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段远昇忽然想起汤佳蓓哭的时候往往情绪很外放, 声音都带着埋怨跟愤恨,恨不得把所有情绪倾泄而出,那是一种发泄式的哭。
而不像木苳,她的眼圈很红, 却又带着压抑很痛苦, 好像想要把所有东西都吞食掉,等待日复一日被时间融化。
那时, 大多数时候去安慰汤佳蓓的人都是心思细腻的陈霁然, 段远昇站在旁边充当一个听众的角色。
木苳脸上还挂着冰凉的眼泪,目光落在段远昇棱角分明的五官上。
她感觉此时的段远昇又有些不一样了, 眉眼变得愈发锋利,在逐渐褪去那种稚涩感。
木苳眼泪又啪嗒一声往下掉, 从下巴处无声浸入发旧的棉服中。
“我没事,谢谢。”
段远昇放缓声调说:“崔雨晴好像转校了。”
木苳吸了吸泛红的鼻子,声音带着还没散尽的湿意:“你怎么知道?”
段远昇声音沉沉的, 寒冷的天气却异样让人显得没那么疏离冷漠了。
“李悟逃课去送她,但是没见到人。”
只剩下手机里发的一条短信,说她要转校了。
什么都没说。
“她妈妈临时改签了机票。”木苳说话时带一点堵塞感。
连家中后续的琐事也是找隔壁阿姨帮忙善后。
“所以你哭是因为这个?”
被他这么一问, 木苳有些不好意思,眼睛还被冰雪吹得刺疼, 手脚也冰凉。
她却怪异地觉得, 人生没有哪一段路比此时更幸福。
或许也不该用幸福这个词形容。
但在木苳贫瘠的人生中, 只能冒出来这个词汇。
“嗯……”她含糊的声腔仿佛细弱的嗡嗡声。
木苳走了一会儿后才忽然意识到, 段远昇陪她走了好久,从学校教学楼走到了另一面。
薄薄的雪上上只有两对并排的脚印,在灯光下映得很深。
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木苳忽然在这一刻想, 这一幕她大概会记很久。
“我从小身边就没什么朋友,他们都天南海北地飞来飞去,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端方的嗓音落入耳畔,木苳眼睛被白雪蒙了一层,在视线中,只有段远昇是清冷而高远的,像明净的天空。
可在这一年的冬雪夜,跟他只有细密的雪花之距,好像轻而易举就能融化。
“还记得我们上次在天文台看到的木星吗?”
段远昇又放缓声调,清越的嗓音落在耳畔,像是淡淡的低喃。
“即便是用学校最好的望远镜去看木星,也不过只能看到它的表面。”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人总是习惯困在方寸之间,但你从地球上看一个人就一个小点,从宇宙看人也只不过是一个微生物,所以大烦恼在宏观层面根本不足为奇。”
整整一个青春期,被浓缩成了这一场欲盖弥彰的暴雪。
她开始一厢情愿地喜欢冬天。
“段远昇,谢谢你。”木苳由衷地感激。
他的眼睛不动声色笑了下。
木苳在这一瞬忽然想起他感冒发烧那天,赵丰年强行拉着人去医院吊了瓶,回来后桌面上是班长胡登科给放的感冒药,水杯里也被不知道谁帮接了热水。
他对谁都很好。
木苳历历在目,偶尔会讨厌他为什么会对所有人都那么好。
以至于,以至于他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显得微不足道,却在她的内心席卷起狂风暴雨。
可她又感激,在她暗无天日的青春期,也曾照到一视同仁的透明阳光的照耀。
“上课了,走了。”他说。
木苳迅速点了点头,又瞧见段远昇莫名笑了声。
他笑起来的眼睛像冰凉的雪片,染着一层薄脆的冰。
看他转身往理科楼走,木苳又捂着被冻僵的脸看了好几秒,一直到男生的人影从楼梯道消失,木苳才转身往教室里跑。
*
她上学期间没有兼职,也很少去小书店了。
纸条游戏在这个冬季结束了。
而偶尔木苳还会收到他发来的消息。
木苳认认真真给他写了好几条小书店的建议。
说可以设立一个借书积分,积分高的才可以提高借书数量,被书店拉黑的人不会再有借书资格。
积分高的人,可以送一个小礼物。
【什么礼物比较好?】
【书签?】
第二天小书店不光实施她的建议,甚至还有很多其他地方的改进。他采访了很多人。
对他而言,或许一切只是他高中的调味剂。
学校元旦晚会上,邱雪来窦灵以及段远昇、陈霁然几人,在舞台上表演唱歌,主唱是段远昇,唱得是黄家驹的《海阔天空》。
粤语歌带着不同的韵味,掺杂稍微的改编,底下欢呼一片。
后来,是段远昇独自演奏的钢琴曲,钢琴是找了质保搬运公司送到学校的,听闻他的钢琴价格高昂,而他穿着成熟的黑色西装,灯光独照在他身上,显得相得益彰万众瞩目,显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才配得上他。
木苳的班级在文科班第一排,坐在中间位置,目光看着被灯光聚集着的少年,耳畔是交颈而语的狂喜爱慕声,甚至有人大胆拿出手机去拍。
散场后,木苳揣着口袋往外看,又下雪了。
今年的雪真的好多。
段远昇没戴帽子走在雪幕,结束后跟几人庆祝去吃火锅。
段远昇老远看到一个人往校门口走的木苳,她的身影在人群中,不起眼,像水一样单调。
“诶?那不是木苳吗?叫上她一起?”旁边李悟说。
陈霁然拦住他:“得了吧,我们班的聚餐你叫她一起?”
不说她参与不进去话题,陈霁然并不觉得木苳想来。
偶尔陈霁然都觉得木苳是个挺冷的女孩子,有自己的思想跟作为,又有很多耐心。
她有十足的思想,又只愿意暴露百分之一。
李悟抓了抓头,低头给木苳发了条消息。
【你跟崔雨晴还有联系吗?】
木苳是在上了公交车之后才回复的:【很少了,她学校封闭式教育,很严格。】
拿不了手机,三周才会回家半天。
家里司机来接,段远昇坐在后排倚靠着看窗外风景。
车内开了轻音乐,陈霁然跟李悟在讨论寒假安排。
段远昇忽然问了句:“我在国内高考怎么样?”
A-Level课程要上两年,段远昇犹豫不决,拖到现在。
陈霁然刹住声音转头看他:“那在哪上学。”
“清北不都行么。”
李悟坐在前排没吭声,他们几个中段远昇向来是那个指挥行动的人,像是队伍中的首领。
甚至就他所知,他爸妈放任他的任何行为,可在丰饶的海里,鲸鱼也会迷失方向。
“是因为汤佳蓓?”李悟在旁边不明所以问。
汤佳蓓在群里说今年不准备回家过年,她跟父亲以及后妈关系一向不合,高中毕业后就拼了命地距离他们很远。
“不是。”段远昇想起班主任语重心长的话,只是觉得留在国内也挺好。
他有清晰的目标,有很多想做的事情,也清晰知道自己以后的职业规划。
陈霁然凑过去问段远昇。
“我们过年去哪玩?要不去找汤佳蓓?刚好可以去滑雪。”
段远昇说:“今年在临襄过。”
“……无聊。”
陈霁然又扫了他一眼:“跟汤佳蓓怎么样了?”
他向来不是爱八卦的人,偏偏在此时八卦心十足。
“你怎么这么关心?”
“我喜欢你。”
李悟缓慢地抬起头看向他,瞳孔发震。
陈霁然继续冷言:“不成。”
段远昇冷笑了声,一边听不出情绪说:“你猜。”
陈霁然耸了耸肩,又说:“真不去啊,你爸妈今年不是也不在家过年吗?”
“外公在家。”
“那我自己去了啊。”
*
期末考试结束后,木苳跟段远昇的分数并列第一,上次木苳是第一,因此她这次在全校排名上仍旧在第一名。
班主任在教室特意点了她的名字,希望她再接再厉,不至于每一年文科都被理科吊打。
“木苳同学上一次跟这一次都是班级第一,如果谁能做到她这样每天下了课想的是怎么把自己分数提高一些,午休时间也在走廊默背,相信你们个个都能成黑马。”
木苳被点到时有些脸红。
她午休其实是为了看段远昇的。
“蒋卫。”
正在趴着睡觉的蒋卫被同桌薅起来,被班主任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拧紧眉压抑着起床气的蒋卫,扫了一眼前排刚被夸过的木苳。
“我们班的某些同学,如果不想在一班,可以跟我申请调离实验班,其他班级随你挑。”
“下课。”
木苳坐在公交车上,看到胡登科在群里问过年要不要聚个餐。
窦灵要按照惯例跟爸妈回老家。
邱雪来:都谁来?
赵丰年:我去不了了,我爸妈让我在店里忙呢。
黄博文:在国外。
倒是群里段远昇一直没吭声。
木苳握着手机,坐在公交车上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对方的回答。
胡登科:@木卫二木苳来吗?
到站了,木苳匆忙回了一条-
我也不去了。
火锅店会很忙,她不好借着跟赵丰年的关系请假。
急匆匆下了车,木苳哈着寒气,被冻得泛红的手插上耳机,捂着脸往书店走去。
与此同时点开手机看到群里的另一则消息。
段远昇:去,几号?
赵丰年很是意外:在临襄过年?
段远昇:嗯。
赵丰年:约打球吗?
段远昇:行,随时有空。
木苳被冻得头痛,下了公交才顺便看了眼群里回复。
看见段远昇在群里的回复。
脚步瞬息放慢。
盯着群里的消息,仰头逼走泛酸眼睛的水雾,重重地吐了口气。
就这样就好。
有些人曾经同行过就值得记一辈子了。
木苳寒假仍旧在赵丰年家的火锅店打工,放假没办法住校,木苳找了一个很小的房子住,便宜,四壁漏风潮湿,晚上冷得人受不了。
2009年就这样没入尾声,今年与往年如旧,但在持续温室效应影响的长河中,CCTV1在晚间新闻后播报着临襄最近七天的最低气温为负二度,为当时近20年最低。
次日除夕,也如约而至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除夕整天木苳都在火锅店兼职,店里繁忙,喝水的时间都没有,累得她时常手控制不住地抖,晚上睡觉浑身又冷又痛,很是折磨。
她还收到了姑妈的短信,让她回来住。
木苳回复说:不用了。
又想到父亲生前欠姑妈家的钱,木苳拉着棉被盖住眼睛,无声哭着睡着了。
赵丰年嫌太冷没爬起来,一直到傍晚时分才出门。
爆竹声连同烟花声在大街小巷震耳欲聋。
赵丰年跟胡登科、李悟以及段远昇几个人,在路边点了好几个喷泉烟花。
邱雪来站在银色喷泉旁边跟他们合照。
“帮我跟段远昇…还有赵丰年拍一张。”邱雪来看了一眼段远昇,又拿着手机对李悟说。
木苳站在前台看到他们,瞧见赵丰年她招了招手。
木苳被他拉出来,说要一起跨年。
“我跟我爸说过了,店里忙得过来。”
木苳看着窗外跟朋友闲聊的段远昇,他穿着件黑灰色派克服,半倚着围栏,整个人挺拔又出挑,五官在冷雪中愈发显得凌冽起来,显得遥不可及。
“明天家里有个沙龙活动,你来吗?”
段远昇说:“不了,要陪我外公下象棋。”
他又朗声问李悟说:“要去哪?”
“商业街?”
“你确定吗?去了我们还能出来?跨年会被挤死的。”
“哎呀去呗,凑热闹。”
男生是段远昇的朋友,自我介绍说在清华读书,学的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又问有没有想要当他学妹的,到时候入校他免费给拉行李。
又跟段远昇说:“我看到你家种了桂花树,你种的?”
李悟在旁边拦住:“你可别折腾,那是外公种的。”
“有必要这么防着我吗。”
“你先把植物杀手的名号脱下再说。”
木苳瞬息想到第一次在便利店,那个把段远昇的发光苔藓弄坏的男生,应该就是他了。
商业街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木苳顺着大流往前,不时跟人走散。
木苳在里面围堵了一个小时,手机都没电关机了,又听到谁在喊新年快乐,也跟着喊着倒计时。
木苳不知道他们在哪,就站在花坛的位置盯着雪空的烟花看,羡慕它在如此酷冷的夜幕,还能绽放得如此漂亮。
“走吧。”微闷沙哑的声腔从头顶震下来,带着热气白烟飘荡在冷天中。
木苳回了下头,跟段远昇漆黑的眼睛对视上。
才看到不知何时段远昇跟胡登科正站在她身后。
她惊讶地问:“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
胡登科解释说:“跟着人流被推过来的。”
又把手里的那颗糖递给木苳:“喏,刚不知道谁撒糖。”
段远昇也把口袋里那颗递给了木苳,倒不是撒糖时捡到的,或许是不知道哪天买东西时用找零的钱买的苹果味真知棒。
又想起天文台那次她盯着自己的糖看,心里稍笑。
木苳接过,说:“谢谢……”
胡登科笑了下说:“客气什么。”
段远昇注意到她总是谨小慎微,对谁都是恭恭敬敬的,便说:“嗯,同学之间客气什么。”
同学吗。
也是。
胡登科笑眼故意说:“对啊,不会你们几个去了一班,就懒得理会我这个笨蛋同学了吧?”
木苳大惊失色,猛摇头说:“没有没有,怎么会!”
“新年快乐。”段远昇看到群里接龙,率先说。
胡登科笑容灿烂说:“新年快乐!”
木苳眼睛也努力微弯说:“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