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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第五十二章 死便死了,一了百了


    第五十二章一心求死


    都察院的诏狱终年不见天日, 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混杂着陈旧的血腥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啪!” 蘸了盐水的皮鞭在空中甩出一道厉响,抽在那具单薄的身躯上。


    华槿被铁链吊在刑架上, 双脚悬空。那一身浅紫色的骑装早已污损不堪,紧紧贴在身上。随着这一鞭落下,皮肉绽开,盐水渗入伤口。


    明明是万蚁噬心的剧痛, 她却只是闷哼了一声,连头都未抬。


    乱发遮住了她的脸, 那双曾经明若秋水的眸子,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王妃娘娘, 您这又是何苦?” 行刑的狱卒一脸横肉, 他把玩着手中的鞭子,阴测测地笑道,“贵妃娘娘说了,只要您在那供状上按个手印,承认是北定王指使, 意图谋害陛下。咱们立马给您个痛快, 不用再遭这些罪。”


    华槿费力地抬起眼皮。


    她的眼中没有愤怒, 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求生的欲望。


    “何不直接动手……” 华槿扯动干裂的嘴角,声音嘶哑破碎, 似是风中残烛,“我死了,你想怎样都行。”


    狱卒脸色一沉:“冥顽不灵!实话告诉你,如今圣上昏迷,贵妃掌权, 北定王被困在府上,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来洗脱嫌疑!识趣的话,你就该顺势而为!”


    华槿觉着这劝降的说辞好笑极了。


    对想活下去的人而言,威逼利诱或许有用。可她,她似乎一时寻不到什么活下去的由头。


    反倒是死,确是一件痛快事。


    她便不用再面对那些她不愿面对的事了……


    “……用力些打……你个废物。”华槿嗤笑了一声。


    狱卒被激怒,面露狞色:“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想死,老子成全你!” 他扬起手中的鞭子,运足了十成力道,正要挥下……


    “住手!”


    一道厉喝从牢门处传来。狱卒手一抖,鞭子打偏,抽在了旁边的木架上,木屑纷飞。


    牢门打开,都察院副使裴砺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名书吏。


    “裴……裴大人?” 狱卒见是他,顿时有些慌乱,“您怎么来了?小的……小的正在审讯……”


    “审讯?” 裴砺冷冷扫了一眼华槿身上的伤,又看向狱卒手中的鞭子,“未经三司会审,谁给你的权力动用私刑?都察院的规矩,都被你吃到狗肚子里去了?滚出去!”


    狱卒不敢多言,悻悻地退了下去。


    牢房内顿时安静下来。


    裴砺屏退了左右,独自走到刑架前。他看着遍体鳞伤、气息奄奄的华槿,眉头紧紧锁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王妃。” 裴砺并未动手,反而从袖中取出一瓶金疮药,放在一旁的案几上,“下官裴砺,奉命主审此案。”


    华槿费力地抬起头,她认得他。


    当时她遭刺杀昏迷,裴砺还曾同苍启一起来府上发难。他既姓裴,自然和裴家也脱不了干系。


    裴砺沉声道:“清颜当众行刺,她供称乃北定王指使,致使被定王幽禁府上。王妃若不说明真相,又如何还天下清白。”


    真相?清白?


    华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她声音虚弱:“红脸唱罢,该唱白脸了?”


    “下官只是为了大玄的百姓!” 裴砺忽然提高声音,打断了她的嘲讽。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华槿,“王妃既然一心求死,那可知你若是现在死了,会是什么后果?”


    华槿漠然道:“死便死了,一了百了。”


    “一了百了?” 裴砺冷笑,从怀中掏出一份急报,狠狠拍在案几上,“就在一个时辰前,边关急报!玉国二十万大军压境,檄文早已传遍天下!”


    他指着那份急报,振振有词: “他们指称我大玄背信弃义,设局谋害和亲便是‘讨伐暴玄,迎回公主’!”


    华槿僵住,清颜死前所说,当真是发生了。她的父皇……


    裴砺逼近一步,声音严厉:“王妃若此刻死在狱中,便是铁证如山!坐实了我大玄‘虐杀公主’的罪名!届时两国开战,生灵涂炭,这便是王妃想要看到的结局?”


    “呵……” 华槿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却牵动了肺腑的剧痛,呛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她费力地抬起头,浑浊之中,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看着裴砺,像是看着一个天真的人。


    “裴大人……你们到底……还是太不了解我的父皇了……” 她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下来喘息片刻。


    “清颜行刺……我下狱……大玄朝堂内乱……这本就是……一早已布好的死局……”华槿垂下眼帘,气息微弱,“若非早有预谋……玉国那二十万大军……又怎能在瞬息之间……集结压境?”


    裴砺闻言,面色骤变。


    “至于我的死活……” 华槿惨然一笑,“父皇若在意……便不会送我来……我是生是死……于战局无碍……于父皇的大业……亦无碍。”


    裴砺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以对。


    华槿缓了一口气,强撑着最后一点精神,目光幽幽地看向裴砺。 “倒是裴大人……” 她眼神虽然涣散,却直指要害,“您既冠着这个‘裴’字……难道当真看不清……如今大玄危在旦夕……须得解决的问题……究竟在何处吗?”


    裴砺眼皮一跳,大军压境,正是用兵之时。然而裴贵妃痛失四皇子,如今一心一意要北定王与王妃的命。可现今皇帝昏迷,只有大皇子可与贵妃分庭抗礼。然到底储君之位空缺,容阁老又态度暧昧……


    “我愿力证,北定王绝无谋反之意……至于其他,我无能为力。”


    华槿说着,缓缓闭上了眼……权当是她为他所能做的最后一桩事吧……


    北定王府,书房。


    夜色如墨,苍玦坐在案前,为了避开胸口的伤,他侧靠着,表情亦是恹恹的。


    房门轻响,飞白提着一盏昏暗的风灯入内。


    “王爷。”


    “招了吗?” 苍玦声音冷硬。


    飞白单膝跪地,低声道:“灵儿晕过去几次,都是泼醒了接着审,但她仍一口咬定王妃冤枉,说王妃对王爷一片真心,甚至……甚至还在骂您。至于清颜,她坚称毫不知情。”


    屋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飞白犹豫着,终是忍不住:“王爷,灵儿不似作伪。况且若王妃真是主谋,何不早早撤离?又怎会让自己身陷诏狱死地?如今王妃在狱中生死未卜,您看是不是……”


    “够了。” 苍玦漠然打断,“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如今玉国二十万大军压境,这是铁铮铮的事实。他们玉国人从始至终,都是假意求和,实则狼子野心。”


    “传令下去,不必再审了。” 苍玦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把人看好,别弄死了。”


    “是。” 飞白领命。


    忽然,书架后方传来三声极有韵律的轻叩。苍玦眼神一凝,示意飞白开启机关。


    书架缓缓移开,露幽暗密道。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容走出。来人解下黑色斗篷,露出一张儒雅的面孔,正是大皇子苍衡。


    “三弟。” 苍衡将斗篷递给飞白,走到案前坐下,“这王府的守卫这几日更森严了,若非有密道,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苍玦沉声道:“皇兄可曾有机会见到父皇?”


    苍衡摇了摇头:“父皇寝宫被御林军围得铁桶一般,裴贵妃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了。”


    “她还想做什么?” 苍玦问。


    “四弟死了,她简直疯了。她扣下了纪长风的三道急奏,不肯调京畿大营增援北境。”


    “她这是要拿江山社稷给她的儿子陪葬。”


    “她疯,我们不能跟着她疯。” 苍衡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苍玦,“如今朝中,文臣以我马首是瞻,容阁老也已暗中向我示好。但裴贵妃手里捏着御林军,我们动不了她。”


    “为今之计,只有在百官面前,将玉国破城、屠戮百姓的消息捅出来,逼裴贵妃交出兵权。” 苍玦一字一顿道。


    苍衡眉头紧锁,忧虑道:“可是三弟,你如今身负‘弑弟谋逆’的嫌疑,父皇的禁足令未解。就算裴贵妃交出兵权,满朝文武又怎敢将帅印交到你手里?若裴氏一党说你拥兵自重、意图逼宫,该如何是好?”


    “嫌疑?” 苍玦冷笑一声,“皇兄,你不若反问那帮大臣一个问题。没有玄霆军,这场仗他们打不打得赢?”


    苍衡思量道:“此次凤仪公主刚一下狱,玉国便即刻发难,很难不叫人怀疑是有意离间。玉国正是想趁你被禁足的当口,侵犯玄国。如此一来,你的‘谋逆嫌疑’反而成了玉国忌惮你的铁证。”


    说到此处,苍衡似乎想起了什么,面色微凝,探究地看向苍玦: “不过三弟,今日入夜前,都察院副都御史裴砺给我带来了个消息……


    “诏狱之中,王妃已画押了。”


    苍玦瞳孔一缩,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招了什么?承认是她和自己合谋弑君?


    似是看穿了苍玦的心思,苍衡叹了口气,从袖中抽出一张誊抄的供词,递到案前: “她揽下了所有的罪责。承认行刺是受玉国皇帝指使,但她咬死……你毫不知情。一切皆是她利用你的信任,独自筹谋。看来她是想要用这一纸供状,把你摘干净,然后求死。”


    苍玦看着那张纸上的斑斑血迹,心口忽然闷痛难当……


    苍衡观察着他的神色,试探道,“既然她已经认罪,又一心求死……这反倒是个机会。如今民间对她恨之入骨,都说她是祸国妖女。依我看,不如就此成全了她?既能平息民愤,又能彻底洗清你的嫌疑,让三军将士看到你‘大义灭亲’的决心。”


    “三弟,你觉得呢?”


    第52章 第五十三章 没死成很失望?


    第五十三章生不如死


    疼痛、寒冷, 这便是华槿仅存的知觉。


    体内寒毒发作,搅得五脏六腑都不得安生,控制不住地打颤。而皮肉之上, 数道鞭痕皮肉外翻,因蘸了盐水而红肿。伤口处像被钝刀在反复锯磨,又似有烈火在持续灼烧。


    华槿的意识在这无边的痛楚拉扯中逐渐涣散。她陷入奇怪的梦境,仿佛化身一片枯叶, 在惊涛骇浪之中飘摇……


    在梦中,她向上苍祈求死亡的降临。


    让她死去, 于是一切苦痛都可以结束。


    “……冷……” 她在混沌中无意识地呢喃,身子蜷缩成一团, 试图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暖意。


    恍惚间, 似乎有一双手将她捞起。那怀抱带着熟悉的檀香,混杂在血腥气中。有人说话的声音,低沉而急切,可是她听不清。


    她像在深渊中不断坠落,五感慢慢消散, 越沉越深, 直到最后一点意识也被黑暗彻底吞没……


    她这是……终于要如愿了吗?


    ……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在浑浊的泥沼中浮起。耳边似有人语,忽远忽近,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似的, 听不真切。


    “……王爷,属下无能……” 熟悉的声音,透着无力与焦灼,“王妃本就体弱,寒蚀入骨, 耗阳损血。在诏狱走了一遭,此等鞭伤又如何是王妃承受得了的……”


    “药不都用了,为什么不见好?”


    “恐怕……是王妃自己没了求生意志……这几日连药汁都喂不进去……”


    “没了求生意志?” 那个熟悉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她想死?做梦。”


    “没得救也要救!许大夫,本王不管你用什么猛药,哪怕是硬灌,也必须让她给本王活着!”


    一只手似乎狠狠扼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苦涩的汤药被粗暴地灌了进来。


    “咳咳……” 她在昏迷中被呛得痉挛,却听到那个男人冷酷地说着:


    “华槿,你这条命不由得你。玉国借你发兵,大军压境,你就是死,也得死在两军阵前,死在你父皇眼皮子底下!在此之前,本王不准你死!”


    啊……是了。


    华槿想着……她原来还有几分价值……难怪阎王爷还不肯收她……


    她想活的时候,那么多人盼着她去死。如今她想随了他们的愿,倒又不让她走了。


    真可怜呐……


    ……


    再睁眼时,视线里是一顶昏黄厚重的穹顶。粗糙的毡布在劲风下微微鼓动,发出沉闷的扑簌声。几根粗壮的原木支撑着帐顶,上头挂着一盏马灯。


    身上覆着极厚重的兽皮裘被,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其中,暖融融的。


    华槿目光凝滞,缓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动了动手指。


    仅这微末的动作,却仿佛牵动了全身,皮肉撕裂般的痛楚顺着伤口蔓延,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声响。


    帐外此刻传来一阵号角声。紧接着,是士兵操练时的喊声清晰地传入帐内。


    黄泉路上,还有军营?


    华槿还荒谬地想着,一道惊喜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殿下!殿下您醒了?!”


    紧接着,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凑到了眼前,眼眶红肿得像桃子,正是灵儿。


    灵儿手里端着药碗,见华槿睁眼,眼泪顷刻便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慌忙放下碗:“殿下,属下当真以为您要撑不下去了……”


    看来,终究没死成。华槿意识到了这桩事,心情复杂。


    停了片刻,她开口:“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瘪粗糙,难听极了。


    灵儿立刻端了水来,将她轻轻扶起,又拿软枕小心翼翼地垫在她身后,这才用勺子喂了她几口温水。


    温热的水顺着火烧般的喉咙滚下,华槿的视线逐渐聚焦。眼前的营帐布置简单,弥漫着一股尘土味和草料味。


    “这是哪里?” 华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灵儿吸了吸鼻子道:“咱们如今在玄霆军的大营里,已经到了玄玉边境了。”


    “边境?” 华槿瞳孔微缩,脑中一片混沌,“我睡了……多久?”


    “整整十日了。” 灵儿心有余悸,“这一路上您高烧不退,许大夫好几次都说……都说怕是熬不过去了。好在吉人自有天相,咱们到了大营,您总算是醒了。”


    十日……


    “这几日都发生了什么?” 华槿问道。


    苍玦杀了苍启,轻颜刺杀烈帝,裴贵妃恨不能把苍玦与她二人置于死地,怎可能就此放过?


    “玉国大军压境,听说是大皇子同容阁老还有文武百官,在殿上逼着裴贵妃交出了兵权。同时,都察院副使裴大人审问了当日春猎捉到的死士,证实了乃是四皇子意图刺杀王爷。从而一并解了王爷的禁足。”


    “玄国人又为何放了我?” 华槿又问,“我既写了证词,他们为何不拿我祭旗?”


    灵儿的眼神忽然闪躲起来,支支吾吾道:“是王爷……王爷说……”


    “说什么?”


    灵儿咬了咬唇,小声道:“王爷说……杀了您太便宜了,留着您的命更有用,要把您带到阵前,做……做人质。烈帝醒了后,也同意了此事,且将贵妃禁足了。”


    灵儿寥寥几句,可华槿却能想象这几日的凶险万分。


    至于人质……华槿自嘲地想,自己怕是又要叫他失望了。


    灵儿见她不语,怕她伤心:“小姐您别多想,这肯定是王爷的权宜之计!王爷他是为了救您才……”


    “灵儿。” 华槿轻声打断了她,“他打你了吗?我下狱后,他们有没有折磨你?”


    灵儿愣住,垂了垂眼,又对她笑起来:“一点小伤!只要殿下没事,灵儿不会有事!”


    华槿看着她,一时又想起清颜的面孔来。她抬手,摸了摸灵儿的面孔。


    “你同清颜都从小便跟着我,却不曾想到……”华槿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像叹息,“跟着我,苦了你了。”


    灵儿捧住华槿的手,拼命摇头:“灵儿跟着殿下一点都不后悔!”她随即垂下眼,“只是,他们说清颜姐行刺,到底是为何?”


    华槿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帐顶的虚空。事已至此,又何苦多一个伤心人呢?


    她嗤笑了一声:“不重要了。”


    “对了,羽笙呢?怎么不见他人?”


    “萧大哥当日并未在帐外,因此没有被王府的人捉住。如今在何处,我也不知。”灵儿蹙眉。


    华槿垂眉:“若真是走了也好……”她说着却自己也不信。她此刻倒是希望羽笙同清颜是同谋,如果他们都背叛了她,便也意味着她少牵连了一个人。


    “属下这就去将您醒了的消息告诉许大夫,让他来给您诊脉!”灵儿此刻镇定下来,刚要起身,帐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凛冽的寒风蛮横地灌入帐内,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光立在帐口。


    华槿向那个方向望去,恍若隔世。


    他一身银甲,肩上的玄色大氅沾染着风霜,依旧威严挺拔,气势更甚。


    帐内的暖意淡了些。


    灵儿慌忙跪下行礼:“叩见王爷!”


    苍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挥了挥手,声音冷淡:“出去。”


    灵儿担忧地望向床榻上的华槿,却在苍玦极具压迫的注视下,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喧嚣。偌大的营帐内,只余下他们二人。


    苍玦迈着沉稳的步子,一步步走到床榻前,华槿的视线便就这样追随着他靠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幽深晦暗,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怎么?” 苍玦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没死成很失望?”


    华槿眼睫轻颤,并未回避他的视线,只是扯动干裂的嘴角,声音虚弱而坦诚: “确有一点。”


    第53章 第五十四章 白纸黑字,我无可辩驳


    第五十四章天家骨肉


    帐内炭火融融, 两人明明很近,却又泾渭分明。


    苍玦立在榻前,居高临下地凝视她, 像是要从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中,硬生生剜出点什么来。


    她瘦了许多,养了月余本稍显丰腴的人,此刻再度消瘦得脱了相。


    那日从诏狱带她出来时, 他甚至认不得她。小小的一团蜷缩在那里,满身血污, 抱在怀里没有一点份量。细嫩的手臂上、脊背上,一道道血肉翻卷的鞭痕……


    不论见她前他有多少怨恨, 这一刻只觉得胸口闷痛。


    她到底是他的夫人, 是曾与他耳鬓厮磨,一声声喊着他“夫君”的人……


    而也就在不久之前,她还会像只寻暖的猫儿般往他怀里钻。总仰起头,眉眼弯弯,同他许下岁岁年年的愿。那时候, 她的眼里水盈盈的满是他。


    可她实在可恨。事发之后, 她竟是不想活。


    招供时一心求死, 救她出来后她亦是没有半点求生的意志,药石不进。


    她就这么想死?竟不觉得自己欠他一个解释吗?


    此时此刻,她终于醒来。脸上却还是如此半死不活、油盐不进的模样。


    苍玦心中的痛意被怒火吞噬。


    “怎么, 如今大功告成,便连逢场作戏的功夫都省了?”他压抑地冷笑。


    华槿靠在软枕上,眼睫微颤,却并未开口。


    苍玦心头无名业火作祟,俯下身, 双手撑在床侧,将她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声音抬高: “清颜行刺,是你指使的?你来和亲,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玉国借机攻打玄国,是吗?”


    他终于问出了口。


    即使答案似乎早已摆在眼前,可他还是想听她亲口说……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想听她辩解,想听她否认,可是她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她过往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睛此刻冷淡得没有半分情绪:“供词你都看到吧。白纸黑字,我无可辩驳。“


    苍玦的手指紧紧扣着床榻,指节发白。她怎可以如此冷静?如此轻描淡写?


    他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颌,他逼迫她仰视着自己,可她的眼神却依旧撇去了别处。


    “看着我。” 苍玦怒火中烧,声音亦不由拔高几分,“那寒蚀散呢?”


    他逼近她,鼻尖几乎与她相触,呼吸滚烫,他每个字都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连这毒也是你的苦肉计吗?”


    华槿躲不开他,可偏又万分不想面对他,只想这痛苦早些结束。


    她张了张嘴,那句“是”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苍玦却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他看着她那双躲闪的眼睛,冷笑: “怎么?答不上来了?”


    “华槿,你当我是傻子吗?”他的手指越发用力,她的皮肤都发红了,“你既是为了扰乱玄国,助玉国发兵。为何不一口咬死是受本王指使?裴贵妃命人将你严刑拷打,为何你都不肯就范?你这出苦肉计又是演给谁看?”


    “还有这寒蚀散……既是为了做戏博取本王怜惜,何须下次重手?清颜行刺之后,你的余毒仍然凶险,几乎要了你的性命。”他步步紧逼,“你告诉本王,天下哪有这般自掘坟墓的苦肉计?”


    华槿看到了他眼底翻涌的怒火,以及这怒火中无法隐藏的痛苦。


    她意识到,他的种种质问,皆是在为她开脱。


    有了这样的念头,心中委屈与愧疚便一发不可收拾,视线不受控制地顷刻模糊一片。


    她抬起手,却又不敢触碰他,终究只是垂下头去,由着眼泪落下。


    那泪珠子滚落到他的手上,滚烫炙热,很快便失了控。


    “你这又是做什么?” 苍玦蹙眉,下意识地收回手。


    见他后退,华槿慌张间抬手便勾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拉了回来。在他震惊之时,她索性心一横将他抱住,即使伤口牵扯的疼痛,让她嘤咛出声,她却还是用尽了力气将他牢牢抱住,似乎生怕他挣开似的。


    苍玦愣在当场,却听得她终于不再冷淡的声线:“我若和盘托出,夫君可还会信我?”


    她的声音带着颤,她的身子亦然。他不知如何动作,亦不知自己还可信她几分。


    “松开。”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不松。” 华槿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泪水打湿了他的衣领,声音闷闷的,“不是我做的。”


    或许是不敢去迎他的视线,她就这样有些耍无赖的抱着他,她控制住自己的抽泣,贴着他的耳廓悠悠说道:“承认我以玉国公主的身份指使清颜行刺,是最快可以将你撇清的法子……如此你便是被蒙在鼓里的人,烈帝若神志清醒,他偏爱于你,有了这份供词便极有可能信你。”


    “至于我……”华槿惨然一笑,“没有人想叫我活着。”


    他蹙眉将她拉开:“此话何意?”


    “清颜从始至终,都是我父皇安插在我身边的一枚棋子。就连寒蚀散……都是她下的。从我离开玉国的那一刻起,父皇恐怕就没有想要我活着。”


    “让我成了病秧子,便更好由他掌控。而今我才明白,不只是这次行刺,或许更早之前……”华槿戚戚然道,“不论何种缘由,但凡我身死玄国,父皇便有理由向大玄发难,让玉国的百姓同仇敌忾。”


    “所以……苍玦。” 她不再叫他夫君,而是换回了那个疏离的名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你把一个注定要死的弃子带到阵前,是没有用的。你逼不退玉国大军,你只会……正中我父皇下怀。”


    “我父皇最想要的,便是一具死在两军阵前的尸体。他最好叫玉国二十万将士亲眼看到他们的公主被玄国人虐杀……届时,我便是最好的战鼓……”


    苍玦的心脏一沉。


    若她说的是真的,那她这些年究竟是活在怎样的炼狱里?


    可若她此刻是想骗他放了她呢?亦或是她是想动摇军心呢?


    信?还是不信?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够了。” 苍玦打断了她,声音冷硬。他起身,像是不愿再听下去:“虎毒尚不食子,世上怎会有如此的父亲?”


    华槿仰起头,目光凄清地望着他,声音残酷: “那苍启当真要置夫君于死地时,你又可曾问过,世间怎会有如此的兄弟?”


    苍玦身形一僵。


    “天家无骨肉。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父女亲情又算得了什么?” 华槿轻笑:“清颜在我身边多年,我待她何尝不是真心?可她不一样还是奉了皇命,要置我于死地?”


    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炭火发出毕剥轻响。


    华槿看着眼前的男人,卸下了最后一丝防御,她坦诚道: “对于夫君,我确有私心,亦有算计……可我愿两国交好之心,从未掺假,我相信夫君亦是如此。”


    “我从未看轻过夫君,亦知夫君这些时日,确是以真心待我。” 她闭上眼,声音轻缓而疲惫: “夫君想叫我坦白的,我皆已告知。信与不信,杀与不杀……皆由你决定。”


    话音落下,华槿不再言语,只静静地靠在软枕上,似是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2026新年快乐!


    第54章 第五十五章 你甘心吗?


    第五十五章置之死地


    翌日, 天光未破,战鼓声便在寒隼关防线上隆隆响起,层层叠叠。


    华槿被一阵寒风惊醒。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苍玦一身玄甲,大步走入。


    他手中拎着一套厚实的素锦冬衣,扔在榻边。


    “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凝着她,声音冷硬, 面无表情,“把衣服穿好。”


    华槿尚且昏沉, 缓了一会儿才撑着身子坐起,这一动身上的伤口便叫嚣着疼。她咬着牙去拿那件衣裳, 可对此刻的她来说, 连穿衣这等小事,都成了折磨。中衣还未穿好,她已经疼得冷汗直冒。


    苍玦站在榻前,看着她笨拙而徒劳的动作,她额角渗出的冷汗, 眸色昏暗。


    终究, 他失去了耐心。


    “别动。”他蹲下身, 握住她的手。


    随即华槿便见她开始给她穿衣系带,他的力道控制的极好,并未弄疼她。


    这一过程异常沉默, 因此也似乎格外漫长。那双原本握剑的大手,此刻耐心地替她系着繁复的衣带,扣着领口的盘扣。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却又远得仿佛隔着生死。


    “让灵儿来……”华槿低声嗫嚅, 却被苍玦冰冷的目光生生堵了回去。她不再言语,安静地任由他摆弄。


    最后,他取过一件黑色的玄狐大氅,兜头罩下,将她严严实实地裹在其中,只露出一张惨白的小脸。系带时,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下颌。


    “我们……” 华槿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声音沙哑,“这是要去哪?”


    苍玦直起身子,目光深沉如海: “你不是说你父皇想要一具尸体吗?今日便带你去验一验真假。”


    华槿心头一凛,尚未回神,便觉身子一轻。他不由分说将她挟在臂弯之中,大步流星踏出营帐。


    帐外飞白早已备好战马。苍玦翻身上马,将她牢牢护在身前,手中缰绳一勒。


    “驾!”


    马蹄声碎,卷起千堆雪,直奔寒隼关城楼而去。


    ……


    寒隼关城楼,旌旗猎猎。


    寒风如刀子般刮过,城下数万大军压境。


    华槿被苍玦带上城楼时,几乎站立不稳。她勉强扶着冰冷的墙垛,目光越过那满目疮痍的护城河,落向对面黑压压的玉国大军。


    恍惚间,眼前这肃杀的黑云压城,竟与往昔那满目刺眼的红重叠在了一起。


    彼时她初入这寒隼关,身后是十里红妆,锦绣绵延,那是父皇给她的体面,也是玉国给大玄的诚意。她坐在那顶朱红色的暖轿里,满心以为自己去换的是两国数十载安宁的纽带。


    可如今…… 红妆成铁甲,喜乐换战鼓。


    她看着城下那些玉国旗帜,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绞痛。


    原来,那条她走过的求和路,从一开始,就是父皇为了今日铁蹄北上而铺就的开战路。


    “那是卫叱吧?”苍玦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躯替她挡去了大半的风,可他的声音却是凉薄,“你曾说过,玉国的辅国大将军。你觉得,今日他是来救你的,还是来送你的?”


    卫叱是玉国的辅国大将军,也是看着华槿长大的长辈。甚至她幼时学骑射,还曾唤过他一声“卫叔”。此时卫叱一身金甲,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手持长枪,威风凛凛。


    华槿咬紧了下唇。


    城下的卫叱显然也看到了城楼上的人影。他长枪一指,怒吼声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玄贼听着!速速交出公主尸身!否则今日我大玉铁骑必将踏平寒隼关,屠尽尔等鼠辈,为公主雪耻!”


    尸身。


    开口索要的,便是“尸身”。


    苍玦的手扣在华槿腰间,感受着她因寒冷而微微战栗的身躯,看着城下那叫嚣的所谓“义军”,他眼底划过一抹嗜血的冷嘲。


    苍玦对着城下数万大军喊道: “卫叱!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是谁!”


    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城楼。


    苍玦将华槿推向墙垛边缘,扯下她头上遮挡风雪的风帽,华槿那张惨白的面孔暴露在天光之下。


    虽然隔得远,但那身形、那轮廓,分明是个女子。


    卫叱勒马抬头,眯起眼看了一瞬,随即大声冷笑反驳:“苍玦!你休想随便找个妖女来冒充凤仪公主!谁人不知公主早已死在你们的酷刑之下!少在这里虚张声势!”


    “冒充?” 苍玦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女人,在她耳边低语: “他们认定你是假的。告诉他们,你是谁。”


    他逼迫她半个身子探出城墙,直面那扑面而来的杀气。


    华槿看着城下那张熟悉的面孔,她犹豫,最终还是认命地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城下嘶喊出声: “卫叔!”


    城下的喧嚣骤然一静。那是卫叱最熟悉不过的声音。卫叱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某种难以言说的惊惶与挣扎。


    华槿扶着墙垛,身形摇摇欲坠,她此刻期望卫叱同她一样,是被父皇谎言蒙蔽之人。


    “我是华槿!我还活着!玄国并未虐杀于我!两国交战,生灵涂炭。既然我还活着,这仗……便没有打下去的理由!退兵吧!”


    风雪呼啸,将她的声音撕扯得支离破碎,却依然清晰地落入了玉国前锋营士兵的耳中。


    原本杀气腾腾的方阵开始出现了骚动。


    “这……真的是公主?”


    “公主没死?”


    “皇上不是说……”


    流言如瘟疫般在军中蔓延,原本坚不可摧的士气,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苍玦站在华槿身后,冷眼看着这一幕,握着剑柄的手却微微松了几分。


    她确实在试图阻止这场战争。


    然而,城下的卫叱在短暂的慌乱后,忽然脸色一沉,眼中闪过狠厉的决绝。


    他想起了临行前陛下的密旨:若公主身死,便是国殇;若公主未死……亦不可让她成为动摇军心的祸患。


    “妖言惑众!”卫叱猛地大喝一声,打断了士兵们的议论,“那根本不是公主!那是玄国找来的妖女,意图乱我军心!”


    “众将士听令!”卫叱挽弓搭箭,冰冷的箭镞直指城楼上那个单薄的身影,眼中再无半分温情:


    “射杀妖女!为公主报仇!杀——!”


    华槿看着那位曾经教她拉弓射箭的长辈此刻向着自己拉开了弓箭。


    她笑了,癫狂地大笑。


    密密麻麻如蝗虫般升起的箭雨,带着父皇的意志,带着故国的厚爱,朝着她呼啸而来。


    她没有躲,而是闭上眼,等待着利箭穿心。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金石相击的声响在她耳畔炸开,她被拉入了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


    天旋地转间,一只护住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护在了坚硬的城墙垛口之下。


    无数支羽箭钉在他们背后的墙砖上,声音如雷鸣不断。


    华槿睁开眼。


    入目所及,是苍玦近在咫尺的脸。


    他看着她此刻悲怆的神色,抿了抿唇。


    此时此刻,他们心知肚明,华槿所言非虚。贤帝当真要她的命。


    他背对着漫天箭雨,将她牢牢护在身下。


    这一轮齐射来得狠烈,当最后一声金石撞击的余音消散在风中,苍玦才缓缓直起身子。


    他侧过头,目光扫过深深钉入墙缝、距离华槿额角仅半寸之遥的那支雕翎长箭。


    卫叱的这一箭,力道狠绝。若非他出手,华槿必然当场殒命。


    华槿眼中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苍玦蹲到她身前,强迫她直视自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你甘心吗?甘心就这样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成为你父皇的垫脚石?还是你甘心让自己变成射向无辜百姓的利箭?”


    华槿的睫毛颤了颤。


    “你能做的还有许多。” 他握住她的手: “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父皇的软肋。如果你当真对我有情,对天下百姓有义,帮我,助我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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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第五十六章 兵不在多,而在攻心……


    第五十六章偃旗息鼓


    中军大帐内却静得出奇, 只余炭火偶尔轻响。


    华槿披着玄狐大氅坐在榻边,指尖贴着温热的茶盏,仍觉寒意刺骨。


    没有哪个春日似此刻这般, 叫她心寒。


    苍玦立在帐前,刚从诸将议事中脱身,甲胄未卸,眉目间尚带着冷峻。


    他坐到她身边, 不再似先前那般居高临下,冷眼相待。他并未立刻开口, 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那双捧着茶盏还在微微发颤的手上。


    苍玦眼底划过一丝极快的情绪,片刻后, 他语气低沉地说:“苍启虽死, 裴贵妃被禁足,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为了稳住京师,防止裴氏余党反扑,也为了护卫父皇,玄京五万禁军, 一步都不能动。北境战事虽休, 但玄霆军主力需留守边陲。镇南军因互市开通, 缩编至八万。若要从西境驻军调拨人马,大军集结、粮草筹备,仍需时日。”


    说到此处, 他目光如炬地看着华槿,将残酷的现实摊开在她面前: “玉国是举国之兵,蓄谋已久。而我们,是仓促应战。如今寒隼关内,满打满算不足十万。”


    华槿震惊抬眸, 这分明是军机秘辛。


    若卫叱知晓他们的实际军力……


    他这可是将满城将士的身家性命押在了她身上。


    他竟然,当真又信了她。


    “怕吗?” 苍玦看着她震颤的瞳孔,身子微微前倾,粗砺的指腹不由自主地抚上她冰凉的脸侧,可他的话语却有千斤重担: “若是硬守,拿人命去填,确实也能守住。本王能保这寒隼关不失。”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眼角,声音低哑却透着疲惫: “可是华槿,这期间,又有多少士兵、多少百姓会成为刀下亡魂?这便是你想看到的‘两国安好’吗?”


    “你既然能让你父皇忌惮到不惜毁了你,甚至不惜用这种下作手段也要将你除之而后快……那你便该有常人所不能及的本事。夫人,告诉本王,你可有挽救苍生的法子?”


    华槿咬紧了下唇,酸涩与疼痛交织。


    她凝望眼前的男人。


    世人皆道北定王冷血嗜杀,可他们都错了。只有他,是真正心怀天下。


    他甚至愿意在此刻放下成见信任于她,而不愿用万千枯骨去换一场惨胜。


    切莫说大义,她怎忍心再辜负他一次呢?


    华槿长长舒了口气,她苦笑地合上眼道:“夫君战无不胜,自然知晓,兵不在多,而在攻心。”


    再睁开时,她眼中又闪烁起过往的清明。


    “我父皇此生真正在意的,唯有这手中的权柄。他最最忌讳的便是皇子结党,尤其是手握兵权的武将与皇子勾连。”


    “我父皇敢将二十万大军交予卫叱,就是笃定了他一介孤臣,根基单薄,不敢拥兵自重。”


    苍玦挑眉:“你想使离间之计?”


    “我们只需种下怀疑的种子,越是不确信的证据,于我父皇,便越像真相。”


    “卫叱在阵前没能致我于死地,是不能,还是不想?”华槿说到此处,笑容中有几分阴冷,“他有没有可能是觉得父皇昏聩而心生动摇?如若再被截获信件,透露卫叱与我早有联络呢?又加之,这封信由我的亲卫送于太子……”


    “你怎能确保你父皇会截获这一切,又如何知晓他会信?”


    “夫君,你觉得为何玄国能在行刺后如此之快地发兵二十万,仅仅因为一个清颜?我父皇的眼线,远比你们,甚至我猜想的都要深。既然如此,卫叱身边怎可能没有诸多眼睛盯着。”华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笃定,“父皇的幽烛司无孔不入。卫叱这一路攻城拔寨,他身边哪怕飞出一只鸽子,父皇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可若是卫叱身边,出现了一些父皇‘看不懂’的事呢?”


    “看不懂?”


    华槿勾起唇角,悠悠道:“这便需要夫君出手了。”


    ……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


    纪长风匆匆赶来,甚至还没来得及擦去脸上的血污,显然是刚从回风口的前线撤下来。


    “王爷!” 纪长风语气带着急切,“末将听说您传令要全军撤防?连烽火台的火都熄了?”


    苍玦端坐在主位之上,擦拭着手中长剑,神色漫不经心: “军令你应当已经收到,从即刻起,全军偃旗息鼓。”


    “为何?” 纪长风正因不解,才急迫地前来证实,“关外二十万大军压境……不打是为何意?难道等着被人家瓮中捉鳖?”


    苍玦点头,甚至加重了语气: “撤下城头所有的弓弩手,无论卫叱如何叫阵,都不许发一矢,不许回一语。违令者,斩。”


    纪长风眉头紧蹙:“王爷这是在唱空城计?可卫叱虽生性多疑求稳,但也断然不会因此退兵。”


    “我们无须他退兵,只需叫他疑心有诈,不敢贸然进军即可。”


    纪长风觉察到苍玦有所计策,沉吟道:“那便是让众人死守不出?”


    他将长剑归鞘,发出一声清越的声响: “不仅如此,我们还要送礼。入夜,遣人送最肥的猪羊,最好的酒,送到玉国大营门口,就说是凤仪公主送的大礼。”


    纪长风一愣:“凤仪公主?”


    苍玦抬眸,眼底寒光骤现:“不错。凤仪公主念及旧恩,不愿两军再添无辜亡魂,特备薄礼,愿卫将军珍重麾下将士。”


    纪长风心头猛地一跳。


    既是“旧恩”,便暗指二人早有牵连,再者堂而皇之送到大营门前,任谁都看得见。


    关于凤仪公主的传言,这一路上早已传遍军中:刺君、谋逆、牵连玉国大军压境……桩桩件件,皆是诛九族的大罪。


    纪长风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低声问出了那句话:“王爷,传言王妃通敌玉国,行刺圣上。皇上刺其不死已是天恩,如今此举,属下实在不明。”


    “不明”已是他能给出的最大克制。其实他想问的是,难道王爷当真叛国,透过凤仪公主私通敌国只为夺权篡位?


    苍玦见他脸色青黑,猜到他顾虑之事。随即开口:“我若有谋逆之心,何须舍近求远,千里奔袭来南境阵前。”


    “可若王妃并无反意,此举岂不是坐实了王妃通敌之罪?”纪长风低声道。


    苍玦反问:“坐实给何人看?”


    纪长风一怔,随即恍然。


    “礼单你亲自拟。”苍玦语气平淡,“不必避讳,写清是王妃所赠。再附上一封手书。”


    “手书?”纪长风一惊,“由谁来写?”


    苍玦并未回答,只是侧首,看向帐后那一重厚重的垂帘。随着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一只苍白纤细的手缓缓掀开了帘帐。


    纪长风下意识地按住腰间剑柄,如临大敌。


    那道纤细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她身披白狐大氅,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面色更是苍白如纸。可她那双眼眸,却清亮得骇人,直对上纪长风充满敌意的视线。


    华槿缓缓颔首。


    “纪将军别来无恙。”


    纪长风抿唇,看向端坐主位默许这一切的苍玦:“王爷可知这是何等冒险之举!”


    “本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若想要将此役伤亡降到最低,这个法子我愿意一博。”


    纪长风一怔,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华槿淡淡一笑: “纪将军放心,华槿戴罪之身,只求能解寒隼关之围。”


    “待战事平定,是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第56章 第五十七章 蚀骨温香


    夜幕低垂, 营地伤兵营旁,支着一口熬药的大锅。


    苦涩的药味弥漫在寒风中。灵儿坐在一块磨盘石上,手里拿着一块粗布, 正低头仔细擦拭着一把短匕。那匕首随她多年,刃口依旧锋利。


    她的动作很稳,神情专注。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握着匕首的手腕处, 隐隐露出深褐色的痂痕,那正是先前被镣铐悬吊勒入皮肉留下的。


    “灵儿姑娘。”


    一道熟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嗓音中带着一丝迟疑。


    灵儿擦拭匕首的手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 她声音冷淡:“飞白统领有何贵干?可是还有什么想要审问的?”


    飞白提着一个食盒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想靠近,却又不敢。


    他看着那个瘦削却挺拔的背影,喉咙里堵得慌。柴房里的刑是他亲自监的。


    侍卫下了狠手,她愣是一声没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直到嘴唇被咬烂, 鲜血淋漓。他都别过眼去不敢多看。


    她是一块硬骨头, 比他见过的许多七尺男儿都要硬。


    “不是审问。”飞白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近,将食盒放在磨盘旁, 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这是……这是太医院的祛疤膏。之前……之前是我对你不住。”


    灵儿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转过身,那双曾经爱笑的大眼睛此刻如同一潭死水,毫无波澜地看着他:“飞白统领言重了。”


    灵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各为其主,统领忠于王爷,审讯乃是职责所在。”


    “灵儿, 我当时以为……”


    飞白急于解释,却被灵儿打断:“以为我和公主是来谋害王爷的吗?”


    灵儿目光落在那瓶药上,却没有伸手的打算,“这药,统领还是拿回去吧。”


    “灵儿,清颜刺杀皇上是真。我不是有意怀疑你,只是当时情形……” 飞白有些笨拙地解释,“错已铸成,我只希望能有所补救。”


    “你职责所在,不必愧疚。若易地而处,为了殿下,我也一样对你,甚至比你更狠。”


    飞白怔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身量娇小却气场凛冽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肯收下这药?”


    灵儿此刻眸光微动,她苦笑:“各为其主,我不怪你。可若抛开这一切,单论你我……终究寒心。”


    “我还要去给公主煎药,恕不奉陪。”灵儿语罢收起匕首,看都没看地上的食盒一眼,留给飞白一个决绝的背影。


    ……


    中军大帐内,烛火昏黄。


    华槿蜷缩在内帐的软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即便燃着两个炭盆,整个人依旧止不住地打着寒颤。


    那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清颜说得倒也没错,多年的寒蚀散早已侵入肺腑,哪怕如今没死成,却也不知能否熬过下个寒冬。


    帐帘掀开,苍玦大步走入。他刚处理完军务,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肃杀之气。


    “药呢?怎么还没喝?” 苍玦看了一眼案几上几乎没动的药碗,眉头微蹙。


    灵儿在一旁红着眼眶道:“殿下……殿下她说喝不下去,一喝就吐。”


    苍玦摆了摆手:“你下去吧。守在帐外,没本王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


    灵儿退下后,帐内便只剩下两人。


    苍玦走到榻边,看着缩成一团的华槿。她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发紫,即使在昏睡中,她也眉心紧蹙,似乎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他伸出手,探入狐裘,握住了她的手。入手便是刺骨的冰凉,仿佛握着一块寒冰。


    “冷……” 华槿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呢喃,身子细微地抽搐着。


    苍玦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入,生疼。


    他转身倒了杯热水想要喂她喝下,却见她牙关紧咬,根本喂不进去。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领。


    看着瑟瑟发抖的华槿,他动作利落地脱去了冰冷的铠甲、外袍,只留下一身单薄的中衣。


    他掀开被角,带着一身滚烫的热气,钻了进去。


    “唔……” 华槿迷朦间忽觉得一股热源贴了上来,求生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想要靠近。


    苍玦伸出长臂,将她整个人捞进怀里。她娇小的身躯被完全包裹在他宽阔的胸膛和臂弯之间。


    “冷……” 华槿迷迷糊糊地喊着,求生的本能让她对这具滚烫的躯体产生了近乎贪婪的渴望。


    她嫌隔着那层中衣不够暖,冰凉的双手顺着他敞开的领口滑了进去。指尖触碰到他赤/裸紧实的胸膛,那滚烫的温度让她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她随即将整个手掌都贴了上去,试图汲取更多的热度。


    苍玦被她冻得一激灵,又因为她无意识作祟游走的手而逐渐紧绷,她双手所过之处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你倒是会找地方……” 他喉结上下滚动,哑声低语,手却将她搂得更近了些。


    华槿整个人都贴了上来。她的脸颊冰凉,像只未睁眼的小乳猫,寻着热源在他的颈窝处胡乱拱着。湿冷的鼻尖蹭过他突起的锁骨,最后埋首在他颈侧脉搏跳动处,急切地呼吸着属于他的热气。


    那急促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的皮肤上,带着湿意,又有些痒,惹得一阵钻心的酥麻。


    “嗯……” 似乎是觉得还不够,她无意识地抬起一条腿,想要缠住他。


    苍玦察觉到她的意图,反而主动用自己修长有力的双腿夹住了她冰块似的双足。


    两人的身体就如此毫无缝隙地交/缠。衣襟早已在她的磨蹭下散乱,大片肌肤赤诚相贴。


    在这方寸之间交融,分不清彼此。


    苍玦的手避开她的伤处,一下一下用力地抚摸着,掌心的茧子带起一阵阵摩擦的热意,帮她活络着几乎冻僵的血脉。


    也许是他的体温太炙热,又或是他的怀抱太安稳。华槿在他怀里渐渐停止了颤抖,紧皱的眉心也舒展开来。


    她终于缓缓睁开眼,眼前便是一片结实的胸膛。


    “夫君?” 意识回笼的时刻,感官也随之苏醒。


    华槿这才惊觉自己正缠在他身上……


    她的脸颊顷刻红了,那股热意甚至盖过了体内的寒气。


    “你……你怎么……” 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腰身一扭……


    “唔……” 头顶传来男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别动。”


    苍玦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再乱动,后果自负。”


    华槿身子一僵,感受他的热度,瞬间不敢再动分毫。


    帐内一时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华槿缩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心中的酸楚与不安终究是压过了羞赧。


    “夫君……” 她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细若蚊呐,“你……心中对我可还有芥蒂?”


    她到底是利用了他。他如今愿意救她,或许是为了大局,为了不让她父皇的阴谋得逞,可于私……他应当是恨她的吧?


    “有。”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意料之中的答案,华槿眼底的光亮黯淡下去。


    然而,苍玦看着她此刻的模样,心中那股郁气翻涌上来。他视线扫过她因高热而泛红的肌肤,还有那微微敞开的领口下若隐若现的春光。


    他忽然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和惩罚的意味,长驱直入,像是要将无法纾解的烦闷统统发泄出来。


    “唔……” 华槿被吻得喘不过气,双手无力地抵在他的胸口,却推不开分毫。


    厮磨许久,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苍玦才终于松开她被蹂/躏得红肿的唇瓣。他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我真的恨透你了。”


    “所以……” 他的手掌托着她的后脑,眼底升腾起执念: “你不准死。”


    华槿眼眶一热,还没来得及说话,唇便再次被封住。


    只是这一回,他的吻极尽温柔。


    他在她唇上轻轻啄吻,最后含住她的下唇,缱绻厮磨……


    在这帐暖之中,两颗心终于彻底地、毫无保留地靠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想看1v2现代坑的宝子可搜 《野狗过敏症》(新开了个三无马甲~跪求温暖~这都市我写起来真是起飞了哈哈哈


    【雄竞修罗场/互挖墙脚|老钱daddy老房子着火/上位者低头|新贵小狗初恋疯狗文学/破镜重圆】


    乐以棠18岁开始,就用零花钱偷偷养了管家不要的儿子江知野。


    少年聪明、好看,还有点倔脾气,像极了她最喜欢的小狗。


    她乐意满足小狗的所有愿望,甚至包括他冒犯的、越界的索求。


    她纵容着他从小心翼翼的试探,变成食髓知味的沉沦。


    她喜欢他用泛红的却充满攻击性的眼睛,如同信徒一般一寸寸描摹自己。


    直到有一天,命运翻了篇章,她成了诈骗犯和精神病的女儿。


    她走投无路,流离失所。


    她曾经的邻居、沈家的掌门人沈肆年给了她一个机会。


    他圈养了她,用金钱和权利浇灌,让她成为他最好的作品。


    而她也知恩图报,任由他困她于床第之间,享受她的颤栗,掌控她的欲望。


    直到,恶犬强势回归,要抢回他的坏主人……


    第57章 第五十八章 所有碎片终于一一拼凑


    这一觉, 华槿睡得极沉。醒来时,天已亮。


    早春的日色自云隙间泻下,薄而无力。帐内炭盆早已冷透, 灰烬覆底。


    北境的倒春寒不似冬日的凛冽分明。寒气裹着潮湿的气息,顺着人的毛孔往里渗,钻入肌骨,叫人无处可避。


    苍玦已起身收拾妥当, 听见榻上传来动静,他回首望来, 眉宇间肃杀敛去,只余一线温和。


    “醒了?”


    华槿撑着身子坐起。身上仍觉沉重。她缓了口气, 低声问:“外头……下雨了?”


    “嗯。”苍玦走回榻边, 将一盏温水递到她手中。


    他语声平稳,却带着几分难掩的疲惫:“路上尽是烂泥,行走艰难。今日军中不少伤兵旧创复发。这种时节,最是熬人。”


    华槿握着温热的杯壁,正欲说话,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何人敢闯中军大营!”


    “站住!再往前放箭了!”


    “拿下!”


    苍玦行至外帐, 正欲唤飞白, 帐帘却已被掀开。


    飞白顾不上行礼:“王爷,有人硬闯辕门!说是王妃的亲卫……我看着,像是失踪的萧羽笙。”


    苍玦长眸微眯:“萧羽笙?”


    清颜行刺当日, 萧羽笙便不知去向。他原已认定此人同清颜是同伙,因而才能第一时间逃离,如今又折返回来,又是何意?


    “把武器都收缴了押进来。”


    “是!” 飞白领命而去。


    苍玦转身折返内帐,见华槿正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她此刻神色焦急, 应当也是听到了只言片语。


    “夫君……我似乎听到是萧羽笙的名字?”


    “是。” 苍玦上前按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眉头微蹙,视线扫过她单薄的中衣和那一双赤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责备: “急什么?人跑不了。”


    “我可否见他?” 华槿抓着他的衣袖。


    苍玦蹙眉,“你倒一点不晓得避讳。你可知他是否背叛于你?”


    华槿苦笑:“若是从前,我绝无怀疑。而现如今,我却也说不出口确信……”


    苍玦转身取下她的外衣,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随后,他又单膝蹲下,握住她冰凉的脚踝,亲自替她穿上鞋袜。


    “他既然敢明闯军营,定是有极重要的消息。” 苍玦站起身,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细致。


    他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腰,让她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自己身上:“既如此,你便亲自见一见吧。”


    华槿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绪,随着他走出内帐。


    片刻后,帘帐被掀起,一股铁锈血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人一身夜行衣虽已残破,衣摆上结满了干涸的紫黑血痂与泥泞,显然一路而来经过恶战。


    他身形微晃,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若非是那双眸子,华槿几乎不敢相认。


    “羽笙……” 华槿声音微颤,以羽笙的实力,怎会落得如此多的伤口?


    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那人原本紧绷如弓弦、周身暴涨的凛冽杀气,竟在一瞬间卸了个干净。


    萧羽笙没有理会身后的亲兵,他艰难地向前迈了两步,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那片湿冷的毡毯上。


    膝盖撞击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属下……萧羽笙。” 他双手撑地,额头重重磕在手背上,声音干涩却有力: “叩见殿下。”


    “这些日子你去了何处?可知京中发生何事?”华槿问出了最关切的问题。


    “春猎那日,属下并非临阵脱逃。”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嘶哑: “属下觉察那批混入围场的死士行迹诡异,极有章法不似寻常流寇。属下疑心有诈便一路跟了下去。后来……”


    萧羽笙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在途中听闻清颜行刺、殿下下狱,于是折返玄京。属下在诏狱外潜伏数日,然而诏狱守备森严,都察院精锐尽出。属下几番试探,险些暴露,却连外墙都未能突破。自知凭借一人一剑,救不出殿下,若是死在那里,更是毫无价值。”


    “那批死士,你可有追查到什么线索?” 苍玦沉声问道。


    萧羽笙抬头,眼中透出一股凉意: “几名成功脱逃的死士最终撤回了京西一座废弃多年的铁矿。属下起初以为那只是他们的藏身据点,谁知潜进去才发现,那里炉火通明,日夜不息,竟是在私炼兵器。”


    苍玦眸光骤冷:“私炼兵器?”


    “正是。” 萧羽笙喘了口气,继续道,“属下潜伏了三日,撞见有人前来巡视,矿场的守卫统领称那人为‘管家’。管家视察完兵器后,将这封密信交给了统领,并称阁老有令,南边的粮草已经按计划扣在了凛州,前线马上就会乱起来。趁着边关吃紧,运货出境,交给玉国人。”


    “属下意识到此事关乎重大,便在其后突袭了接头人,抢下了此信。” 萧羽笙从怀中掏出了那封被油纸细细包好的密信。


    苍玦接过信拆开。字迹潦草且笔锋怪异,显然是刻意隐藏字迹:


    “粮道已阻,半月内寒隼关必断炊。趁乱速将三千精铁运往北境,交予接头人,不得有误。”


    而在信的末尾,并没有落款,只有一个不起眼的朱红小印。


    那印章上刻的并非名讳,而是两个篆体小字“慎独”。


    “慎独?” 华槿眉头微蹙。


    苍玦盯着那枚印章,怔愣了片刻。


    他脑中思绪万千,似乎所有碎片终于一一拼凑,还原了本来面貌。


    “君子慎其独也。这是容阁老书房里挂了三十年的座右铭,也是他早年间最爱用的一枚闲章。”


    他指腹用力摩挲过那抹刺眼的朱红,他在极力克制着盛怒: “用着‘修身养性’的印,干‘通敌卖国’的勾当。”


    “容阁老?!” 华槿瞳孔剧震,一股寒意直冲而上。


    “如若四弟派来刺杀我的死士是容阁老的人,那么落霞别院不过是个幌子。真正豢养死士、囤积私兵的,是容家。”


    为什么魏荀供称是阁中有人交代他抄递副本以供留档?


    为什么鸿胪寺卿杜思礼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又独揽罪责?


    四皇子根基不稳如何能布走私大局?原来,是容阁老在背后,而四弟不过是台前的挡箭牌。


    现如今,容相亦是想借玉国的手,彻底耗死他,耗死玄霆军。


    只要他一死,这天下兵权,恐也难逃容仡佬派系之手!


    “如此,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 苍玦声音冷得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真正想要我死的,便是容阁老。”


    华槿此刻纷繁的思绪也逐渐清晰:“位极人臣,却仍不知足。为了掌控朝局,如此不择手段,甚至在此等危急之时,妄图断绝玄国粮草……”


    华槿此刻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父皇,这二人何其相似。只要能维持权柄,人命在他们眼中不过草芥。


    前有二十万玉国狼骑虎视眈眈,后有内阁首辅断粮递刀。


    这寒隼关,当真成了一座孤岛。


    第58章 第五十九章 收与不收,他都在军心和帝……


    待军医将萧羽笙扶下诊治, 帐内重归寂静。


    苍玦拿着那封信,目光久久落在“凛州”二字上。


    南境粮道,尽系于此。凛州若闭仓, 寒隼关不战自溃。他指节微紧,脑中诸线迅速收拢。


    凛州知府,正是纪承岳昔日副将。南境账本一案,纪家被捏在容阁老手中, 进退失据。前线一旦失守,容相自可在朝中翻手为云, 削将夺权。事败之时,再推纪家顶罪, 便是一桩干净利落的弃子局。


    想破此局, 唯有从纪家下手。既然容阁老以“父命”压着凛州,那他便用“子责”去破这凛州!


    想通此节,苍玦沉声喝道: “传纪长风入帐。”


    须臾,甲胄铿锵声起。


    “末将在!” 纪长风大步入内,抱拳单膝跪地。


    苍玦并未言语, 直接将那封密信递给了他。


    纪长风垂首一看, 待触及落款处那枚鲜红的“慎独”私印时, 瞳孔骤缩,心中大骇。


    电光火石间,此前父亲对永昌三年军械账目的讳莫如深, 此刻都有了答案。原来那只遮天蔽日的手,竟是当朝首辅容阁老。而凛州……


    “凛州知府,是你纪家的人吧?” 苍玦见他神色骤变,知他已明白其中分量,语气愈发冷静。


    纪长风喉头一紧, 低下头去,声音艰涩:“回王爷,凛州知府曾是家父麾下副将,确属……纪家门生。”


    “不错。”苍玦踱步至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你以为,清平伯可曾涉入此事?”


    纪长风胸口翻涌,羞愤与痛楚交织,却仍咬牙道:“属下坚信,父亲纵然看重家族荣华,也绝不会为一己之私,弃众将士于不顾。”


    “是吗?” 苍玦冷笑一声,抛出一记惊雷:“那你可知,当初榆阳行馆刺杀王妃一案,便是你父亲的手笔?”


    纪长风猛地抬头,满脸骇然:“绝无可能!父亲怎会……”


    “清平伯府榆阳行馆的管事,曾借承和之手行刺。”苍玦淡淡截断他的话,“此事你若心存疑虑,大可回去亲自问他。”


    他话锋一转,语调陡然沉下:“但此刻,本王无意深究旧账。玉国大军压境,事关玄国存亡。凛州粮草若不到,不止我玄霆军难以为继,你南风军亦将不存。”


    “王爷!”纪长风双目赤红,重重叩首,“纪家世代效忠大玄,绝无二心!”


    苍玦俯身,一把攥住他的领甲将人提起,目光如炬,直刺人心: “听清楚。本王不问过往恩怨,也不追旧日是非。此刻,你只需把粮给我运来,救这前线八万弟兄,守住南境!”


    他自腰间解下一枚令牌,重重拍入纪长风掌中:“持此令,即刻启程赶赴凛州!去告诉你父亲,是随容相一条道走到黑,做那遗臭万年的千古罪人……还是即刻悬崖勒马,开仓放粮,戴罪立功!”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后的承诺: “只要粮草能在三日内运出凛州,往日旧账,本王可代为向父王求情,从轻发落。”


    纪长风抬头,眼中尽是震动。


    不消片刻,他神色陡然一肃:“末将这就去!”


    苍玦拍了拍他的肩:“带五百精骑,务必快去快回。”


    纪长风转身而出,步伐决绝。


    帐帘落下,华槿从屏风后缓步走出,行至苍玦身侧,轻声道:“夫君就这么信他?若他也反了……”


    苍玦目光未动,语声低沉而清晰:“我不求他站在我这边,只要他站在人命这一边,足矣。”


    ……


    这厢纪长风带着五百精骑,趁着夜色从北门悄然离去,而此时的南门,正对着玉国大营的方向,却是另一番景象。


    玉国大营,中军主帐。


    卫叱正对着行军舆图发愁,大军压境虽早有准备,可玄国到底兵力强盛,寒隼关亦是易守难攻。


    “报!” 一名斥候忽地冲进大帐,神色古怪,似惊似喜又带着几分惶恐: “大将军!玄军……玄军方才开了城门!”


    卫叱眉头一皱,将手中的朱笔搁下:“开城门??”


    斥候咽了口唾沫,艰难道,“他们……他们打开城门,送了一堆东西出来,就卸在两军阵前的空地上。说是……说是给您的礼。”


    “礼?” 卫叱脸色一沉,起身抄起大氅披上:“走!去看看!”


    待卫叱带副将赶到辕门外时,那队送礼的玄国士兵早已回了城,只留下那一堆“礼”静静地躺在两军对垒的缓冲带上。


    十几辆大车堆得满满当当。几十只烤得金黄酥脆的全羊和整猪堆叠,那焦褐色的脆皮上还在滋滋地往外冒着热油,热气在夜里蒸腾出一片诱人的白雾。


    最要命的还属那味道。混合了孜然、花椒与炭火气的浓烈肉香,顺着晚风四下弥漫,再加上那一坛坛被故意拍开了泥封的好酒,酒香醇厚,勾得人魂不守舍。对于这些已经啃了数日胡饼、肚子里少有油水的汉子们来说,这场景实在太折磨人了。


    副将没忍住,咽了口口水,紧接着,也不知是谁的腹鸣声,清晰地响起。


    “大将军,这……” 副将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往那堆酒肉上瞟,“玄军这是唱的哪一出?咱们……收还是不收?”


    卫叱望着那堆酒肉,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视线挪向城楼,虽看不清晰,但他似乎能感觉到,那里正有一双眼睛在戏谑地凝视着他。


    这哪里是送礼,分明是凤仪公主给他设的一局。


    卫叱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波澜。


    他想起了昔年在御苑演武场,那个还没马背高的小公主,也是这般站在高台上,指着沙盘推演兵法。那时候他就曾感叹,这位公主若为男儿身,或能有大作为。可惜,病症毁了她的根骨,也断了她许多的路。卫叱至今也想不明白,陛下为何非要以公主为由发兵,那毕竟是这大玉皇族中惊才绝艳的血脉。


    卫叱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思绪生生按下。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身为人臣,本不该揣度圣心。再睁眼时,那点尚存的惋惜已被尽数抹去,只余久经沙场的冷厉。


    “收不得。”他声音低沉而硬,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若收,便是私受敌营馈赠。”卫叱缓缓道,“这顶‘通敌’的帽子,一旦扣下,便再无翻身之日。”


    副将迟疑片刻,低声问:“那……要不要当众焚了?”


    “烧?”他语调微扬,“军中粮草吃紧,若当着将士的面焚肉毁酒,便又扰乱军心。”


    “大将军,那上面还有张红纸条子!” 眼尖的亲兵指着最上面的一坛酒喊道。


    卫叱走近几步,只见那酒坛上贴着一张洒金的大红如意帖,书着两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感念师恩,遥祝卫叔福寿安康。华槿敬上。”


    “混账!” 卫叱勃然大怒,一脚将那坛酒踢翻。酒坛碎裂,浓郁的酒香瞬间炸开,弥漫了整个辕门。


    这是一记阳谋。收与不收,他都在军心和帝心之间,失去了一样。


    卫叱怒喝: “传令下去!谁敢动这些东西一口,立斩无赦!把这些东西拉回库房封存!没有本将军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卫叱终究是选了个折中的法子,却不知这一时的犹豫,均落入幽烛司探子的眼中。


    第59章 第六十章 所谓三人成虎,事无虚也有实……


    所谓三人成虎, 事无虚也有实。华槿深知父皇生性多疑,但若单单只是阵前送礼、书信往来,或许还不足以让他立刻下手。须得多管齐下, 方能彻底乱其心智。


    既是离间,便还要借幽烛司在玄京残余的眼线,将这潭死水彻底搅浑。消息须得繁杂纷陈,真假参半, 似实还虚,方能汇聚成那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借父皇自己的手,来扭转乾坤。


    计策既定, 流言便如瘟疫般, 借着北上的春风,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起初,消息只是在寒隼关以南几十里的路边茶寮里悄然流转。


    几个刚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一边喝着劣质的浑酒暖身,一边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嗓门: “哎, 你们听说了吗?前两日, 咱们北定王妃可是让人给对面的卫大将军送了几十车的大礼!全是宰杀好的猪羊和陈年好酒!”


    旁边的茶客瞪大了眼:“竟有此事?那可是敌军主帅啊!”


    “千真万确!我那老乡就在伙房当差, 亲眼看见的!” 伤兵把破碗往桌上一磕,唾沫横飞: “卫大将军那是照单全收!你想啊,那可是多少肉食啊, 若是真要打仗,咱们能把粮食送给敌人吃?依我看呐,这仗……八成是打不下去了。”


    待消息吹到临近的州府,又变了味道。客栈大堂内,几个南来北往的皮货商凑在一起, 借着酒劲,谈资便更加大胆离谱。


    “何止是不打仗!” 一个胖商人神色夸张地比划着:“我刚从南边来,听说那卫叱卫将军,早年就是咱们北定王妃的老师,那是看着王妃长大的情分。如今王妃做了中间人,把那卫将军招安了!”


    “招安?”


    “可不是呐!” 胖商人说得煞有介事:“听说玉国的皇帝老儿克扣军饷,还想杀他。卫将军一怒之下,准备和咱们玄国联手。不然这二十万大军,怎的围了许多日还未有大动静?”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在百姓朴素的愿景里,不打仗就是天大的好事。此等带着美好幻想的谣言,便又传了开来。


    过了几日,当这流言传到玄京时,彻底变了质。


    “要紧事!天大的要紧事!卫叱反了!” 一名说书先生模样的老者,在茶馆里把醒木一拍,惊得满座皆寂。


    “听说玉国皇帝昏庸无道,连发十二道金牌要赐死卫大将军。卫叱是何许人也?那是一代名将!岂能受此屈辱?” 老者慷慨激昂,仿佛亲眼所见: “卫将军一怒之下,已然接受了咱们玄国的招安!现在正准备调转枪头,借咱们的道,杀回玉京去夺位呢!”


    “当真?那可是谋逆之罪!”


    “这还能有假?” 有人在人群里起哄附和,显然是混入的斥候:“咱们大皇子殿下都要给他拨粮草支持呢!说是只要卫叱当了玉国皇帝,就把之前侵占的城池都还给咱们,两国世代修好!”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短短数日,这谣言便传得有鼻子有眼。


    卫叱戎马一生,倒也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在玄京百姓口中,竟能成了一个忍辱负重、即将与玄国联手推翻暴政的“义军首领”。


    延福寺内,古刹钟声悠远。


    因着战事胶着,每日来寺中祈福的百姓络绎不绝,香火鼎盛之中,却也鱼龙混杂。


    偏殿的一角,小十一穿着灰布袍子仍像往日一般洒扫劳作。


    这几日的消息太乱了,他也难辨真假。前些日子,坊间还传言王妃是玉国派来的反贼,已被苍玦送去南境做人质,生死未卜。十一听了心急如焚,恨不能脱身。可这几日,风向骤变,满城都在传“王妃劝降了卫叱”、“卫叱要反攻玉京”。


    小十一能感觉到幽烛司潜伏在玄京的暗桩也坐不住了,迫切需要确认这些流言的真假。虽然实在觉得卫叱谋反不可信,但这谣言四起总不能全然是空穴来分。


    然而他们很快便迎来了探听的绝佳机会,大皇子殿下亲自来延福寺主持祈福法会,为前线将士求平安。


    当日,幽烛司暗线纷纷在各处潜伏,终于探得消息。


    两个身着锦衣的男子缓步走过回廊,看服饰正是大皇子府上的幕僚。两人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在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耳中,却听得真真切切。


    “……殿下这几日心情甚好,连斋饭都多用了些。”


    “那是自然。捷报确凿。卫叱那老匹夫终于松口了。”


    “真要降?”


    其中一人四下张望了一番,才神秘兮兮地说道:“卫叱那老匹夫说是为了保全两军性命,不忍生灵涂炭,遂与王妃达成了默契,这仗啊,就做做样子。”


    “佯攻?”


    “正是。今日你冲一阵,明日我退三里,僵持个把月,耗到国库空虚,卫将军便可顺水推舟,以此为由逼玉国皇帝议和。如此一来,咱们殿下也得了‘止战’的功绩。”


    声音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回廊尽头。


    假山后,小十一感到巨大的冲击,但随即而来的,竟是莫名的释然与狂喜。


    公主还活着!只要公主活着,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至于卫叱……卫叱早年是公主的武学蒙师,对公主向来疼爱有加。且卫叱在朝中一直偏向“主和”,多次反对陛下对玄国用兵。再加上公主那算无遗策的手段……若是公主晓之以情、动之以利,甚至以玉国皇室正统的身份去游说,有这折中的法子也并非没有可能。既保全了公主,又保全了忠义……


    然而,他身旁的幽烛司暗桩却是另一番脸色。在探子眼里,无论理由多么冠冕堂皇,欺君就是欺君,擅自议和便是拥兵自重!


    半个时辰后,几匹快马冲出玄京城门,分路而行,载着这份经过“多方印证”的、足以置卫叱于死地的“确证之言”,驰向了遥远的玉国皇宫。


    而此刻一切谣言的源头,便在寒隼关的中军内帐内。


    华槿此刻并不好过。外面的春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倒春寒的湿冷竟如此难熬。她缩在塌上的被子里发抖,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灵儿陪在一旁心疼万分。


    苍玦大步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此番景象。


    “怎么冷成这样?” 苍玦眉头拧成死结,眼底满是疼惜。这几日她耗神太过,如今这湿气一激,体内的寒毒便出来作祟了。


    “来人!传许大夫!” 他厉声喝道。


    “不用了……” 一只冰凉的手指颤巍巍地勾住了他的衣袖。华槿勉强睁开眼,睫毛上挂着冷汗,声音沙哑,带着抗拒: “不想喝那个苦药汤子……没用的。”


    他坐到塌边,将她拥起抱在怀中。感受怀里人细微的颤抖,苍玦只觉得胸口像是被钝刀子割过一般,泛起一阵细密的疼。深深的无力感折磨着他,他恨不能由自己来承受这种痛苦,而不是眼睁睁看着她煎熬。


    华槿本能地往苍玦怀里钻了钻,喃喃道:“前方战况如何……计策可有进展?”


    苍玦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轻抚着她的后背,试图传递给她一丝热度: “皆在计划之中。”


    华槿紧皱的眉心微微舒展,嘴角牵起一抹苍白的笑意: “那便好……”


    “你此刻最该操心的是你自己。”


    华槿摇了摇头: “夫君放心,在这场战事停歇前,我一定会撑下去。这也算……归还我欠你的。”


    “那若停战之后呢?”他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阿槿,我早已派人去寻‘洗髓温经’的古方了,你须得长长久久地活着。”


    华槿看着他眼底,心中一颤。她吃力地抬手,抚摸他的脸孔……


    长长久久啊……她眼底泛起一层水雾,视线模糊。


    苍玦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你从前不是说过,最想看的便是这天地的辽阔吗?等这仗打完了,我带你去看,可好?”


    她笑了,却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在那苍白如瓷的面颊上落下了一个吻。很轻,很柔,带着无限的缱绻。


    他呢喃:“答应我,槿儿,答应我。”


    她如何忍心拒绝他的请求,于是违心地点了点头,回了一个“好”字。


    他将她牢牢抱住,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倘若此愿得偿,该是何等幸事。


    第60章 第六十一章 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玉京, 夜色如墨,雷声滚滚。


    一场罕见的春雷暴雨笼罩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城池,闪电撕裂长空, 将御书房内贤帝的脸映照得惨白如鬼魅。


    案几之上,摆放着三份密报。


    一份由前线监军王公公传回,言卫叱私收敌军酒肉,接华槿书信。第二份乃玄京幽烛司暗桩的红翎急报, 称卫叱已与玄国达成“假打逼和”的密约。最后这一份则是从民间搜罗来的传言,一句句“卫家郎, 回马枪”。


    贤帝面对着密报,已有半柱香的功夫。太监总管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在贤帝眼中, 贪污可恕, 败仗亦可恕,唯有“结党”、“欺君”是触碰底线的死罪。


    卫叱此行手握二十万重兵,即便他是贤帝最信任的边关大将,此等兵力在手他始终忌惮,因此派了监军随行。


    这三道消息, 确实让贤帝拿捏不准。华槿的能耐他最是知晓, 清颜刺杀后, 他这个女儿必然会猜到其中原委。如今她公然策反卫叱,可见心怀怨怼,彻底反了。此举不仅坐实了她的狼子野心, 更让贤帝确信,当初想要先下手为强除掉她,不仅没错,更是有着先见之明。


    不论哪份是真,都足以叫他心生忌惮。


    终于, 贤帝出声:“传朕密令。令监军王喜,即刻以‘圣上口谕、犒赏三军’为名,召卫叱入监军帐。入帐后,即刻夺其虎符,卸其甲胄,用重枷锁了!押解回京!”


    贤帝自知临阵换帅须得有后手,以防军心不稳,于是接着道:“副将赵乾乃是兵部举荐的人,素来与卫叱在主战主和之事上政见不合。此人虽才干平平,但胜在忠心。擢升赵乾为‘暂代兵马大元帅’,接掌虎符!” 贤帝冷笑一声,那是帝王最擅长的制衡之术: “令赵乾即刻配合监军,清洗卫叱的亲信党羽!告诉他,只要办好这件差事,这‘暂代’二字,朕自会给他去掉!”


    “另外,即刻派太子亲自前往前线督军,以正视听!””奴才,遵旨。”


    凛州,知府衙门后堂。


    窗外惊雷滚滚,暴雨如注,屋内烛火如豆,摇摇曳曳。


    清平伯纪承岳独自一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对盘了多年的铁核桃转得飞快,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容相下了死令,让凛州务必把粮草扣死,可那数万将士的性命啊……


    他纪承岳半生戎马,如今却要干这种断子绝孙的勾当,每每闭眼,眼前便闪过尸骸枕籍的场面。


    “砰!” 房门被猛地推开,狂风裹挟着雨水卷入,将烛火吹得忽明忽暗。


    “谁?!” 纪承岳惊得手一抖,铁核桃滚落在地。


    门口,伫立着一道浑身湿透的身影,雨水顺着他冰冷的铠甲滑落,在脚下汇聚。


    来人反手将门重重关上,落了栓。纪承岳眯起眼:“……长风?” 他震惊地站起身,“你怎么会在此?前线无诏不得回,你可是擅离职守!”


    纪长风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他大步跨入书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纪承岳的心口之上。


    他在桌案前站定,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雨:“父亲。开仓,放粮。”


    此话一出,纪承岳便知大事不好,但他仍厉声喝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纪长风惨笑一声,死死盯着父亲的眼睛:“父亲,南风军也曾是您领过的兵。如今数万将士在前线迎敌,本就艰难。您可还忍心看着您的旧部在前线饿死?”


    纪承岳脸色涨红:“朝廷自有法度!凛州春汛路断,粮草无法运送,这是天灾!”


    “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纪长风猛地打断他:“容阁老盖有慎独私印的信我亲眼所见!父亲,您还要骗我到几时?!”


    纪承岳听闻“慎独”二字,脸色瞬间煞白:“你……你如何知晓……”


    “北定王已然知晓!”纪长风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案上,逼视着父亲:“父亲,容阁老可是拿贪墨的账本要挟您,让您扣粮?若当真借刀杀人,除掉北定王,可事成之后呢?前线失守的罪名,纪家也有一份。他会替纪家扛吗?”


    “一步错,步步错,纪家如今早已无法撇清。”纪承岳眼神阴鹜:“若北定王知晓,就更不可留他!否则,一旦捅出去,纪家满门抄斩!”


    “通敌卖国,陷害忠良,这才是真正的满门抄斩!”纪长风怒吼回去,脖颈青筋暴起,“父亲您忘了是如何教导我的吗?前线一败,如何能保玉国大军不会长驱直入?靠容阁老出面议和吗?父亲,牺牲数万将士的性命,您求的又是什么?是成为千古罪人,被钉在耻辱柱上遭万人唾骂而苟延残喘的纪家吗?”


    “我……” 纪承岳嘴唇颤抖,他何尝不知道?可他不敢赌。


    见父亲还在犹豫,纪长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痛楚,他缓缓退后一步。


    “父亲。”纪长风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从腰间抽出了长剑,“临行前,我向王爷立了军令状。不成功便成仁。”


    “你想干什么?” 纪承岳瞪大了眼,“你难道要弑父不成?!”


    “孩儿不敢弑父。” 纪长风手腕一转,将剑锋调转,剑锋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你干什么?!” 纪承岳大骇,想要扑上来,却被纪长风那决绝的眼神钉在原地。


    “父亲若执意不肯放粮,那纪家便是国贼。孩儿身为纪家子,既不能尽忠,又不能尽孝,唯有一死,以谢天下!”言语间,剑身稍一用力,鲜血便顺着脖颈流下染红衣领,


    “住手!长风!住手!” 纪承岳吓得魂飞魄散。


    “父亲!” 纪长风双膝跪地,双眼通红,嘶声吼道: “您万不可一错再错!这是纪家唯一的活路!更是长风军将士唯一的活路!”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雷声在轰鸣,纪长风的鲜血刺痛纪承岳的眼。


    他知道,他这个儿子,说得出,就做得到。


    纪承岳看着跪在地上、以死相逼的儿子,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软下来。


    “长风……你当真青出于蓝。” 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颤巍巍地扔在了地上。


    “拿去……去开仓。” 老人的声音瞬间苍老了十岁,带着一股认命的悲凉。


    纪长风抬头,一把抓起钥匙,终于放下长剑,重重地给父亲磕了三个响头:“谢父亲成全!”


    他起身,抹去脸上的泪水,转身便冲了出去。


    雨幕中,他听得纪长风大喝一声:“传令!全军搬粮!连夜驰援寒隼关!”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纪承岳闭上了眼,两行浊泪滑落。他对着虚空喃喃道:


    “……是个顶天立地的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