不一样,没有隔着一个软件,是实打实的来电,说明他回国了。
林栀接听,“队友,回国了吗?”
顾衍辰那边语气松弛:“我在家里了。”
他一进卧室门就想给林栀打电话,扫了一眼,满目苍夷,他笑问:“林栀,我们的房间是遭贼了吗?”
前两天电话里他还在德国,现在人却已经在家,林栀有些意外。
“江城?”
“嗯,晚上在家吃饭。”
“你怎么忽然来了?不是直接飞海市吗?”
“这边德国回国航班多。”顾衍辰说得理所当然,“下飞机就顺便回家看看,反正高铁过来江城也近。”
他说着顿了顿,像是听出她那边的动静,语气轻飘飘一挑,“怎么,不想我回来?怕我看到你捣乱?”
这人明明是在试探,却偏要故意找茬。
林栀也不接他这个茬,反正房间已经被他看到了,只平平回他:“没有的事。就是今天校工会有活动,没那么早下班,怕你饿肚子。”
话筒那边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只听男人笑了下,问:“联谊是今天?”
林栀百无聊赖地靠在前排椅背上,整个人懒洋洋的,语调也拖长了些:“是啊……一群人里我都挑不出一个拔尖的,他们这样真能找到对象吗?”
顾衍辰笑得更深了,他突然心血来潮问:“我收拾完去接你,好不好?”
林栀觉得他的声音有些缱绻,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勾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应了句:“好。”
可话刚说完,她自己先反应过来,立刻找补:“可我今天自己开车了。”
顾衍辰几乎没犹豫,“明天送你上班。”
那就是今晚要住在家里了?
林栀立刻道:“好!”
作者有话说:——
这里有一只顾衍辰正在叠衣服、叠被子、叠草稿纸、收拾瓶瓶罐罐、扫地拖地、擦桌子擦窗户、清洁浴室……
洁癖男,人夫感满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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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久生情节奏真是慢啊……
顾总,学你大老板沈某那样自己一次抱俩吗!搞一对龙凤胎啊![抠脑壳][抠脑壳]
搞老婆一点也不主动的,一个月不见算是怎么回事[抠脑壳]
好吧……我亲亲老爹前几天去武汉看女篮,我给了个电话问你到酒店了没,之后我跟他就互不干扰了一个星期,我也没找他……[小丑]我没资格说别人。[吐血]结果最后我才知道,原来,我爸,天天都偷偷给我妈你发消息[咦~]女儿果然是多余的[躺平]也不是要跟我妈争宠[抠脑壳]但懂不,就那种自己在家有点多余的心情[吐血]就跟现在顾某的傲娇一样[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