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二章 先求存身,再论大义。……
时光荏苒, 转瞬已过旬日。
寒隼关外,战云密布,两军呈胶着之势, 虽无城池易手,然拉锯战下,双方皆折损惨重。
城下焦土,被鲜血浸透, 化作暗红的泥泞,冷雨冲刷后便汇成殷红的溪流。泥土的湿冷与腐肉的焦臭笼罩在两军阵前, 经久不散。
玄霆军守得艰难,而玉国大军数次强攻不下, 尸首横陈, 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无休止的杀戮,看不见尽头。
直到这一夜,一声长喝划破了玄军大营。
“报——”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泥泞,从后方疾驰而来。 “王爷!纪将军回来了!”
苍玦豁然起身,快步走出大帐。
辕门外, 火把通明。纪长风一身铠甲早已湿透, □□的战马累得口吐白沫, 但他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运粮车队。车轮压过泥泞的土地,留下深深的车辙。
那是寒隼关的生机。
见到苍玦, 纪长风翻身下马,单膝重重跪在泥水里: “末将幸不辱命!凛州知府已开仓放粮,全数运抵寒隼关!”
苍玦快步上前将他扶起,拍了拍他满是雨水的肩膀,两人四目相对, 诸般无需多言。
望着那一车车粮袋,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如今如今内忧已解其一,另一处的局,也该收网了。
城楼之上。
风夹杂着未散的腥锈气,刮在脸上生疼。华槿独自立在烽火台边,注视着城下那片修罗场。
入目皆是断戟残垣,尚未收敛的尸首,分不清是玄国的还是玉国的,就这样纠缠着堆叠在一起,在凄冷的月色下显得格外森冷可怖。
华槿的手指扣住冰冷的墙砖,指节泛白。她曾妄想兵不血刃,曾以为凭借自己的筹谋能护住更多的人。可如今看着这满目疮痍,只觉得一败涂地。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苍玦走到她身侧,将汤婆子塞进她冰凉的手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底昏暗。
“别看了。” 苍玦侧过身,替她挡住了风口:“纪长风带来的粮草已入了库。”
华槿垂下眼帘,摩挲着手中的汤婆子,低声道: “萧羽笙今日传回消息,说是在官道上见到了东宫的仪仗。”
“东宫?” 苍玦目光一凝,“玉国太子?”
“正是。” 华槿戚戚然一笑: “储君亲临,足见父皇对卫叱的猜忌,已至图穷匕见之境。这玉军大营,怕是要变天了。”
苍玦侧首,借着清冷的月色凝视着她。她身形单薄,面色凄凉。
那毕竟是生养她的故土,有着看顾她长大的旧臣,亦有子民。如今,她却要亲手布下这局棋,引得骨肉相残。
“阿槿……” 苍玦声线沉了几分,大掌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滚烫: “你心中,可会煎熬?”
“煎熬自然是有的。” 她抬眼望向那片漆黑的苍穹,眸底似有水光,却又在须臾间归于死寂般的平静: “世道如此,先求存身,再论大义。”
她转过头,深深望进苍玦眼底,字字轻缓却如金石落地: “比起那些虚妄的忠名,我只知晓,若不破此局,任由两军这般耗下去,这寒隼关下的尸骨只会越堆越高。唯有以雷霆手段早日了断,方能免去更多生灵涂炭。”
“你无需自苦。”苍玦抬手,粗粝的指腹轻轻抚平她眉间郁结的褶皱,目光如炬,直抵人心: “你所谋者,乃是止戈。即便史书工笔要判这离间之罪,也自有我担着。”
苍玦将她拉近,拥入怀中,以此身为盾,为她挡下这关前风雨。
华槿不禁莞尔:“我能得夫君如此,夫复何求。”
两日后,玉国大营。一种诡异的死寂笼罩着整座军营。
中军大帐内,卫叱接到监军王喜的传唤。
“大将军,陛下口谕,令您前往监军帐接旨。”卫叱心中一沉。
他看着传令兵,自嘲地一笑。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他整理衣冠,并未带兵刃,只带了两名副官,坦荡赴宴。
监军大帐内,王喜高坐主位,副将赵乾坐在下首,手按在桌案之下,神色紧绷。而在那四周帐幔之后,隐隐透出憧憧鬼影,正屏息凝神,暗暗蛰伏。
“大将军到——” 卫叱入帐,神色平静。
“卫大将军,接旨吧。” 王喜拿出那道金牌密令,尖声念道: “卫叱私通敌国,拥兵自重,欺君罔上!朕心甚痛!着即革去其大元帅之职,即刻夺其虎符,卸其甲胄,用重枷锁了!押解回京受审!”
“什么?押解回京?” 卫叱身后的副官大惊失色,愤然上前:“大将军何罪之有?!这分明是……”
“退下!” 卫叱厉喝一声,止住了副官的冲撞。
他身形一晃,眼中尽是悲凉。戎马一生,最后竟落得个“锁拿问罪”的下场?可看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刻在骨子里的忠君思想让他缓缓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臣……领旨。”
他颤抖着手,解下腰间那枚玄铁虎符双手呈上。
赵乾早已按捺不住,迅速上前接过虎符,紧紧攥在手心。
卫叱缓缓站起身,神色萧索,向着王喜伸出了早已满是老茧的双手,手腕并拢: “既是陛下旨意,那便请监军上枷锁吧。”
王喜看着这一幕,与赵乾隐晦地对视,两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的算计。
虽说陛下只让押解卫叱,但此人在军中威望太高,若是只抓他一人,留下他的这些亲信副将,恐难受管教。斩草,必须除根。
“大将军莫急,回京的事不忙。” 赵乾把玩着手中的虎符,阴测测地笑了,目光扫过卫叱身后的两名副官: “陛下还有口谕。”
“口谕?” 卫叱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陛下有言,卫叱党羽众多,恐生哗变!” 赵乾脸色骤变: “为防军心不稳,同谋即刻全部拿下,就地正法!以绝后患!”
“你敢!” 卫叱猛地瞪大了眼,浑身血气上涌。
“陛下口谕,我有何不敢?” 赵乾狰狞一笑,挥手喝道:“动手!”
赵乾一脚踹在卫叱的肩膀上: “来人!把这两个副官给我拿下!以儆效尤!”
帐幔后的刀斧手瞬间冲出。卫叱的一名亲随还没来得及拔刀,便被几把长剑捅穿了胸膛,鲜血溅了卫叱一脸。
“大将军……快……快走……”亲随口吐鲜血,死死抱住侍卫的腿,直至气绝。
看着倒在血泊中那张年轻而熟悉的脸庞,卫叱目眦欲裂。
“欺人太甚!!” 卫叱发出一声悲怆的嘶吼。他猛地暴起,侧身避过一剑,铁拳如锤狠狠砸在刀斧手的面门上,顺势夺过其手中的长刀,反手一挥,血光乍现。
“反了!卫叱造反了!快杀了他!” 王喜尖声惊叫。赵乾也拔出佩剑,指挥着四周的刀斧手蜂拥而上:“都给我上!格杀勿论!”
帐内刀光剑影,杀气冲天。卫叱虽勇,却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又要护着重伤的副官,片刻间身上已添数道伤口,鲜血染红了战袍,眼看便要力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帐帘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猛地掀开,数十名身着东宫金甲的精锐亲卫如铜墙铁壁般涌入,顷刻间便控制了外围。
“太子殿下驾到!”
第62章 第六十三章 太子他……想反?!……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缓步踏入。
原本喧嚣混乱、杀气冲天的营帐, 忽然凝滞住了。
太子华哲生得一副好相貌,身形修长,长眉入鬓, 那双清亮的眼与华槿有着几分相似。这位太子在朝野上素以宅心仁厚、礼贤下士著称。可此刻,这位储君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雷霆之威。他日夜兼程、跑死了几匹马才终于赶到。他向来温和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痛惜与决绝。
地上横陈着的尸体鲜血横流,蜿蜒漫到了华哲脚边。但他连眉都未动半分, 那双沾染了泥水的靴子就这样毫无顾忌地踩进了温热的血泊之中。
这一步,像是踩在了众人心上。
“殿下!殿下您可算来了!” 一声凄厉的哭嚎撕开沉默。
王喜此刻连滚带爬地从桌案底下钻了出来。他头上那顶象征着内廷权势的描金官帽早就不知去向, 稀疏的头发被冷汗黏在脑门上,指着浑身浴血、手持战刀的卫叱, 尖叫声扭曲刺耳:“反了!卫叱这老贼反了啊!太子殿下!……他抗旨不尊, 还动手杀人!奴才正代表陛下依律拿人,他竟然要杀奴才!他这是要造反啊!”
王喜上前死死抱住太子的腿,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闪烁着恶毒的光芒:“求殿下赶紧下令!将这乱臣贼子拿下!诛他九族!碎尸万段!”
太子并没有理会脚边这条狂吠的狗。他目光一寸寸地扫过这座充满杀戮气息的大帐。
倒在血泊中那名年轻的副官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胸口被捅成了蜂窝,早已气绝, 可那双渐渐涣散的眼睛里, 却残留着浓烈的惊恐与不解。
他视线再转, 落在了卫叱身上。这位叱咤风云的战神此刻竟是那般的凄惨。一身伴随他征战多年的战袍已被鲜血染成了暗紫,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手中的战刀已经卷了刃, 正顺着刀尖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血。
卫叱也在看着太子。那双虎目中,没有求饶,没有畏惧,只有悲凉与失望。那是被自己效忠了一生的君王背弃后,心若死灰的绝望。
眼前这一幕让华哲的心脏剧烈地跳动, 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临阵杀帅,自毁长城,派一个太监和一个只会阿谀奉承的赵乾来掌权。华槿竟没有料错,他们的父皇,如今已被权势蒙蔽了双眼而辨不清忠义。
若是今日他顺了王喜的意,在这大帐之中斩了卫叱,那么下一刻,帐外那二十万骄兵悍将必会炸营,赵乾根本压不住。乱军之中,皇权也未必管用。
“殿下?” 见太子久久不语,一旁的副将赵乾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忐忑。他壮着胆子凑上前,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枚刚刚抢到手的虎符。
“殿下,这卫叱……抗旨不尊。这道金牌密令乃是陛下亲笔御批,令下官接掌虎符,暂代大将军一职。您看,这……”
太子华哲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赵乾那张写满了贪婪与恐惧的脸上。他伸出手,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那道密令,拿来给孤看看。”
赵乾战战兢兢地将那道染了血的密令递了过去。
太子接过,他自然知道那是父皇的亲笔,但还是仔仔细细地看了。字迹是父皇的字迹,玉玺也是真的玉玺。上面每一个字,都无异于逼着这二十万大军去反。
他太了解他的父皇了。那位高坐在龙椅上的帝王,虽然身体康健,但内心早已被猜忌填满。宁可错杀一千,绝不可放过一个。
“呵……” 一声轻笑从太子喉间溢出,在这死寂的大帐中显得格外刺耳。
“你们好大的胆子。” 太子抬起头,原本阴郁的眼神瞬间锐利,他声音陡然拔高,厉声喝道: “父皇乃一代圣君!卫大将军镇守边关数十载,忠心贯日,父皇向来对其倚重有加,视若长城!”
此言一出,王喜和赵乾同时一愣。太子这是在说什么?
太子却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机会,他猛地将那道金牌密令狠狠摔在赵乾的脸上: “定是你们这些阉党奸佞,趁父皇不备,盗用玉玺,矫诏伪造!”
赵乾吓得浑身一抖:“殿下!这……这真是陛下亲笔所书啊!下官冤枉啊!”
“还敢狡辩?!” 太子一步踏前,气势如虹,声音响彻大帐: “尔等居心叵测,罪不容诛!”
“什……什么?伪造?!” 王喜彻底懵了,他张大了嘴巴,“殿下!冤枉啊!”
华哲此刻最不能的便是让王喜多言,他没有任何犹豫,拔出腰间佩剑。
他动作极快,手起,剑落。
一声闷响,长剑毫无阻滞地贯穿了王喜的胸膛,从前胸刺入,后背透出。
“呃……殿……殿下……” 王喜瞪大了那双浑浊的三角眼,死死盯着太子此刻格外狠戾的脸。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声响,鲜血从口中涌出。他到死也没想明白,这个素日里风雅卓绝的太子,为何会突然变成了一头恶狼。
华哲咬牙,猛地将剑拔出。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那身尊贵的蟒袍之上,晕开一片暗红。王喜的尸体软软倒地,那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着大帐的入口。
看到这一幕的赵乾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猛地从地上弹起。他手脚并用地撞开身侧的桌案,朝着大帐的侧门疯狂冲去!只要冲进乱军之中,他也并非没有活路!
然而,他快,东宫的亲卫更快。
守在侧方的一名亲卫统领冷哼一声,那裹着铁甲的长腿狠狠抽出。一声闷响。赵乾就被这一脚狠狠踹中了心窝,整个人倒飞回来,重重地砸在太子的脚边。
赵乾痛苦地蜷缩成一只虾米,想爬起来,却被两名上前的亲卫死死按住肩膀,再动弹不得。
“殿……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下官……下官也是受了王喜这阉人的蒙蔽啊!下官并不知情!下官对大玉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殿下!”
“忠心?” 太子停在他面前,他染血的皂靴重重地踩在了赵乾的胸口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跳梁小丑,“身为副将,大敌当前,不思报国御侮,反而助纣为虐,残害同袍,动摇军心。你的忠心,就是拿着虎符,逼死主帅吗?”
“下官……虎符!虎符还给您!” 赵乾手忙脚乱地将那枚玄铁虎符举过头顶。
“晚了。” 太子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剑光再起,这一剑,比刚才杀王喜时更稳,更狠。
赵乾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一颗大好头颅便已骨碌碌地滚落在地,那双贪婪的眼睛还死死瞪着。
死寂之中,血腥气充斥了整个大帐。
太子扔下长剑,从怀中掏出一块洁白的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血迹。
卫叱看着这一幕,瞳孔剧烈收缩。他也从未见过太子如此狠绝的模样,不由心生胆寒。
太子当众宣称圣旨是伪造的,又杀了王喜和赵乾。这可是矫诏,是弑杀钦差!这定然不会只为救他卫叱一命,这是……是要变天!
太子他……想反?!
第63章 第六十四章 长夜已过,天光将明……
空中的血腥气浓烈得让人作呕, 但华哲却似乎没受半分影响。外人并不知晓,做贤帝的儿子,尤其是太子, 是如何九死一生的事。这些年他敛尽锋芒,在父皇的猜忌和兄弟的倾轧下如履薄冰,早已练就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华哲将手上的血迹擦干净了才悠悠转过身,不顾满地的血污, 径直行至卫叱面前。
“卫老将军。” 太子的声音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真诚与敬重。他伸出双手,用力扶住这位摇摇欲坠的老将:“孤来晚了, 让大将军受委屈了。”
卫叱看着眼前这位满身血气的储君,虎目含泪, 喉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殿下……您这是……”
“卫将军, 您可知,凤仪公主她还活着?”华哲目光灼灼,突然压低了声音,抛出了一道惊雷,“那道让您‘不问生死、只管攻城’的密旨, 您还要守到几时?”
卫叱浑身巨震, 瞳孔剧烈收缩。
“凤仪公主已有密信传书予孤。她既无碍, 玉国这起兵的由头便站不住脚,而这仗,本就不该打。孤深知将军忠勇, 宁背负骂名也要全君臣之义,可您这一片忠心,究竟换来了什么?”
听闻此言,卫叱心中剧痛,眼前的鲜血淋漓正是他换来的“下场”。
“将军还不明白吗?” 华哲叹了一口气, 语气中带着一丝身为儿臣的无奈与悲凉: “父皇如今年迈,疑心甚重,早已听不进半句逆耳忠言。而这朝中,有人正是利用了父皇这份疑心,整日里在父皇耳边煽风点火,说将军拥兵自重,说边军只知有将军而不知有君父!”
卫叱猛地抬头:“臣绝无此心!臣向来不涉党争,只知戍边卫国!”
“孤当然知道将军是纯臣,不想卷入那些腌臜事。” 华哲见他仍执念未解,索性将话挑明,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三弟觊觎那个位置已久,他背后的外戚势力早已把持了半个朝堂。如今,唯有将军手里的这二十万边军,是他们最大的心病,也是孤最后的屏障。”
太子言已至此,卫叱惊诧不已。
“父皇虽年迈多疑,也不至当真在此刻残杀主帅!那道金牌密令,只是令你交出兵权,即刻回京述职问话,绝无令你‘就地正法’之意。老三忌惮你手里的二十万边军,更怕你回京之后自证清白、重获圣宠。他暗中收买王喜,假借‘防止哗变’之名,要在这大帐之中将你截杀,坐实你“畏罪拒捕”的罪名。”
“只要你一死,这二十万大军便成了无主之物,他便可安插亲信接管。即便你反了,他正好名正言顺地带兵剿灭。无论如何,都是借玄国的势,毁我大玉的国!”
卫叱听得遍体生寒,看着满地的尸首,想起无辜枉死的兄弟,他老泪纵横。
见火候已到,华哲弯腰,亲自从血泊中拾起那枚沾了血的玄铁虎符。他在手里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冰冷的质感,然后郑重其事地,将它重新塞回了卫叱的手中。
“大将军,孤信你。” 这五个字,重如千钧。 “这二十万大军,是父皇的,也是大玉百姓的。为了大玉百姓,也为了这二十万弟兄的性命。将军,你可愿随孤回京?铲除老三及其党羽,肃清朝堂,还大玉一个朗朗乾坤?”
卫叱握着那枚失而复得的虎符,上头还残留着热血的温度……
何为忠,又何为义?
数十余年戎马倥偬,他卫叱奉行的圭臬不过忠君报国。即便刚才在那一瞬的激愤下,他心中燃起了求生的怒火,可当这枚虎符重新落回掌心时,那根勒在骨血里的枷锁,再一次紧紧收拢。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地的狼藉,望向玉京的方向。随太子回京,无论“清君侧”的旗号打得多么冠冕堂皇,他卫叱终究是个带兵逼宫的乱臣贼子。
可将视线落回脚边那具年轻副官的尸体上,又想到帐外那二十万翘首以盼的儿郎,他们把命交到了自己手里,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为了成全一个“愚忠”的虚名,带着他们陪葬吗?
为了这二十万条性命,为了这大玉的将来……
卫叱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血腥气刹那间钻入肺腑。再睁眼时,那双浑浊的虎目中,迷茫散尽……
他缓缓整肃染血的衣冠。随后面向太子,郑重跪下。
“老臣……” 卫叱重重磕首,额头撞击地面: “臣卫叱,愿誓死追随殿下!清君侧!诛奸佞!正朝纲!虽九死其犹未悔!”
华哲唇角勾起:“好!”
寒隼关,城楼之上。
晨曦终于刺破了厚重的云层,给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镀上了一层悲悯的暖色。
“快看!对面的旗帜动了!!” 一声惊呼传来。
只见晨风之中,崭新的杏黄大旗猎猎作响。旗面上,金龙盘旋腾飞,正中一个硕大的“储”字,威严赫赫,迎风招展。
大旗之下,原本呈攻城阵型的大军此刻开始缓缓变阵,竟是一副拔营回撤的架势。
苍玦与华槿在大帐之中,很快收到斥候来报。
“储君亲临……那是皇兄的旗帜!” 华槿霍然起身,手中的茶盏落在案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衣袖,她却浑然未觉。她死死盯着斥候,语气难掩激动:“太子哥哥……终究是没有让我失望。”
“看来,这局棋是活了。” 苍玦走到华槿身后,手掌轻轻按在她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无声的安抚。
“报!” 又一名亲卫快步入帐: “王爷,营外来了一名玉国使者。他并未携带兵刃,只背着太子令旗,说是……说是奉玉国太子之命,特来归还公主之物。”
苍玦眸光微动,与华槿对视一眼,沉声道:“带进来。”
片刻后,一名身着东宫亲卫甲胄的使者被带入帐中。那人一身风尘,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只紫檀木锦盒,声音洪亮而郑重: “我家殿下托属下将此物转呈公主。”
得知太子赴前线监军消息之时,华槿便命萧羽笙带着亲笔密信与信物,连夜从小路出寒隼关,无论如何都要截住太子仪仗。
“皇兄与我相熟,知我常年随身携带这乌檀短刃,我曾将此物赠予夫君,幸而夫君也贴身携带。才在这寒隼关派上了大用。”如今,这信物终回到她的手中,其中千难万阻不能为外人道。
那匕首之下,压着一张薄薄的信笺。字迹端方有力,一如其人: “奸佞已除,大军即刻拔营回京。此去玉京路途凶险,自有皇兄一力担之。待春暖花开、尘埃落定之时,兄在玉京,候妹归家。”
心中坚硬在此刻土崩瓦解,华槿眼中蒙上雾气,随后热泪夺眶而出。她自知这短短几行字是何等的分量。
原来在家中,她也有可信之人,到底此生不全然是辜负。
苍玦没有说话,只是挥手示意使者退下。
待帐内只剩两人,他才俯下身,将那个哭得浑身颤抖的女子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苍玦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痕,嗓音低沉而缱绻,透着无限的怜惜:
“长夜已过,天光将明。夫人,你可稍歇了。”
第64章 第六十五章 忘了外头的一切
城楼之上, 苍玦与华槿并肩而立,久久未动。
杏黄色的“储”字大旗逐渐远去,那蜿蜒如黑龙般的队伍没入群山之间, 天地间仿佛静了下来。
纪长风大步流星而来,声音因激动而嘶哑破音: “启禀王爷!斥候三探确认,玉军主力已后撤三十里!沿途并未设伏,甚至连锅灶都撤了!是真的撤军了!”
短暂的死寂后, 城楼上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撤了!真的撤了!”
“寒隼关守住了!”
在这漫天的欢喜中,华槿的声音却轻得像烟。
“走了。” 华槿呢喃。
她的双眼熬得通红, 此刻光芒黯淡下去,只余下无尽的空茫。
苍玦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低落。他深知于玄国而言, 战事结束了, 可对于那位刚刚离开的太子,对于玉国,腥风血雨才刚刚开始。
大军回玉京,必是清算之时。皇权更迭、手足相残,那是一条比边关更难走的路。
华槿忧心太子, 更会为故国的动荡而煎熬。
苍玦侧身而立, 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迎面的风口, 将外间的喧哗一并隔绝在外。
他未曾言语,只抬手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轻轻拢至耳后。指腹触及她的脸颊,寒意沁骨。
他低声开口, 嗓音沉稳而温厚,穿过人声鼎沸,只落在她一人耳畔:
“雏鹰既敢离巢,振翅于长空,便早已知晓风雷在前。此番太子回京, 路途凶险不假。然他手握二十万兵权,又占‘清君侧’之名,师出有据,胜负未可轻断。”
苍玦望着她,语气愈发笃定: “信他,亦是信你自己。”
纪长风上前一步,对着华槿郑重行礼。
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深揖过顶。
他抬起头来,眉目坦然,眼底却盛着难掩的愧色与敬重:“王妃,长风今日这一拜,是为请罪。”
话至此处,他自嘲一笑:“这些时日,长风对王妃多有疑忌,甚至数次在王爷面前进言,欲将您送离军中……是长风心胸狭隘,以小人之心,妄度君子之腹。”
“若非王妃筹谋周全,今日寒隼关下,不知要添多少将士冤魂。此一战,救的不只是一城一关,而是玄国万民。”
“纪将军言重了。”
华槿胸中百感交集,欲回礼相扶,方一抬手,却觉臂骨沉重如灌铅。脚下一虚,整个人竟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倒。
“阿槿。”一只手臂稳稳接住了她,“别再强撑了。”
苍玦低声开口,俯身将她径直横抱而起。
华槿轻呼一声,下意识攀住他的颈项,声音微弱:“夫君……放我下来,将士们都看着……”
“那又如何。”苍玦脚步未停,眸光一扫,掠过城楼上的众人,“你是寒隼关此战的功臣,亦是本王的王妃。”
话落,他抱着华槿,大步下了城楼。
身后,欢声如潮。
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苍玦一路抱着华槿,穿过重重守卫回到中军主帐的内室。
帐帘落下,外头刀兵喧嚣尽数隔绝。他将她轻轻放在铺着柔软虎皮的软塌上。华槿面色苍白,唇色尽褪,身子蜷在虎皮之间仍止不住细微打颤。
“来人。”苍玦吩咐,“备热水。”
不多时,巨大的浴桶注满热水,水中洒入驱寒活血的药草。水汽升起,药香微苦,却叫人心神安定。
苍玦抬手,屏退左右。
帐内只余下二人,水汽氤氲,仿佛将尘世纷扰一并隔在帘外。
华槿靠在软榻上,苍玦行至她面前,单膝在榻前落下。他伸手,将她一直藏在袖中的双手轻轻握住。那手原本白皙纤细,此刻却冰凉僵硬,指节绷得发白,掌心赫然是几道被指甲掐出的血痕。
苍玦眸色沉沉。
这半月来,她在人前从容运筹、步步为营,可她内心的煎熬又何曾少过半分?
那到底是她的故国,是她的血脉至亲,每一步棋,皆是在刀锋之上。
“疼吗?”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轻覆上她掌心的伤痕,极轻、极慢,像是在替她抚平那些未出口的惊惧与孤绝。
华槿指尖微颤,眼眶不觉泛酸。
苍玦未再多言,抬手替她解衣。那双执剑惯了的手,此刻却收尽锋芒,动作谨慎而耐心,解腰封、褪外袍,一寸一寸,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让灵儿来便好……”她声音低微,脸上浮起薄红。
苍玦却低声一笑:“夫人劳苦功高,本王自当亲自照看。”
话落,他将她抱起,三两步走向浴桶。
温水漫过肌肤的那一刻,寒意被尽数驱散。华槿靠在桶壁上,苍玦以温热的布巾替她拭去肩背与臂上的冷意,动作稳而柔,水声潺潺,帐内静得只剩呼吸。
“这些日子,”他忽然开口,声音低缓而笃定,“你心中装着玉国,装着太子,装着卫叱,装着这满城百姓……却唯独不肯替自己留一分余地。”
他俯身靠近,双手撑在浴桶边缘,将她圈在自己与桶壁之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只倒映着她一人的影子,里面翻涌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如今,该替自己思虑了。”
华槿心口一颤,偏过头去,低声道:“可玉国尚未安稳……”
“有我。”他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回京之后,我自会替你寻药、铺路。你只需安心养好身子。”
“回京……” 华槿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裴贵妃仍在,玄帝不知如今是否已然恢复,而荣阁老之事又要如何收场,“回京之后,朝中之事……”
话未说完,便被他的唇轻轻封住。
他细细地描绘着她的唇形,舌尖撬开她的贝齿,温柔地安抚着,缱绻缠绵。
他额头轻抵着她,低声道:“其余之事,交给我。”
语罢,他利落地扯开了腰间的系带。那具常年征战、精壮如铁的身躯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展露在昏黄的水汽中。
华槿被那满身的伤疤刺得心口一痛,视线怎么也挪不开。那些伤痕新旧交错,横亘在他宽阔的胸膛和结实的腹肌上,是力量的象征。
苍玦迈开长腿,踏入浴桶之中,溢出的热水顺着桶壁淌了一地,在寂静的帐内发出暧昧的声响。
热水轻晃,水汽愈浓。
“夫君……” 华槿紧紧贴上了他滚烫的胸膛。
苍玦伸出长臂,从身后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圈进怀中。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湿漉漉的肩窝处,粗粝的大掌缓缓覆上她平坦的小腹,温热而有力,替她缓缓揉散久积的寒意。
“别怕。” 他的声音满是安抚: “忘了外头的一切。”
华槿身子软了下来,只觉得那一股热意顺着他的掌心流遍了四肢百骸。
“闭上眼。” 苍玦收紧双臂,将她牢牢锁死在自己怀里,像是守护着自己唯一的珍宝,让她除了他的气息,再也感受不到其他。
“此时此刻,你只需记得,你是有人护着的。”
华槿的睫毛颤了颤,终于在这片暖意与安心中,缓缓阖上了眼。
第65章 第六十六章 立储之事
玄京的初夏, 透着一股子黏腻的闷热。
连日阴雨绵绵,朱雀大街两旁的柳树被雨水洗得翠色欲滴。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和栀子花浓郁的甜香。
马车辚辚,碾过青石板路, 车轮带起的泥水溅在石阶上。
车窗支起了半扇,华槿倚在软枕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云蚕丝被,透过纱帘向外望去。巍峨的城阙在烟雨朦胧中显得格外肃穆, 街市依旧繁华,车马如龙, 丝毫嗅不到边关曾有的硝烟味。
苍玦抬手替她将滑落的丝被拉了拉,眉头微蹙, “可觉得闷?”
华槿收回目光, 转头看他。他今日穿一袭天青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少了沙场上的凛冽杀气,却多了几分令人生畏的清贵威仪。
“无妨。”华槿轻声道,脸色依旧苍白, 额角渗着细密的虚汗, “只是有些疲累。”
“到了。”苍玦握紧了她的手, “太医应当已经候着了。”
马车缓缓停下,外头传来侍卫恭敬的声音:“王爷,王妃, 回府了。”
北定王府的大门早已大开,阶下,管家季直躬身候着。他身侧,陶嬷嬷更是早已红了眼眶,手里攥着帕子, 伸长了脖子往车上看。
见苍玦扶着华槿下车,二人慌忙迎了上来。
“老奴见过王爷,见过王妃。”季直行礼如仪,“王爷王妃可算回来了,这一路舟车劳顿,府里热水姜汤都备下了。”
“快,快让老奴瞧瞧。”陶嬷嬷顾不得许多虚礼,上前一步虚扶住华槿,见她面色苍白、身形消瘦,眼泪顿时就下来了,“王妃……怎么瘦成这般模样。苦了主子了……”
华槿摇了摇头,反握住陶嬷嬷的手,轻声道:“嬷嬷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苍玦并未多言,直接将华槿打横抱起,大步跨过门槛,避开地上的积水往内院走去。
季直紧随其后,低声禀报道:“王爷,大殿下知道王妃今日抵京,特意从宫里请了两名擅长调理妇人弱症的医女,还送来了两车上好的药。”
苍玦脚步微顿,目光扫过那一箱箱码放整齐的药材,眼底划过一丝暖意:“皇兄费心了。”
华槿靠在他胸口,轻声道:“大皇子待夫君,确是真心。”
将华槿安置在主屋,苍玦看着陶嬷嬷指挥医女施针、喂药。待她呼吸渐渐平稳,昏昏睡去,他才起身整理衣袍。
“季直,守好院子。”他吩咐了一句,转身出屋,“备车,进宫。”
……
养心殿,药味沉郁。虽然外头已是初夏,但这殿内却透着沉沉暮气。
苍玦跪拜:“儿臣,叩见父皇。”
帷幔被一只手缓缓掀开,露出烈帝疲惫的脸。他靠在大引枕上,眼底泛青,但在看到苍玦的那一刻,浑浊的双眼中陡然亮了几分光彩。
“玦儿……”烈帝的声音沙哑,“上前来。”
苍玦起身,行至御榻前。烈帝伸出手,颤巍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这一仗不易。”
“全赖父皇洪福,将士用命。”
“那玉国公主……华槿,此番随你出征,可有异动?”
苍玦心头微凛,却坦然迎上烈帝的目光:“若无王妃,寒隼关怕是守不住。”
烈帝冷笑:“二月春猎,清颜行刺,她是华槿贴身之人,朕一直担心,这是玉国贤帝布下的连环局,明着和亲,暗中却要取朕和众皇子的性命。”
“父皇明鉴,这的确是贤帝的阴谋,却与王妃无关。”苍玦娓娓道来:“儿臣查明,那清颜乃是贤帝豢养多年的死士,意在挑起两国战火,助贤帝蚕食我大玄南境。而王妃虽流着玉国皇室的血,但她心系的是天下太平。”
“寒隼关一战,是她用计令贤帝疑心卫叱,而后促成太子与卫叱将军的倒戈。阿槿所求,乃是逼贤帝退位,扶持仁厚的太子登基。唯有如此,玉国方能止戈,我大玄南境方能迎来真正的长治久安。”
烈帝听罢,良久未言。
他倚在引枕之上,指腹缓缓摩挲着玉扳指,殿中灯影摇曳,将那双眼底的审慎与迟疑映得愈发深沉。
“心系太平……”
烈帝低声重复了一遍,终是长叹,“你当真信她?”
苍玦俯身再拜,额触金砖,语声沉稳而笃定:
“儿臣愿以性命为华槿担保。她既是儿臣之妻,亦是为大玄殚精竭虑、立下首功之人。”
他抬首,目光清明,“还请父皇明鉴,勿再以族属之见疑她之心。”
烈帝摆了摆手,神色疲惫却透着释然:“罢了。既她有此心胸,又助你守住了南境,便当她将功补过。”
“儿臣谢父皇隆恩。”
苍玦自袖中取出一册厚重奏牍,双手高举,肃然呈上:“然儿臣尚有一事,事关国本,敢不奏闻。”
烈帝眸光微敛:“此为何物?”
“荣阁老私通外敌,暗扣军粮,兼为盐铁走私案之幕后主使。”苍玦语调平直,却掷地有声,“其往来账册、密函书信、印信凭据,俱在其中。”
烈帝接过,翻阅不过数页,面色已然铁青。殿中一时寂然,唯闻烛火轻响。
“好一个荣家。”烈帝冷笑一声,声中寒意逼人,“两朝元老,食君之禄,竟行此等卖国求荣之事!”
话音未落,烈帝剧烈的咳嗽随之而起。历公公慌忙趋前奉水,连声请陛下息怒。
待气息稍平,烈帝抬手屏退左右,偌大殿中,唯余父子二人。
他并未即言,眉心微蹙,按住右肋之下。
“父皇?”苍玦立时察觉异样,“龙体……”
“无妨。”烈帝摆手,苦笑一声,“二月春猎那一剑,虽未要朕性命,却伤了肺腑元气。近来便是以药石支撑,也常觉心力不继。”
他抬眸望向苍玦:“往日,朕总以为尚值盛年,储位之事不急。可如今看来……若国本不立,倘有不测,大玄江山,必生大乱。”
话至此处,烈帝目光骤然凌厉,盯住苍玦:“这江山交到你手中,朕方能安心。”
苍玦心头骤震,他慌忙撩袍,额首叩地。
“父皇龙体虽偶有不适,然威权犹在,朝纲未乱。今日南境既定,荣党若再伏诛,便是大玄气数回稳之象,何来国本动摇之忧?”苍玦抬首,目光清正,“立储乃社稷大事,不可因一时忧思而仓促定夺。父皇尚在位,天下自当以父皇为主。”
“至于儿臣……”苍玦言辞恳切,“儿臣自知所长在军,不在朝。”
“守一城一关,儿臣尚可。治百官万民,儿臣实不敢自许。北境与南境之安定,凭的是将士用命与血性杀伐,并非儿臣的经国之才。反观皇兄,宽厚持中,深谙君道。这些年在朝中虽不显锋芒,却能调和百官、安抚人心。南境之战,若无皇兄在京中筹粮调度、挡下流言参奏,儿臣纵有十万兵马,也早已困死关外。”
“今日荣党若倒,朝局必起波澜。此时此刻,更需一位能坐镇中枢、稳住人心之储君。”说到此处,他再度俯身叩首:“儿臣愿为皇兄之前驱,为大玄斩尽未尽之患。”
烈帝静静地看着苍玦,目光幽深,仿佛要将他从骨血里看透。
良久,他方才开口:“你倒是想得周全。”
此话既不似赞许,也不像否定,只是轻描淡写地将话锋收了回去。
烈帝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言,声音恢复了惯有的从容与威压:“立储之事,关乎宗庙社稷,非一时一念可决。朕今日乏了,不欲多议。”
他顿了顿,目光在苍玦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极深,仿佛暗藏千言。
“你先行退下罢。”
第66章 第六十七章 桩桩件件,罪不容诛……
子时三刻, 打更的梆子声刚敲过,荣府后院的一处偏僻角门悄无声息地启开一线。
几辆没有任何徽记的乌篷马车早已候在巷口,马蹄上裹了厚棉布, 车轮缠了草绳。
荣阁老站在角门内,他死死攥着一名年轻男子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孤注一掷:
“出城之后, 一路向西,入蜀中, 去投你舅公。车厢夹层里,有万两银票, 还有那本‘名录’。此物在, 便是荣家尚存一线香火。记住,若是荣家遭难,别回头,别报仇,活下去!”
那年轻男子正是荣家最小的嫡孙, 此刻满脸惶恐, 却也不敢多言, 含泪磕了个头,转身钻进了马车。
荣阁老目送车队一点点没入深巷尽头的夜色,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垮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 转身对身后的管家道:“备轿,老夫要进宫面圣……”
“阁老这是要送小公子去哪儿啊?”
一道温润从容的声音,突兀地在幽深的巷子里响起,轻缓得近乎随意,却寒意透骨。
巷口阴影里, 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而出。
大皇子苍启,身着素净月白锦袍,衣角不染尘泥,唇边噙着一抹分寸恰到好处的浅笑。
而刚才那几辆刚刚驶出不远的马车,此刻已经被黑甲禁军逼停。
随行死士方欲拔刀,乱箭已至,血溅泥水,顷刻之间尽数倒伏。
荣家小孙子被两名禁军从车里拽了出来,一把扔在了荣阁老脚边。
“爷爷!救我!”
荣阁老瞳孔骤缩,身形晃动,死死盯着那缓步走来的大皇子:“大殿下……你这是何意?”
“深夜送行,也不知会本殿下一声。”
苍启停在他三步之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的浮尘,语气温和得像是在闲话家常:“阁老这般急着送小公子出城,莫不是已经未卜先知,知晓了父皇旨意?”
荣阁老面色惨白,指着苍启的手指剧烈颤抖:“你……你早就盯着荣府了?”
“阁老是两朝元老,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苍启轻笑一声,眼底却是一片漠然,“若不提前两日把这后巷守住,本殿下今夜怕是就要无功而返了。”
荣阁强自镇定道:“老夫乃两朝元老,享‘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之权!纵要问罪,也当三司会审,昭告天下!大殿下深夜率兵私闯,就不怕天下士林口诛笔伐?”
“三司会审?不必了。”苍启脸上的笑意敛去。
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中,赫然是一卷明黄诏轴。
见到那抹明黄,荣阁老的膝盖一软,心中侥幸顷刻崩塌。
“荣阁老,跪下,接旨。”
苍启的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荣阁老颤抖着双腿,终究是颓然跪入泥水之中。
苍启居高临下,缓缓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荣氏德庸,深受国恩,位极人臣。然不思报效,反怀异心。
私通敌国,暗扣军粮,致使将士无辜枉死;私贩盐铁,中饱私囊,动摇国本。
桩桩件件,罪不容诛!”
“着,
即刻革去内阁首辅之衔,夺冠带、褫朝服,下狱天牢!
荣氏一族,抄没家产,尽数流放漠北,永世不得入关!
钦此。”
圣旨合拢,一声轻响,却如落闸。
苍启垂眸,看着瘫伏在地的老人,唇边再度浮起那抹温雅笑意:
“父皇还是仁慈的,留了荣氏满门性命。只是这蜀中……您是去不成了。”
荣阁老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老臣算尽一生,防着那个杀才,防着那些言官清流,却唯独没防住你!你这般做,不过是为你自己铺路!”
“带走。”
苍启神色未变,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禁军一拥而上,荣阁老的怒骂声、府中女眷的哭喊声瞬间交织在一起,打破了玄京深夜的死寂。
苍启立于廊下,听着身后的喧哗,缓缓抬头。
夜雨初歇,东方将白。
次日清晨。
北定王府内,雨后初霁。
阳光穿过被雨水洗净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华槿靠在床头,精神似乎比昨日好了些许。
苍玦坐在榻侧,手中托着一只白玉小碗,将勺中红枣如意粥细细吹凉,方送至她唇边。
华槿顺从地啜了一口,却未立刻移开目光。
她的视线停在他眉眼之间。他温声细致,可眉心却仿佛覆着一层散不开的阴影,眼神亦时有游离。
“夫君那日自宫中归来,这几日神思不宁,可是荣家的事出了岔子?”
苍玦回过神,对上她关切的目光,摇了摇头:“荣家的事已了。昨夜皇兄亲自带兵宣旨抄家,荣阁老已下天牢,荣氏一族流放。”
“既如此,那夫君为何还……”华槿欲言又止。
苍玦放下手中的玉碗,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父皇那日提及立储之事。父皇……属意于我。”
华槿微微一怔,随即抬眸看他:
“夫君……不愿?”
“是。”
苍玦吐出一口长气,仿佛将胸中郁结尽数送出,“我辞了。”
他看向她,眼神罕见地带着几分犹疑:“阿槿,你会怪我吗?那是至尊之位,世人争破头也求不得。”
华槿摇头,伸手覆住他的手背。
“夫君所择,便是我所愿。”她顿了顿,仍轻声问,“只是……为何?”
“皇兄更适合。”苍玦反握住她的手,眸色认真:“论军功,我虽胜一筹,但论治国理政、平衡朝局,皇兄远胜于我。他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根基深厚。荣家倒后,朝堂势必动荡,唯有皇兄能以最快的速度稳住局面。”
说到此处,他自嘲一笑,眼中却透着豁达:“或许如你所说,我看过尸山血海,也见过天地辽阔。那四方宫城,于我而言,太窄。再者……”
他目光落回她身上,语调不自觉地柔下来:
“夫人不也曾说,想看天地众生?”
华槿心口一热,只觉胸腔里那点微弱的暖意,被人轻轻托住。
“我别无他求,”她低声道,“只盼夫君得偿所愿。”
苍玦俯身替她掖好被角,眸光灼灼:“阿槿,待京中事毕,我们就走。”
华槿刚想点头,胸口却猛地一阵窒闷,喉头泛起一股腥甜,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
“怎么了?”苍玦脸色骤变,立刻伸手去抚她的后背。
此时,季直领着那位宫里来的老太医匆匆进屋:“王爷,该请平安脉了。”
老太医须发皆白,手指搭上华槿的手腕,神情肃穆。
苍玦立在一旁,肩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许久,老太医收回手,眉头却并未舒展,反而锁得更紧了些。
他看了眼华槿,又望向苍玦,欲言又止。
“说。”苍玦声音冷硬。
老太医跪伏在地:“王爷……王妃先天不足,又连遭劳损,忧思伤神,如今这脉象……如今这脉象,已是……”
“已是什么?”苍玦猛地站起身,周身气压骤降。
“已是油尽灯枯之兆。”老太医叩首不起,“纵有珍药续命,恐也只是……延缓时日。”
“放肆!”
苍玦厉声喝道,声音如从牙缝中挤出:“庸医!她在南境尚能运筹帷幄,怎会一回京便油尽灯枯?庸医!”
“夫君……”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口。
苍玦身子一僵,回过头去。
华槿带着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那双眼睛清澈清明。
“别难为太医。”她轻声道。
苍玦的手无力地松开,老太医跌坐在地。
“下去!”苍玦勒令。
屋内静得骇人。
苍玦望着华槿,私在勾勒她的眉眼。
他伸出手,又在半空停住,仿佛只要再近一分,眼前的人便会消散。
“玄京不行,我们便去江南。”他的声音发颤,却极力稳住,“总会有法子。”
华槿静静看着他,眼底水光盈盈,却终究未落。
她轻轻靠进他怀中,低声应道:“好啊。”
哪怕她心知,那或许只是个温柔的谎言。
第67章 六十八章 他不能再等了
自荣家倒台后, 玄京的日子过得飞快。
仿佛只一眨眼,连日黏腻的暑气便被秋风卷走,暑痕尽散。
北定王府后院那几株老梧桐, 入秋不过数日,叶色已褪去青翠,萧瑟风起,叶落如雨, 在青石板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簌簌作响。
天色将晚, 阴云低垂,云脚低得几乎要压进府墙里, 像是随时会再落一场秋雨。
廊下, 灵儿端着一只几乎未动的汤碗,倚着朱红的柱子,眼眶红红的。
“王妃今日……又没胃口?”
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灵儿吓了一跳,抬起头,见飞白不知何时立在了阶下。他依旧是一身劲装, 抱剑而立, 只是脸上显出几分笨拙的关切。
灵儿吸了吸鼻子, 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本想转身就走,可看着碗里的汤, 眼泪变又落了下来。
“主子从前总不好好喝药,如今为了能好起来,多苦的药都逼着自己喝。可这几日……她喝下去便吐,今日这碗汤,统共也就咽了两勺。”灵儿哽咽着, “太医说这是身子不受补了……你说殿下要是真的……”
“不会的!”飞白安慰道,“王妃吉人天相,定能熬过去的。”
“咱们的人已经寻了那么久的药,方子也换了几次,如今也没有起色……”灵儿心中的郁气借着这话头全发泄了出来,“当初若不是下诏狱,让殿下受了那么重的伤,也不至于恶化至此……”
飞白身子僵了僵,那何尝不是他心中的一根刺。至今,灵儿都不肯真正原谅他。
他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干净的布帕,犹豫着还是伸手替灵儿抹去了眼泪。
灵儿没料到他会如此,愣在原地任由他动作。
飞白小心翼翼,表情却是十足认真:“我知晓那桩事我对不住你,你到今日还在同我置气。你若当真要骂我一辈子,我也认。”
灵儿嗫嚅:“谁要同你一辈子……”
飞白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反倒平静下来。
“灵儿姑娘。”他唤她,“自你替我挡刀那日起,我便心悦于你。后来疑你、伤你,是我之过。你若不肯原谅,我也不敢奢求旁的,只想叫你知晓,我这条命,早已记在你名下。”
灵儿只觉得脸颊像是被火燎过般,一下烧了起来。那股子原本堵在胸口的酸涩悲戚,竟被这突如其中、笨拙至极的剖白冲散。
她眼睫颤了颤:“你这根木头……笨死了!”说完她便扭头端着汤碗跑开了。
留飞白不知所以地留在原地,也不知自己这番剖白是成功抑或是失败。
书房内,暖意融融。
苍玦只穿了一件单衣,正坐在桌案前,专注地摆弄着几个药罐。
“谁能想到,昔日横扫北境、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玄霆军主帅,如今竟在这方寸暖阁之中,捣鼓起这些瓶瓶罐罐。”
房门被推开。来人身着玄色常服,带着一身秋寒走了进来,正是如今已入主东宫的太子苍衡。
苍玦并未起身行礼,只是将碾碎的药粉小心翼翼地倒入白瓷罐中,头也不抬地淡淡一笑:“如今北境太平,四海安稳,还没轮到臣弟披挂上阵的时候。既然国事无忧,怎么,还不许臣弟忙点自己的私事了?”
苍启摇了摇头,径自走到他对面坐下,他如今储君气度已然大成。
“你倒是躲得清闲。”苍衡揉了揉眉心,苦笑道,“孤在东宫,每日对着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也想过几日闲散日子。”
“皇兄勤勉,乃大玄百姓的福气。”苍玦目光落在药罐上。
苍衡知晓他担心华槿,便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轻轻推到苍玦面前。
“这是从玉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苍衡正色道,“弟妹想知道的消息,都在里面了。”
苍玦手上的动作一顿,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他迅速拆开信封,一目十行地扫过。
随着视线的移动,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眼中光亮燃起。
苍玦长舒一口气,“阿槿的苦心,没有白费。”
“那玉国太子倒是个狠角色。”苍衡感叹道,“除却卫叱,还能联合禁军兵谏逼宫。贤帝被迫退位为太上皇,迁居别宫颐养天年。新帝已于五日前登基,改元‘永安’。这第一道国书,便是遣使来玄,愿与我大玄修好,互市通商,永罢刀兵。”
说到此处,苍衡深深看了苍玦一眼:“若没有弟妹,恐怕难以如此迅速换来此等安宁。于两国百姓而言,都是幸事。”
苍玦将信纸折好,小心地收入怀中:“她知晓了定会高兴。”
苍衡站起身,拍了拍苍玦的肩膀:“去告诉她吧。孤就不去扰她清净了。”
走到门口,他脚步微顿,低声留下一句:“玉国太子另有密信,说南境或有医治之法。玄京风硬,不宜养病……明日,你们便走。”
苍玦看着兄长的背影,眼眶微热,低声道:“多谢皇兄。”
……
卧房内,光线昏暗,只有床头的一盏烛火跳动着微弱的光。
华槿靠在引枕上,她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此刻虽然睁着眼,目光却有些涣散,不知在看何处。
直到熟悉的气息靠近,她才微微动了动眼珠,嘴角牵起弧度:“夫君……”
苍玦坐在床边,将她冰凉的手裹进自己掌心,柔声道:“阿槿,有个好消息。”
华槿眼神微亮,轻轻点了点头。
苍玦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玉国来信,贤帝退位,太子登基了,年号‘永安’。此时此刻,玉京应当已经挂起了新朝的旗帜。此后两国修好,不再兴兵。”
华槿的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仿佛定住了一般。
良久,两行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无声滑落。
“太子哥哥……”她喃喃,“终于成了。”
眉宇间那层经年不散的沉重,在此刻终于消融,像是卸下了背负已久的枷锁。
苍玦心疼地吻她的眼角:“从今往后,你只为自己而活。”
她闭上眼,靠进他怀里,笑得极轻。
“你皇兄说,南境或有医治之法。”苍玦低声道,“玄京秋寒,我带你去南边可好?”
她睁眼看他,眸中亮起久违的光:“当真?”
她未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回到故乡。
“当真。”他语气坚定,“明日便走。”
苍玦看着她又亮起的眼眸,松了口气,他恐惧此刻她心愿已了,松懈下来便再也撑不住了。
他不能再等了。
华槿怔了一下,却很快点头,将脸埋进他胸口。
“好。”她低声应道,“明日便走。”
苍玦抱紧她,指节却在她背后微微收紧。
他比谁都清楚,他们便是在同这时日抗争。
烛火轻轻一跳,映得他眼底暗潮翻涌。
而窗外,秋雨终是落了下来。
第68章 第六十九章 天见可怜,绝处逢生……
出了玄京城门, 马车便一路向南。
官道两旁的景色随着车轮滚动,也从萧瑟枯黄变得温润起来。越往南走,风越温柔。
马车是特制的, 车壁夹层里填了芦花,车厢内铺着皮毯,即便走在有些颠簸的土路上,里头也十分平稳。案几上一只红泥小火炉, 正温着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华槿懒洋洋地倚在苍玦怀里, 身上盖着薄毯。苍玦挑开帘缝,让她能看到外头掠过的金黄麦浪和远处连绵的青山。
也不知是因了心情的缘故, 出了玄京华槿的精神好了许多。
她轻声感叹:“这山川草木, 竟都这般好看。”
“那是自然。”苍玦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手里还剥着一只贡橘。
修长的手指剥开橙黄的果皮,剔去白色的经络,只余下饱满多汁的果肉。
他掰下一瓣, 送到她唇边:“尝尝, 甜不甜?”
华槿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甜。”她眉眼弯弯, 顺势在他指尖上轻啄了一下。
苍玦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含住她的唇。
“确实甜。”他低笑一声。
华槿脸颊微热, 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
……
暮色四合时,马车停在了一座小镇。这里依山傍水,客栈临河而建。
马车刚停稳,苍玦便率先跳下车。华槿刚要探出身子,便觉身子一轻, 整个人已被苍玦打横抱了起来。
“我自己能走……”华槿小声抗议,脸埋在他颈窝里,感受到周围路人投来的目光,耳根通红。
“地上凉,又有青苔,仔细滑着。”苍玦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手臂稳稳地托着她,大步流星地往客栈里走,“夫人你须得习惯。”
他的怀抱宽厚而滚烫,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寒气。华槿顺从地环住他的脖颈,任由他抱着穿过大堂,一路上了二楼的上房。
安顿好华槿后,苍玦转头吩咐飞白:“去买些刚出炉的糖蒸酥酪来,阿槿晚膳没吃多少,此时怕是饿了。”
飞白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却被一旁的灵儿叫住。
“我也去!”灵儿瞥了一眼飞白,小声道,“我怕你认不清买错了。”
华槿闻言心领神会,看破不说破,道:“灵儿一同去甚好,你们还可顺带逛逛有没有什么别的好玩物件,一同带回来。”
……
小镇的夜市极为热闹。
街道狭窄,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叫卖声此起彼伏。
飞白始终站在灵儿身侧,用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拥挤的人流。
“小心些,别挤散了。”飞白低声叮嘱,下意识地虚揽住她的肩膀。
灵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未躲开,反而往他身边靠了靠。
路过一个卖首饰的小摊时,飞白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一支木簪上,那簪子是木兰花的形状,木质温润,雕工颇为精细雅致。
“老板,这个怎么卖?”飞白问道。
付了钱,飞白拿着那支簪子递到灵儿面前,脸涨得通红:“我看这个……挺适合你的。”
灵儿看着那支簪子,然后转过了身,她背对着飞白,声音细若蚊讷:“帮我戴上。”
飞白没听清,只见她背过身去,登时有些手足无措:“你……不喜欢?”
灵儿只能扭过头大声说:“帮我戴上!”
飞白一愣,这才喜笑颜开,小心翼翼地替她将簪子插进发间。
看着灯火下灵儿微红的侧脸,他不由地傻笑了起来。
客栈上房内。
苍玦推开了临河的窗,月光如水般倾泻而入。
华槿被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苍玦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将她整个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大手握着她冰凉的小手,一点点替她搓热。
“冷不冷?”他低声问。
“有点。”华槿顺着他的力道往那温暖的怀抱深处缩了缩,目光却始终停留在窗外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河面上不知何时飘起了几盏河灯,星星点点,顺流而下。
“夫君。”华槿忽然轻唤了一声。
“嗯?”苍玦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漫不经心地应着。
华槿沉默了片刻……
“我是说……万一。”她终于还是开了口,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桩与己无关之事,“如若到了江南,也寻不得治病的法子,万一这病,真的是药石无医……”
苍玦周身的肌肉在一瞬紧绷了起来。
“不许胡说。”他沉声打断。
华槿叹息,她仰起脸看他。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苍玦……”她连名带姓地叫他,伸手捧住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指尖微凉,“你我都清楚,此刻我们不过是在同老天爷抢日子。”
“若真的……真的有那一日,”华槿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却强撑着笑意,“你答应我,不许就此消沉。”
“你是大玄不可多得的大将军,亦有治国之才。你须得辅佐皇兄守好家国,也需替我看遍这大好河山。”她的手指轻轻描绘着他的眉眼,“虽然不舍,可如若你再遇到心上人,你照样要明媒正娶。我想你子孙环绕,一生都有人陪伴。你若是想我了,便在清明时节来看看我……唔!”
未尽的话语被一个凶狠而颤抖的吻尽数堵回了喉咙。
苍玦吻得缱绻,也吻得用力,似是要将她拆吃入腹,不留一丝余地。
良久,他才松开她,呼吸急促而沉重,那双向来深邃冷静的眼眸此刻竟红得骇人。
“华槿,你不许再说!”他咬牙切齿,声音沉沉,“你招惹了我,占了我的心,现在便想甩手?不行!”
“什么明媒正娶,什么孩子,我通通不要!我苍玦这辈子认定的妻子只有你一个。你若是敢死……”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近乎偏执,“你若是敢死,碧落黄泉,我都去追你。你别想甩开我!”
华槿被他眼底的疯狂震住,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可是……”她仍想要劝。
“别再说这种话。我不愿听。”他闭上眼,将脸埋在她的颈窝,语气近乎哀求,“阿槿,求你……别放弃。好不好?”
屋内陷入寂静,华槿视线已然模糊。她何尝舍得弃他而去?
绝望与爱意在空气中胶着缠绕。
正此时,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凝重。
“笃笃笃。”
“王爷,王妃。”门外传来飞白刻意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属下回来了。”
两人匆忙调整情绪,苍玦用指腹拭去华槿眼角的泪痕,又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这才沉声道:“进来。”
房门被推开,一阵诱人的甜香飘来。
灵儿手里提着食盒,飞白则跟在身后,两人一进门便敏锐地察觉到屋内气氛阴沉。
灵儿以为华槿身子又不适了,慌忙放下食盒凑到榻前:“殿下可是哪里难受?”
华槿勉强摇了摇头,挤出一丝笑:“没事。酥酪买来了?”
“买来了买来了!”灵儿献宝似的打开食盒,端出一碗色泽乳白的糖蒸酥酪,上头还撒着红色的山楂碎和金黄的桂花,“还是热乎的呢,殿下快尝尝。”
苍玦接过碗,舀了一勺送到华槿唇边。华槿虽然没什么胃口,但看着灵儿期盼的眼神和苍玦紧绷的下颌,还是乖顺地张口含住。
口感软糯,带着桂花的清香,确实美味。
飞白此时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
“王爷。”飞白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方才咱们的暗桩送来急报,说是……说是有了洗髓温经的消息!”
“当真?!”苍玦手中的勺子磕在碗沿上,他眼中大亮。
华槿的身子也是一颤,洗髓温经正是他们一直在寻的传说中的古方,据说能重塑根骨,将被寒气侵蚀的身子彻底洗练。
“千真万确!”飞白重重点头,“暗桩回报,在距离此处一百里的‘落霞山’深处找到了当年那本失传医典的传人,对方手里握着这洗髓温经的完整方子,且已经治好过类似的寒症!暗桩已经在那一带留了人手盯着,只等王爷示下!”
“落霞山……”苍玦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中的狂喜再也压抑不住。
一百里,快马加鞭不过半日路程!
他与华槿二人四目相对,一切言语皆是多余。
天见可怜,绝处逢生。
第69章 第七十章 一刀又一刀
落霞山, 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半山腰以上便常年笼罩在湿冷的雾气中。
若要抵达探子所指的怪医居住之处, 路径曲折,需得自行开道。车轿自然无法通行,苍玦一路背着华槿,飞白在前开路, 灵儿跟在后头。
崎岖的山道划破衣摆,一行人天刚大亮便出发, 直到日暮时分才终于行至。
眼前几间看起来有些破败的茅草屋,院子里晒满了各种奇形怪状、散发着古怪气味的草药。
“王爷……这里当真住着神医?”灵儿气喘吁吁地爬上最后一个陡坡, 看着眼前这处透着诡异气息的院落, 心里直打鼓。
“探子所报确是此处无疑。”飞白背着行囊,只是快步穿过院子前去扣那扇屋门。
苍玦背着早已陷入昏睡的华槿,每一步都尽量平稳。他的额角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那双托着华槿的手却始终坚定。
柴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穿着灰布旧袄的小童,他的头发乱糟糟的, 满身药味。他打量起四人, 目光落在苍玦脸上, 撇了撇嘴:“师父说了,今日不见客。几位请回吧。”
“放肆!”飞白刚要发作,被苍玦一个眼神止住。
苍玦小心放下华槿, 让她靠在灵儿怀里,随即上前一步,拱手道:“晚辈苍玦,携内子华氏,求见前辈。内子身中寒毒, 命悬一线。听闻前辈手中有‘洗髓温经’之法,特来求药。只要能救内子一命,晚辈愿倾尽所有。”
屋内静默了片刻,随即传出一声冷哼。
“苍玦?便是那个大玄的北定王吧?”苍老的声音透着古怪的戾气:“老夫平生最厌的便是你们这些锦衣玉食、仗势欺人的权贵。老夫的药只救有缘人,不救富贵鬼。趁着老夫没放毒虫之前,滚下山去!”
飞白闻言大怒,手按剑柄刚要上前,却被苍玦那道冰冷的眼神止住。
苍玦没有丝毫恼怒,反而掀起衣摆,重重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山石,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前辈厌恶权贵,苍玦无话可说。”苍玦跪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字字泣血:“但今日跪在此处的,只是一个即将失去妻子的丈夫。夫人此一身伤病,是为家国所受之罪。求前辈……救她。”
说完,他俯身,额头毫无犹豫地磕在地上。
灵儿与飞白怔愣在原地。
片刻后,浓烈的药味飘来,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的老头走了出来。他手中还抓着一把紫黑色草药,斜着眼睛瞥了地上的苍玦一眼。
“行了,别磕了。老夫这破地儿禁不住你拜。”
老者言罢看向灵儿怀里的华槿,眉头皱起:“手。”
灵儿慌忙托起华槿枯瘦的手腕。
老者两指搭上脉搏,不过须臾,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眼中傲慢化作冷漠。
他收回手:“抬走吧。”
苍玦起身追问:“前辈何意?”
“何意?”老者指着华槿,毫不留情地道,“寒毒入骨,也就是还剩一口气吊着。这等身子,就像个四面漏风的破筛子,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你们若是早来半年或许还有法子,如今?准备后事吧。”
苍玦慌忙间捉住老者袖子,“前辈说过有洗髓温经之法的!既然有方子,为何不能救?!”
“松手!”老者甩开他,“所谓洗髓,药性如烈火。她的状况,恐怕药还没起效,人就先七窍流血而亡了!除非……”
苍玦身形一晃,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他看着昏迷中依旧眉心紧锁的华槿,眼底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苍玦声音颤抖:“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哪怕只有一成胜算……我也想试一试。”
老者看着眼前这个满眼绝望的男人,沉默良久。
“你当真要试?”他眯起眼睛,“哪怕这法子可能会让你搭上半条性命?”
苍玦眼中的死灰瞬间复燃:“只要能救她,可以!”
“如果用至阳至热的活人鲜血将这烈性药化开,以血气包裹药力,温养着送入她的经脉,或有一线生机。”老者指了指苍玦的手腕:“这血须取自寸关尺脉,那是直通心脉的活血。”
“洗髓非一日之功。”老者竖起三根手指,“整整三日,每日需取你三回血,化开药粉。三日下来,重则危及性命,轻也得折损寿数。值得吗?”
“值得!” 苍玦几乎是抢着回答,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王爷不可!” 一直守在门口的飞白终于忍不住“噗通”一声跪下,眼眶通红,“您可是北定王!飞白可以替您!”
“滚出去。” 苍玦声音不高,却透着寒意。
“王爷!”飞白还想再劝。
苍玦冷声:“飞白,我从不说第二遍。”
飞白看着苍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终是咽了下去,退到门外。
……
屋内,一切已备齐全。
老者面无表情,手起刀落,在苍玦左腕的寸关尺脉处划下一道极深的口子。
殷红的鲜血很快涌出,流入漆黑的药粉中。那黑色的粉末竟似贪婪的活物一般,疯狂吞噬着滚烫的热血,升腾起暗红色的烟雾。
苍玦面不改色,直到那药盏被鲜血注满,才示意老者止血。
他端起温热的药盏,将华槿半抱在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的胸膛。
“阿槿,喝药了……”
他拿起白瓷小勺,舀起药汁小心翼翼地送到她唇边。
华槿牙关紧闭,药汁顺着嘴角流下。
“听话,张嘴……”
苍玦也不恼,耐心地用勺尖撬开她的齿关,一点一点,极慢极慢地喂进去。每一勺都喂得艰难,生怕呛着她,更怕洒了这救命的药。
窗外的天色从昏黄变得漆黑,又从漆黑泛起鱼肚白。
这三日似乎格外漫长难熬。
起初,苍玦还能稳稳地端着碗,看着华槿原本灰败的脸色随着那一碗碗血药下去,渐渐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
他总会在这难得的间隙里,用手指轻轻描绘她的眉眼,嘴角挂着痴傻的笑。
可随着日头升起又落下,他左腕的寸关尺脉处伤口纵横交错,肿胀狰狞,不得不换了右臂下刀。
随着精气亏损,流出的血速度越来越慢,颜色也不再是鲜活的殷红,而是透着一股枯竭的暗沉,刀口不得不划得更深、更长。
苍玦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飞白实在看不下去,只得背过身去。
直到第三日黄昏。
苍玦靠在床头,眼前早已是一片模糊的黑影,耳边嗡鸣作响,他似乎已无力感觉疼痛。
老者连日来眼见苍玦如此,也已心生敬佩,此刻他咬牙道:“王爷,您可要撑住,这最后一盏了!”
苍玦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凭着本能,虚弱地伸出了那只早已血肉模糊的手腕。
“来……”
他喃喃着。
银刀再次划下,暗红色的血缓缓滴落,每一滴都仿佛他的生命在悄然流逝。
一滴,两滴……
终于,药粉化开。
他此刻再也抱不动华槿,只能由灵儿仔细喂她喝药。
他想看着华槿。
可是,眼前太黑了。
他看不清她的脸,也听不见她的呼吸。无边的黑暗如潮水般涌来,他负隅顽抗,可最终还是被吞噬。
“阿……槿……”
苍玦他想要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手才抬到半空,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头一歪,栽倒在华槿身侧,不省人事。
那只布满伤痕的手无力地滑落,却在最后一刻,指尖轻轻勾住了她的衣角。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完结啦!包HE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