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中小分队很久没有人说过话, 胡登科在分班考试中失利去了普通班,他这个向来组织活动的人一旦脱离,骨架便散开了。
赵丰年跟谁玩都能玩到一起,他大概也看出木苳跟窦灵没再说过话, 搞不懂女生之间的关系, 也就没有提及过。
木苳一下课就往家跑,图书馆跟小书店都不去了。
连崔雨晴都约不到她。
倒是杨思语最近闷闷不乐。
木苳在那周五才从她的电话中得知她不开心的原因。
她把书包扔在沙发上, 一脸苦闷, 跟电话对面说:“谁知道当时他正在追我同桌啊,我当时还不理解他为什么总是来我这边……好丢人, 不是,他什么眼光啊?”
“他俩算是青梅竹马了, 可能就是……”
“烦死了烦死了,你知道吗我跟他告白还被我的物理补课老师看到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告诉老师。”
“你害怕啊?”
“我才不怕, 我妈早知道我有喜欢的人这件事,就是丢人!超级!”
注意到木苳在家,把声音调小。
“蒋卫, 也是二班的物理老师,教得凑合吧, 主要是他价格不贵, 不过家里不太适合学习, 明天找个自习室去。”
“好了好了不说了。”
她挂断电话, 整个人烦躁地躺在沙发上,又从书包里翻出小手机,给对面啪啪啪地发消息。
木苳走过去,问她说:“是我吵到你了吗?我明天出去自习, 你如果要家教还是在家里,就不用找自习室了。”
杨思语丝毫不领情:“你也知道,你知道自己存在感有多强吗?你就没想过住校,还真赖在我家不走了。”
“不会以为住的久了这房子也有你的一份吧。”杨思语满含讽刺。
木苳被她的话刺着,一时之间嗓子卡着不知道要说什么。
“那个物理老师讲课还行吗?”
杨思语跟她说话都厌恶:“你烦不烦?你考第一多厉害吗?”
“比你厉害一点。”木苳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她不擅长说话。
甚至察觉出似杨思语在愤怒的边缘。
“那个物理老师……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杨思语眼神不耐烦地看着她。
木苳皱了下眉,尽量委婉地说:
“他总是看你。”
杨思语一瞬间一把火烧到脑门,气得手发抖,把手上的书重重砸在她脸上,把木苳的眼镜都给打碎了。
“你什么意思?你有病吧!你恶心谁呢?”
“怎么你跟他有一腿你这么清楚???”杨思语愤怒到了极致,口不择言起来,“我明白了,你怎么这么坏,你讨好我妈还想占走我的位置是不是?”
“你妈就是不想要你!你嫉妒也没用!”
木苳张了张唇,看着杨思语拿着手机瞪了她一眼转身回去房间。
木苳踌躇在原地,被她的话扎得麻木,又却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杨思语也已经十五岁了,她这样,也算提醒她了。
*
09年的第一场雪,是木苳醒来后缩在被窝里,在陈霁然的朋友圈中看到的。
她最讨厌冬天,冬天总是很冷,阴冷钻进墙缝里,让木苳时常在夜半被冻醒。
她盖了两套被子,重重的压在瘦弱甚至有些营养不良的身上,偶尔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木苳还在朋友圈里刷到李悟、陈霁然以及段远昇跟汤佳蓓,还有另外一个陌生清秀男生一齐拍的一张照片。
四个人都穿着冬装,只有汤佳蓓穿着显眼的白色站在最中间,抱着一束玫瑰花。
木苳从陈霁然的空间相册中看到,他们几乎每一年都会拍这么一张照片。
学校忽然被通报了一件事,一年级物理老师蒋卫私德有亏,被学校给予开除处理。
木苳听到这件事时还有些诧异。
下课坐公交车回去时还看到段远昇旁边坐着邱雪来。
看到木苳,邱雪来打了个招呼,还有些意外。
“木苳?坐这儿坐这儿。”邱雪来指了指后方位置。
旁边男生看了看木苳,往里面挪了挪。
“嗯,好巧。”
邱雪来说:“我们元旦晚会准备了个节目要去排练,我俩先过去。”
木苳点了点头,看了看她,又看向段远昇的后颈,发茬下的棘突明显,露出一截利索的脖颈。
他就偏了下头,大概觉得不礼貌,就侧目看着她俩说话。
“你们班没准备节目吗?”
木苳摇了摇头,说:“我没参加。”
车开动之前邱雪来又跟段远昇商量节目细节。
少年微沙哑的声音徐徐落入耳朵,声腔有些变,好像感冒了,有一些鼻音。
他跟人说话时总是认真又得体礼貌,语气自然松弛,甚至带点笑意。
木苳听得懂每一个字,却插不上一句话。
她不由得想起那次借书,段远昇解释说他戴了耳机没听见,或许如果是其他人,会用更轻松的玩笑插科打诨过去。
她胸口像塞着团棉花,浮泛着一种钝钝的酸。
为了不让两人觉得被打扰,木苳低着头,插着耳机听歌,别过头没看他们,把耳机的声音放得很大声。
*
木苳在走廊就听到杨思语的哭声,并不声嘶力歇,带着压抑的委屈跟无措,甚至产生了些许无理。
邻居听到此动静都冒头出来看。
木苳预感不妙,下意识放慢脚步。
“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就这样跟学校举报,我还怎么上学!??”
杨思语眼睛都哭肿了,随后看向进门的木苳,倏然冲过来抓住她的头发:“是不是你说的?你跟我妈说了什么?你恶不恶心??你知道我朋友现在都不跟我玩了吗??”
木苳感觉头皮要被生生扯下来,她皱着眉抓着头发,忍着剧烈的疼痛说:“我没说。”
场面一度失控。
刘秀兰在旁边更是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冲昏头脑:“你也知道?木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木苳一瞬间被她吼得耳朵聋了一下。
随后一巴掌骤然扇过来。
“啪”的一声。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杨思语脸上挂着眼泪,愣愣地看着她,脸色苍白地退开了几步。
木苳侧着头,头发挡住半张脸,也盖不住能清晰看到瞬息红肿起来的脸颊,甚至头发都被打断好几根轻飘飘落在地面。
她原本就瘦白,一双瞳仁也比旁人要幽暗些,此时模样便显骇人。
“木苳,你小小年纪心思怎么这么坏?我对你不错了吧,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爸妈……”
李秀兰捂着抽痛的胃,几乎直不起腰,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白处整夜做手术而浮现的白血丝正腥风血雨泛滥。
“我对你妈妈那么好,可她怎么对我的呢?她明明知道木宏胜带着文亮干那种事情,却一个字都不跟我说,她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不愧是她肚子里生出来的,一个白眼狼生出另一个白眼狼。”
刘秀兰哭得头筋突突的肿胀着,一个绝望地扛起整个家的母亲,此时所有压抑倾泻而出,正崩溃地大哭着。
“你给我滚。”刘秀兰颤抖的手指指着门口的方向,浑身都止不住发抖,眼神却带足了冷意。
“给我滚出去。”
木苳发白的唇干得有些翘起死皮,被她咬得那一口甚至流出了血。
她出来只拿了手机,当天晚上是在网吧过夜的。
网吧倒是安静,除了泡面的声音跟键盘敲击声,安安静静。
偶尔还能听到几个染着乱七八糟颜色头发的少年抽着烟大放厥词。
那群黄毛中有个做了美甲画了浓妆的女孩,却能从长相中看得出稚嫩。
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冷不丁问了句:“你没事吧?”
木苳愣了一下才注意到是在跟她说话。
“我……没事。”
“你哪个学校的?”
“一中的。”
“你别怕,我们不欺负人,谁打你的,你告诉我,我去给你打回来。”女孩扎着双马尾,说出来的话却有力。
木苳半边麻木的脸有些发热,模糊了那些疼。
“没有。”木苳眼睛居然有些酸,眼前浮起一层雾气,嗓子都哽咽起来,“没有人欺负我,谢谢你。”
这一夜过得无比安静,窗外的雪下了薄薄一层,一个寸头男生跑过来,拉着女生去打雪仗去了。
木苳低着头在电脑上看试卷,把答案写在白纸上,最后对答案。
脑子里又在想,她这个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申请上住校。
看电脑看得太久,木苳眼睛有些干疼,迷迷糊糊趴在键盘上难受地睡着了。
睡觉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
她不能在睡觉中得趣。
梦中梦见了生前父母跟奶奶的脸,梦见她小时候总是爱哭,哭的有一段时间嗓子坏掉,就不敢哭了。
她害怕坏的东西,那种腐烂的感觉令人惊恐。
木苳次日想要去一趟医院,她偶尔感觉到有些不舒服,听窦灵说,她每年都会跟爸妈一同做全身检查,就也想要做个全身检查。
她从口袋中掏了又掏,数着零零散散的纸币,也不太舍得花钱放在或许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医院里。
她特意避开刘秀兰所在的那家医院,询问了前台之后,得知全身检查的费用如此之贵。
徘徊了一会儿,小小身影又转身陷入雪幕。
木苳知道刘秀兰的加班时间,在杨思语下课后回了一次家,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打包进一个蛇皮袋子里,回了学校。
她被分到混寝,一班的女生宿舍刚好被住满,她只能跟其他班级的女生住在一起。
对方知道宿舍要来一个人极其不满意。
原本6人间只住了五个人,剩下一个上铺被放满了杂物。
她一来,整个宿舍都被扎紧了。
但她们表现出的不满也只是不搭理她,对木苳来说无关痛痒。
崔雨晴看到她从宿舍出来,才得知她住校。
“你什么时候住校的?怎么没跟我说?”
木苳才说:“周六跟老师说的,临时决定的。”
崔雨晴“哦”了一声。
随后不满意地弹了下她脑袋说:“还是不是朋友了,都不告诉我,我可以跟你一起搬啊。”
木苳笑了笑说:“下次下次。”
木苳是一直到即将期末考试才得知,崔雨晴要从临襄转学去外地读书了。
原因她并不知情,崔雨晴也没有多说。
真相是她母亲跟公司市场部的一个高管恋爱,计划结婚。
对方三十多岁,也是离婚,没有孩子没有父母,在市里有房有车,工作稳定脾气也好。
事情源于那次崔雨晴生日,她母亲觉得没有必要留在这里。
崔雨晴一直知道此事,且很容易接受了母亲对未来生活的计划跟安排。
那天中午约好了一起吃饭,崔雨晴被她妈妈叫走。
下午最后一节课上自习课,崔雨晴站在教室窗户外朝木苳招了招手。
木苳又被崔雨晴拉到楼下去。
路灯下的雪迹清晰,明亮的雪闪着光,粉状似扑了一地。
“木苳,我得走了。”
“本来还说请你们吃饭的,果然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嘟囔着。
木苳愣了一下,随后看到她往自己手里塞的一个小礼盒。
“里面是一个小灯,我特意买的,你喜欢的太阳灯,我挑了好久呢。”
“我给窦灵也买了一个,上次我们俩一起去吃饭跟她说了我要转学的事儿,你没来就暂时没来得及跟你说。”
崔雨晴又想到了李悟,跟她说:“你帮我跟李悟说一声,好好长大。”
她说完,忽然抱住木苳哭了起来。
哭腔被堵在嗓子处,却也没止住。
“我好舍不得你们啊。”
木苳眼泪模糊了视线,忽然好难过好难过。
“要去哪里呢?”
崔雨晴说:“南方,好远啊,你多给我发Q.Q,我们以后还会见到。”
木苳却知道,这大概是她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了,以这样的感情这样的距离。
木苳捏紧手机东西,跟崔雨晴说:“嗯。会的。”
崔雨晴妈妈在学校门口等她。
他们所有行李都收拾好了,买的晚上的机票,要坐很久飞机。
她最后说,我走了,记得想念我。
又说,木苳,健康长大,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木苳看着她在雪面上的清晰脚印长长地蔓延至学校门口。
忽然忍不住就大哭了起来,她用冰凉的双手捂着脸,任由雪花跟冷意无孔不入钻进骨头里。
一些被压制着的,崩溃的,藏也藏不住的情绪,轰然倒塌般击溃。
乌黑的眼睛泛着红,哭声带着强烈的压抑,却也能听出那股委屈跟无措。
木苳模糊的视线中,看到面前忽然多了一张柔软的纸巾。
她抿着干到撕裂的唇,乌黑的眼睛抬起看向面前的人。
男生穿着黑色棉袄,拉链恰到好处地落在锁骨位置,露出里面单薄的黑色内搭,脖颈处的喉结十分明晰,带着十七岁少年特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木苳红着眼,含着泪怔忪地看他。
段远昇去老师办公室跟班主任聊天,他的申请已经通过,确定了明年出国留学读A-Level课程的计划。
下楼后,隔着密密匝匝的暴雪,他忽然看到一个女孩站在灯光没有笼罩的地方。
穿着一身黑色,在雪天并不起眼,可段远昇视力向来很好。
他正想绕道过去,看到对方似乎注意到了他,又转腿往她的方向去。
少年的双目在暴雪的天气中隔着一层冰雾,漆黑亮又摄人心魂。
“还好吗?”段远昇递给她纸,瞧见她泛红的眼,又有些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