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二章 他让她生出了贪念
第四十二章心生贪念
华槿抱着食盒的手指不由收紧, 心底冷笑。
她的父皇果真从不叫她“失望”,即便远隔千里,亦不忘彰显天威。
手中这盒精美的点心, 可比那羊肉还要烫手得多。
华槿面上丝毫不显,甚至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感念之色:“难为父皇还惦记着。既是父皇与外祖母的心意,我便自己留着了。”
语罢,她揉了揉额角:“今日劳季总管费心。我身子有些乏了, 想独自歇一歇,你且先去忙吧。”
季直不疑有他, 躬身告退。
屋内只剩她一人。
华槿脸色阴沉,挑开食盒的封蜡, 揭去盒盖, 混合着酥油与蜜糖的甜香扑面而来。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玉梅酥,以蜂蜜和油面层层起酥,烤制得极干,封在盒中即便历经数周光阴,亦不会受潮变味, 依旧酥脆如初。
她将那一枚枚酥点取出, 随手搁在一旁的盖子上。待酥点尽数移开, 露出盒底铺垫的衬纸。
她抽出衬纸,走到熏笼旁,将纸张背面贴近滚烫的铜壁。
热气烘烤下, 纸面上渐渐浮现出淡褐色的字迹。
“北境战毕,速探诸皇子虚实。”
华槿脸上浮现起嘲弄之色。
这便是父皇赠予她的岁首期许。
父皇知她对萧家始终有难以割舍的情份与责任。母妃在世时,感念兄长昔日疼宠,未能保全萧家成了她至死难解的心结,故而常以此相托。而后母妃遇害, 她又落难深宫,举目无亲之际,唯有外祖母费尽周折打点,只为递进只言片语,以求她活下去。那点遥远的关怀,亦是她在这世间拥有不多的温情。
这盒玉梅酥,确是出自老人家之手。父皇敲打之意昭然若揭。
她原以为,父皇促成两国和亲,意在以商止戈。毕竟玉国兵力远逊于玄,唯有通商修好,方能保全社稷。
为了护佑身在玉国的萧氏一族与下属的安危,亦为了两国和平,她自不敢违逆圣意,甘冒奇险传递消息。
然近日幽烛司动向频频,东宫太子无端受斥,而今又叫她探查皇子虚实,以上种种令她心头疑云顿生。父皇所谓的主和,究竟是真心为民,还是缓兵之计?
她不禁踌躇,自己探来的消息究竟是护国护民的盾,还是终将成为父皇手中另一柄嗜血的利剑?
此刻,敲门声传来:“夫人。”
华槿一惊,迅速将衬纸丢入炭盆。火舌卷过,薄纸顷刻化为灰烬。
她拿起铁箸,轻轻拨弄了一下炭灰,确信再无半点痕迹遗留,方才开口道:“进。”
那是她最熟悉不过的步调。华槿放下铁箸,理了理袖口,转身时,面上已换了一副温婉沉静的神色。
苍玦踏入暖阁,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常服,发束玉冠,显得身姿愈发挺拔修长,矜贵逼人。
“在做什么?” 他目光淡淡扫过她身后的炭盆,视线在那还未完全散去的烟气上一顿。
华槿心头微跳,面上却只浅浅一笑,自然地迎上前去:“屋里有些闷,拨了拨炭火。夫君不是在书房批阅公文么?怎的这会儿过来了?”
“听季直回禀,鸿胪寺送来了玉国的年礼,库房里堆了十几个箱笼。”苍玦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看来你父皇对你,倒还算上心。”
华槿垂下眼睫,掩去眸底那一抹复杂的暗色,轻声道:“不过是全了两国颜面罢了。”
“你似乎兴致不高。”苍玦似是察觉出些许异样。
华槿赶忙压住心绪,莞尔笑道:“只是清点这么许多东西,有些乏了。”
“那便别管那些琐事了。”苍玦抬手对外招了招。
陶嬷嬷立刻捧着一只硕大的锦盒趋步入内,恭敬地置于案上,她朝花槿微微一笑,随即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合上了门。
“这是?”华槿疑惑。
“长辈们都送了礼,我做夫君的自然也不能落下。”
苍玦行至案前,修长的指节扣开搭扣,掀起盒盖。只见里头静静躺着一袭纯白无杂色、毛锋晶亮的雪狐大氅。那皮毛泛着柔润如玉的流光,一看便知是千金难求的极品。
“这是北境雪岭深处的雪狐,皮毛最是厚实轻软,御寒之效远胜寻常皮裘。”
苍玦将大氅取出,走到华槿身后展开,将那团温暖严严实实地裹在她单薄的肩头。
华槿微微仰头,只觉肩上一沉,随即便是融融暖意。
“我想着你身子畏寒,玄京的冬日又长且冷。玉国送来的那些绫罗绸缎虽好看,却未必抵得住这北地的风雪。还是这个实在些。”他绕到她身前,低垂着眉眼,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领口的丝带间,动作轻柔得有些不可思议。
柔软洁白的狐毛簇拥着她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衬得她肤白胜雪,眉目如画。系好最后一个结,苍玦退后半步,端详着她此刻模样,眼底划过一丝满意的柔色,唇角微扬。
“还有一事。” 他忽地开口,目光从她的衣领移到她的眼睛,神色变得郑重了几分。
“我已让人拿着清颜开的脉案,去寻访名医了。” 他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家常,“虽说寒蚀散入体伤身,积重难返,但我听闻世间有‘洗髓温经’的古方,大可拔毒固本,缓解你的痛楚。”
华槿怔住,呆呆地看着他。
苍玦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语气笃定: “只要这世间真有此方,哪怕翻遍九州,我也一定替你找来。”
他的手还停留在她耳畔,指腹温热。他眼帘低垂,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隐去。她分明看见那漆黑的瞳仁中,被暖黄的烛火点亮了一簇光,那光晕里只清晰地倒映着她一人的影子。
她竟不敢再去迎他这双眼。
她无法忍受他如此赤诚的凝视,在那目光里,她无地自容。
心念动处,身体已先于理智做出了抉择。
唯有靠近,唯有闭上眼,才能逃避这目光。
华槿踮起脚尖,双手攀上他的肩颈,在那双深邃眼眸尚未反应过来之前,有些急切、又带着几分笨拙地,主动送上了自己的唇。
温热的触碰,带着一丝颤抖。在双唇相贴的那一刻,她顺理成章地闭上双眼,掩去她胡乱的心绪。
苍玦身形一僵。
那触碰如同一羽鸿毛,柔软的,带着她身上独有的白兰香气。
脑中有根线就这样崩断了。
他只顿了一瞬,随即,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圈住她。
他低下头,含住她颤抖的唇。
他等了太久,但此刻却依然有十足的耐心,来细细地描摹着她的唇形,一点点厮磨,耐心地撬开她的防线,引导着她生涩地回应。
呼吸交缠,滚烫的气息在方寸之间蔓延。
华槿只觉整个人被他勒向怀中,身子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被迫仰着头,承受着这铺天盖地而来的热意,酥麻一路窜上脊背。
此刻的他让她生出了贪念。
她早已视生死如草芥,甚至觉着这病躯若撑不下去,倒也是种解脱。
可如今,她想要在这红尘里长久地活下去。
她不想死在他的手上。
这个吻持续了许久,直到华槿气息不继,软绵绵地推了推他的胸口,苍玦才意犹未尽地松开。
但他额头仍抵着她的,鼻尖亲昵地蹭过她的鼻尖。两人呼吸交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面红耳热的甜腻。
华槿此时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然主动献吻,还那般急切……羞赧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将她脸颊染得绯红,似是能滴出血来。
她下意识地想要从他怀里退出去,却被苍玦牢牢扣住腰肢,动弹不得。
“怎么?招惹完便想跑?” 苍玦的声音低沉沙哑,上扬的尾音透着一丝危险。
华槿眼神闪烁,低头盯着他衣襟上的暗纹:“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苍玦并不打算放过她,抬起她的下巴,拇指指腹轻抚过她晶亮微肿的唇。
他说着又欺近了一分,华槿被他顶到案沿,退无可退。他眼底聚起暗火,低头便又要去寻她的唇。
“咚、咚、咚。”
几声煞风景的叩门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许大夫略显激动的声音:“王爷!王爷大喜啊!”
许大夫的声音哪怕隔着厚重的棉帘子都穿透力极强: “皇上赏的这续断生肌膏可是疗伤圣药,千金难求!属下这就来给您换药!”
苍玦的动作僵在半空,停在她唇畔寸许处。他闭了闭眼,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姓许的和他什么仇什么怨?第二回了!
旖旎不再,华槿咬唇笑了出来,她伸手推了推苍玦僵硬的胸膛,声音还带着几分未褪的媚意: “夫君,许大夫当真一片忠心。”
苍玦睁开眼,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他可真会挑时辰。”
“既然是陛下的恩典,又是治伤的良药,夫君还是快些让人进来吧。”
苍玦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无奈地直起身,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平复了翻涌的气血,他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威严: “进来。”
门一开,帘一掀,许大夫提着药箱风风火火地进来,手举着那御赐的白玉药罐,喜笑颜开。
“王爷,陛下赏的续断生肌膏乃是太医院秘制,对深杖伤有奇效。属下原本还在担心伤口留疤,这下有解了。王爷伤口刚好在结痂收口,此时用药,能去腐生肌,不留陈疾。”
许大夫献宝似的把药膏捧到苍玦面前,却见王爷与王妃的模样十分怪异。
他看了看王爷黑沉的脸,又看了看王妃微红的面孔,忽然想起了上次换药时的场景。
许大夫脑中嗡的一响,后背瞬间漫上一层冷汗。
这熟悉的尴尬的氛围……他莫不是……又……坏了主子好事?
他舌头都在打结,结结巴巴道:“那个……属下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苍玦冷冷睨着他,只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那眼神若能化形,只怕早已化作飞刀将他扎了个对穿。
“你说呢?”
短短三个字,轻飘飘的,却砸得许大夫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他从头到脚仿佛被人设了定身术,直愣愣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见他这副呆若木鸡又冷汗直流的模样,苍玦只抱臂冷眼瞧着,并无半分要解围的意思,显然是存心要让他长长记性。
华槿终是不忍,笑着凑近苍玦,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软声道:“夫君,你便放过他罢。他都被你吓傻了。”
“王爷!属下保证没有下次!”许大夫立刻补充。
苍玦眼皮跳了一下:“下次?”
许大夫欲哭无泪,抽了自己一嘴:”属下笨嘴拙舌!”
“行了。”苍玦已经彻底失去了与他对话的耐心,“赶紧上药。”
许大夫如蒙大赦,哪敢再耽搁半分。他甚至不敢多看一眼两人,只恨不得生出千只手来。
三下五除二便将药换好,重新包扎妥当。
“属下告退!” 药箱一合,许大夫躬身一礼,逃也似地退出了里屋。
随着房门“吱呀”一声合拢,许大夫终于回到人间。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刚转过身,便险些撞上一堵人墙。
飞白抱剑倚在廊柱的阴影里,面若寒霜,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连许大夫到跟前都未曾察觉。
“飞白统领,您这是……”许大夫被他这煞神般的脸色吓了一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红灯笼下,立着一双人影。灵儿今日穿了身鹅黄的小袄,怪是娇俏可人,此刻正仰着头笑意盈盈。而站在她对面的,正是那位刚回京不久的前锋镇将军岳轩。
岳将军确实意气风发,他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身子微微前倾,正献宝似的将东西递到灵儿面前,脸上挂着平日里少见的爽朗笑容。
两人离得颇近,灯影交叠,竟显出几分旁人插不进去的亲昵。
许大夫眼神在这一明一暗、一热一冷的两边转了一圈,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他缩了缩脖子,识趣地拱了拱手,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他今日可不能再不识相了……
飞白从头至尾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许大夫,他只盯着灵儿的方向。
他嫉妒,嫉妒得想发疯,可又因为没有立场而只能定在原地。
什么时候自己变成的这样?他也不知道。
他只想知道,姓岳的什么时候能滚回北境。
作者有话说:许大夫啊,要不是男主人好,你已经死两回了。
飞白啊,你知道你长嘴了吧?
第42章 第四十三章 她想要他
第四十三章芙蓉帐暖
“灵儿姑娘, 今日是小年,北地习俗要吃咬春饼。”
岳轩并不知晓身后还有双眼睛盯着,他将油纸包往前递了递, 笑道:“上次看你吃甜食吃得欢,想着你应该喜欢这个。”
若是换作往日,灵儿定会大大方方地接过来,道声谢便当场尝尝。
可自从夜市那晚她意识到飞白对她的心思或许并不寻常后, 她面对两人时,便都开始别扭起来。
面对着眼前的油纸包, 她心里不再是单纯的欢喜,反而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乱。
她垂首恭谨道: “多谢岳将军美意。只是无功不受禄……”
岳轩歪了歪头, 他自然察觉到了灵儿态度的变化, 问道:“可是岳某做了什么得罪了姑娘?竟让姑娘一包甜食都不肯收了。”
灵儿慌忙摆手:“没有没有。”可她亦编不出理由搪塞,便还是伸手收下了那油纸包。
岳轩见她心事重重的模样,不忍她为难,便道: “我在京中并无旧友,难得遇上姑娘这般身手利落、懂武又飒爽的女子, 心里便存了结交之意。我在玄京不知还能落脚多久, 待旨意一下, 我也该回北境去了,因而便想珍惜在此处的日子。”
他目光坦荡,看着灵儿那张在寒风中微红的小脸:“但若是我的举动让姑娘困扰, 甚至为难。在下向你赔个不是,以后也不会多扰了。”
听到他此番话,灵儿愧疚更甚,忙道:“岳将军言重了。将军愿意相交,是我的荣幸。”
岳轩眼中笑意重聚:“趁热吃吧, 凉了就不好吃了。”说罢,他便潇洒地拱了拱手:“心意送到了,我就不打扰了。”
灵儿抱着怀里温热的纸包,看着岳轩远去,轻轻叹了口气。
飞白不知何时已从暗影里走了出来,站到她身后。他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深色不明。
灵儿低头正想着怎么处理这包饼,转头发现飞白站在那儿,属实吓了一跳,下意识把纸包藏到身后:“你怎么在这儿?”
飞白垂眸,注意到她的动作和略显慌张的神色,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冷嘲热讽。
“灵儿。”飞白认真地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像是有些话在嘴边绕了许久,终于不得不说出口:“我不喜欢。”
“什么?”灵儿没听懂。
飞白黑沉沉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他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我不喜欢你和他站那么近,也不喜欢你对他笑。”
灵儿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想要辩解:“我刚才……岳将军他……”
“我不知道为什么。”飞白打断了她,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跟自己生气,“我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就是会生气。看见了,就生气。”
他说完,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些话没头没脑,抿紧了唇,不再看灵儿一眼,转身便大步离开了。那背影看着僵硬又狼狈。
灵儿站在原地,亦有些不知所措。
当时救飞白,是出于本能,因这机缘有所往来,即便清颜打趣,她也只道是共生死的情谊。
她自小受训,作为近卫铁骑,性命都不由她自己掌控。她是凤仪公主的铁骑,也是公主的刀,她从未想过儿女情长。
现如今……真叫她头疼……
入夜,暖阁内的紫檀圆桌上,菜色丰盛。
正中架着一只红泥小炉,温着御赐的泉水羊肉,奶白色的汤汁咕嘟作响,热气氤氲。周遭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皆是清淡爽口的玉国风味,显然是用了心的。
屋内并无旁人,陶嬷嬷布好菜后,便极有眼色地领着侍女退到了帘外候着,留给二人独处的清净。
两人安静用膳。华槿近来气色虽好转了些,但这胃口却始终不见长,只略动了几筷子,便兴致缺缺地搁下了。
苍玦见状,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他伸手盛了一碗黄芪乳鸽汤,推到她面前:“吃不下肉,便把这汤喝了。你总不好好吃饭,药再好,也得身子底子跟得上才行。”
华槿看着那油润的汤色,面露难色,软声道:“我饱了。”
苍玦并未多言,只是抬手,指尖探入她的袖口,将那截皓腕轻轻拨了出来。大手合拢,拇指与食指轻易便圈住了她的手腕,还绰绰有余。
“你太瘦了。”他摩挲着她腕骨突起处,眸色沉沉,“若是再不养胖些,一阵风便能吹跑了。”
华槿拗不过他,只能从善如流,端起汤碗小口小口地抿着。
“玉京往日怎么过小年?”苍玦忽然问道,似是随口闲聊。
“我们不过小年。”华槿轻轻摇头,神色淡了几分,“而且母妃过世之后,宫里便也没什么年味了。除夕宫宴看着倒是热闹,十几个兄弟姐妹凑在一处,推杯换盏,逢场作戏,实在累得慌。还要费心神去备那些繁琐的贺礼年礼……”
苍玦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话,倒不像你平日会说的。”
“嗯?”华槿挑眉,看他。
“你素日最是端庄持重,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
华槿怔了怔,随即垂眸一笑,那笑里带着几分自嘲:“擅长,并不代表喜欢。在壳子里呆久了,有时会忘了那是个壳子。”她顿了顿,看向苍玦“夫君何尝不是如此?你自从那夜回来后,便心事重重。如今承和贪腐大案,外头很不太平。夫君不愿告诉我,定也是有难言之隐吧。“
苍玦执箸的手微滞,旋即将其搁于玉枕之上,神色复归肃然。
“你既通晓政理,便该明白,这等规模的暗渠,绝非寻常吏员能撑得起。若无泼天的权势、甚至皇室宗亲在背后做保,断难成事。” 他眸光沉沉,声音压低了几分,“毒瘤需剜,暗道需断,但这刀落下去,却不能伤了朝局的根本,亦不可激起哗变。”
华槿心头一凛,果然,这浑水底下藏着的惊涛与夺嫡相关。
苍玦看着她,语意直白而郑重,“我不愿你卷入其中。”
华槿自知有些事点到即止。她敛去眸底深思,唇角重新挂起浅笑,似是将方才的沉重轻轻揭过:“不说这些累人的。过年节倒也不全是坏处。至少能赏烟火,放天灯。”
她眼中浮起一点亮光,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旧景:“我素来喜爱那些能凌空而起之物,看着亮堂,也觉自在。听说玄国岁首,亦有烟火之俗?”
“确实。”苍玦看着她眼底那簇小小的火苗,声音温和下来,“今晚就有。”
华槿眼睛一亮,刚要开口,苍玦却指了指她面前的碗,哄道: “赶紧把汤喝了。喝完,晚些时候我们看烟花。”
晚膳撤去,外头的爆竹声此起彼伏,渐成连绵之势。忽而一声清啸破空,紧接着窗上的茜纱被映得流光溢彩。
苍玦取来那袭雪狐大氅,从身后轻轻拥住她,替她拢好衣襟,系好领口的丝带,确认寒风灌不进去,这才牵起她的手,领着她步出暖阁。
两人行至廊下,恰逢一簇烟火升腾,于极高处炸响。
万千金星坠落,在天幕上拖曳出长长的流光。
接着又是一簇,似金花怒放,层层叠叠染透夜幕。
赤金、丹红与暖黄交织,将原本清冷的夜映得流丽绯红,恍若天河倒悬,星落如雨。
华槿仰首,眸光随着那漫天流火而动,眼底似盛了一汪星光。而苍玦却忍不住低头看她,光影明灭,将她的脸庞照亮。
锦绣人间,他愿此刻常驻。
“真美啊……”华槿轻叹,侧头看向身边的男人。流光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从未有过的柔和色彩。她想将他此刻在意她的模样刻在心里。
“夫君,你说人活着,是不是也同这烟花一般?只为了这须臾的绚烂?”
苍玦闻言,回望的她,沉沉道:“瞬间虽美,终究太短。若要许,便许个岁岁年年。”
华槿舌尖滚过这四个字。
岁岁年年……
在这个前路未卜的时刻,这四个字太重,她拿不住。
若注定无法长久……
“夫君……”她轻声唤道。
“嗯?”
“外头冷,我们……回房吧。”她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丝异样的坚定。
苍玦并未多想,只当她受不住寒,便拥着她转身回了主院。
一入内室,暖意扑面,博山炉里吐着安息香。
屏退了下人,偌大的寝室只余红烛高照,静谧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苍玦替她解下那件雪狐大氅,挂在一旁的衣施上,转身见她仍立在灯下,长发垂落在颊侧,遮住了神情。
“怎么了?”苍玦走近,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可是又不舒服了?”
华槿摇了摇头,顺势握住了他在自己额前的手。她的指尖微凉,却扣进他的指缝里,直至十指相交,严丝合缝。
苍玦看着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心头微动,眸色渐深。
她另一只手探入发间,寻到那枚固定发髻的白玉簪,轻轻一抽。满头青丝如墨云般倾泻而下,散落在她肩头、颊侧,衬得那张巴掌大的脸愈发莹白如玉,她面色微红,一双盈盈秋水透着平日里不曾有的抚媚。
苍玦呼吸微滞,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了滚,他自然明白,女子在男子面前散发意味着什么。
华槿纤细的指尖贴上了他滚烫的胸膛。掌心之下,是他剧烈加速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指腹。
她依旧没有言语,而是抬起眼帘,那双总是藏着心事的淡棕色眸子,此刻只余下一片毫无保留的赤诚。
苍玦竭力压着眼底翻涌的暗火,眸色深沉得可怕,死死盯着她:“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华槿踮起脚尖,微凉的唇瓣贴上他滚动的喉结,声音低哑却笃定,“我想要你,成为我真正的夫君。”
她想要他。
在这个世间混乱颠倒前,她要这芙蓉帐暖,只有彼此。
作者有话说:男主要疯了!!!!老婆这么主动!!!!大将军心跳爆表
第43章 第四十四章 呼吸相闻
第四十四章一池春水
帷幔如云雾般坠落, 将那一室的红烛暖光拢在方寸之间。
苍玦侧着身,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这种姿势,两人几乎是呼吸相闻。华槿眼尾泛着潮湿的红, 那双平日里总是清明冷静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被揉碎了一池春水,因情动而迷离。
她长发散落在枕上,如墨云铺开。他低下头, 吻落在她的眉心、眼睫,顺着鼻梁一路向下。因为侧卧, 他腾出的一只手便有了极大的余地,沿着她的腰线缓缓游走, 解开她的衣衫。她细腻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指腹带着常年握兵刃留下的薄茧,所过之处,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夫君……”她轻喘着,微微仰起修长的颈项,迎合着他的触碰。当那温热的唇齿研磨过她的耳廓时, 她忍不住溢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他扣在她腰侧的手收紧, 随即向上, 大掌扣住了她的后颈,迫使她仰起头来承受他的注视。
他的拇指指腹重重地碾过她湿润的唇瓣,血液奔涌, 欲念冲破牢笼,他知道自己再无法控制,他也不愿再控制。
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痴迷,他封住了她的唇,动作从之前的温柔试探, 骤转为侵略。
他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怀中这一方天地里,用膝盖抵开她的防线。
“唔……” 她双手无力地攀上他的肩膀,指尖却触到了他背脊上凹凸不平的纱布,理智在沉沦中挣扎着冒出一丝清明。
“你的伤……”她艰难地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
“这时候提伤,晚了。” 他嗓音哑得厉害,随即埋首在她颈侧,惩戒般地轻咬了一口那截细腻如瓷的肌肤。
彼此交付的这一刻,华槿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这是她不曾体验过的极致,让她眼角不知何时沁出了泪。苍玦似有所感,动作忽地温柔下来。他吻去她眼角的泪痕。
华槿只觉自己像是一叶在风暴中飘摇的孤舟,在这滔天的巨浪中几乎要溺毙,而他便是那唯一的锚。
红烛摇曳,光影在帐幔上投下交叠起伏的剪影。窗外寒风呼啸着拍打,却掩不住帐内那如泣如诉的低吟与沉重的喘息。
这一夜,极为漫长。待云收雨歇,红烛已燃尽成灰。
苍玦拥着她,呼吸渐渐沉稳绵长,已是沉沉睡去。他的手臂即使在睡梦中,也依旧横在她腰间,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黑暗中,华槿缓缓睁开了眼。她身体累极,可神志却越发清醒。
她侧过头,借着微弱的雪光,描摹着枕边人冷峻的轮廓。
他睡得那样熟,眉宇间的褶皱终于抚平了些许。
华槿轻轻动了动,小心翼翼地挪开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苍玦似乎有所感应,眉头微蹙,发出一声含糊的低语,手掌下意识地抓了抓,确认她在怀里,才又安稳睡去。
华槿屏住呼吸,待他彻底安静下来,才赤足下了榻。
她寻到了自己的衣物,一件件披上穿好。指尖触碰到颈侧那处微痛的咬痕,动作微滞。
重新换上红烛,推开门,外头冰天雪地,整个王府都陷入了沉睡。
华槿站在廊下,让刺骨的寒风吹散身上的暖香与情欲的味道。她站了片刻,眸底的柔情已被吹散,心思亦清明了许多。
“殿下。”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萧羽笙不知何时已从廊下的阴影中走出,一身夜行衣几乎融于夜色。
他抬眼,视线落在她身上。
哪怕光线昏暗,习武之人的眼力极佳,他还是瞥见了她领口未遮严处,那一点刺目的殷红痕迹。
他察觉到,她今日有些不同。
萧羽笙神色僵硬,唇抿成一线,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华槿并未察觉他的异样,或者说,她此刻无暇顾及。
“小十一那边,可有太子的消息?”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萧羽笙垂下眼帘,掩去情绪,低声回道:“尚未有确切消息,只知东宫近来闭门谢客,似有不妥。”
“继续盯着。”华槿眉心微蹙,随即话锋一转,“还有,想办法去打探苍启府上的动静。”
“四皇子?”
“承和案若牵扯皇子,他八成脱不了干系。”华槿望着漆黑的夜空,“财路一段,背后之人必然会有动作。春节时分,人多眼杂,是查探的好时机。有机会的话,那个锦儿,也得留意一下。”
“想救她?”
“你怎不怀疑我想杀她?”华槿轻笑,在他眼里,她真是好生正直,“她到底与我有几分相似,需得注意着,谁知苍启是否会拿她做戏。”
“属下明白。”萧羽笙低头应下,声音有些干涩。
他看了一眼她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那是一道他无法逾越的界限。
“夜深露重,殿下……早些歇息。”
语罢,他身形一闪,重新没入黑暗之中。
华槿在廊下又站了片刻,直到身上的热气彻底散尽,指尖冻得发僵,才轻轻推门入内。
屋内,红烛已燃了小半截。华槿褪下衣物,打着颤,轻手轻脚地掀开锦被的一角钻了进去。
但刚一躺下,身旁那个原本呼吸沉稳的男人忽然动了动。
一只滚烫的大手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腕,随即用力一拉,将她重新带回了那个宽阔温暖的怀抱。
“怎么这般凉?” 苍玦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听不出是醒了许久,还是刚刚转醒。
华槿心头猛跳,身子僵了一瞬:“有些口渴,起来喝了盏茶,没披大氅,不想竟冻着了。”
苍玦没有言语,也没有睁眼。他只是收了收手臂,让她冰冷的身子更贴像自己,用滚烫的体温一点点驱散她身上的寒意。
温度顺着肌肤渗进去,华槿心若擂鼓。快速盘算着,若他问起,她要如何作答。
“睡吧。”他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
他什么都没问。
华槿闭上眼,在这一刻的温存里,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
翌日清晨,日光透过窗纱,晃得人眼晕。
华槿醒来时,身侧已空。她动了动身子,只觉浑身酸软得厉害,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上一般。
忆起昨夜种种荒唐,脸上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
华槿启唇轻唤,不想撩帘而入的却是苍玦。
他穿了一袭月白色的宽袖常服,墨发未束金冠,仅用一支温润的玉簪随意半绾。这般素净的颜色将他周身那股惯常的凛冽锋芒化去了大半,衬得他眉眼疏朗,清贵无双。
见她醒来,他自然地在床侧坐下,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她的额发,顺势抚过她的脸颊。
“醒了?”他声音低醇,带着几分纵容,目光落在她略显倦怠的眉眼间,“身上可还乏得慌?”
华槿摇了摇头,拥着被子坐起,避开他过于直白的视线,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苍玦替她拢了拢滑落的中衣,语气里带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与纵容,“看你睡得沉,便没叫你。”
清颜端着水盆进来伺候梳洗,见二人这般亲昵,抿嘴一笑,识趣地低头做事。
“早上父皇下了旨意。因这些日子京中气氛太紧,父皇想借着开春热闹一番。定于二月二龙抬头那日,在南苑举行春猎。”
“春猎?”华槿动作微顿,“这倒是稀罕。我在玉京时,虽也有秋狝,却极少在春日里兴师动众。”
她抬眸,眼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这玄国的春猎,都有什么讲究?可是要我们骑马射箭,去猎些兔子狐狸?”
苍玦闻言失笑:“若是只猎兔子,何须动用南苑?”
他收敛了笑意,耐心解释道:“玄国尚武,春猎名为游猎,实则是‘阅兵’。届时京畿三大营、御林军、还有各王府的亲卫都要随行。父皇会钦点武将下场围猎,比试骑射,以示国威。”
“那……”华槿微微蹙眉,“我们女眷也要去吗?”
“自然。”苍玦道,“后妃、宗室女眷皆需随行,不过不必下场,只需在观礼台上看个热闹,或是随兴在林边走走。届时南苑会圈出一块安全地,供你们赏景。”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握住她的手:“不过你身子弱,到时候安安稳稳坐在帐里便是。”
“听夫君这么说,倒是好大的阵仗。”华槿不解地问,“春猎可是每年都有?”
“你既说了阵仗颇大,自然三五年才有一回。”
南苑地形复杂,林深草密。既有军队演武,必是人多眼杂,又有女眷赏景,防卫必有疏漏。华槿一时不解玄烈帝为何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举行春猎。
苍玦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意味深长倒:“你无需忧心太多,把身子养好,才是最要紧的。”
华槿闻言,轻轻点头,顺从地靠入他怀中。
屏风外,清颜正低头收拾着铜盆里的巾帕。
温热的水漫过指尖,她听着里头两人关于春猎的低语,手上的动作慢了几分。
水面荡起一圈细微的涟漪,搅碎了她在水中原本温婉恭顺的倒影。那一瞬间,她低垂的眼睫下,划过一丝幽光。
第44章 第十四五章 你自己选
第四十五章岁岁平安
腊月二十九, 除夕前夜。
药房内,药香苦涩,混杂着窗外飘进来的淡淡梅香。灵儿坐在小凳上, 手里拿着药杵有一搭没一搭地捣着罐里的酸枣仁,眼神却直愣愣地盯着虚空,眉头锁得死紧。
清颜正在一旁分拣药材,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不由失笑:“这药材如何招惹你了?还是……在想心事?”
灵儿知她意有所指,手上一顿, 把药杵一扔,有些泄气地趴在桌上:“清颜姐姐,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错在何处?”清颜动作不停, 语气淡淡。
“我不该……不该让飞白生出那些念头。”灵儿闷声道,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桌面,“我也没想过要嫁人。儿女情长什么的……若是动了心,有了牵挂,只会徒增烦扰, 乱人心神。”
清颜闻言, 拣药的手微微一滞。她转过头, 看着灵儿抱着脑袋的模样,目光忽然变得深远,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早已逝去的影子。
“灵儿, ”清颜放下手中的药材,走到她身边坐下,轻声问道,“你觉得,我们这样的人, 能活多久?”
灵儿一愣:“姐姐?”
“刀口舔血,命若悬丝。”清颜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正因为我们的命不由己,才更要懂得珍惜眼前人。人这一生很短的,就像这药草,荣枯有时。若是能拥有一刻真心,便胜过万千虚妄。”
她抬手,替灵儿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不及时捉住的话,若错过了,这世上唯独缺一味药,那便是后悔药。”
灵儿怔愣,她从未见过清颜露出这样悲伤的神情。
“只争朝夕,莫留遗憾。”清颜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若你有意,便别把自己困在那些规矩里。你知殿下对属下的照拂,她亦会理解。”
灵儿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脑海中浮现出飞白别扭又执拗的背影,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似乎真的松动了一些。
除夕清晨,天刚蒙蒙亮。
屋内光线昏暗,暖意熏人欲醉。
华槿刚动了动酸软的腰肢,试图从锦被中探出手臂起身,便横过一只滚烫的大手,稍一使力,她重新跌回了那个宽阔温热的怀抱里。
“再睡会儿。” 苍玦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有些含混地响在耳畔。
他闭着眼,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轻轻蹭着,新生的胡茬微刺。
“别……天亮了……”华槿被他蹭得发痒,缩了缩脖子,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些许鼻音,“今日是除夕,要祭祖,贴桃符……许多事呢……”
苍玦没应声,手掌却并不安分,顺着那一截细腻的腰线缓缓摩挲,指腹略微粗糙的触感划过她凝脂般的肌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这几日他食髓知味,简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虽然顾忌着背伤势,但他总有法子变着花样折腾她,甚至比往日更磨人。
“夫君……”华槿按住他在锦被下作乱的手,气息有些乱了,抗议道,“你的伤……许大夫说了要静养……”
“嗯,在养。” 苍玦漫不经心地应着,眼睛都没睁,手却轻易挣脱了她的钳制,反客为主地扣入她的指缝,十指紧扣,将她的手臂压在枕侧。
他微微抬头,温热的唇寻到她的耳垂,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酥麻顺着脊椎游走,华槿身子一软,刚聚起的那点力气瞬间散了个干净。
“这几日都没出门,还不算静养?”他低笑一声,胸腔震动,紧贴着她的后背,“夫人,专心点。”
说着,他膝盖微顶,不容置疑地挤入她的双腿之间,将她整个人牢牢钉在怀里。
华槿被他身上滚烫的温度烫得眼尾泛红,羞恼地推了推他的肩膀:“你……明日就是正旦大朝会,要入宫朝贺的……你若是让我起不来床……”
“本王自有分寸。” 苍玦终于睁开眼,眸底哪里有半分睡意,全是深不见底的暗色。他吻去她眼睫上沁出的生理性泪水,动作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华槿脸颊红透,张口想咬他,却被他趁机吻住,舌尖长驱直入,将所有的抗议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一串破碎的呜咽。
帷幔轻晃,遮住了满室旖旎。
待晨间荒唐平息,外头的爆竹声已此起彼伏,热闹了起来。
苍玦拥着她靠在床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缠绕着她散乱的青丝。华槿缩在他怀里,雪白的肌肤上布满了点点红痕。她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只觉骨头缝里都透着酥软。
华槿感受着腰间那只丝毫没有松开迹象的大手,无奈地叹了口气,嗔道“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我看王爷英明在外,如今竟也色令智昏。”
苍玦闻言,不但不恼,,漫不经心地低笑道:“夫人太过严苛了些。戍守北境,一年到头刀口舔血,这根弦未曾有一刻松泛过。如今难得年节,不过是想在夫人这温柔乡里偷得几日闲,怎么就成了荒唐?”说着,他忽然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危险:“还是说……夫人这般挑剔,是觉得为夫方才……还不够尽力?”
华槿一听这话,她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羞愤道:“你……休要胡言!”
苍玦看着她这副羞窘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他拉下她的手,在她掌心落下一吻,声音低沉而宠溺: “夫人,新岁安好。”
除夕夜,万家团圆。
相比于外头长街的热闹,清平伯府的书房内显得格外肃静。油灯将两道修长的身影投射在墙上,一坐一立,俱是沉默。
纪承岳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铁胆,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他两鬓斑白,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隼,正静静地看着站在案前的次子。
案上放着一本泛黄的账册。
“父亲不打开看看吗?”纪长风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声音很稳,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只是肃杀之气比往日更重了些,“这是儿子从南境带回来的最后一本军械损耗册,也是唯一一本,没有呈交给督察院的。”
纪承岳手里的铁胆停了一瞬,随即又转动起来:“既然没交,便是觉得这账有问题。哪里有问题?”
“父亲,这是永昌三年的军械核销记录。” 纪长风翻开折角页,手指点在那行墨迹上,“这上面写着:‘三月阴雨连绵,库房积水,神臂弩受潮霉变,弦丝腐断,报废五百张。’”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父亲:“儿子记得很清楚,永昌三年,南境大旱,赤地千里,连着三个月没下过一滴雨。何处来的雨?又怎来的积水?”
纪承岳手里的铁胆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他没有看账册,只是盯着虚空中的某处,面色沉静。
“理由编得如此荒谬,按父亲平日治军之严,递折子的军需官当场就该被拖出去杖毙。”
纪长风手指指向那行记录末尾的一个朱红色的“准”字。
“这个‘准’字,笔锋凌厉,最后一竖拖得极长,末端带着倒钩,力透纸背。”纪长风眼眶微红,直视着父亲,“儿子记得您的字。”
“这是您亲笔批的。”
“明知是假账,明知是谎报,您还是批了。”纪长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胸腔里的郁气吐尽,“这意味着,那五百张完好无损的神臂弩,是经由您的手,名正言顺地流出军营,送到了那些走私贩子手里的。”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爆竹声响越发衬得屋内寒意逼人。
纪承岳将铁胆放在桌上。他没有辩解,只是用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淡淡地看着儿子。
“你既认出来了,为何不交?”
纪长风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指节泛白,他语气中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儿子不信父亲会贪墨军饷。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记性很好。” 纪承岳终于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刺眼的“准”字,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那年南境确实大旱。旱得连井水都枯了,粮草运不过来,朝廷的赈灾银又被层层盘剥。”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有人找到了我。他说,五百张神臂弩,换全军三个月的口粮和饮水。”
纪长风瞳孔骤缩:“所以您就答应了?用朝廷的军械去换?”
“我不换,那三万弟兄就要渴死、饿死!”纪承岳声如洪钟,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爆发,“你以为我想签?那个‘准’字,我是咬着牙写的!”
“神臂弩流出去,或许会死人。但没有粮草,我的兵马上就会死!”
纪长风是个纯粹的军人,他的世界里黑白分明。他可以大义灭亲去查贪腐,但他无法接受自己敬仰了一辈子的父亲,竟然是这贪腐的一环。他扣下这本账,是他作为儿子的私心,也是他给父亲最后的机会。
纪承岳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凉薄,几分自嘲。
“长风,你是个好将军,但你当不了好官。” 纪承岳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你以为这世上的事,非黑即白?你以为承和案结了,这天就亮了?”
他转过身,指着那本账册,声音冷硬:“你没猜错,这笔账是我平的。但这钱,不是我拿的。”
“那是谁?”纪长风追问。
“长风,有些事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纪承岳坐回椅子上,幽幽看向自己最得意的儿子,“如今这把刀,就递在你手里。你是要为了你的公义,把你爹送上断头台,还是要为了这个家,把这本账烂在肚子里?你自己选。”
第45章 第四十六章 他们离抓到背后的暗手,不……
第四十六章画皮画骨
正月里, 玄京城内四处张灯结彩。
可这喜气似乎并未能驱散四皇子府深处的幽暗。
府邸后院最僻静的一处暖阁内,门窗紧闭,帷幔将外头的天光遮得严实。
几面半人高的铜镜前燃着数盏烛火, 照得镜中人的影子透着诡秘。
“不对。”
阴冷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耐的暴戾。
锦儿坐在镜前,身着一袭素月烟青的对襟小袄,领口绣着银线梅花。那形制与花色, 竟与那日夜市上华槿所穿的一模一样。甚至连发髻上插的白玉簪子也分毫不差。
她身子在细细地发抖。
苍启手中把玩着一把戒尺,站在她身后, 弯下腰视线透过铜镜,在她脸上梭巡。
他手中冰凉的戒尺贴上锦儿的脸颊, 轻轻拍了拍:“别总像只受惊的鹌鹑, 满眼都是下贱的求饶。这样不像皇嫂……若连我都骗不过,又怎能骗过皇兄?”
可锦儿的恐惧又何尝能控制得住,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
“把头抬起来。” 苍启他命令道。
锦儿颤巍巍地照做。
“眼神冷一点。” 戒尺猛地抽在旁边的案几上,声响又叫锦儿吓得胆寒。
“让你冷一点, 不是让你发抖!” 苍启一把捏住她的下巴, 实在恨铁不成钢, “若到了那天,你还是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本王就把你的皮剥下来做成灯笼。”
锦儿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殿下……奴婢真的学不会……奴婢不是王妃……求殿下饶了奴婢吧……”
“学不会?” 苍启松开手, 嫌恶地拿帕子擦了擦指尖,随后从袖中掏出个青色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来。
他捏着药丸,递到锦儿嘴边,语气变得温柔至极:“乖, 吃了它。你的声音太尖细了,不像她。这药能让你的嗓子变哑些。到时候,你只需喊一声‘救命’,哪怕只有三分像,在那乱局之中,也足够让他乱了心神。”
锦儿看着那颗药丸,拼命摇头后退。
苍启哪会给她机会,一把扼住她的喉咙,强行将那药丸塞进锦儿嘴里,逼她咽下。
“咳咳咳……” 锦儿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可药已入喉,一股灼烧感瞬间从喉咙蔓延开来。锦儿双手抓着自己的脖子,满脸的痛苦。
苍启看着地上的人,依然毫无怜惜:“记住,二月二,你若是演砸了,也就不必活了。”
……
北定王府。
华槿披着衣裳坐在书案前,手中捧着一只暖炉,这两日又逢葵水,她有些蔫儿。
窗棂发出细微声响,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翻入屋内,带进屋外许多寒气。
华槿拢了拢衣裳。
“殿下。” 萧羽笙单膝跪地。
“起来说话,四皇子府有消息了?” 华槿抬起目光,他这番小心,必然是有消息。
萧羽笙起身,神色凝重:“四皇子府外松内紧,属下不敢靠得太近,并未发现有异常迹象,也未见他与朝中武将有过多往来。但……他似乎有些沉迷后院。”
“沉迷后院?” 华槿不解。
“是。” 萧羽笙顿了顿,似有些难以启齿,“是那个叫锦儿的女子……属下冒险潜入后院那处偏僻的暖阁附近,听到了些动静。锦儿如今的穿戴打扮,几乎与殿下平日里一模一样。”
萧羽笙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那女子如今乍一看去,竟真有殿下几分神韵。若是在夜里或是远处,只怕连属下都要恍惚一瞬。”
华槿沉吟,苍启他若只是好色,大可收了那女子做通房。可他费尽心机,将一个风尘女子打造成她的影子……难道只是为了满足变态的私欲?
“锦儿这样,始终是个隐患。若她真与我相似过多,便可以假乱真。”
一个与她相似的替身,能做的事情可太多了,比如:可以用来陷害她“私会外男”、在混乱中引起苍玦的注意……
“殿下?” 萧羽笙见她陷入沉思,唤道。
华槿回过神,开口道:“我不信他没有算盘。裴贵妃与容阁老就允许他如此胡来?但此刻却也不知其中关联。”
“不如属下这就去杀了那个替身?” 萧羽笙蹙眉。
“不可。” 华槿制止道,“你继续盯着,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的时候,莫要打草惊蛇。最好是叫他以为,他的计划天衣无缝。”
苍珏那边也没闲着。王府演武场上,气氛肃杀。
亲卫正在擦拭甲胄、校准弓弦。苍玦立于将台之上,穿了一身玄色劲装,更显英姿挺拔。他面前的案几上摆了三张强弓。
那是工部新送来弓,弓身以拓木与牛角层层胶合,弦丝混了金蚕丝,拉力足有三石。
苍玦伸手握住那张漆黑的巨弓,分量压在掌心。
春猎名为游猎,实为阅兵。届时,父皇会钦点武将开弓试射,以示国威。他作为刚平定北境的主帅,这开场的第一箭,非他莫属。虽然他伤还未痊愈,但若不拉开这三石弓射穿百步外的铁甲,便是丢了玄霆军的军威。
他左手持弓,右手扣弦,双臂骤然发力。背上原本结痂的伤口随着肌肉的紧绷被猛烈撕扯,剧痛瞬间窜上脊背。他咬紧牙关,硬生生顶着那股钻心的痛,将那张硬弓一点点拉满,直至弓如满月。
一声清越的弦响,强劲的气浪震得周围空气微颤。
苍玦收势,将弓扔回案上。面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飞白在一旁看得心惊,低声道:“王爷,您这伤……”
“离春猎还有段时间,再练练不成问题。” 苍玦接过飞白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他走到悬挂的南苑舆图前,目光在图上巡梭。南苑既有平坦的跑马地,也有险峻的断崖与密林,林深草密,地形复杂。
“这里,还有这里。” 苍玦用笔在图上圈了两处,落鹰崖与黑松林,“这两处是地形死角,林深路窄,视线受阻,最易易设伏。”
“此次春猎,虽有亲军守着皇帐,外围的布防我们却不可松懈。”他笔尖点在舆图外围的观景台与行进路线上,部署道: “岳轩,你带一队玄霆卫,不入围场行猎,专门负责后方防务。尤其是女眷与文官所在的观景台,那里人多眼杂,且防备最弱。以防有人想制造混乱,惊了圣驾或者伤了诰命。”
岳轩抱拳道:“末将明白!绝不让任何可疑之人靠近后方。”
苍玦目光微凝,声音压低了几分,带了几分私心:“尤其是王妃,她身子弱,受不得惊。若有闪失,我唯你是问。”
“末将领命!”
此时,徐战从远处快步而来。
“王爷。”徐战压低声音,拱手道,“查到消息了。”
“说。”
“正如王爷所料,‘承和’虽被查抄,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属下,连日盯着地下钱庄的动向,发现这半月来,仍有几笔不小的银钱,绕过了官府的封禁,悄悄流向了京西的一处废园。”
“京西?那是谁的地界?”
“那是前朝留下的一处‘落霞别院’,挂在一个落魄商贾名下,荒废多年,平日里鬼影都不见一个。但这几日,属下发现那里夜间常有车马出入,且周围守卫极其森严。”徐战顿了顿,语气凝重,“用的都不是普通护院,看步法和列阵,是行伍出身的死士。”
苍玦冷笑一声:“承和案断了财路,但这条线上这么多人要养,还要筹谋大事,若是没钱,人心就散了。”
“王爷,可要属下带人去探?或许能抓个现行。”
“不。” 苍玦抬手制止,“此刻若是强攻,结果必会断尾求生,甚至反咬一口说我们私闯民宅。况且……”他眼神幽暗:“既然留着这处地方,必然之后要有所动作。”
“传令下去,” 苍玦沉声吩咐,“找人去那一带‘例行巡查’,动静闹得大些,查查地契,盘盘路人。看看里面的人作何反应。”
他们离抓到背后的暗手,不远了。
第46章 第四十七章 很快,便清净了
第四十七章猎场惊变
入夜, 玄京西郊,落霞别院外。
夜色沉沉,寒鸦惊飞, 几队差役手持火把,正在别院外围大张旗鼓地“巡查”。
“例行盘查!近日京中有流寇窜逃,这一带空置宅院都需核对地契、清点留守人口!”
领头的差役高声吆喝:“里头的人听着,明日若还拿不出房契户籍, 一律按窝藏罪论处!”
别院内寂静无声,但高墙之后, 许多双眼睛正透过黑暗窥视着外面的动静。
消息很快传入了四皇子府。
苍启在书房读完密信,便将其在手中揉成一团, 扔进火盆。他神色阴鸷, 以至火光都无法照亮。
“好一个‘查户籍’,连落霞别院都被他们寻到了。苍玦当真是要逼我至死地。”
“殿下,那别院里的八百死士……” 幕僚跪地,声音紧张,“若被困死在里面, 搜出兵甲, 便是私养府兵的大罪啊!”
苍启转身, 拂袖道:“既然藏不住,那就带走。不仅要带走,还要让他们发挥更大的用处。而后便是春猎, 随驾队伍庞大,各府都要带护卫、杂役、伙夫、乐师……几千人的队伍,混进去几百人,谁能一个个查?”
苍启声音森寒:“让别院的人都散了,化整为零。想办法都混到运送辎重、搭建围场那些个队伍里。各家府上能安插到也都安插上!”
“是!属下这就去办。”
苍启转过身, 目光投向屏风后的内室。锦儿正坐在镜前,任由画师在她脸上涂抹。
幕僚退下后,苍启进入内室,手指滑过锦儿冰凉的脸颊:“刀我已经准备好了。”
二月二,龙抬头。
南苑猎场位于玄京南郊五十里处,背倚青山,面临碧水,地势开阔而复杂。
今日的南苑,旌旗蔽日,连绵数里。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御林军身着金甲,手持长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尽显皇家威仪。
正北方向,筑起了一座高达数丈的观景台,明黄色的帷幔在高台之上层层叠叠。正中设九龙金座,那是玄烈帝的位置。左侧稍低处设凤座,裴贵妃今日一身织金长袍,头戴九尾凤钗,雍容华贵,颇有一副六宫之主的派头。右侧则是敬妃的席位,她依然素雅,但因着昭阳公主在侧,亦显得恩宠优渥。
高台之下,便是此次春猎的校场。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武将披甲,文官着袍,黑压压一片,随行的诰命夫人、宗室女眷,则在两侧的看棚中落座。虽也是珠围翠绕,但在此等场合下,皆也是眉目肃穆,不敢高声言语。
华槿坐在北定王府的席位上,着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浅紫骑装,外罩着雪狐大氅,长发高束,倒显出几分难得的英气。
“王妃,这阵仗比咱们玉京秋狝可还要大些。” 灵儿站在华槿身后,目光不断地巡视四周。清颜亦在她一侧侍候。
今日如此大阵仗,华槿也格外警惕。
她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了校场中央那片空地上。那里,数百匹战马已整装待发。
将士们列成方阵,而在方阵最前列,正是今日要入林围猎的皇族与勋贵子弟。他们个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华槿只一眼便锁定了苍玦。他勒马立于阵首,脊背笔直,面目沉静。日光在铠甲上流淌,衬得他眉目愈发冷峻深邃。周遭人声鼎沸、马嘶旗卷,却似乎都近不了他身。
与他平行的大皇子苍衡身着银白轻甲,依然矜贵之气多过杀气。苍启则是换了一身暗紫色的骑装,袖口用金线滚边,格外显眼。他□□那匹枣红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
除却皇子,京中五品以上武将、世家适龄公子皆在列中,个个摩拳擦掌,以求在御前露脸,博个头彩。
“时辰到……” 随着礼官一声长喝,钟鼓齐鸣。
玄烈帝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高台。他一身戎装,虽两鬓微霜,仍气宇不凡。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齐声高呼,声浪之大惊起林中飞鸟。
“众卿平身。” 玄烈帝抬手,声音洪亮,“二月二龙抬头,万物生发。朕特设春猎,一为演武修文,不忘尚武之风;二为祈福苍生,愿我大玄国运昌隆。今日围猎,不问品阶,只论骑射,拔得头筹者,朕重重有赏!”
“谢主隆恩!”
礼毕,便是“开弓仪”。
按大玄祖制,春猎开始前,需由主帅或皇子开第一弓,射中百步之外悬挂的信物。既寓意旗开得胜,亦是以此昭示大玄武运昌隆。
“北定王。” 玄烈帝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
“儿臣在。” 苍玦策马出列。
“今日,便由你来开这第一箭。” 玄烈帝看着这个与他最为相似的儿子,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儿臣领旨。”
苍玦调转马头,面向正南。百步开外,竖着一根数丈高的红漆木柱,上头用柳枝挂上涂了朱漆的葫芦。那葫芦里藏着一只活鸽。
此乃射柳,射手需一箭射断那根系着葫芦的极细柳枝。葫芦坠地碎裂,鸽子受惊飞出,盘旋云霄,方为“吉兆”。这考验的不仅是力道,更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精准。
全场安静下来,近万人,不论看得清看不清的,都双眼睛盯着苍玦的方向。
苍玦左手持弓,右手探向箭壶,取出一支鸣镝。
搭箭,扣弦。
“开……” 随着一声低喝,他双臂发力。顶着背伤牵扯的疼痛,将那张三石硬弓一点点拉满,直至弓如满月。
一声清越的弦响,鸣镝离弦,带着尖锐的哨音撕裂长空,化作流光。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箭一同追出,电光火石间,百步之外那截在风中狂舞的纤细柳枝,被拦腰截断!
朱漆葫芦失去牵引,垂直坠落,“啪”地一声摔在青石板上四分五裂。
随即,那只白鸽振翅高飞,盘旋于猎场之上。
“柳枝断,飞鸽出!大吉!” 礼官激动的唱报声响起。
短暂的寂静后,是排山倒海般的欢呼。
苍玦缓缓收弓,勒马回身,向高台行礼。他面色依旧平静,唯有鬓角滑落一滴冷汗。
高台上,玄烈帝大笑:“好!百步穿杨,不愧是朕的儿子!”
苍启看着那万众欢呼的场面,觉得甚是吵闹与碍眼。
无妨。
很快,便清净了。
“行围——” 随着礼官一声长喝,号角苍茫,震彻山林。
玄烈帝大手一挥,围场大开。
苍玦在勒马,目光越过人群,遥遥地向华槿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他唇边勾起一抹笑意,大雪初霁,她总是为他的笑意所牵动。
她亦笑着点了点头。
早已按捺不住的宗室子弟、武将勋贵们纷纷策马而出,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林中。
林深草密,古木参天,一入林光线便暗了下来。
苍玦策马行在最前,身侧跟着的是镇南大将军纪长风。一北一南,两位大玄最具权势的武将并驾齐驱,引得后方不少年轻武将暗暗侧目。
前方灌木丛一阵晃动,“好大一头雄鹿!”
后方有人惊呼,随即一只体型硕大的雄鹿受惊窜出,皮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苍玦与纪长风几乎同时勒马,两人对视一眼,未发一言却已心照不宣。
两人几乎同一时间取弓搭箭。
两弦齐响,两支羽箭一前一后飞射而出。一支直取雄鹿咽喉,另一支则钉入雄鹿后心。
那奔跑中的雄鹿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哀鸣,便被巨大的力道带得翻滚在地,当场毙命。
两箭皆是致命伤。不分先后,难分伯仲。
“纪将军好箭法。” 苍玦收弓,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纪长风神色淡漠,但眼底却流露出一丝敬意,拱手道:“王爷带伤开弓,仍有如此力道,末将佩服。”
强者间的较量便是如此默契。两人相视一笑。
而在后方不远处,苍启看着这一幕,狠狠抽了一鞭子马臀,带着自己的亲随转向了另一侧的密林。
大皇子苍衡并未深入险地,他带着几个文臣子弟在林边游猎。
“殿下,那边有只獐子!”侍从指着草丛兴奋道。
苍衡举弓,却见那獐子身旁还跟着一只受惊的小獐,正瑟瑟发抖。他眉头微皱,便放下了弓箭。
“罢了,母子连心,今日是祈福春猎,不宜杀生太过。”
“殿下仁慈。” 众臣纷纷赞叹。
申时,日头西斜。
狩猎已持续了三个时辰。众人的体力都在剧烈消耗,马匹也开始喷着粗气。
苍玦背后有几处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已经崩裂,血水浸润了里衣,又被汗水洇湿,黏腻地贴在背上。但他始终腰背挺直,未露一丝疲态。
酉时初刻,暮色四合。林子里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让原本清晰的树影显得有几分鬼魅。寒意渐生,雾气开始在林间弥漫。众人疲态尽显,视线也开始模糊。
“王爷,天色不早,该回营了。” 岳轩策马靠近,低声提醒。
苍玦微微颔首,刚欲勒马回转。
忽然,一阵异样的躁动从深林深处传来,伴随着地面的微微震颤。
苍玦竖耳倾听,那不是落单野兽的嘶吼,而是成群结队的狂躁咆哮。
“护驾!有兽潮!” 纪长风厉喝一声,迅速张弓搭箭。
只见左侧幽暗的密林中,冲出一群双目赤红的野猪和一只黑熊。
它们口吐白沫,发了疯一般不顾一切地向着御驾所在的方向冲撞而来!
“御林军,护送陛下向北撤退!其余人随本王断后!” 苍玦当机立断,厉声下令。
御林军统领立刻率领重甲亲卫,护着玄烈帝迅速脱离了混乱中心,向着高台方向撤去。
“结阵!不要乱!” 苍玦大喝,手中长弓连发,可这些发了狂的野猪似乎毫无痛觉一般,只要未毙命,便仍旧横冲直撞。
而在另一侧,黑熊立起,在昏暗的林光中显得尤为狰狞。它挥动巨大的熊掌,带起一阵腥风,将两名试图阻拦的御林军生生拍飞,咆哮着就要冲破防线。
“孽畜!” 岳轩厉喝一声,手中亮银枪如蛟龙出海,迎着那黑熊扑下的势头狠狠刺去。枪尖精准地点在熊掌之上,那黑熊被药物激得狂性大发,竟不顾枪锋入肉,猛地合掌欲将长枪死死锁住,同时张开血盆大口向岳轩咬来。
岳轩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枪杆传来,虎口发麻,但他寸步不让,额角青筋暴起。此刻,纪长风的身影已掠至侧翼,他眼中杀机凝成一线。趁着黑熊全副注意力皆被岳轩牵制,纪长风就在这极近的距离下,引弓搭箭,瞬间开满。
羽箭带着破空之声,从侧面刁钻射入,径直贯穿了黑熊最脆弱的眼窝,直透脑髓。
黑熊发出凄厉至极的哀嚎,钳制长枪的力道瞬间一松。岳轩看准时机,枪势一抖,随即回枪猛刺,枪尖直扎入黑熊心口。
两人配合可谓行云流水。轰然一声巨响,那肉山般庞大的黑熊颓然倒下,激起一地尘土。
就在几人被野兽缠住不得脱身之时,一支红色的响箭自营地的方向升空,在昏暗的暮色中炸开刺眼的红光。
苍玦猛地回头,只见远处的营地方向腾起黑烟。
“是营地!” 岳轩大惊失色,“女眷们可都在营地里。”
第47章 第四十八章 困兽之斗 这一出好戏,演……
第四十八章困兽之斗
红色响箭是苍玦给飞白的, 非必要关头不可使用。刺眼的红光映在他眼底,让他心头一沉。
营地有重兵把守,飞白又是极稳重的人, 若非到了生死存亡之际,绝不会发此讯号。
但此刻,林中并未完全脱险。那些发了疯的野兽虽被斩杀了大半,仍有几只在负隅顽抗, 死死缠住众人的脚步。
“先护送陛下!” 苍玦压下心头翻涌的焦躁,一箭射穿了一头扑向御驾的野猪, 厉声道。
玄烈帝在高处自然也看到了营地的黑烟,面色凝重。待周遭野兽被清理出一条血路, 他看向满身煞气的苍玦, 沉声道:“后方不可乱,玦儿,你带岳轩速回营地,纪长风留守。”
“是!” 苍玦领命,便即刻调转马头, 对岳轩喝道:“带一队人, 随我走!”
回程的林道上, 风声呼啸,苍玦目光如炬,直奔着营地方向。
他面色冷峻, 看不出分毫慌乱,只是那双握着缰绳的手因过份用力而泛出青白。多年沙场征战让他对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今日这兽潮来得蹊跷,营地又恰好出了事。环环相扣,绝非巧合,此番作乱意欲何为?
就在行至一处岔路口时, 一阵凄厉嘶哑的马鸣突兀地从侧前方传来,蹄声急促。
苍玦迅速捕捉到那道移动的人影,只这一眼,他瞳孔骤缩。
昏暗的林道间,一匹高大的白马狂奔而出。马背上一名黑衣蒙面的死士死死勒着缰绳,而在他的马鞍前,横亘着一个纤细的人影。
那女子似乎受了重伤,整个人毫无生气地趴在马背上,腹部抵着坚硬的马鞍,手脚无力地垂落在两侧。那死士一手勒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心,像按着一只濒死的猎物,仅仅是为了防止她掉下去。
随着马匹发狂般的颠簸,那女子的身体像个布娃娃一样被抛起又落下,仿佛一不仔细便有可能卷入那飞驰的铁蹄之下。
可最令苍玦惊心的,是那件熟悉的狐裘大氅,此刻沾染了刺目的猩红,在风中猎猎翻飞。
那是他送给华槿的衣服!
苍玦脑中思绪纷乱。难道是营地遇袭,她被劫持了?春猎他们带的人马并不少,照理不该出现如此大的纰漏。
他疑有蹊跷,可若真是华槿他又岂能不管不顾。马匹方向通往落鹰崖,那里可是万丈深渊。
“岳轩,你带大队人马回营地。“
“王爷!那是断崖!” 岳轩在身后提醒。
“小队人马随我一同前去,小心有诈!”
苍玦快速安排人手,随即狠狠一鞭抽下,纵马而去。
南苑营地。
乱象并非来自外部突袭,而是始于西北角的辎重后营。
起初,只是一辆运送干草的马车撞翻了几坛灯油。紧接着,一名看似惊慌失措的杂役手中火把不慎脱手。沾了油的干草瞬间化作一条火龙,借着风势,疯狂地舔舐向连绵的帐篷。
后营的惊呼声还未传远,几十个原本正在搬运酒坛、切菜生火的杂役和伙夫突然从车底、水缸、甚至劈柴的木墩里抽出了早已藏好的兵刃。
毫无防备的守营士兵还没反应过来,便倒在了血泊中。
混乱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这些死士训练有素,点火之后并不恋战,而是目标明确地挥舞着利刃冲向中央的贵眷休息区。
“杀人啦!” 正在品茶闲聊的诰命夫人们也不知道发生何事,只听得杀人的呼喊声传来,便被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守卫们一时措手不及,根本分不清哪些是逃命的仆役,哪些是混在人群中的杀手,只能优先结成人墙,护卫着后妃向安全地带转移。
而华槿这边亦陷入了混战,灵儿护在她身侧,飞白则带人在外围保护安全。混乱撤退中,清颜不知何时走散了不见了踪影。
华槿被保护在中央,忽然看到了天空中快速升腾起一朵红烟。她顿感不妙,那是王府的求救信号!
可是飞白在内的王府亲卫此刻明明都正在厮杀,根本没有发信号!
“糟了……” 有人偷了王府的信号弹,或者是仿制了一个,专门在这个时候放给苍玦看!
华槿意识到这定是一处调虎离山之计。
在营地制造混乱,放出假信号,必然是想让苍玦以为她出事了。
真正的杀招,恐怕在林中。
“飞白!” 华槿顾不得刀光剑影,冲着飞白大喊,“快!派人去通知王爷!有人要调虎离山。”
“王妃别出来!” 飞白回头厉吼,一脚踹开一名试图偷袭的死士,“刺客很多,现在冲不出去!”
华槿看着已经发出去的信号,恨透了自己此刻什么也做不了的身躯。
落鹰崖。
风声如泣如诉,苍玦率着一小队人马策马狂奔,背后裂开的几处伤口在颠簸下不断拉扯,但他感觉不到痛。他此刻眼中盯着前方那个在马背上摇摇欲坠的身影。
终于在山道尽头,二者拉近了距离。
前方便是悬崖,万丈深渊,云雾缭绕。
“吁……” 白马冲到悬崖边缘,前蹄猛地扬起,堪堪停住,碎石被马蹄踢落深渊,许久听不到回响。
就在马身直立、最不稳当的瞬间,那死士将马背上的女子像个累赘一样,狠狠从马背上甩了出去!
“阿槿!” 苍玦嘶吼出声。
那女子被重重甩在地上,因为巨大的惯性,身体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并没有停下,而是顺着倾斜的山坡,急速向着悬崖边缘滑去!
顷刻间,她的双腿已经滑出了崖边,整个人摇摇欲坠,只剩上半身还挂在岩石边缘,随着碎石的崩塌,随时都会坠入深渊。
“夫君……救……救命……” 那一声微弱的呼救,像极了华槿的声线。
此时苍玦距离她还有两丈远。他根本来不及等马停稳,甚至来不及思考。他从疾驰的马背上飞身跃下,落地时巨大的冲力让他踉跄跪地,但他迅速扑向悬崖边,在那女子即将滑落深渊的最后时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抓住了!” 苍玦咬着牙,发力将那半个身子都悬空的女子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惯性让他向后倒去,女子顺势扑进了他的怀里,背上的剧痛让苍玦大口喘着粗气。
怀中的女子缩在他胸口,身体还在瑟瑟发抖。她缓缓抬起头,凌乱的发丝下,露出那张惨白、染血,与华槿极其相似的面孔。
苍玦看着那张脸,正要伸手去擦她脸上的血污。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他意识到,那人不是华槿!
苍玦浑身的寒毛在这一瞬间竖起,他本能推开怀中人。但,太迟了。
“夫君……” 怀中的女子依旧楚楚可怜,可她手中的匕首却毫不犹豫地刺向苍玦毫无防备的左胸!
距离太近了。人又是被他自己护在怀里。
利刃入肉。
苍玦闷哼一声,幸好他凭借本能向右偏了半寸。
那把原本刺向心脏的匕首,狠狠扎进了他的左肩,直至没柄!
苍玦忍着剧痛,将女子大力推开。匕首还留在他的身体里,他捂着肩膀站起,踉跄后退两步,靠在岩石上才勉强站稳。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顺着指缝落在碎石地上。
他死死盯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女人,眼中的深情在这一刻化为了滔天的杀意。
“四弟可真是疯了!”
“嗖——” 回答他的,是四周迷雾中传来的密集的破空声。
数十支冷箭从四面八方射来,封死了苍玦等人所有的退路。与此同时,原本寂静的落鹰崖周围,上百名身着灰衣的死士从树丛中现身,手中钢刀在暮色下泛着森然寒光,他们将苍玦等人团团围住。
“啪、啪、啪。” 不急不缓的掌声,从死士分开的道路尽头传来。
苍启手里握着把一只精致的短弩,缓缓走出。他看着如困兽般却依然眉目坚毅的苍玦,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难得三皇兄记得锦儿。这一出救妻的好戏,演得可是真感人肺腑啊。”
他说着,抬起手中的短弩对准了苍玦,声音冰冷至极:“可惜,皇嫂她看不到。”
第48章 第四十九章 上天对皇家子嗣的诅咒
第四十九章兄弟阋墙
“好好送我的皇兄一程。”随着苍启一声令下, 上百名死士们带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杀意,向着苍玦等人逼近。
苍玦虽然只带了十余人,但皆是精锐。众人迅速收缩防线, 将身受重伤的苍玦护在中央。
很快刀剑相向,热血四溅,杀了个昏天黑地。然而,灰衣死士不断涌来, 绝对的数量压制让玄霆军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包围圈越来越小。
苍玦的冷汗早已湿透了重衣, 稍微一动便是钻心剜骨的剧痛,但他反而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剑身刃口闪过嗜血寒芒, 他的面孔亦尽显凶煞之气。
“苍启。“苍玦推开挡在身前的最后一名亲卫,一步踏出。他面色惨白如纸,但那双赤红的眸子在暮色中亮得惊人,紧紧盯着苍启,宛如地狱修罗, ”你可想好后果?”
苍启站在外围, 看着困兽犹斗的苍玦, 眼中的快意几欲癫狂:“皇兄还有空担心我?今日此处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一名死士见苍玦分神,挥刀直取他左肩要害。苍玦连眼皮都未抬,脚下步法一错, 剑光乍现。死士的动作僵在半空,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隐隐现出。随即,鲜血喷涌。即便身负重伤,他的剑依旧凌厉非常。
“强弩之末。” 苍启嗤笑,吩咐道, “不杀了他,你们谁都别想活。”
随着苍启的鼓动,数把钢刀同时向苍玦劈来。苍玦不退反进,剑气森寒,所过之处,只有利刃入肉的闷响和惨嚎。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敌人要害,不浪费丝毫气力。
鲜血染红了他的眉眼,杀阵之中,他仿佛不知疼痛。血腥气弥漫,殷红顺着剑尖滴落,他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朝苍启而去。
苍启虽内心笃定苍玦绝无可能撑到他面前,却又因为他此刻极度狠戾的目光而不由发寒。
“快倒下吧,我的皇兄。”他不断念叨着。
终究是肉体凡胎,苍玦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他凭借着本能支撑着挥剑,而他的生命,也在同时流逝。”
苍玦身形猛地一晃,不得不将剑重重插入地面,单膝跪地,以此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仍旧盯着苍启,仿佛要用目光将他穿透。
见这尊杀神终于倒下,苍启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即涌上心头的是难以抑制的狂喜。他从死士身后走出,直到停在距离苍玦五步之遥的地方。
“皇兄这一跪,臣弟受得起。”苍启居高临下,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锦儿此刻浑身血污,从一众尸体中踉踉跄跄地跑到苍启眼前,抱住他的腿。
苍启眼底闪过嫌恶,抬腿想要踢开这一团脏污:“没用的东西,贴身行刺都能失手。留着你也是累赘。”
可锦儿的双手却像铁钳,死死将他抱住。苍启不得不俯下身,伸手去掰扯她的手指,试图将她强行拉开。
就在此刻,锦儿猛地抬起头。乱发之下,那双眼中不再有恐惧,沾染着血污的脸上扬起明艳的笑意,那确实是一个像极了华槿的表情。
他怔愣。
“同我……一起下地狱吧。”
锦儿轻声呢喃,左手手腕一翻,扣动了藏在袖中的机括,那是苍启亲手为她按上的袖箭,以防她失手的第二层机关。
一声清晰的机簧弹动声。
幽蓝的寒芒破空而出,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向苍启的咽喉射去。苍启偏头躲避,却是不及,袖箭擦过他的颈侧。
鲜血顷刻喷涌而出,溅了在锦儿仰起的面孔上,糊了她的眼。
眼前血红一片,她却笑了,这是苍启头一回听她笑得如此大声。
苍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手拼命捂住脖子,可血流并未因此停止。他的喉咙里只能发出
气泡声,身子剧烈地抽搐着,随即,向后倒下。
那双眼睛始终睁着,满是惊愕与不甘。
锦儿此刻伏在他身边,语调反而温柔了起来。
“没事了,奴婢这就下去陪你。”语罢,她抽出匕首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捅进了自己的心窝。
周围的死士们见苍启倒在血泊中断了气,瞬间无措起来。
雇主既死,赏金成空还要背上诛九族的谋逆大罪。
众人面面相觑,握刀的手也不由得迟疑了几分,不知该将这三皇子杀了还是即刻逃亡。
就在这群龙无首、人心惶惶的当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势席卷而来。
“全部拿下!”
一声暴怒的咆哮震彻山林,飞白一马当先,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厉闪。在他身后,数十名王府亲卫带着摧枯拉朽的雷霆之势,势如破竹,狠狠撞开了死士的围堵。
南苑,火势已灭,但空气中仍残留着焦糊味和血腥气。
玄烈帝已由御林军护送回御帐,此刻御帐外层层把守,密不透风。
帐内,气氛压抑。玄烈帝坐在正中的龙塌上,发髻有些凌乱,面色铁青。太医正在为他处理手臂上的擦伤,他呼吸沉重,显然余怒未消。
裴贵妃跪坐在玄烈帝身侧,素手轻颤,眼眶通红。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她声音哽咽,惊魂未定的模样,“贼人竟敢在天家猎场犯上作乱,惊扰圣驾,当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裴贵妃觑了眼帐外的夜色,声音染上几分更深的凄惶:“幸得陛下真龙庇佑,大安无恙。只是……启儿与玦儿至今未见踪影,臣妾这心里实在惶惶不安……”
言语间,她垂下眼帘,长睫微颤。藏在袖中的手,绞紧了锦帕。她在等,不知能否等来一个捷报,亦或是……一个死讯。
一旁,敬妃搂着受惊的昭阳公主坐在一侧,低声安抚。
下首处,大皇子苍衡也已回到帐中,他不安得向外张望。大王妃紧紧依偎在他身侧,发髻微乱,手中捧着热茶却不敢喝,显然是被这阵仗吓坏了。
华槿脸色青白,入了帐内坐定才惊觉雪狐大氅早已不翼而飞。受了风寒,她此刻强忍着不适,却也止不住时不时轻咳出声。她意识到苍玦可能涉嫌,便将飞白派了去寻,此时还未有消息。清颜此刻在旁为她入针缓解症状。
忽然,帐帘掀开,寒风卷着血腥气一同灌入。
帐内红烛剧烈摇曳,光影瞬间晦暗不明,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一名御林军急奔入内,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地,嗓音如含砂砾,嘶哑至极: “报!陛下!落鹰崖急报!”
帐内所有目光均看向那斥候。
只见他拱着的双手正在打颤,裴贵妃原本绞着锦帕的手收得更紧,她屏住呼吸,眼中那焦灼几乎要溢出眼眶。
玄烈帝问:“人寻到了吗?”
那斥候伏在地上,身躯颤抖,似是背负着千钧之重。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才终于颤声道: “回禀陛下。北定王遭遇上百死士围杀,身受重伤,所幸玄霆军拼死血战,及时赶到救下王爷。王爷此刻正在回营路上。”
角落里的华槿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落了一半。及时救下总是好事。
而上首的裴贵妃面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还没等她回过神,那斥候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带上了几分绝望的哭腔: “但……但四皇子殿下……”
裴贵妃心头猛跳,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启儿怎么了?!”
帐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听那斥候颤声道: “四皇子殿下……混乱之中,被刺客……一箭封喉,当场……薨了。”
薨了。此二字一出,宛如落下惊雷。
裴贵妃呆呆地看着那斥候,双唇颤抖,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斥候不敢抬首,额头磕在地上一动不动。
玄烈帝闻言也猛地站起,身形摇晃了一下,眼中亦是震惊:“老四……没了?”
“本宫让你再说一遍!”裴贵妃高声命令。
“四皇子殿下……薨了。”
最终还是闹到了兄弟阋墙的地步。华槿心中凄然,这又何尝不是上天对皇家子嗣的诅咒。
虽然不知其中细节,可华槿想着苍玦必然是不好受的。他曾言苍启小时曾与他交好,却可曾想到自己的亲弟会痛下杀手,又该如何承受,苍启因他而死的事实?
片刻后,裴贵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不可能!”她疯了一般冲上前去,早已不顾威仪礼数,她揪住那斥候的衣领,面目狰狞如厉鬼: “你胡说……你这狗奴怎敢诅咒本宫的皇儿?他怎么会死?死的应该是苍玦!怎么会是我的启儿!”
“千真万确……” 斥候任由裴贵妃厮打,根本不敢抬头,“尸首……已经在运回来的路上了。”
裴贵妃此刻终于是松开了手,双眼一翻,竟是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身子软软地向后倒去,昏死了过去。
“娘娘!娘娘晕倒了!”“快!太医!快传太医!”
帐内又乱了起来。
原本守在皇帝身侧的几名御林军被变故吸引了注意,视线不由得偏向了倒地的贵妃。玄烈帝此刻也魂不守舍,还未消化方才听到的消息。
就在这稍纵即逝的间隙。
没有半分预兆,一道纤细的身影已悄然贴近御前。
她步履极轻,寒光在她指间一闪而逝。
那是一支细长的银簪,早已淬过剧毒。
没有丝毫犹豫,银簪以很烈的力道将簪子扎入玄烈帝胸口。
玄烈帝身形猛地一僵,喉咙里迸出压抑而破碎的低吼,瞳孔骤然放大。
这叫声瞬间压过了周遭的一切喧嚣。
“陛下?!” 离得最近的历公公偏头看去,只见烈帝跌坐回椅子上。
而在他身后,刺客缓缓抽回簪子,任由血珠沿着簪尖滴落,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她站在原地,满脸决绝,没有半分要逃脱的模样。
众人循声望去,烛火摇曳,映照出她缓缓抬起的那张脸。
华槿只觉得周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尽数凝滞,她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清颜……”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这儿了……
第49章 第五十章 用最忠诚的语气,说着最恶毒……
第五十章铁证如山
“护驾!” 此刻, 反应过来的御林军已如铜墙铁壁般压了上来,数把钢刀同时架在了清颜的脖子上。
随即,沉重的刀背砸向她的背脊。清颜被重重击倒在地, 手脚顷刻受缚。为防其自尽,御林军更是手法利落地卸掉了她的下颌。
“太医!太医怎还不来?” 历公公扶着瘫软在龙椅上的玄烈帝,吓得魂飞魄散,双手颤抖着想要帮皇帝捂住伤口。
“毒……有毒……” 玄烈帝年轻时亦身经百战, 此刻低头看着伤口,神色痛苦。
帐内乱作一团, 恐惧在帐中无声蔓延,如疫入骨。
角落里, 华槿逐渐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可她的脑中仍旧一片空白。
清颜是她十岁那年,母后亲自挑了送到她身边的。清颜很安静,话不多,办事却总井井有条。清颜为她调理身体多年,尤其是三年前她身重寒毒, 亦是清颜救她于危难。她记得, 清颜曾为她试药, 命悬一线。
华槿能相信的人不多,清颜是她从未怀疑过的人。
可如今,她当着自己的面手持利刃成了弑君的刺客。
华槿想不明白。清颜为何要这么做?这一簪子刺下去, 不论成败,清颜自己必死无疑,更会将她华槿、北定王府、甚至整个玉国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对清颜有什么好处?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清颜……为何?” 华槿颤抖着想要上前,却被持刀的御林军粗暴拦下。
冰冷的刀鞘挡在她身前:“王妃,退后!”
原本昏厥在地的裴贵妃, 被赶来的太医以苏合香置于鼻下。刺鼻的药气一冲,她抽了一口气,神智骤然回笼。
帐内的喧嚣灌入耳中。她茫然地睁开眼,视线尚未完全聚焦,便看见御前一片狼藉。
玄烈帝捂着胸口瘫坐在椅上,面色呈现出骇人的灰败。几名太医正围在他身边,个个满头大汗。为首的张院判手持银针,指尖飞快落下,在那流着黑血的伤口周围连扎数针。
“陛下!含住这护心丹。” 张院判将一枚丹药塞入玄烈帝口中,声音都在发颤,“幸而这簪偏了半寸,未伤及心脉主位,只要封住毒气,暂无性命之忧。快!拿止血散来!”
玄烈帝含着丹药,胸口剧痛,但他硬是凭着一口真气没让自己昏死过去。
裴贵妃看着这一幕,又见着跪在地上的刺客,脑中嗡嗡作响,乱作一团……
就在这众人惊魂未定的当口。
御帐厚重的毡帘被掀开,冷风裹挟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呼啸而入。
苍玦在飞白的搀扶下,身型踉跄地跨入帐内。
那一身玄色骑装已被鲜血浸透,湿重地贴在身上,呈现出炼狱般的颜色。左肩伤口深可见骨,血水顺着垂下的指尖滴落在地。他虽面色惨白,气息奄奄,可那染血的眉宇间仍威仪不减。这副从鬼门关刚杀出来的模样,实在叫人胆寒。
他本是来禀报苍启死讯的,可一入内,看到的却是重伤的父皇。
苍玦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原本因为失血而昏沉的大脑,在这一瞬间炸开了一片空白。 “父皇……”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干涩。
“苍玦!” 一声尖利刺耳又饱含怨毒的嘶吼过后,裴贵妃此刻几乎是披头散发,再无半分端庄,指着苍玦的手剧烈颤抖:“你这个乱臣贼子!”
苍玦看被御林军控制的清颜,随后视线不可置信地落在一旁的华槿脸上。
华槿早已面如土色,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栗。她迎着苍玦那满是血丝的目光,不断地冲他摇头。
苍玦眉头紧锁,忍着剧痛,在这巨大的变故面前强行稳住心神,沉声道:“贵妃娘娘慎言。本王在落鹰崖遭四弟伏击,死里逃生,特来向父皇禀报……”
“死里逃生?哈……哈哈哈!” 裴贵妃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凄厉地打断了他,“你信口雌黄!”
她转身跪倒在玄烈帝脚边,双手死死抓着龙袍的下摆,哭得声嘶力竭,字字泣血: “陛下!您看清楚了吗?这就是您的好儿子!他前脚刚在林子里杀了亲弟,后脚就让他的王妃指使贱婢行刺陛下!苍玦这是要血洗猎场,他这是要弑父杀弟,谋朝篡位啊!”
杀弟?弑父?篡位?苍玦只觉这一顶顶帽子何其荒唐。
“够了!” 玄烈帝费力地抬手,止住了裴贵妃的叫骂。他喘息着,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中交织着猜忌与杀意,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
“苍玦……你给朕说清楚。” 帝王的声音嘶哑虚弱,却依旧威严不减。
“父皇明鉴!儿臣在落鹰崖遭遇四弟手下上百死士围杀,险些丧命。若儿臣真有反心,何必赤手空拳回来送死?至于这刺客……” 苍玦沉声:“儿臣毫不知情!”
“一个毫不知情就能一笔带过?!” 裴贵妃尖叫着,“若无主子授意,她一个贱婢哪里来的胆子?哪里来的毒药?啊……差点忘了,北定王妃可是玉国公主,怕不是玉国亡我玄国之心不死?”
“让她说。”烈帝此刻看向清颜,发话道。
御林军统领亲自上前,将她脱臼的下颌复位。
“说!是谁指使你的!”他厉声喝道,刀刃压紧了清颜的脖颈,割出一道血痕。
帐内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清颜身上。
华槿同样凝视着清颜,可此刻她仿佛已经认不得她。又或许,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清颜。
如坠冰窖,华槿已有糟糕的预感。
清颜缓缓抬起头。乱发之下,那张清秀的脸庞上满是血污。她朝华槿看过来,眼中满是悲戚与愧疚,像一个早已知晓结局,却仍要将戏演完的忠仆。
下一刻,她的唇瓣张合,说出了足以摧毁华槿一切的供词:
“王妃,奴婢对不起您!奴婢无能,没能为王爷杀了这狗皇,拿到那至尊之位!奴婢该死!”
华槿浑身一软,眼前发黑。她不知自己此刻脸上是怎样的表情,也不知这个从小与她一起长大的亲卫,此刻如何能用最忠诚的语气,说着最恶毒的谎言。
“清颜,我何时让你做过这些?我可曾亏待过你?你为何要污蔑王爷,污蔑我?谁拿住了你的把柄?玄国人?玉国人?为什么?”华槿此刻饶是有再多计谋亦百口莫辩。
苍玦跪在地上,背脊僵直,如同一尊石雕。他越过清颜,视线与华槿相撞。
华槿见到那双赤红的眸子里,原本的坚定、信任、爱意,在这一刻悉数冻结,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痕。
裴贵妃怎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如今已了无牵挂,她要这些人都为她的启儿陪葬!
“好一个忠仆!既然招了,那便是铁证如山!” 她转向玄烈帝,眼中满是疯狂的杀意:“陛下!苍玦与其妃通敌叛国,弑君谋逆,罪不容诛!”
“父皇,不可!” 大皇子苍衡此刻终于上前阻拦,“父皇,这刺客言语太过刻意,分明是一心求死!三弟向来忠心耿耿,出生入死守卫北境。如今反贼乃玉国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刺,恐是有意离间,让我们苍氏皇族自相残杀。还请父皇明鉴!”
玄烈帝深吸一口气,胸口的剧痛让他冷静了几分。
“传朕旨意……北定王苍玦,御下不严……着即刻押回王帐,重兵看守,禁足养伤!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半步!任何人不得探视!”
而后,他将目光落在华槿身上:“至于北定王妃……与刺客一并押入都察院牢房,严加审讯。”
“朕要一个,水落石出。”
第50章 第五十一章 她这一生,竟活成了一个彻……
第五十一章弃子有悔
明明已过立春, 却没有半分暖意。
夜凉如水,去往都察院的长街在夜幕下蜿蜒无尽,仿佛没有尽头。
囚车碾过青石板路, 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四周是全副武装的御林军,马蹄杂沓,只余下囚车之间,逼仄的一隅天地。
华槿倚在囚车一角, 双腕被沉重的镣铐锁住。寒意自骨缝里渗出,她控制不住地轻颤, 唇色几近苍白。而在她对面,咫尺之遥的另一辆囚车上, 坐着清颜。
那个伴她多年、为她煎药诊脉的医官, 那个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忠仆”。
两人隔栏对坐,相对无言。
“殿下……便没有什么要问奴婢的吗?”
终是清颜先开了口,她望着华槿闭目不语的侧颜,语气低缓。
华槿甚至没有睁眼,只淡淡道:“事到如今, 我问与不问, 还有什么分别?”
清颜微微一滞, 沉默片刻,才道:“陷害殿下,并非我本意。殿下待我, 一直不薄。”
这句话落下时,华槿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这便是不薄?”
她缓缓睁开眼,抬起被镣铐束缚的双手,在囚车昏暗的灯影下轻轻一晃,铁链相击, 声声刺耳。她的目光毫无波澜,“清颜,你不觉得这话说出来,太过荒唐吗?”
“殿下可知,我的家人皆丧命于玄国铁蹄之下?自七岁入宫受训,我活着的唯一使命,便是今日。” 清颜语气平静,她顿了顿,“这十年来,唯一曾让我动摇过的,只有殿下。如今局已成,心愿既了,有些事,我也该同殿下说个明白。”
夜风穿过,寒意更深。
“您的父皇,从未想过与玄国议和。”清颜语调低缓,却字字如刀,“雄主在位,岂甘偏安一隅?他送您来和亲,自始至终,都不是为了结盟。”
华槿猛地抬眸。
“他送您来和亲,从一开始便是想让殿下以身为饵,以此麻痹玄国,从而窥探情报,伺机搅弄风云,好给他一个撕毁盟约、发兵北上的借口。”
她的话何其平静,却又何其冷酷。
华槿望着她,眼底的震惊尚未来得及散去,清颜却已微微前倾,贴近囚车的栏杆,目光怜悯而残忍。
“殿下可曾想过,您身上的寒毒,从何而来?”
她轻声问,“您当真以为,只是三皇子买通一个小太监,便能做到的么?”
华槿四肢百骸都冒起寒意,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
“是我。”清颜一字一顿,声音低却清晰,“那一碗碗为您‘调理’身体的汤药里,每一碗,都掺了寒蚀散。”
字字诛心。
“这是陛下的密令。于陛下而言,殿下太聪慧、太锋芒,若不削弱,便无法彻底掌控。只有让您病着、弱着,您才能真正为他所用。”
“你……说什么?”
华槿的声音不可遏制地发颤。
“殿下最了解您的父皇,不是么?”清颜望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忍,却很快被决绝吞没,“公主,自您出生那一刻起,便已是一枚弃子。萧家是如何被铲除的,您不是亲眼见过吗?”
华槿的指尖死死扣住囚车木栏,指节泛白。
“只有让您失去逃生的能力,您才会甘心远嫁。只有让您在玄国身陷囹圄,玉国的铁骑,才有理由北上。”
华槿此刻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气力,整个人瘫坐在囚车中。
天地失声。
原来父女之间不曾有过温情,皆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宠爱是假的,情分是假的……
她的父皇为了他的大业,不惜毁了她的身体,叫她日日饱受折磨。
她自诩聪明,可如今看来…
这一生,竟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到了都察院,他们的手段,殿下是知道的。”清颜忽然叹息一声,目光移向囚车外那片沉沉的天幕,“公主,奴婢对不起您。”
她轻声道:“可这一生,我只能忠于陛下。若有来生……愿做牛马,以偿殿下之恩。”
话音未落,清颜唇角忽然溢出一线黑血。
“清颜!”华槿失声扑向囚车栏杆,双手颤抖着伸出。
清颜的视线开始涣散,却仍勉力弯起唇角,露出一抹近乎解脱的笑。
“可惜……您与北定王……”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注定是……是死敌……”
话音未落,她头一歪,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早已藏在牙关里的剧毒顷刻之间夺去了她的性命。
“清颜!!!”华槿的悲鸣撕裂夜色。
她隔栏杆想要死死抓住那具迅速失温的身体,仿佛这样便能留住最后一点真相。
唯一的证人,用死无对证的方式,帮玉国完成了这最后一环,也彻底断绝了华槿洗清冤屈的可能。
北定王府西北角,偏院柴房。
此处原是堆放旧器与薪柴之地,荒僻冷落,连府中下人都鲜少踏足。今夜却被亲卫层层围住,铁甲森然。
柴房内无地龙,亦无炭火。穿堂寒风顺着破旧窗棂灌入,卷起尘灰与枯叶。
灵儿被粗麻绳反剪双臂绑在梁柱上。清颜行刺之时,她随其余亲卫候在帐外,未曾知道帐中情形,事发之后,便被飞白等人径直押回王府,关进了这间柴房。
她屡次追问究竟出了何事,却只换来飞白阴沉如铁的脸色,一字不答。
此刻的灵儿发髻凌乱,衣衫在挣扎中被划破,嘴角尚残留着干涸的血痕。
忽然,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冷白的月光泻入屋中。
苍玦缓步而入。
他着了一袭黯色素缎常衣,外披玄色大氅,领口的狐毛雪白如霜,却愈发衬得他面色惨白如纸,仿佛被人抽去了所有血色。
他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立在这满地尘灰的柴房中。
昏暗中,那双素来冷静疏离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压抑至极的戾气与隐隐的痛楚。
灵儿强撑着开口:“王爷……王妃现在何处?”
“何处?”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在这逼仄阴冷的空间里,听不出喜怒,却让人骨子里发寒,“都察院的地牢里。”
灵儿失声道:“怎会……”
苍玦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静静看了片刻,幽幽开口:“你装得很像。”
灵儿脸色骤变,急声道:“王爷,奴婢当真不知!王妃对您、对玄国,绝无二心……”
“闭嘴。”苍玦冷冷打断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寒意。
“你的好姐妹,清颜。”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唇齿间碾碎什么,“今日,行刺了我父皇。”
灵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清颜姐……不可能。
“王爷。”灵儿摇头,“一定是有人栽赃!清颜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苍玦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来。
“我只问你一遍,你和你的主子,是不是从始至终都是想刺杀我父皇?”
灵儿几乎是喊出来的:“王爷何出此言?王妃对您是一片真心。”
“真心?”苍玦像是听到了什么极荒谬的笑话,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到极致的弧度。
他向前走了两步,靴底踏过地上的枯枝,断裂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你们玉国人的真心……”他低声冷笑,语调里尽是讥讽,“可真脏。”
灵儿怔住,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话。
苍玦转身,伸手推开柴房的门,月光再次倾泻而入。
“既然你不肯说实话。”他背对着她,语气平静,“那便只能请人,用些法子了。”
门外亲卫应声而动。
苍玦淡淡吩咐:“想尽办法,让她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