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段远昇在寒假过完年, 飞往上海跟朋友聚餐吃饭,也跟同样在上海读书的汤佳蓓和陈霁然见了面。
木苳在寒假跟邱雪来和李悟吃过一次饭。
李悟约她无非是想要打听崔雨晴的近况,但木苳也很久没有跟崔雨晴联系了。
她们从最初还会各自吐槽学校的管理制度跟试卷难易程度,到最后没什么共同话题渐行渐远, 不过过去小半年。
李悟沉默了好久, 最后佯装无事地哦了一声。
“段远昇呢?一会一起去吃涮肉?新开的一家,可贵了, 好像是连锁店。”邱雪来捏着笔转移话题。
李悟才沉了口气, 没精打采地说:“去上海了。”
邱雪来问:“他跟汤佳蓓…真在一起了啊?”
“汤佳蓓在追他吧。”
李悟只是觉得像段远昇那样对自己的所有物有强烈占有欲的人,喜欢自己掌控一切主动权, 如若真跟汤佳蓓在一起不会这样不声不响。
又或许,出身优渥对一切唾手可得的少年在感情面前也踌躇不决。
木苳手机嗡声响起。
她打开, 看到对面发过来的一条消息:
189xxxx:这个手机不常用,之前买的号。感谢建议,为表感激送你个礼物, 希望喜欢。
礼物?
前几年不用实名就能办理手机号,近期手机号都要实名,不少高中生重新为保安全重新办理。
旁边邱雪来毫不避讳扫了一眼她的手机, 只看到前几个数字,见木苳眼疾手快把手机盖住了, 才问:“谁啊?”
木苳平生第一次撒谎, 眼不眨心不快的。
“我姑妈……”
“我还以为谁呢。”
木苳想要找前两年的一个教辅资料, 在其他店内都没找到, 便去了小书店问了管理员有没有这本书。
“好像没有,有照片吗?我记录一下。”
木苳又看到前台旁边放了好几张卡片,便好奇问了句:“这是什么?要售卖的吗?”
管理员说:“哦这个,是老板放这儿的, 一些他旅游时拍摄的照片做成了明信片,说是要给谁的,等那个人过来拿。”
送给谁的礼物。
是给她的吗?
木苳感觉心砰砰跳了一下,平生第一次紧着嗓子问了句:“老板有说是送给谁的吗?”
管理员想着说:“应该是他女朋友吧。”
女朋友。汤佳蓓。
木苳手指紧紧抓着侧背着的帆布包肩带,油然而生些艳羡。
从小书店出来,木苳看到附近新开了一连锁蛋糕店幸福西饼,最近有新年活动,打七折,她看到好几个女孩在排队买新出的纸杯蛋糕。
木苳这时候忽然想起来,她生日就在今天。
段远昇的生日在12月22冬至,他生日那天李悟发了朋友圈,他的十七岁生日宴被安排在海边别墅,照片内是他跟朋友一起拍摄的拍立得照片。
从崔雨晴转学之后,李悟发朋友圈也频繁起来,仿佛是为了引起崔雨晴的注意。
木苳生日在2月22日。
她的生日太好记,大部分时间不去想便想不起来,平生也只过过一次生日,却被父亲的咒骂浪费钱所抹灭,便不觉得这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她顶着霜寒地冻走过去,看了下菜单上的价格,又问服务员刚才那几个女孩买的是什么。
服务员格外忙碌,扫了她一眼后翻了个白眼:“你自己不会看吗?”
木苳看出她眼里的看不起,难以抑制流露出些难堪自卑的情绪。
仍鼓着性子从口袋中拿出一个数额较大的纸币,递给她小声说:“那我要一个跟他们一样的,草莓味的。”
服务员给她找零,等了半个小时才等到。
她拿着纸杯蛋糕,用有些失灵的手机拍了个照片,又盯着照片看了好久,犹豫要不要发空间,刚出门便被几个打闹的小孩给弄掉了。
小孩很无措地搅弄着手指说:“姐姐对不起。”
木苳怔怔地看着屋檐的雪水落在泥泞地面的蛋糕奶油上,“你……”
他妈妈走过来说要给木苳重新买一个,但纸杯蛋糕已经售空了,倒是可以买四寸或六寸的生日蛋糕。
木苳忽然后悔过来买,心情瞬息变得低落落的。
“不用了,这个要十五块,你赔给我就好了。”
“真是不好意思啊。”
木苳有气无力往公交车月台走,她眼前忽然一阵黑,眼前画面都跟着晃了晃。
旁边女生迅速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
“你没事吧?”
木苳下意识摸了摸鼻子,手指上一片红,她迅速地捂住鼻子,血从鼻孔中往外溢。
女生从包里把纸巾递给她,眼神中带着担忧:“你生病了吗?”
木苳一边含糊地跟她说着谢谢,一边摇头:“我没事。”
“你去那边洗一下吧,要我陪你吗?”
木苳心里浮上一股暖流,迅速摇了摇头:“不用的。”
她迅速跑到室外洗漱池洗了把脸,刺冷的冰水扎着脸,整张脸都冻得没知觉了。
盯着水池里逐渐被水吹淡的红色,木苳有些发愣地看着。
一直到鼻子充红干疼,才捏着已经湿透染红的纸巾擦拭着鼻头。
她好像生病了。
木苳在疏忽之间意识到了这件事。
她站在原地,感觉阴沉沉的天色似乎在向下坍缩,直至笼罩住她一个人。
木苳坐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下长椅上,脑子里想着,高考前会体检,如果是好的结果,她就能顺利考上大学,如果不是,她还能报考大学吗?
木苳手指紧紧扣弄着手心,呼吸忽然有些困难。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这样的心理暗示,木苳晚上躺在那个几平米的出租屋里,身上总是很疼。
她的这个出租屋在一个筒子楼里,来来往往都是附近鞋厂打工的人,早出晚归,往往凌晨声音吵闹。
木苳时常睡不太好。
甚至那几天莫名其妙地陷入了一种恐惧跟慌张之中,仿佛每晚都要被黑暗给吞噬。
她在半夜恍恍惚惚醒来,抱着膝盖蜷缩坐着,有些无助地给刘秀兰发了消息。
【姑妈,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木苳一晚没睡,第二天一早顶着黑眼圈去上的班。
刘秀兰是十点给她回的消息。
【回来一趟。】
她回了家看到刘秀兰从口袋中给她的钱。
“不用这么多。”木苳怔忪着,又补充说,“我等发了工资就还给您。”
刘秀兰又递给她,语气平静说:“拿着吧,以后就当不认识。”
“这些钱,本来也是你妈妈留下来要给你的。”
木苳逐渐感觉到自己敏感起来,能轻而易举听出,最后那句话不过是想要跟她一刀两断的说辞。
她父母在生前就欠了银行很多钱,不知道用的什么办法拿了她母亲的身份证跟银行做了贷款,后生意失败还不上,早被列入失信人员,哪来的钱给刘秀兰。
木苳的目光在虚晃之间,骤落在桌面一根落下的黑色皮筋,皮筋上有个很小的饰品。
她在这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像是突然断电,脸色也略显微微苍白。
皮筋上那个小樱桃,是木苳眼熟的,是她亲生母亲唯一的一根。
后来母亲总被喝醉酒的父亲揪着长发殴打,便把头发剪短了,再没用过那根父亲定情时送的皮筋。
木苳的眼睛一瞬间就模糊了,那根皮筋也忽然变得刺眼。
看向刘秀兰,乌黑的眼睛睁着,眼泪就大颗大颗往下掉,顺着落在下颌。
“谢谢姑妈。”
刘秀兰顺着木苳的视线看向桌面,瞬息意识到什么,却也没再多说了。
她拿着那叠钱出来,走到楼梯道,脚步停下来。
木苳的眼睛像是充血了似的泛红,声音里是难以抑制的哭腔跟无措。
她忽然就觉得刘秀兰那一巴掌没有什么了。
连她的亲生母亲都自顾不暇不想要她,刘秀兰却允许她住在自己家里。
或许不管对母亲还是刘秀兰来说,她都只不过是拖累而已。
母亲又留起长发,大概过得很好。
木苳去医院做了全身检查,并没有去刘秀兰所在的医院,或许是害怕跟她碰见,那样的场景想想就尴尬。
出结果的前一天晚上木苳一直都没睡着,她睡眠质量变得格外的差,总觉得自己是真的生了很严重的病,又后悔去医院看病,如果是真的,知道结果了之后好像也不能做些什么。
而那周一,报告单上显示身体一切正常。
木苳从医院跑出来,呼了一大口气。
从医院出来路过小书店,木苳刚巧一看到吃过午餐的李悟跟段远昇。
李悟又染了一头白毛,在阳光下过于耀眼夺目。
他看到木苳,但也没有吭声,跟着段远昇进了书店。
木苳站在原地顿了顿,转身也跟着进了书店。
书店开着空调,被忽然的热气拂去冷意,吹得全身发热。
李悟这才叫了她一声,“木苳!这边。”
木苳佯装此时才看到他,走过去就听到人纠结着问她知不知道崔雨晴现在的地址。
“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过。”
段远昇看到木苳,又站在贩卖机前多买了一瓶矿泉水。
木苳看到李悟正在抄段远昇的寒假作业,段远昇的字写的并不是很好,不想浪费时间在无用的作业上,字体便愈发潦草,导致李悟也跟着看不懂就瞎写。
木苳盯着看了好几眼,最后没忍住好意指了指说:“这个是7不是2。”
“我靠,那我前面全写错了。”李悟目瞪口呆。
段远昇抬眼看了木苳一眼。
“嘲笑我?”
木苳绷着嘴角,猛摇头:“我没有。”
她有笑吗?
木苳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好,默默地把自己的语文试卷合上了。
室内的空调温度开得很高,跟窗外冰冷的春雪隔绝开来,段远昇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毛衣,脖颈又露出那颗黑色的小痣,修长白净的指节转着笔认真写物理题。
少年气质顶阶,不显山露水,活得像一个独立的坐标系。
一个同样拿着三年中考五年模拟的女生推开玻璃门走进来,看到段远昇,走过来低声叫了他一声。
正在伏案看书的木苳视线不可抑制地抬起头看向她。
木苳记得这个女生,跟她一个班的,高一没分科前也跟她是一个班的,但没怎么说过话,听说姚韦正是她舅舅。
女生一头短发,轻声细语说:“段远昇,我来借那本书的。”
段远昇抬头看她,随后起身从前台中拿出了一本书递给她,又半靠着桌面说:“里面有我的画线,你随便用,不用还了。”
女生点了点头,随后又害羞腼腆地说:“谢谢你,我叫陈冬天,高二文科一班的。”
段远昇笑了笑说:“我知道,姚老师说了。”
她走后,段远昇坐下又继续写试卷。
木苳紧紧捏着笔,目光看着指尖被捏得泛白,又不敢抬起眼了。
他这样好有长得帅的人,有很多人愿意以同学身份位居整个青春期。
他如此受欢迎,他眼睛里从未出现过她。
午后透明的光线落在桌面试卷上,段远昇的字迹攀爬在横线之上,他懒懒散散地捞着笔,仿佛从不在乎身边是谁,不可一世又居高在上。
从小到大被身边人仰望的少年,总是礼貌、冷静、按场域行事,仿佛没人能看透他的冷锐和不动声色后面的东西。
木苳又想起那时在那个KTV中,他对人是有界限的,旁人清晰能从他即便含笑的眼神中看出那股疏离感,却总要因为一点点的牵扯,跟妄想跟他有更多的交集。
木苳站在他的眼睛之外,全世界漂泊大雨。
她写完那张试卷,看到段远昇趴在桌面睡着了,对面李悟更是不省人事。
木苳目光落在他的头发上,在阳光下有种温柔的褐色。
在桌面下骨节干净的手指陷入阴影中,松散地垂落着,手背上蜿蜒虬结的青筋蕴着少年人无限高涨的生命力。
木苳缓缓压着手臂趴在桌面,眼睛在臂弯之中,视线从双腿上移动到他的手指。
左手微微发颤,又一寸一寸地往他修长白皙的指尖移动。
濡湿的手掌心,抓了一把温凉的风,木苳用温热的指腹,碰到了他的指尖,微凉,带着令人发麻的触感。木苳呼吸都绷紧了,脸颊也涨红。
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她跟喜欢的男生曾经牵过手。
木苳瞬息缩开了,把眼睛闷在手臂上,胳膊环得很紧。
醒来时段远昇正在跟陈霁然发消息,在谈论过几天的沙龙活动。
【延迟几天,我有事情。】
【昇哥,拜托。】
在这群人中,段远昇永远是那个给他们兜底的人。
【好。】
木苳在那天晚上,同样收到了一条消息。
189xxxx:小书店明天有个沙龙活动你要来吗?
明天是周二,是一中开学的时间,一中开学时间早,初十就要返校。
木苳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随后脑子嗡嗡地合上。
当天晚上翻来覆去都没睡着。
她去了之后如何自我介绍呢?
你好,我就是小书店那个跟你看了同一本书的人,好巧。
跟意外吗?意外我是班里不爱说话的那个人。
与此同时又禁不住地想,他知道了会怎么样?
会不会跟梦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