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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夫人只想鸡娃》百合耽美小说_嘟嘟醋头

    第121章


    “咕噜咕噜”


    陶罐中清水烧得翻滚, 小黄米在罐底绽开成细碎的白花,待米香溢出,程菀捻起晒干的桑叶苗,再将切好的枣肉、桃片一同添入, 复又将盖子合上, 继续往炉底添柴。


    这时, 推门声响起。


    柔嘉原以为周遭一切都已陷入了沉睡, 可当她失魂落魄推开门,最先撞入眼底的便是那一炉暖火, 橘红色的光映亮了半间屋子, 陶罐中沸响阵阵,清甜香气袅袅升腾, 这一刻,裹挟于她全身每一寸皮肉的寒凉,似乎也被暖意消融了。


    程菀瞧见来人,原想询问处理的如何, 可在看到柔嘉神情的那一刻,将已到嘴边的话尽数吞了回去, 只是笑了笑道:“殿下,可要来一碗茗粥?”


    景朝茶风大盛,平日什么灵泉仙茶、花果调茶, 品类纷呈,不胜枚举。


    但程菀喝不得茶叶, 但凡多喝几口,便感觉心跳加速,彻夜难眠,在国公府, 婢女会为她煮各种花茶牛乳,庄子上没这条件,长夜漫漫,程菀便找冯庄头媳妇借了点黄米和果干,想煮好后给谢钰之和柔嘉一人送一碗。


    现在柔嘉来了,那便正好烤烤火,再吃些热乎的,压压惊。


    柔嘉自然不是为了这碗粥而来,可她看着跃动的炉火,终是忍不住坐了过去。


    程菀将盖子揭开,搅了搅里头的粥,不让它糊了,见柔嘉暗自出神,她故意逗她,挑起眉头神气的道:“待会儿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柔嘉不由失笑:“你还会灶间厨艺?”


    “做个正经菜肯定是不行。


    从前在程府,姨娘病入膏肓,时常吃了上顿没下顿,老爷很少来我们院中,即便来了,也是叫六娘子母女截去。是以她们院中的婢女,时常要在墙角趴着,只要瞧见老爷的身影,便回去通风报信。


    我就想了一招,第二日那婢女再趴墙头时,便偷偷藏了一条无毒的蛇在墙缝中,婢女被吓得险些晕过去,再不敢趴墙头,可她又不能撂挑子不干。


    那时,再让粟米去接近她,同她说愿意帮忙查探老爷的行踪,使些银钱就行。婢女自然应下,当即塞给粟米一个荷包。粟米用这钱买了陶罐,买了米,我们四人便躲在偏院自己煮粥喝。”


    柔嘉出生便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公主,哪怕皇后不受宠,她也绝没有过过任何苦日子,昔日她只知晓程菀是庶女,从未想过后宅的日子能有这般艰难。


    “可你父亲去了别处,你不会怄气吗?”柔嘉想起自己小时候,经常为了江贵妃得宠一事与她过不去,觉得是她抢走了父皇……所以,母后才会有那种担忧,怕她撒手人寰后,他们在宫中过得不舒坦。


    “自然不会,他在我心中,怎么比得上吃食重要。”程菀已经很久不去回想闺中那段时光了,前段时日好几次去姨娘那,她也只说喜事,不议过往,特别是学校发生的趣事,程菀能絮絮叨叨说上许久,姨娘最爱孩子了,定然喜欢听这些。


    程菀说起这些,神情满是平静,丝毫埋怨都没有,见柔嘉看着她,程菀知道她想问什么,无所谓的笑了笑:“不管过去如何,只要日子在一日一日过得更好,那便不负此生了。”


    是啊,事情真相便是如此,无论她是方寸大乱、茫然若失还是怨天尤人,过去的已都不会改变,她只能想法子,想法子瞒住这一切,还要弥补俨哥……妹妹,要让她过得好,要让她永远像现在这般无忧无虑。


    柔嘉突然想起年节时,她还同程菀说过,说她只盼俨哥儿好后,做个闲散王爷,但后来情况真的好转了,她的野心也随之而来。


    忘记自己说过的话,想要谋求最高的那个位置,哪怕她看得出来俨哥儿志不在此,却依旧想要逼他搏一搏……这般想来,福嬷嬷此时将真相道出,也有其中益处。


    况且,程菀说的没错,日子真的在渐渐变好:“五娘,你可知我们寻福嬷嬷时,她为何会突然喊叫?”


    “是因为俨哥儿趁她不注意时,将曲鳝藏在了袖中,再扔在她脸上,她以为是蛇,才会尖叫,这才被我们发现了踪迹。”柔嘉笑了笑,“我从未想过她会这般聪颖。”


    程菀也颇为惊讶:“真的?”


    想起上次俨哥儿不也是偷偷捉了蚯蚓藏在手中,她连他何时捉的都不知道。


    “多亏了小殿下机灵,不然这黑灯瞎火的如何寻人。”


    罐中香味越来越浓,程菀盛了三碗,柔嘉接过其中一碗,看出程菀这是专程给谢钰之留的,便让她先去送。


    程菀:“好”,三月晚间寒气太重,谢钰之应当是知晓柔嘉情绪不对,便特意没进来,但能吃口热乎的暖和下也好。


    看着程菀的背影,柔嘉下定决心,俨哥儿真实身份一事到此为止,他从前是皇子,以后依旧是皇子,就像母后希冀的那般,这样她们才能过得更好。


    所以这事绝对不能再令任何人知晓,即便她再信任程菀,也绝不能说。


    如此一来,福嬷嬷、那两个护卫,还有宫中许多事皆要打理妥当了。


    等程菀送完粥回来,却见柔嘉将俨哥儿抱在了怀里,俨哥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趴在姐姐肩头睡得香甜,柔嘉轻声道:“有些事还需要处理,我们得先回宫,这几日便不来了。”


    程菀微怔,随即点头:“好。”


    她将两人送到马车上,又道:“那我等你们忙完回来。”


    柔嘉笑了笑,却没说什么。


    第二日一早,束哥儿就急着问俨哥儿去了何处,程菀也没瞒着,只说宫中有事,况且柔嘉生辰快到了,他们需得回宫一趟。


    “那他还会回来吗?”束哥儿手中拽着一把鸡的尾羽,这是他们昨日一同收集的,俨哥儿觉得这好看,想画下来,却忘了带走。


    程菀并不确定,“会的。”


    ——


    程菀也不知晓柔嘉回宫后具体做了什么,自始至终,也无人来打搅学校的正常教学,更没有因为俨哥儿险些遇害一事,被圣上问责。


    就连谢钰之也说不知晓那日马车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圣上也不曾找他提起过何事,程菀也就不纠结了,只是孩子们显然不适应。


    这段时日,因为俨哥儿越发和大家融洽,学生们发现这个看上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小殿下,其实很好很好。


    他身份高贵,性子却软和的没脾气一般,有时候大家说话声音高了些,戚逢骁等人会有些不乐意,可俨哥儿从来不会,他都是很安静的玩自己的。


    前段时日,铁牛父母忌日,他想去父母坟前烧张画,让父母知晓他现在长胖了,也长高了,过得很好。


    原想同老师请假去外面的画坊,束哥儿知道后,便带着他去找了俨哥儿,俨哥儿二话不说,当即画了一张给他,且因为他对同学们都细致观察过,一颦一笑,哪怕笔触依旧稚嫩,却能抓住精髓,同真人十分相似。


    铁牛高兴极了,连连道谢,其他人见了,不由也期期艾艾的问小殿下能否给他们也画一张,俨哥儿皆可有可无的点点头,最后还是束哥儿怕他太累,说让大家抽签,一个星期只画三张。


    也因此,俨哥儿这一走,孩子们都颇为想念,下课时,都跑来问程菀,想知道小殿下何时回来。


    程菀将他们安抚走,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戚逢骁,问道:“怎么了?”


    戚逢骁依旧是每日下课都会来程菀这单独上课,现在的他比从前要定性了许多,学习速度也加快了,他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若是哪一日我请假了,大家会这般念着我吗?”


    孩童的心思很简单,有时又很细腻。


    戚逢骁和纪行闹掰后,本就没有其他玩伴,而其他人世家子弟见他日日私下去找程菀,很可能是“老师的细作”,且他们本身也是厌恶学习的,自然同纪行要更加亲近些。


    戚逢骁倒是不缺玩伴,可他又不傻,如何看不出那些组员,要么是听从父母的叮嘱讨好他,要么就是怕他,并不是像对待束哥儿那般真正要好的。


    从前便罢了,他安慰自己是因为束哥儿和大家更熟悉些,可现在连俨哥儿都这般了,究竟为什么,分明俨哥儿也是今年才来的新生,且身份比他还要尊贵!


    程菀笑道:“可还记得第一次销售课结束后我同你说过的话,这便是尊重。俨哥儿被大家喜爱,是因为他会给予所有人尊重,那你觉得,自己做到了吗?”


    第一次店铺经营课后,程菀便告诉过他,要兼听则明,更要尊重每一个组员。


    戚逢骁确实听进去了,可他当时只在乎了前半句,这段时日不论是田地还是店铺,他不再如同一开始那般独断专行了,但若想像束哥儿那般被组员们喜爱,却是远远不够的。


    戚逢骁抓了抓后脑勺:“可是老师,我不懂什么尊重。”


    “很简单,你不愿意学习,你爹会打你,而老师是同你讲道理,这两种,你更能接受哪种?”


    戚逢骁不假思索:“当然是老师你。”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所以,我想要大家对我好,我就必须先对他们好才行吗?”


    “好”这个概念太宽泛,可对于这个年纪,且依旧处于小文盲状态的戚逢骁来说已经足够了,程菀点头:“而且要发自内心。”


    戚逢骁又问:“在庄子上大家干一样的活便罢了,但去了店铺,大家都想选择更轻松的,可总有人会分到辛苦的事,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对他们不好呢?”


    程菀这次没有直接回答了,而是示意他去问问束哥儿。


    戚逢骁自然不愿意,他刚来时,可是与谢束结下了梁子的,虽说后来看在程老师的面子上,他不再与谢束过意不去,可谢束肯定不愿意帮他。


    程菀只是道:“先试试,说不准束哥儿也会尊重你呢。”


    戚逢骁不知该如何说,最后别扭的走了,不论他会不会主动找束哥儿,今日他的表现已经足够令程若惊讶了,其实不只是戚逢骁,还有纪行。


    前日,纪行突然跑来找程菀,欲言又止了好半晌,一再追问下,他才说想找老师借一贯钱。


    程菀问他借钱做什么,纪行便满脸通红的将自己曾经纵马踩塌农户庄稼地一事老实交代了。


    从前他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来却越发难受,夜里连觉都睡不着,“若是我的麦子被那起子坏人糟蹋了,我肯定是要气的发疯的,所以,我想赔偿那户人家。”


    可过去太久,他已经忘记究竟踩坏了多少,便想多赔些,弥补自己的过错,“老师,您能借我吗?您放心,我肯定会还的,您让我去做值日都行。”


    程菀:“值日便不必了,这样吧,你以这件事写一篇文章,放在公告栏令同学们学习可好,主题便是亡羊补牢,知错就改。”


    “学习?”纪行震惊不已,老师不训他便已是心满意足了,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成为让他人学习的对象。


    “自然,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弥补自己昔日错误的勇气,在这一点上,你值得所有人学习。”


    程菀说完这句话,最终纪行几乎是飘着回了教室,甚至拿出毕生所学,一笔一划,写出了这辈子最工整的字迹。


    程若忙将这两件事在自己的手记上详细写好,接着,又找到写着戚逢骁和纪行两人名字的那一页,在名字后面,分别加上了一朵小红花。


    这并不是为了奖励,只用于记录。


    最初开学时,除束哥儿外,其他几位小组长要么是空白,要么只有一朵小红花,而现在,哪怕是数量最少的纪行,也有五朵了。


    程若想,或许有朝一日所有人都同束哥儿那般拥有十朵小红花,那便彻底改了陋习,真正成长了。


    到了下午,便是第一次积分榜的颁奖仪式,意料之中,魁首自然是大圣组。


    为了令孩子们更加有成就感,程菀布置的隆重极了,又是敲锣又是舞狮的,弄得隔壁太学都疑惑不已,不由来到墙边张望,想看看清北技校究竟出了什么喜事。


    这还只是第一部 分,仪式结束后,便是领奖环节。


    程菀之前说过,只要是第一名,不论有什么要求,皆可以提。


    束哥儿这一组的孩子们从前太过艰难,什么都不求,只盼着能填饱肚子,程菀原想让他们去商家酒楼随意吃一顿,可商家酒楼席面太过丰盛,孩子们选来选去,直接挑花了眼。


    程菀干脆给他们出了一招:“不若来一道烤全羊?”


    世人爱吃羊,如今最有名的有同洲羊、契丹羊、胡羊、西域专供的大尾肥羊四种。


    最后一种几乎只做贡品,民间闻所未闻,但那契丹羊,名字叫契丹,其实是放养草原羊,北部战乱时,那些牧羊人赶忙将羊赶来了景朝边城。


    之前国公爷就特意弄了头回谢府,谢老夫人让府中养着,等束哥儿放假后烤来吃,那滋味真是紧实油润,难以忘怀。


    程菀都这般说,谁还能拒绝,尤其是束哥儿一个劲的点头,恨不得手脚并用向大家描绘烤全羊究竟有多美味。


    于是等到傍晚时分,清北技校西院的院中央,便升起了两堆篝火,火焰炙烤羊肉的香气从四面八方袭来,教膳堂正在啃炊饼的孩子们馋的两眼都在发绿光。


    一边咬牙切齿的啃饼,一边发誓,下次比试,他们也要拿第一,也要吃羊肉!


    戚逢骁狠狠握拳,他早已忘了一开始渴望争下榜首完全是为了逃课,现在眼里只有羊肉。


    看着一墙之隔正在欢呼雀跃的大圣组,终于下定了决心。


    ——


    是夜,当最后一道烛光消失在廊下,查寝的老师们终于彻底离开后,一直高竖起耳朵的戚逢骁忙从被窝里悄悄起身,蹑手蹑脚的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点蜡烛,好在今夜月光明亮,他又提前观察过,很快推开了另外一间门,闪身而入。


    “谢束,谢束……”


    半梦半醒间,束哥儿感觉有人在拍他,他懵懵的睁开眼,在看清楚床边站着的人后,半点反应也无,翻个身又睡了。


    束哥儿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毕竟谁都有可能来找他,只有戚逢骁和纪行不可能,所以肯定是在梦中。


    但戚逢骁不知道束哥儿的想法,以为束哥儿这般厌恶他,都直接无视他了。


    换成往常,戚逢骁定然转身就走,可他想起了程菀说的话,只好凑的更近些:“谢束,谢束。”


    束哥儿这下是真的醒了,他刚想问戚逢骁现在过来做什么,突然,听到门外有老师的声音:“方才听着有声,是不是有学生在窜寝?”


    戚逢骁傻了眼,他这几日都摸清了的,老师每次只查寝三次,今日怎么还来第四回 !


    而且声音越发近了,听着马上要往这边而来,戚逢骁吓得一哆嗦,准备快些跑回去,才迈动步子,就被一只小手拽住了,而后面前天旋地转,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躲进了束哥儿的被窝里。


    “嘘!”束哥儿赶紧用被子捂住头,想起外面能看到被子里的轮廓,便紧紧抱住戚逢骁,戚逢骁明白他的用意,抱的更紧。


    直到老师的脚步声终于消失,憋的满脸通红的两小只才赶紧从被窝里探出头,狠狠喘气,束哥儿不解道:“你这是做什么?”


    戚逢骁小声道:“谢束,我,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他便将问程菀的那个问题,又重复了一遍,虽说下定决心来求助束哥儿,但他怕被拒绝,届时多没面子,所以他就趁夜里无人时悄悄来,就算束哥儿不愿意,也不会被其他人知晓。


    还不等束哥儿回答,突然,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塞在了他手心,束哥儿一看,竟然是一枚鸡蛋。


    紧接着,小圆饼、用油纸包着的鲜肉肠、山核桃……甚至连晚膳吃的糖馒头都被戚逢骁一一塞了过来,束哥儿的枕头上立即被挤的满满当当了。


    戚逢骁:“只要你愿意帮我,这些都给你,以后你想要什么,我也给你。”


    这些零食都是程菀让膳房做的,专程给孩子们加餐,日子暖和后,要做的事越发多了,得吃饱些。


    戚逢骁本就比同龄孩子要高大些,但这几日再怎么饿,都忍着不吃,就是为了将这些都攒下来给束哥儿送礼。


    束哥儿眨眨眼,满脸震惊:“所以你方才衣服里全塞的这些?”刚刚他就觉得戚逢骁怀中鼓鼓囊囊的。


    戚逢骁点头。


    “我不要这些,你拿回去吧,我会帮你的,可是有条件,你以后都得听我母亲的话。”束哥儿才不会因为这些小事生气,最重要的是,他们手里的铺子归根到底都是母亲的,若是戚逢骁能好好干,母亲也会松快许多。


    戚逢骁大喜,险些笑出声来:“多谢你,日后我们小组吃烤全羊时,我定会分你一块。”


    束哥儿哼哼一声,才不会呢,下次第一名还是我们!


    第二日,束哥儿便开始教他了,“你既想要大家心甘情愿,那就要弄清楚大家都适合做什么,将所有人都安排到各自擅长的位置上去。你先说说你知道的吧。”


    束哥儿做事很有样子,既然答应了戚逢骁,就不会含糊,还拿起纸笔准备同他一道分析,哪知戚逢骁支支吾吾,至多能说出三五人的大致情况。


    束哥儿:“那你把组员的名字都告诉我,说不准有我知道的。”


    束哥儿觉得这已经很简单了,结果戚逢骁连名字都只能说出不到二十个,束哥儿皱眉道:“都已经开学这么久了,你连名字都没记住吗?”


    戚逢骁有些脸热,可他被束哥儿这般说,便下意识反驳道:“你自是都认得,可你们去岁就在一起了。”


    “才不是呢,新同学我也是认识的。”束哥儿见他不信,将他带到院门口的积分榜前,背对着开始念名字,不止各个都记得,甚至连谁是哪一组的,都记得一字不差。


    “既然要尊重,我觉得记下同学们的名字,那便是最起码的尊重了。”


    戚逢骁这下还如何敢反驳,心服口服的点头,将束哥儿的话记下。


    束哥儿偷偷瞄了眼,见他十分认真,连忙将背挺的更直了些,嘿嘿,他现在也同母亲一般,成为比先前还要专业的小老师啦。


    ——


    再一次销售课时,虽然戚逢骁对组员们究竟适合什么尚不清楚,可他记下了束哥儿的话,束哥儿说要让大家多尝试,做得多了,优势才能显示出来,就和母亲教导他们是一样的。


    也因此,再来到店铺里时,戚逢骁一改昔日着急忙慌的做派,而是将膳房、前堂等事务分为了好几组,让大家自己选,又强调道:


    “你们知道的,老师说了,从今日起,我们不仅要赚回来进货的本钱,还有店铺的租子,也算在其中。”


    一月之期过后,加盟店的东家们无太大不满,大家的小店铺能继续经营下去,但也增加了难度,程菀按照每间店铺的租金,取中间值,算入成本中。


    “且下一次分组还要进行轮换,所以你们一定要选择自己最擅长的,若是任务完成不了,那我们便要排最后了。”


    戚逢骁说完,大部分孩子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因为他们自己都不知晓究竟擅长什么,从前皆是围着戚逢骁打转,小郎君说什么,他们便做什么,现在让自己做主,反倒没了主意。


    见此,已学到了一门手艺且坚定选择膳房这一组的钟睿更加高兴了,老师说的果然是最正确的,无论何时,定要有扎实的本领!


    另一边,束哥儿小组已经十分契合了,都不必再浪费时间分配,大家照例抱在一起加油打气,而后撸起袖子干活。


    就在这时,却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束哥!”


    束哥儿猛回过头,嘴角立即绽放出大大的笑容,跑了过去:“俨哥儿,你终于回来啦!”


    俨哥儿是方才才到的,照例是柔嘉送她过来,直接去总店找了程菀,令程菀也好一阵惊喜。


    “宫中的事都已忙妥当了?”程菀不便细问,又有些放心不下。


    柔嘉笑道:“嗯,都妥当了。”


    她依旧在笑,可程菀能看出她的笑容同从前不一般了,下一刻,就听她道:“五娘,三哥儿的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能否教她识人些?”


    她已没了再让俨哥儿去争那个位置的打算,可就像福嬷嬷说的那般,想要安安稳稳的活下去,至少要有足够的戒心与防备,知道什么人能亲近,什么人不能。


    从前柔嘉也不打算教俨哥儿一直这般玩闹下去,可她想的,都是去学习学文断字、饱读经史,至少要在这方面压过江皇后的两个儿子,才能在父皇眼中脱颖而出。


    可现在她想通了,这些又有什么要紧的,俨哥儿爱作画,那便由着她画;想游山玩水,也随她,只要于人情世故上更相熟,或许比她先前为她规划的那条路,要舒坦的多。


    柔嘉笑道:“日后若想阅览山河,总不能被人将全身钱财给骗走吧?”


    她没说太多,可程菀已经明白了。


    过年进宫时,柔嘉口中虽说着教俨哥儿日后做个闲散王爷,但程菀听得出来她埋藏心底的不甘,那时的她做出这种选择,是迫于无奈。


    可现在,她眼中满是淡然,似是已放弃了执念。


    程菀不知道她因何改变,可于俨哥儿来说,这算是莫大的好事了。


    并不是每个皇室后代都适合坐上那个位置,与其在高位困住一生,甚至因无心国事耽误江山社稷,能自由随性,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既如此,她便带着俨哥儿来找了束哥儿,毕竟在识人这点上,没有谁比束哥儿更擅长,且市井之间本就是鱼龙混杂,最能看见人生百态之处。


    束哥儿听懂母亲的意思后,二话不说便答应下来,笑的更开心了,他的第二个学生来啦~


    就在束哥儿带着学生和组员忙的热火朝天时,程若突然急匆匆赶来,喘着大气道:“姐姐,纪行准备带孩子们去赌场!”


    第122章


    纪行和戚逢骁是一间宿舍的, 那日戚逢骁偷偷溜出去找束哥儿,他原本以为这两人是准备趁夜深人静时打一架。


    哪知第二日,两人便有说有笑了起来,纪行气得不行, 觉得戚逢骁肯定是想夺下魁首, 才故意与束哥儿亲近, 还将老师发的鸡蛋藏起来送给束哥儿……他爹对他娘都没这样的!


    哼, 他定要靠自己得第一,让戚逢骁后悔!


    纪行下定决心, 加之他现在可不似从前那般只是说说而已, 平日在学校会请教程菀,哪怕是放假好不容易回到家, 也会主动同他娘一起去家中铺子上学习。


    一般高门大户可能不希望嫡子过早接触到这些,认为商贾一事到底不比读书是正道。


    可纪夫人却十足欣慰,毕竟纪行从前闲在家中时,成日便是与人玩闹惹祸, 现在却能沉下心来跟着她学本事,真真算得上是老天庇佑了……不对, 比起老天,分明程校长才是首功!


    纪夫人感激不已,第二日就拿着银票去清北技校捐资了。


    纪行哪怕跟着母亲学了不少, 现在对经营一事也比最初要得心应手了许多,但进步的不止是他, 其他同学们自然也愈发能干了。


    以至于他今日忙活了大半天,原以为肯定赚了不少,结果等他兴冲冲同算术好的小组员算完账,才发现今日所得, 还不如束哥儿上周的进项。


    “今日又添了新货,大圣组进账肯定更多了。”纪行哀嚎一声,直挺挺倒在了椅背上,眼里都没了光。


    小组员们的好胜心也半点都不弱,纷纷出主意:“不若我们直接去街上卖吧,把吃食都摆在箱子里,现买现卖,就不必特意跑来店里一趟了。”


    “是呀,咱们铺子的位置是最偏的,去那人最多的街头定然要好许多。”


    “还可以去茶馆叫卖,我听老师说,这批新出的零食在茶馆可受欢迎了。”


    听着这话,纪行突然眼前一亮,当即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这招可行,咱们分头行动!”


    他将所有人分成五个小组,其中一个小组在店中看顾,剩下的都去街上叫卖,程若在外头听到纪行这么安排,一开始还觉得这计划不错,可当她跟着纪行一行人往外走时,越发觉得不太对劲。


    同她一处的刘义道:“这纪行,该不会是想去赌场吧?”


    刘义本就出身市井,对这些再了解不过了,直到纪行真的在一间香料铺后门停下脚步后,刘义便能确定了,忙让程若回去通知程菀。


    与纪行一同过来的孩子们也回过神来了:“小郎君,咱们这是要去哪?”


    纪行问他们:“你们想不想赢?”


    “想!”


    “我也想,可只靠买卖,钱来的太慢了,且就这么几文几文的零星小钱,万一输给其他小组怎么办?若想要胜券在握,必须有一大把银钱才行。”纪行挑了挑眉,“现在,我便带你们去挣大钱!”


    听出他话外的意思,孩子们都吓了一大跳,毕竟校规可是明确写着不许沾染这些恶习的,哪怕是放假在家中也不行。


    再加上去年程菀特意寻了个懂个中套路的老千手,向孩子们展示过赌博这一行水有多深,大家一直牢牢记着,现在不仅不敢进去,还硬拉着纪行要离开。


    刘义见此,便没有立马追过来。


    但纪行却信誓旦旦道:“你们说的那些确实容易被骗,但我会的不一样,我带你们去斗蟋蟀,这又不是什么骰子双陆,如何能行诈?”


    虽说骰子牌九才是最常见的赌,但像纪行这种公子哥,玩的最多的还是鸟兽斗,他最擅长斗鹰,但现在出不了城,蟋蟀也行,他从小便会这个,一双眼可厉害了,总能挑中武力最强的那一方,运气好时赢几十贯都不成问题。


    听纪行说的这般胸有成竹,原本还坚定的孩子们渐渐也动摇了,不由在想,这斗蟋蟀,确实和他们熟知的那些赌法不同,说不准还真能成呢?


    就在最后一个孩子都被劝服,开始心痒难耐时,程菀来了,她并未像孩子们预料那般动怒打骂,而是问道:“你觉得斗蟋蟀便不能动手脚了?”


    纪行点头:“自然不能,老师您说的骰子牌九,皆要经过庄家的手,可这蟋蟀是自己在场上斗,谁都不许干涉的,难不成它们还能听懂人话,主动认输吗?


    况且我这也不是作弊,我是靠自己的本事挣钱。”


    程菀笑了:“既如此,那这样吧,明日开始咱们增设一门赌彩课,从骰子牌九,到蟋蟀鸟雀,只要你能胜过我请来的人,那才是真的有本事。”


    程菀之前虽让老赌棍教过学生们赌场的陷阱,但这就同后世层出不穷的骗局一般,很多人不被骗并不是真的警惕,只是没遇到适合他的骗局。


    所以单纯教导,威慑力还不够,必须真正上了当,吃了亏,才知晓其中痛楚。


    纪行震惊不已:“老师您说真的?”


    “自然。”


    类似有些大学也会组织学生模拟炒股,程菀也要让他们亲身体会,这天下绝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第二日,将所有人聚集在东院,程菀扬声让大家考虑清楚究竟是否要参与,“要参加,那便过去报名领取铜钱,需要多少,拿多少;不参加的,也可留在一旁观看。”


    纪行第一个朝着坐在一旁的刘义跑去,想了想这些时日学到的,还是收敛了许多:“刘老师,我要五百文就好。”


    虽说五百文还不够他昔日斗一局的,但他若是能以少胜多,便更能说明他的能力!


    刘义却推过来一张纸:“这是欠条,先签字吧。”


    怎么还有欠条?


    纪行双眼瞪大,不仅如此,上头还写着若是输了一百文以下,那就要做五日值日;两百文以下:洗五日碗……若是五百文,还要打扫茅厕!!


    “这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刘义促狭的看着他:“莫非你昨日有的本事,今日便没有了?”


    “哼!签就签,谁怕谁!”


    不止纪行,还有好些人都动心了,包括夏侯毅和戚逢骁在内,并不是他们不学好,只是如今经济发达,哪怕官府多次颁发禁赌令,这事依旧无法根除,当世家子弟都以此为乐时,谁又能真正抵抗住呢。


    还有那家世一般的小官员,特意学这些技巧去讨好高官的,这般看来,今日这课属实是很有必要了。


    自然了,也有许多孩子还谨记之前学到的教训,不敢轻举妄动。


    今日被请来的人依旧是去年的钱二狗,但他最擅长的只有牌九,程菀提前通知过他,他便将相熟的也带了过来,连带着蟋蟀、鸟雀等等道具。


    院中已经支好了桌子,各种行当依次排开,领了钱,便可以去选择自己擅长的了。


    纪行和戚逢骁从前都爱鸟兽斗,二人这会儿选好了心仪的蟋蟀,纪行还不忘冲他放狠话:“敢不敢同我赌一把,看看谁跟厉害?”


    戚逢骁冷哼一声:“赌就赌,你输了你便帮我洗一个月的衣!”


    之前冷的时候,程菀怕他们冻着手,衣服都是婆子收走统一烧热水洗的,但从半月前开始,便只能自己干了,又要洗衣又要洗碗的,令一众贵公子们叫苦不迭。


    “那你必输无疑。”纪行大喊。


    夏侯毅和周尧,则是更擅长骰子,束哥儿不掺和,他拉着俨哥儿也不要去。


    正巧,夏侯毅冲着他招手:“束哥儿你站在我旁边,有你在我运气肯定更好。”又压低声音:“但是你得将他先弄走才行。”


    俨哥儿听到了狠狠瞪着夏侯毅,周尧怕他们又打起来,到时候福气都打没了,忙将俨哥儿拉到了自己身旁:“小殿下您同我站在一处吧。”


    俞朝盛只爱吃,从不玩这些,可他见大家都兴致勃勃的,也心头痒痒,借了一百文,想跟着押注,就跑到纪行和戚逢骁身边,问他们谁更有把握能赢。


    “什么叫能不能赢?我今日可是要大赢特赢的。”纪行和戚逢骁嫌弃他说了丧气话,直接将人赶走了。


    俞朝盛气的噘嘴,程菀招了招手,将他叫到跟前,笑道:“别听他们的,年纪小,讲究一大堆,老师教你个招可好?”


    俞朝盛连连点头。


    “那便是,谁都不要押,因为他们谁都不可能赢。”


    程菀话音刚落,前头就传来纪行的欢呼声,竟是他的蟋蟀已经连胜三场了,俞朝盛圆溜溜的眼睛立即亮了,都顾不上程菀的叮嘱,飞快跑过去将自己的铜板放在纪行身旁。


    不止他,许多孩子方才还在迟疑的,看到越来越多人胜了之后,便也按捺不住开始借钱,一时间,刘义面前的欠条又厚了一大摞。


    刘义压低声音对程若道:“若咱们是放印子钱的,那可真发了。”


    无人注意的角落,程菀对沈北耳语几句,后者又向钱二狗等人使了个眼色,一刻钟内,场上原本热闹非凡的局势,开始急转直下了。


    首先是骰子这边,夏侯毅和周尧遭遇连败,人在输的时候,是会越输越急眼的,尤其是抱着回本的心态,更是不顾一切的要往里砸钱。


    眼看着夏侯毅已经将赢来的钱输光,自己借的也赔进去了三百文,还想继续时,束哥儿急忙拉住了他。


    另一边情况更是糟糕。


    骰子、双陆这些是反复押注,输赢可以拉扯很多轮,但斗蟋蟀,却是单局定胜负,蟋蟀一死即满盘输。


    纪行和戚逢骁两人擅长此道,选的蟋蟀也确实是威风凛凛,纪行还取了个常胜将军的名字,前一秒还在欢呼,可眨眼的功夫,常胜将军被对手咬住了脖子,头一歪,连腿都没怎么挣扎,当即没了动静。


    “小郎君输了。”钱二狗同伙半点机会都不给,直接用钱板将纪行面前的那一大堆铜板尽数收拢在自己面前。


    纪行傻眼了:“不可能,怎么就死了呢,它方才分明很有劲的!”


    纪行无法接受,那可是他挑选了许久的蟋蟀,个头那般大,叫声那般响,先前赢那都是不费吹灰之力,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便直接丧了命。


    “不对,肯定是它斗太久了,体力不支,我要换另一只,换了我肯定能赢。”纪行依旧不服,着急忙慌借了更多的铜板,又选了两只蟋蟀。


    最后,依旧是输。


    纪行输红了眼 ,看着庄家面前满满一堆铜板,怔愣的整个人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不止是他,现在除了少数忍住了没掺和的孩子外,连场外跟着押,输了五十多个铜板的俞朝盛也哭丧着脸了。


    就在这时,一道洪亮的蟋蟀叫声响起,纪行循声看去,直接蹦了起来:“这不是我的常胜将军吗?”


    庄家又拿出第二只,赫然是戚逢骁最初选中的那只……接着,第三只、第四只,越来越多的蟋蟀从桌下被拿出,孩子们忙蹲下身子去看,才发现桌子里竟然有暗格。


    庄家:“这确实是你们的蟋蟀,方才被我换了。”


    “可是我一直瞧着你,如何会被……”


    纪行话音未落,庄家就在所有人面前演示了一遍,分明孩子们全都牢牢盯着他的手,但他却像变戏法那般,悄无声息就将笼子里的蟋蟀掉了个个。


    动作之快,哪怕是明知他使诈,也瞧不出丝毫关窍。


    这还只是作弊手法第一,庄家又摆出了好几个药瓶,里面放着参水、蚯蚓浆和各种药粉等,“再看这里。”


    庄家又指了指斗盆,也不知他拨弄了哪里,最边缘突然出现了一块小铁片,“这铁片有凉有热,只要蟋蟀碰到此处,便会受刺激,影响战力。”


    外表看上去只是平平无奇的桌案,在这一刻竟然巧夺天工般,布满了陷阱,甚至连看上去活泼平常的鸟雀和蟋蟀,都是早就被喂过药的,即便不会因厮杀而死,在最后关头也会暴毙而亡。


    随着庄家一一展示,孩子们从一开始的震撼到愤怒,再到麻木。


    程菀皆一言不发,直到庄家说完后,她才走到众人面前,“今日这场赌彩课,只有一点做了假,那便是你们签下的欠条。真正的欠条,不会一分利都不收,必定是利滚利,你今日或许只借了一贯钱,等到归还时,可能会是十倍、百倍,乃至让你倾家荡产。


    所以,永远不要存在侥幸心理,切莫想着贪便宜,十赌九输,唯一赢的,也是庄家在设饵,好教你们陷的更深些。”


    该说的并不需要一直强调,先前分明也上过防诈课,但孩子们依旧会上当,还是教训没吃够,程菀这次半点求情的余地都不给,当即让沈北和刘义将欠钱的小赌徒们带下去,现在便开始干活还债!


    束哥儿忧心忡忡的过来:“母亲,您的银子真的被他们输光了吗?”


    “怎么会呢。”程菀眨眨眼,示意束哥儿往旁边瞧,那厢,钱二狗等人正老老实实将赢来的铜板往木箱里放,一个子都不敢偷拿,程若几人清点无误后,才将他们这次的报酬和损失都递了过去。


    束哥儿这才笑了起来。


    于是孩子们便发现了,最难受的还不是输钱时,而是钱输了,惩罚还跟着来了。


    老师们说到做到,在借条上签了字的,都要安排章程来,做一日事,便划掉一笔铜板,每日下工时,都要到刘义那点卯才行。


    什么时候帐结清了,才能恢复自由身。


    参与赌局的孩子太多,但好在学校多得是事要做,什么洗菜洗碗洗衣服便罢了,还要扫地擦窗扫茅厕,哪怕其他活都干完了,也没事,那就去膳房做工吧。


    这个做工可和平常不同,平常做工,属于上烹饪课,安排了专门的上课时间,现在既然要还债,那便要在上课之外,寻其他时间来做工。


    要么早起,要么晚睡,连下课十分钟的休息都没有了,钟声一敲响便要立即来干活。


    越累就越后悔,尤其是被发配去茅厕的戚逢骁等人,简直肠子都悔青了,哪怕是蹲大牢的也没这般惨啊!不赌了,日后再赌他们就剁手!


    戚逢骁险些被熏晕过去,赶紧捂着鼻子往外跑,跑到一半,突然觉得不对劲,纪行呢?昨日他都哀嚎不已的,怎么突然没声了?该不会是被熏晕了吧。


    他忙原路返回,扯着嗓子大喊:“纪行,纪行……你蹲在这里做什么?你这是被累哭了还是熏哭了?”


    纪行猛地站起来,说了句:“才不是”,便一声不吭,径直离开。


    戚逢骁见他这般不讲理,也气了,发誓再也不搭理他了。


    却不知第二日放假后,纪行换了衣服后,就从纪家马车一跃而下,脚步飞快跑到了太学门前,同门房道:“我要找江岩。”


    门房先是瞧了瞧名册,知晓江岩是启修班的学子。


    如今启修班管的忒严,方先生早就说过无大事不许打扰,可门房见纪行身着华服,看上去身份便不同,又塞了赏银给他,便立即去通报了。


    不久,一身着华服,神奇倨傲的孩童走了出来,一看纪行,乐了:“怎么,这是屈辱还没受过,找上门来了?”


    江家和纪家是有仇的,因此纪行与江岩从来也不对付,尤其在赌鹰一事上,两人斗的厉害。


    年节时,纪行去城外斗鹰,捉住了两只一模一样的野兔,红眼,黄毛,看着跟金元宝一样,他娘肯定喜欢,便喜滋滋的准备带回去给纪夫人。


    但还不等他将兔子收在怀中,突然响起一道鸟鸣,将他的兔子啄死了,那鸟是白头黑身子,不像鹰,更像鹫,纪行一瞧就知道那是江岩的。


    他气不过,放出自己的鹰同那畜生对打,哪知也被活活咬死了。


    纪行气的双目血红,那只鹰,是纪将军离开边疆时在山崖旁捡到的雏鸟,是纪行一点一点亲自喂养大的,离开边疆后,他对京城半点也不适应,全靠鹰陪着他,可现在却丧了命。


    江岩对他好一顿嘲讽,纪行气的咬牙切齿,但当时他以为是自己技不如人,便什么都没说,只将鹰带了回去,好生葬在了自己的屋外。


    怕他爹娘知晓,逢年过节都不敢上柱香。


    之后来了清北技校,他日日想翻墙出去,就是为了再买一只鹰。


    可昨日,纪行扫茅厕时,脑中突然想起了先前不曾在意的一点:那日他的鹰被啄死前,江岩曾对着空中洒了好些水,有些都溅在了他身上,江岩说水壶漏了,纪行也没多想。


    但那日程老师请来的庄家说过,赌场会偷偷给虫兽喂药,平常没什么,可一旦拿出另一味催化的药,两者结合,那虫兽便会很快断气而亡。


    而在遇到江岩前,纪行曾将鹰放在一家赌场寄养过,因为鹰日日都要巡,再一细想,那赌场江岩分明也进出过几次……所以,是他买通了赌场的人,给他的鹰下了药!


    面对纪行的指责,江岩神情越发桀骜:“是我又如何,那畜生尸都凉了,你还能寻到我的错处去告状吗?”


    “你这个卑鄙小人!”纪行双手握拳,“有本事你跟我过来,我定要将你打的哭爹喊娘!”


    江岩眼珠子一转,却道:“打就打,但学堂里头先生尚在讲书,等一刻钟吧。”


    纪行冷声:“谁不来谁是孬种!”


    纪行打定主意要给江岩好看,要为常胜将军报仇——没错,只要是他养的,无论什么,皆叫此名。


    可他没想到江岩那般奸诈,他说回去上课,其实是找帮手了,等到人再出现时,足足有十个人。


    “你果真下作!”纪行骂道。


    江岩不以为耻:“小人又如何,我已不满你多时了,你爹卑劣抢了我爹的战功,你兄长不要脸抢了我二哥的媳妇,就连伴读之位也被你抢走!


    不过好在苍天有眼,现下你们家生意败落了,你还被扔到这个鄙陋学校,更别提你那老师,左不过是无知妇人,全无育人……”


    话音未落,就被纪行一拳狠狠砸在了脸上。


    江父也是武将,可他同英国公一般,是靠自己的丈人提携,昔日派人驻守边疆,分明是他嫌苦嫌累不想去,后来见纪将军立了功,便时常酸他抢了自己的功劳。


    至于媳妇那便更是了,江家日益败露,纪家蒸蒸日上,谁家好娘子不想嫁个得力的婆家,这江岩成日在家中听父兄的酸话,来了太学后,更是被方先生挑拨着仇视程菀与清北技校。


    两人素有恩怨,骂他便罢了,可江岩这小人不该侮辱他的父亲,他的兄长,他的老师!


    江岩被纪行偷袭,牙都险些打落一颗,他来不及想这些时日未见,为何纪行的拳头硬了这么多,吐出一口血沫,斥道:“还愣住做什么,上啊!”


    同伴不再犹豫,蜂拥而上。


    很快,巷内响起了拳拳到肉的打斗声。


    每月放假,程菀都会将小组长们留下来总结他们这一个月的表现,这次也不例外。


    只是戚逢骁今日没马上离开,他还有问题询问束哥儿,夏侯毅见他对束哥儿这般殷勤,心中诧异且不满,也不走,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俞朝盛同样没走,他这个月表现很好,随身小笔记写的仔细又认真,程菀许了他可以吃烤肠,现在正坐在小板凳上吃的满嘴流油。


    等到束哥儿也从办公室出来后,四个小伙伴人手一根烤肠朝着外头走去。


    现在时间已不早了,其他学生都已离开,程菀需要同刘义核对学校这个月的账目,便让束哥儿先坐马车回去,可束哥儿正准备上马车时,突然听见似乎有叫喊声。


    “红雪,你等等,我先去看看。”


    束哥儿怕又是肖林川被为难,跑的飞快,夏侯毅等人也忙跟上,一众丫鬟下人在后头追。


    “是纪行?”束哥儿揉了揉眼,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就是他。”戚逢骁一眼就认了出来,还认出和他对打的人是江岩,“这也太不要脸了,十个打一个。”


    话没说完,他就冲了过去,不论他和纪行再有什么恩怨,也绝不能让外人欺负他。


    紧接着,束哥儿和夏侯毅也二话不说往前冲,俞朝盛急的团团转,只好将手中烤肠往跑来的红雪手中一塞,大喊一声:“等等我!”


    江岩不知束哥儿他们是偶然经过,以为这是纪行设下的埋伏,可他们有十个人,就算再来四个也不怕,当即令大家分开,每三个人去围剿夏侯毅与戚逢骁,至于那黄胖儿和矮冬瓜,他一个人都绰绰有余……然后就被矮冬瓜狠狠踹了一脚。


    “啊——”江岩一时不察,发出惨叫。


    束哥儿可不放过他,像肉丸子一般的拳头虽然小,但扎实的很,沙包似的,不间歇朝着江岩轰去:“盛哥儿,快将你衣服脱下。”


    俞朝盛飞快脱衣,江岩反应过来这矮冬瓜不是那般好欺负的,正欲拿脚踹束哥儿的肚子,但束哥儿接过俞朝盛的外衣,朝他脸上掷去,江岩被糊了眼。


    趁他挣扎的功夫,束哥儿又抓着俞朝盛的裤子,扑在江岩身上,绷直了裤子当绳子,去勒江岩的胳膊……


    于是,等到程菀听到红雪禀告着急忙慌跑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夏侯毅三人一打三,同太学学子缠斗的难舍难分。


    束哥儿骑在江岩身上,分明两人身量差了大半截,但束哥儿明显处于上风。


    只有俞朝盛,浑身脱得只剩下中衣中裤了,抱着自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方先生的惊天怒吼:“你们竟欺我们太学子弟至此!真是岂有此理!报官,必须报官!”


    第123章


    半晌, 清北技校内办公室。


    程菀同满脸铁青的方先生对坐于桌前,两人身后皆是一身脏污青紫的埋汰孩子们,哪怕到了现在,依旧不服气, 面对面站着, 鼓着嘴, 瞪着脸, 恰似池中互斗的蛙儿。


    方先生看了眼程菀身旁的谢钰之,又吩咐书童去太学将学正也叫来, 绝不能失了气势。


    谢钰之倒不是程菀特意叫来的, 方才程菀没与束哥儿一同回府,一来是对账, 二来便是等谢钰之一道商量教辅的事。


    前日,定名为《三校密卷》的科举教辅已经正式整理成册了。并非闹着玩,此书真真是汇聚了三所学院所有老师的精力与心血,编排起来尤为费心、细致, 一直到三日前才终于完工。


    整理好后,又令老师们再校对一番, 确定没有差错。


    谢钰之因昔日便对科举有非同寻常的感悟,看的尤为仔细些,所以今日才送过来, 增加了不少关键的意见。


    程菀和他商量好,就打算给书斋送去, 这次印刷的费用可不由程菀负责,而是三校山长共同立了一笔账,云章和怀安书院占八成,清北技校只占两成。


    毕竟清北技校创办初衷, 便是专注孩童而非成人学子,而且比起科举,传授各种手艺,令大家多一门能吃饱饭的本领才是更紧要的。


    分校、加盟店、代工厂这些已经足够程菀忙碌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事事包揽,反倒伤身耗神,况且她躺平的心愿一直都没变过,依旧只打算奋斗十年。


    届时,将一切安排上了正轨,粟米、程若连同更多的管理岗位都培养出来,她便立即退休,烹茶观云,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所以,教辅一事,清北技校不能多占,但也不能不占,毕竟谢钰之和魏景明等人也是费了大力气的,可不能让他们白忙活。


    云章和怀安两书院本就是五大书院中最富有的,听闻程菀愿意教他们占大头,二话没有立即撒钱,银两到位,印刷自然不成问题,至多四日,便能教所有学子都人手一本凝聚近二十位名师心血的绝佳教辅。


    程菀正为这事高兴呢,哪知紧接着就收到了学生集体斗殴的噩耗,这还得了!


    孩子不懂事便罢了,偏偏还有老货在这惹人厌,方先生吵着要报官,程菀冷笑一声,还拿报官威胁,当谁怕了你不成?


    但报官不是喊几嗓子就能直接去官府的,景朝学院多,学子也多,对于学生打架一事,都有明确的律法了,需得按章程来。


    涉及不同学院之间的打斗,第一步:两方师长先取证、弄清楚伤情,谁先动手,以及打架缘由,而后学校先将孩子们训上一顿,打完,双方再互通文书,约定好时间,最后将学生一同押送至国子监。


    谁先动手,毋庸置疑是纪行,他也不屑撒谎。至于动手原因,那就很有说道了。


    “分明是江岩先伤我爱鹰性命在先,又侮辱我的父兄师长,我没打烂他的嘴便是仁慈了!”纪行浑身青肿,一开始他被十人群殴,即便这段时日壮了不少,也还是吃了许多亏,现在看去,脸都被揍成了猪头。


    戚逢骁:“没错,你们这起子小人,十个人打一个,若不是我们及时赶到,纪行就要被你们打死了!”


    江岩仗着没人瞧见,胡扯道:“瞎说,最初打架的分明只有你我罢了,我的同窗们只是在一旁看着,是你们冲过来想欺负我一人,他们迫于无奈才来帮我的。”


    夏侯毅气的大喊:“你真是满嘴喷粪!”


    然后,两边又跟着隔空对骂起来。


    坐在中间的程菀、谢钰之、方先生:……浑身都是小孩们横飞的唾沫。


    这还不够,紧接着,被下人们紧急请来的学生家长到了。


    江岩分明也是顽劣不堪的性子,但他惯会装,加上人生的较为白净,不似纪行和戚逢骁那般跟座小山似的,瞧着便不好招惹,所以平日里没少给他们泼脏水。


    且纪行等人又确实不是什么老实孩子。


    现在得知他们打架了,纪父、戚父先入为主便觉得是自家孩子的错,问也不多问一句,当即一巴掌拍到了后背,俞父更是气得不行,亏他还以为俞朝盛肯学习了,是转好了。


    谁知现在连打架都学会了,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只有英国公格外冷静,非但不生气,反倒还一个劲的对着夏侯毅使眼色。


    夏侯毅都想翻白眼了,他被打的浑身疼,他爹八成以为这是他故意挑事妄图抹黑清北技校……爹啊,你能长点心不!


    束哥儿看的直皱眉,他不懂为何纪行他们都被旁人欺负成这样了,他们爹第一时间不是安慰,而是又将人打一顿,他伸出手,挡在被父亲打的最狠的戚逢骁面前,冲着人高马大的戚将军大喊道:


    “不是他说的那样,分明是他们先欺负纪行,还辱骂我母亲和我们学校。”


    戚将军高举的双手险些没收住,差点将只到自己腰际的束哥儿拍飞,在瞥见谢钰之的目光时,吓得浑身一哆嗦。


    江岩最恨这个矮冬瓜了,他打自己打的最狠!


    “你胡说,就是你们欺负我们在先,我们不得已才还手的。”


    方先生冷哼道:“程校长,可以在文书上签字了吧,这般顽劣孩童,还是赶紧教给官府处置为佳。”


    一听这话,戚将军等家长都急眼了,毕竟自家孩子都是奔着当伴读去的,这若是去了官府,名声不就败了?赶忙逼着孩子们去道歉,戚逢骁梗着脖子不肯去。


    纪行一看,也躲在束哥儿的小身板后头,和他爹对着干。


    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孩子们,这会儿是真被伤了心,眼里都有泪花了。


    “方先生,你无凭无据,哪来的颜面说我的学生顽劣?”


    程菀直接看向满脸得意的江岩:“江学子,做人说话诚信最重要,分明是你损坏我校纪行财物为先,后续不仅辱他家人,更带着人欺凌他一个,你皆是不认?”


    “不是我做的,我为何要承认。”江岩以为程菀只是在诈他,却不想如今的清北技校,到处都是护卫。


    分为两种,一是本校的,人比较少,平时只守在校门口,间插巡逻。


    第二,便是柔嘉安排的。


    经过福嬷嬷一事后,柔嘉对俨哥儿的安全更加看重,哪怕是俨哥儿放学离开,护卫们也不曾离开,怕有什么歹人混进来。


    孩子们打架的地方在院墙边的巷子里,所以对于方才发生的事,护卫皆是一清二楚。


    概因此事不涉及俨哥儿,他们不会轻易插手什么,但现在只是针对事情真相询问一二,还是行得通的,当证实纪行说的都是实话后,谢钰之开口道:


    “按本朝律法,学生互殴,需前廊拘押反省;聚众共殴,为首号召者,至少杖责二十,随从参与学生,记大过,关暇数月;故意损毁他人财物,价值一贯至五贯,杖五十,五贯至十贯,徒一年。”


    “纪行,你的鹰价值几何?”


    纪行:“至少也要一百贯!”


    霎时间,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江岩等人吓的小腿都在发抖,方先生更是咬牙切齿,气的差点结巴了:“谢大人,您仗着自己身份欺压,这是徇私。”


    谢钰之看他:“方先生此言差矣,我有何身份,我不过是谢束的父亲,清北技校一名普通老师罢了,何况此番责罚全依律典而定,何谈徇私一说?”


    这下轮到方先生着急了,他方才理直气壮要报官,无疑是看到江岩等人身上的伤更重,加上对清北技校怀恨在心,便先入为主,可现在若是真去了国子监,过错方就成了他们。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见此,戚逢骁等人心中痛快极了,正准备落井下石挑衅几句,程菀看了过来:“虽为他人过错在先,可这绝非你们拳脚相向的由头,读书是叫你们明事理,不是遇事便逞血气之勇,即刻去圣人像前跪着,静心反省过错。”


    话音落下,冯北绷着张脸,将孩子们带去前院,嘭的一声,木门紧闭,屋内仅有窗外洒下的一束光,照亮了五道齐刷刷跪着的背影。


    “纪行,你害得我好苦!”想起没吃完的那根烤肠,还被爹狠狠打了几下,俞朝盛眼泪花当即流了出来。


    夏侯毅和戚逢骁方才在敌人面前对纪行百般袒护,现下也忍不住道:“就是,你心中有气,为何不告诉老师,或者多寻几个人一同过去讨公道,就这般单枪匹马杀过去,你以为你是吕奉先那般英勇吗?他们黑心些,看你今日怎么收场。”


    “实在是太过莽撞了!”


    若说一开始他们说这话,纪行定会反驳,但现在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从未想过,当他爹因着他从前的过错,不问分说便责怪他时,程老师却全然信他,还为他主持公道。


    他心中酸涩,手扭成了麻花。


    夏侯毅发现束哥儿自进来起便沉默着,问他可是身上打疼了。


    “不是,我是怕母亲生气,她从前从未罚过我的,母亲会不会再也不理我了。”束哥儿身上疼,但他不后悔,方才他打江岩那般狠,便是因为江岩还在辱骂程菀。


    束哥儿觉得这种人就该被打,又怕母亲因他性子太差,不喜他了。


    “我……”


    “呜哇哇!我对不起程老师,程老师你别生气!”束哥儿话未说完,却将纪行的难受全都引了出来,嚎啕大哭,一半是单纯太疼了,一半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相信他,若是因此程老师也像他爹那般,对他失落透顶了,他可怎么办呐!


    不哭还好,一哭,满堂哭声顿时此起彼伏。


    俞朝盛:“程老师也相信我,她相信我不是朽木,不像我爹,一瞧我就揍我……我的烤肠啊!”


    戚逢骁更是悲痛万分,程老师不仅护着他,说他并非顽劣,更是坚信他不是蠢货,现在他却教程老师失望了。


    夏侯毅也哭了,他方才还嫌他爹蠢,现在一细想,程老师会不会觉得他太过调皮捣蛋,真的将他轰走啊?他不要和束哥儿分开,“束哥儿啊啊啊!”


    束哥儿原本还愁眉苦脸,现在见其他人都哭得不能自己了,哪还顾得上心底的难受,连忙将跪着奔过来的夏侯毅抱住,接着,又将一旁伏地痛哭的纪行拉了起来,用袖子给他擦眼泪:“你别哭了。”


    纪行本就被打成了猪头脸,现在被束哥儿这么一擦,鼻子一歪,突然冒出个硕大的鼻涕泡来,被对面的夏侯毅看的一清二楚,忍不住破涕为笑。


    纪行恼羞成怒:“夏侯毅你太过分了,嘲笑我!”


    “嘿,我方才可是为你报仇了的,你要恩将仇报吗?”


    纪行再怎么混账,却明白人不能不讲义气,慢慢止了哭声,认真道:“今日多谢你们,多谢你们不计前嫌,愿意帮我……”


    他知道自己从开学以来,便是人憎狗恶,对夏侯毅和俞朝盛爱答不理,敌视谢束,和戚逢骁闹掰,可今日,他们却毫不犹豫的来帮他,他……


    见他满脸愧疚,戚逢骁打了个哆嗦:“行了你,故意说这些腻死人的话来恶心我们是吧。”


    “好呀你,我认真道谢,你竟这般编排我。”纪行一肘揽住他的脖子,戚逢骁当即往束哥儿怀里钻。


    束哥儿捂着肚子大笑:“戚逢骁你别碰我痒痒肉。”


    “戚逢骁你离束哥儿远些,他同我一处的。”


    “瞎说,束哥儿分明同我一处。”


    “束哥儿你说,你选谁?”


    “自然是选我,纪行,还我烤肠!”


    静谧的禁闭室内,被孩童的欢笑声填满,一同打架,又一同受罚,哪怕身上还疼痛不已,昔日的怨怼与隔阂却尽数消散了,大家笑作一团,再也没了半分生分。


    待门再次开启,候在外头的家长们望进屋内时,便见五个孩子依偎靠在墙角,已睡了过去。脸颊犹挂着未干的泪痕,小小身子蜷在一处,恰似林间雨后挨挨挤挤的小菌菇般。


    束哥儿半梦半醒间,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他慢慢睁开眼,发现是父亲,还未清醒便已问道:“母亲生气了吗?”


    程菀就站在谢钰之身旁,闻言摸了摸他的额头,笑道:“自然没有,束儿睡吧。”


    又问红雪:“马车上可有药酒?”


    打架斗殴一事自然不对,单独谈话、写检讨一个都不能少,至于方才让他们去罚跪,主要是逼着太学那边拿出个态度来。


    江岩等人有错在先,束哥儿他们将人打成那样,也不是全然无辜。


    加上犯事学生家长皆是朝堂的同僚,怕闹起来,反倒不好收场,毕竟许多家长都信奉孩子挨打,大人不能过于掺和。程菀一瞧便知,这是很可能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她不愿意,无论如何,她都得为自己的学生讨个公道,现在便是让太学那边的人瞧见,作为受害方都训诫了学生,你若就这般糊弄过去,损坏的只有太学的名声。


    因此,方才孩子们在禁闭室时,程菀直接跟着方先生去了太学,亲眼瞧着他将每个闹事者,手心狠打了十五板子,这才肯罢休。


    束哥儿本就没受委屈,现在见母亲不生气,便安心的睡了过去,被谢钰之抱在怀中上药,其他几辆马车内便没这般温情了。


    孩子们一上车,就瞪着一双牛眼,撅着嘴,盯着车窗外,不肯往父亲的方向多看一眼。


    家长们见此,只好叹了口气,道:“今日之事是我太冲动了,你……身上可难受的紧?”


    谁能想到,孩子们打架还没被罚呢,他们这些当爹的,反倒先被程菀严肃训了一回。


    说他们不能这般不信任孩子,也不能二话不说就上手打,程菀说了许多,劝他们同自家孩子认错道歉。


    他们虽知晓自己做错了,可千错万错,也没有当爹的给孩子赔礼道歉的道理啊!


    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低不下这个头,随意说了几句,就无所谓的谈笑起了其他,在他们看来,自己给了台阶,差不多得了,这事便翻篇了。


    完全没发现,也不在意孩童们眼中的失落。


    ——


    束哥儿打架一事,肯定是瞒不过谢老夫人的,但程菀和谢钰之商量一番,都决定暂且先别说,待束哥儿脸上的伤轻些再交代,老人家心里头不至于那般难受。


    哪知刚一回府,就碰到了国公爷,见往日白面皮般的孙儿满脸青一块紫一块的,国公爷先是急切不已,听闻是同其他孩童打架的,却哈哈大笑起来,迫切道:“打赢了吗?”


    谢钰之知晓他爹的秉性,无奈道:“赢了,将金吾卫的幼子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可是江飚的幼子?”见谢钰之点头,国公爷笑的更得意了:“好好好,真不愧是我的孙儿,比江飚幼子小了四岁都能将人打趴下,真有我的昔日风范啊!”


    国公爷最遗憾的事,便是谢钰之从小便早慧老成、沉稳持重,旁的孩子打架玩闹,上房揭瓦时,他日日只知道在家看书做学问,还要催他这个爹上进,忒没意思。


    尤其公主去世后,国公爷有段日子很是消沉,日日喝的烂醉,回到家,头疼欲裂只想睡觉,谢钰之非得将他拦在门口,一五一十盘问他做了什么,可有犯错,可有同那些行首不清不楚……


    这是什么儿子,这分明是给自己生了个活爹嘛!


    只有束儿这样才好呢,就同他幼时那般活蹦乱跳的,这才是正经孩子。


    国公爷满心舒坦,欲回去同公主念叨此事,好叫她跟着一同乐乐,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对了,你们祖母现下心情不佳,可别叫她瞧见。”


    程菀忙问谢老夫人怎么了。


    “她没事,是二房的事,五娘你去瞧瞧吧。”


    程菀让谢钰之先将束哥儿送回房,待会儿大夫就来了,自己抬步去了正院。


    要说自两边分家后,二房的事便很少会传入程菀耳中了,她忙,谢老夫人也不教这些事来令她烦心。


    且自从谢三爷调回京城后,林氏日日同薛二娘斗的鸡飞狗跳,薛二娘光是应付这个弟妹已是心力交瘁了,也没什么闲工夫来老太太面前晃悠。


    进了房,谢老夫人先问过程菀和束哥儿这几日的情况,程菀寻个话绕了过去,谢老夫人才道:“是为了吴姨娘有了身孕一事。”


    谢二爷从前也不老实,但被谢老夫人强迫着分了家后,不知是不是真的害怕了,之后都是夹着尾巴做人,日日不是去官署点卯,便是歇在家中,也不出去花天酒地了,精力无处发泄,那便可着劲造人。


    不到一年功夫,二房已经有两位姨娘怀了身子,唯独薛二娘的肚子久久没动静,她本就气,这下可好,林哥儿的生母吴姨娘也跟着有了好消息。


    林哥儿先前是谢二爷唯一的庶子,原就是薛二娘的眼中钉,肉中刺,现在吴姨娘又有了孕,再也忍不住了,开始想法子磋磨她。


    今日,吴姨娘直接晕了过去,虽说没有见红,谢老夫人还是动了怒,直接教薛二娘亲娘将人接走了,直言不好好反省,日后也不必回来了。


    程菀宽慰了谢老夫人许久,同她说了会儿话,才回去。


    听谢钰之说束哥儿确实无碍,只是皮外伤,且他身子灵巧,身上伤也不重,就连脸上挨了两拳有点吓人,这才放了心。


    不必吃药,但药酒不能停。


    程菀还令人拿了煮熟的鸡蛋来,给束哥儿滚脸蛋,一连滚了三个蛋,第二日便消下去了许多,早上还准备继续时,婢女却说二房的吴姨娘来了。


    她这时来做什么?


    程菀疑惑,还是赶紧让人请了进来。


    吴姨娘看着不太好,程菀瞧她肚子圆鼓,四肢却瘦弱,脸色更是发黄,问她身体究竟如何了,她也不说,只是眼泪无声的淌了下来,求程菀将林哥儿带到清北技校去。


    “你是为林哥儿的事而来?”程菀没想到她都这般了,还在费心为孩子筹谋。


    “夫人,我不是个有脸面的人,但林哥儿是个好孩子啊,他读书用功,心性也纯良孝顺,前头被我拖累,被二少夫人屡次算计,夫人,您收他入学,束脩多少我都愿意给的。”


    吴姨娘是生养过的人,她觉得自己这次很可能熬不过去了,并不全因薛二娘的磋磨,在此之前,她便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林哥儿。


    于是她豁出去,算计了薛二娘,为的就是趁此机会将林哥儿送到程菀手下,只要去了学校,哪怕自己断了气,林哥儿也不必再受刁难了。


    她说着,还要给程菀跪下。


    程菀赶忙扶住她:“你这是做什么,来上学罢了,这又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林哥儿自己愿意便好,二爷呢,可知晓?”


    “愿意的,愿意的,林哥儿去岁就同我说过想来夫人您这儿了。”吴姨娘一个劲的点头,谢二爷自然也同意,他本就苦于没法子同大哥大嫂打好关系,且又因薛二娘的事,对吴姨娘十分愧疚。


    程菀让她放心,应下此事,又让管事去给吴姨娘请个好些的大夫,库房中还有一株上好的人参,一并送去。


    程菀原本以为吴姨娘这是因怀孕掏空了身子,虽说将林哥儿带去了学校,却每日都破例让他回来陪一陪吴姨娘,至少为她多添几分活下去的希望。


    哪知没过几日,一个五大三粗的婆子却找来了学校,说阿栩不太好,问程菀能否去瞧瞧。


    阿栩平日里一直在畜场忙活劁猪一事,后头因束哥儿提过一嘴,现在连鸡都能一同劁了,小娘子能干,只是太过自轻自贱,因此每隔几日,程菀就会教她来学校,同翠翠、顾书云等人一道顽。


    闲暇时,程菀或藜麦也会带着她们去绣坊做衣裳,有了适龄的朋友,阿栩要开朗了许多。


    程菀让她将平日里劁猪、给牲畜治病的心得都记载下来,等明年分校学子更多了,就寻几个有天分的人过去跟她学手艺,争取将畜场办的更大些。


    阿栩平常都会来上医药课,因前几日来了一批猪苗,劁后要照料,已经两周未来了,程菀还等着她明日过来同她询问一番,现在听到她不好,当即带人上了马车,问那婆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婆子似乎不知该怎么说,犹豫了许久才道:“阿栩她,怕是有了身子哩。”


    程菀当即冷了脸:“是谁对她做了什么?”


    见婆子摇了摇头,程菀高悬的心也未落下,问究竟怎么了。


    婆子道:“是她的肚子,大了。”


    第124章


    京城的畜场皆位于近郊。


    虽说现在泡面行情一路向好, 尤其是打开了商队的路子后,货量比去年要翻了数番,但程菀还未营建一处专属于清北技校的畜场。


    一来,分工厂、分校俱是初创, 根基未稳, 若再另行修建畜场, 太多事务堆于一处, 怕难以一一料理妥当。


    二便是现在的粪肥甚是抢手!


    程菀听冯庄头说过,平日里粪场一开, 那简直是十里庄户齐聚于此, 争相竞抢,甚至还有那农户为了多争一桶肥, 吵的脸红脖子粗的。


    既如此,那畜场便不能随便建了,程菀打算就建在自己田庄隔壁,这边产肥那边用, 要的就是可持续发展,半点也不会浪费。


    只是程菀看中的那块地也是京中富户的庄子, 那富户如今离京在外,置办之事尚需等候些时日。


    在此期间,阿栩仍在原先的畜场干活, 但程菀去年便给了管事一笔银两,阿栩的食宿居所皆由畜场另行安顿, 不必再像从前那般和她阿爷挤在破旧的木屋里,平日只要单独看管一栏生猪即可。


    阿栩在这一行很有天分,年岁虽小,但手艺比起她阿爷有过之而无不及, 又无酗酒等恶习,以至于管事全家都对她十分和善。


    这次得了怪病,想她还是这般年幼的女子,管事他娘唯恐被人瞧见了,会乱嚼舌根,忙将人藏在了家中,门窗都关的一丝缝隙也无。


    程菀过去时,屋子里一片昏暗,即便如此,她依旧能瞧出躺在床上的阿栩情况很不好,比上次见面时要消瘦了许多,汗水泪滴交叠于脸颊上,哪怕隔着被子,也能瞧见腹部有明显的凸起。


    “程老师……”


    早在去岁,翠翠等第一批女学子入学时,程菀便私下开通了一门生理课,教导所有小娘子诸如月事、妇科卫生等知识,平日老师讲授时,孩子们皆羞的满脸通红,甚至不懂为何要学习这些。


    直到现在,教育的意义方能体现。


    当肚子一日日变大,阿爷都觉得她是因不检点或者被谁糟蹋至此,大喊不知廉耻,逼着她说出奸夫是谁,不说便将她轰出家门时。


    阿栩却很冷静,她明白,自己绝对不是怀孕了,再联想在医药课上学到的知识,察觉自己很可能是肚里生了虫。


    她先是向管事一家求助,而后将自己的症状一一写下,托管事他娘帮忙去医馆抓几副药来,药吃了好几日,医馆都换了几家,起初还有些用处,但肚子依旧鼓涨,甚至比一开始更严重了。


    连亲生阿爷都毫不信任她,即便她明白自己清清白白,又如何能阻挡旁人的非议?


    阿栩既怕去了学校被其他同学另眼相待,更怕拖累程老师,便想着悄悄抓药自疗,可病势愈发重了,小姑娘在一丝光都透不进来的屋子里急的直掉眼泪:“程老师,我好难受,只能托人去寻您……”


    程菀心疼,又不忍责怪,将阿栩抱在怀中,请婆子打了盆温水来,替她擦汗:“傻孩子,谁会同自己老师生分?日后不论是受了委屈,还是身上不痛快,第一时间来找老师,知道吗。别怕,大夫很快就来,定然会无事的。”


    浑身的冷汗被温热的布巾擦拭干净,阿栩小心翼翼又牢牢的拽住程老师的衣袖,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很快,外头传来马车声。


    方才来的路上,听管事他娘描述了阿栩的病症后,程菀半点迟疑都无,当即就让红雪去请大夫,既然换好几个医馆抓的药都没用,那就将京城最好医馆的大夫都请过来,兵分两路,速度更快。


    共来了四位老大夫,给出的答案与阿栩说的无异,确实是生了虫,若想治愈,却没那么容易,还是管事他娘说了句:“不若请道姑弄些香灰来喝。”


    红雪刚想教她别胡说,程菀却想到了什么:“红雪,你去惠安庵,请尼师来瞧瞧。”


    现在会治病的尼姑有两种,一种是像管事他娘说的那种神婆,拿什么香灰符水来糊弄人的,可还有一种,是真正会治病救人的医尼。


    古代女子许多时间不便请男大夫登门,尤其是那些大户人家,皆是请庵中的医尼来家中诊治,也因此,医尼最擅长给女子与孩童看病。


    程菀知晓,是从前柳姨娘生病时,她苦心打探过,当时柳姨娘身子亏空的太厉害已是药石无医,但这次阿栩的病,她们说不准能有法子。


    红雪又马不停蹄的赶去庵里,程菀过来时已经知会过程若,她不放心回去,干脆留下来陪着阿栩。


    阿栩难受又害怕,连眼睛都不敢闭上,程菀就坐在床头,陪她说话,先是说争取秋日便将畜场修建好,争取建大些,届时便能多派人来与她一道学习。


    “到时候,阿栩就跟束哥儿一般,是小老师啦,可得要拿起小老师的派头来,帮老师好好管管那群调皮的新生……”


    听着程菀故作苦恼的话语,阿栩原本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眼底满是憧憬。


    ——


    “姐姐,阿栩怎么样了?”


    第二日辰时,程菀才回来,程若忙急切的迎了过来,她见程菀去了那么久,满是担忧,就怕阿栩出个什么事。


    “阿栩已经无事了。”程菀没详说,而是问道:“林哥儿呢?”


    “他同束哥儿在一起,我去叫他。”


    现在整个学校的学生相处日久,不论新生老生,彼此早已熟稔,而林哥儿是插班生,谁也不识得,束哥儿怕他不适应,从第一日起,就带着林哥儿同所有人一道玩。


    突然被程若叫来,林哥儿还十分疑惑,直到程菀道:“你姨娘不是怀孕,她也是肚子里生了虫,别担心,我已经找到了大夫,方才送至国公府了,你姨娘的病定无大碍。”


    林哥儿大悲又大喜,反应过来后便猛地跪下,要给程菀磕头:“多谢夫人……”


    程菀忙将他扶住了。


    这大夫,也就是惠安庵的医尼,程菀昨日只是想着尝试一番,没想到医尼还真有法子。


    这种虫民间称为长钩虫,是因北地干旱引起的,前些日子畜场来了一批猪苗,便是从京城以北的村子而来,阿栩当时同管事一道去的,应当是不慎喝了疫水,才会感染。


    至于吴姨娘,她娘家也在那边,因着父亲去世被谢二爷特意恩许了回去过一次。


    这种虫凶悍又难医,差不多半月腹部便会慢慢隆起,四肢细瘦,又反胃嗜睡,同怀孕的症状实在太像。


    如今的医尼时常下乡布施,因此民间的疑难杂症,她们有时比坐堂大夫还要更擅长些,昨天下午那医尼给阿栩开过药后,程菀想起吴姨娘,又特意请求人留了下来,今日一早就往国公府赶。


    程菀笑道:“马车就在外头候着了,快回去瞧瞧你娘吧,明日再来上课。”


    “好,多谢老师。”林哥儿一擦眼泪,几乎是飞奔着往外跑。


    林哥儿刚走,束哥儿小脑袋就探了进来:“母亲,林哥儿为何哭着回去了?”该不会是……


    “没事,是吴姨娘的病有救了,他高兴成这般的。”程菀见他满脑门汗,问他在做什么。


    束哥儿这才松了口气,剔透的眼珠转了转:“母亲,您同我来吧。”


    他拉着程菀往外走,一直到西院那边的围墙,程菀就见这里围了好些学生,而被一群孩子簇拥在最中间的那道身影,却是沈北。


    沈北肩膀上还坐着俞朝盛,后者的两只小手紧紧扒着墙头,躲着脖子,只露出两只眼睛,正在聚精会神的偷听。


    听一句,便向下转播一句:“学子被打了!”


    挤在下头的孩子们当即沸腾了:


    “嚯!他们还打人!”


    “肯定是恼羞成怒了。”


    “嘘!你们小点声,别教对面的人听见!”


    “这是在做什么?”


    程菀疑惑出声,孩子们一扭头,见校长回来了,差点吓得灵魂出窍,当即跑的跑,溜的溜,就连沈北都吓了个激灵,飞快站直了身子。


    他本就是弯着腰,好叫俞朝盛趴墙头能稳当些,现在一站直,俞朝盛只感觉两只腿当即悬空,整个人挂在了墙头上。


    换成夏侯毅等人还挂得住,可俞朝盛又胖,胳膊又短,这下可好,一眨眼,实心团子飞快往下坠:“啊啊啊!我要掉下去了——”


    “我接着你!”束哥儿边跑,边张开双手。


    沈北反应过来,一手将小郎君往后挡,一手飞快提溜住了俞朝盛的后衣领,成功在落地前,将他解救了。


    俞朝盛叹了口气,还来不及庆幸,另一边的围墙里传来怒吼:“清北技校的无知小儿,竟敢偷听!简直卑劣!”


    “俞朝盛,都怪你太大声,被他们听见了。”


    这下可好,一群小童一边哀嚎,一边飞快的绕着墙根跑开,生怕太学那边恼羞成怒,用砖块砸他们,束哥儿速度最快,还不忘折返回去将程菀拉开。


    一直躲到了西院,大家才停下脚步。戚逢骁喘着气:“幸好,幸好咱们没在外卖通道处偷听,不然真被一网打尽了。”


    ——那两个用来运送干脆面等零食的通风口,在程菀无意感叹一声“这不就是外卖”后,便立即人尽皆知了。


    “所以你们到底在做什么?”程菀愈发好奇。


    束哥儿:“母亲,我们在偷听。”


    下课后,俨哥儿突然听见有一阵吵闹声,束哥儿几人同他一起循声来到围墙边,发现是太学里面在吵。


    旁人的笑话可以不看,但死对头的笑话可不能错过!


    纪行原想翻墙,被戚逢骁狠狠弹了脑门:“你傻呀,你翻墙过去,对面不就发现了?咱们去找沈老师。”


    恰好,沈老师也抱有同样的心思。


    沈北人高马大,坐在他肩上,就能很清楚的听见那边传来的动静,一开始上去的是个头最小的束哥儿,但后来林哥儿被程若叫走,他担心是吴姨娘出了什么事,便替换成了俞朝盛。


    “老师,我听到了肖学子的名字,好像说有谁要投靠他。”俞朝盛方才还怕挨训,现在见程菀不打算骂他,赶忙分享起了情报。


    “投靠?”肖林川等人在太学的境地与“通缉”无异,同他们亲近,便等同于与绝大部分人作对,谁有胆量这般做?程菀有些不可置信。


    但事实确实如此。


    对于肖林川等人而言,最初能拿到怀安、云章两大书院的文卷,并得到老师的精心讲解,已是从前不敢想的幸事,直到还散发着油墨香的《三校密卷》拿到手中时,他们才明白,为何这本书会令一众先生耗费如此多的心血。


    封皮翻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卷首目录。


    整本书按照科考的题型,分为:经义、史论和时务策,三大篇目。


    而每一篇目,又进行了细分,譬如史论划分为:历代财税制度、君臣法度等;时务策分为:农桑水利、边防军政等几大版块,这些全是景朝开国以来的高频考点。


    甚至还在每一个小章节后,用星形表示,星愈多,代表考的愈多,一目了然。


    只目录这一项,便已足够令众人赞叹,再往后看,更觉奇妙。


    大小章节,都用类似于树杈一般的结构图进行内容的整合,就好比论述历代农水得失这一章,就将前朝各代开渠、均田制、治水有关的各项措施等总揽一处,便于学子用以佐证当代农事政治。


    结构清晰,一张图便能将所有的重点包括不说,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其中各式各样的新颖的记忆法,有用谐音的、有用故事串联的,甚至还有什么遗忘曲线制成的表格,将所有必背点列入表格中。


    最顶上便是无比醒目的一句:冲刺科举!背它就够了!


    细细看来,好家伙,原来每个知识点只需要从头到尾多次反复,便能倒背如流,再不遗忘吗?看起来似乎也没这么难啊,背,今日就开始背!


    还有许多奥妙:


    诸如每隔几页底下就有的小字,前一句是:“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后一句却变成了:“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实在是,颇为怪异,可莫名就是能令已经学习太多时日,深感疲劳的学子们,起到如同打了鸡血般的激励作用。


    教学子如何破题,各种题型如何作答才能言之有物,又该如何拿捏考官与圣上的喜好……每一点,都以划分为上中下学子的样卷作为参考。


    从头看到尾,直到将最后一页也津津有味的读完,等到反应过来时,肖林川才发现外头天色都已经黑了,他更是头晕眼花,腹响不已,全是因为看的太投入,不仅忘了点灯,更忘了吃晚膳。


    可他却欣喜不已,值!太值了!这么好的书在手,谁还顾得上吃饭!


    不止他,罗磊等人更是如此。


    肖林川学问较好尚且还不觉得,可于罗磊这批中不溜,一直都是靠笨鸟先飞,勤能补拙的学子而言,只觉得醍醐灌顶,连许多先前在课堂上,老师讲过,他们也学过,却依旧懵懂的内容,当即如同拨云见日一般,在脑海中清晰了起来。


    “这道盐税案我先前一直不懂其考察的关窍,原来竟是这样!”


    “还有这道,我从未想过还能从这方面破题……我现下便来尝试一二。”


    越想越激动,大家又是点蜡烛,又是拿干饼泡水,硬邦邦的饼子稍微泡软些后,一边囫囵吃着,一边聚精会神的开始写例题。


    写着写着,肖林川手都麻了,刚想停下活动一番,一抬头,当即大笑出声:“罗兄,这墨饼可还好吃?”


    其他学子跟着看去,也仰天大笑,罗磊后知后觉的看了眼手里的饼,才发现上头蘸的哪是水,而是黑黢黢的墨汁。


    肖林川调侃:“你这般,莫非是要效仿王右军,蘸墨食饼悟书法?”


    罗磊得意的笑了:“若单凭吃墨便能追上右军公,你教我吃一驴车的墨饼我也使得。”


    说完半点也不浪费,将剩下的饼也塞入口中,这可是束哥儿他们从铺子上送来的呢,哪怕烤糊了,也比太学膳堂的味道要好了太多。


    就这般,大家学到夜深人静时犹嫌不够,第二日,更是早早的将对方叫醒,因昨夜便约好了要用新出的表格巩固经义。


    背的正起劲时,突然一道敲门声响起。


    肖林川等人对上视线,皆是一愣,毕竟从那日以后,偌大的太学就彻底孤立了他们,除彼此六人外,无人交谈、理会,连半个眼神都没有,今日怎么会有人来敲门?


    莫不是先进和学正又来找他们麻烦了?


    外头的人久等里面没动静,忙道:“肖兄,我是崔瑾,我等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崔瑾?


    肖林川知道这人,与他们虽不同斋,可为人不错,最开始肖林川他们被先进针对时,还主动伸出援手,可后来先进愈发敌对,崔瑾也不敢再做什么了。


    他打开门,就见崔瑾身后还有三人,一进来,便说他们是来投奔的。


    “投奔?你疯了不成,你可知晓我等在太学已是……”


    肖林川话没说完,崔瑾便道:“我自然知晓,可你当我们又能好到哪里去?”


    现在太学上下总共有两千多学子,可主讲博士,仅有十二人,即便算上类似助教的学谕、直学等,也仅有四十人,这便造成先生权责重,权力大。


    平日或许还不甚明显,可不久后便是最重要的秋闱,僧多粥少的局面,务必会导致绝大多数资源,向绝少数人靠拢,就譬如现在的太学。


    先生们对权贵子弟,那是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甚至主动开小灶,唯恐他们在科考无法取得优异的成绩。


    可对于普通学生,就是截然不同的敷衍,学子若追问的太多,等来的只有一句:回去温习基础。


    崔瑾虽是京城人士,家中条件比肖林川等人要好上许多,可比起真正的权贵,在师长眼中,亦是蝼蚁。


    此时只有苦笑:“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可如今呢,传道否?授业否?解惑否?这样的人,又怎配为师!”


    他满心愤怒,却连当场质问都做不到,只能私下无人才敢低声发泄心中苦楚。


    可他再胆小,也不甘葬送前程,同较亲近的同窗再三犹豫,最终还是咬着牙,来到了肖林川等人的宿舍外。


    肖林川他们现在醉心学业,并不知晓,其实外人对他们的一举一动皆十分关注,有人认为他们是惺惺作态,无师长助力,就算再怎么死背书,也定然名落孙山。


    可也有人认为他们的努力不是空谈,定然是有所倚靠,才敢同师长叫板。


    “肖兄、罗兄……昔日是我们懦弱自私,未曾同尔等一道挺身相护,已是后悔莫及,现在只求诸位兄长能为我们指点一番,日后必当百倍相报恩情。”


    罗磊想笑,什么叫有倚靠?他们当时只是凭着豁出命去为自己报仇罢了,之后的一切都是意外之喜。


    他刚想说什么,却被肖林川拦住了,他教崔瑾等稍候片刻,同罗磊几人走到一旁,认真道:


    “我知晓,你们对他们昔日未曾伸出援手耿耿于怀。可程校长说过,编订此书,便是为了令天下势弱学子有所凭恃,我等既受此恩惠,又如何能阻拦他们,这与外头那些人又有何分别?


    且人愈多,对我们的学习也更有裨益。


    更何况程校长于我们恩情如山,我们唯有使清北技校德誉播于四方,才可报答一二。”


    话音落下,罗磊他们思索一番,也明白其中的道理。


    崔瑾几人知晓后,自是谢了又谢,他们是真心实意想跟着肖林川等人学习,一是为了请教如何学,二也是知晓,独木不成林,现在既然先生已经彻底失了指望,自然要自己找后路。


    可崔瑾没想到,他表兄知晓此事后,却会大骂他糊涂,无论崔瑾怎么解释,表兄也认为肖林川等人是那种品德有失之人,说到愤怒时,直接拳脚相加打了起来。


    校内互殴,自然是要被学正责打的,可也因此事,所有人都知晓崔瑾他们竟投靠了肖林川。


    当即哗然,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到一道孩童的尖叫声响起。


    还不知肖林川等人同清北技校的关系,大家先前都想着家丑都不可外扬,现在居然被清北技校那群小鬼头偷听了去,学正当即气的吹胡子瞪眼。


    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吼声,程菀也知道学正气的不轻,她虽不至于怪罪大家,但还是叮嘱道:“日后不许偷听了,摔下来摔伤了怎么办?”


    主要是以那边有些人的狭窄心胸,程菀是真怕有人偷扔石头,而且想偷听还不容易,直接问宋黎和夏侯勇不就好了,据程菀所知,孩子们可没少背地里蛐蛐。


    “沈老师,听清楚了吗?”


    沈北理亏,忙连连点头,人高马大的身影贴着墙溜走了。


    上课钟声敲响,都不用程菀催促,孩子们飞快的跑回了教室,现在这么积极,和方才看到程菀那般害怕,都出于同一个理由——最新一次的流动红旗要颁发了。


    虽说现在分了小组,但各个班集体的荣誉也不能忽视,只有多划分不同的“群体”,孩子们之间才会更加熟稔,同窗友谊也更加深厚。


    每个月一次的流动红旗,基本都是根据平日的纪律、班级卫生、小红花的数量等来决定的,这个月,因为新推出了一项黑板报的活动,评分也会加入其中。


    一开始,黑板报是为了俨哥儿能更好的与同学们交流、配合,后来,程菀让每个班喜爱作画的孩子自己发挥,画的最好的,不仅能加分,还能展示在前院的公告栏旁,令全校师生欣赏。


    画画,每个孩子都会,且因为年岁尚小,未形成刻板的评价标准,只要是拿得起笔的,都觉得自己画的极好,堪称当代画圣。


    也因此,当程菀说所有人都可自由发挥时,各个都积极的不行,兴冲冲跑到黑板上想留下自己的大作。


    哪知平日里对任何事皆可有可无的俨哥儿,却突然张开双手,站在了黑板前,不许任何人靠近。


    第一个被拒绝的纪行原本还很生气,以为小殿下是看不起他的画技,可直到夏侯毅、戚逢骁……所有人都被拒绝了个遍时,当即眉开眼笑起来,原来小殿下是平等的看不起所有人,那就没事了。


    束哥儿却觉得这样并不行,毕竟母亲说了只要想画,都可参与进来,这应当属于一整个班的时刻,而非一个人。


    他问俨哥儿:“你是想一个人画吗?”


    俨哥儿点头。


    束哥儿又问为什么,俨哥儿道:“因为,束哥要红旗。”


    他现在说话比从前要流利了些,束哥儿很快反应过来:“你是说,因为我想要流动红旗,你怕大家画不好,所以就不许他们来?”


    “嗯嗯!”俨哥儿认真点头,指着自己:“我画的好。”


    束哥儿确实很喜欢流动红旗,应当说,所有孩子都希望能将流动红旗常驻于班上,但比起红旗,束哥儿更希望俨哥儿能像母亲说的那样,能真正同大家一处读书嬉闹,相伴相融。


    除了自己,俨哥儿应当拥有,也值得拥有更多的好朋友,这样,便时时有人作伴,再也不孤零零的一个人。


    束哥儿细细一想,将人牵到一旁,问道:“你可还记得我们在田间干活时的模样?我想,你将那块地画出来,我们所有人,都可以成为田地间的一份子,可以是花,或是草,或是鸟,你觉得好吗?”


    那些复杂的图画大家不会画,但若是花草鸟兽类的简单图案,由俨哥儿教大家,应当很快能学会。


    届时,俨哥儿负责最重要的背景,孩子们再一个个,将代表自己的小生灵慢慢添上,这幅画,才真正有了生命和颜色。


    钉着黑板的木板下方特意安排了滚轮,当孩子们画完当天的任务后,便会推到教室后面的小隔间存放起来——这样既能保证神秘感,也保证孩子们的安全,毕竟粉笔的粉尘太多了些。


    也因此,当程菀带着诸位老师踏进五班教室,望见占据满张黑板的画作时,先是一愣,而后唇角漾起了温软的笑意。


    画上,一望无垠的麦田翻起浅浅绿浪,青禾随风轻轻晃动,田埂边,立着一行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稚童,似是怕老师们瞧不出他们的身份,衣服上还歪歪扭扭写着各自的名字:戚逢骁、夏侯毅……


    道旁繁花点点盛放,荣荣芳草贴地而生,化身成大□□的俞朝盛就趴在花间,张着嘴,也不知是不是他自己特意要求,那嘴张的格外大,似想将所有的花蜜都一口咽下。


    长空里,一只大鹰舒展双翼,自在盘旋,在它身下的麦叶上,还有两条白胖的幼蚕,正手拉手,抱着一朵蒲公英,仿佛要一跃而下,去拜访不远处的小伞菇们……


    暮春景致,鲜活柔和,虽远不似俨哥儿作的第一张江河汇川那般肆意奔腾,可那时的画,只有俨哥儿、束哥儿、柔嘉和程菀,渴望自在,又太过孤高。


    现在,却多了许许多多的同伴,道不尽的生机盎然。


    第125章


    周六这日, 全体学生依旧乘坐校车前往田庄,但与之前不同,这次程菀特意让膳房准备了好些鸡蛋,煮熟后用竹筐装好, 预备一同带去庄子上, 当做宵夜。


    因着到了五月, 田间麦苗开始拔节、抽穗, 是需水量最大的时期,但如今降雨不足, 供不应求, 地里的庄稼可是农户的命根子,以至于每到这时, 简直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挖旁人田埂偷土的、私挖沟渠放水的,最常见的,还是偷偷拦截沟渠里的水, 用来浇灌自家田地……北方本就缺水,每年因这种事造成的流血冲突, 那更是屡见不鲜。


    所以,庄子上每日都会派人在夜间巡逻防护,现在田地既然成了学生自己的资产, 自然也需他们来亲身历练。


    白日里将锄草、培土、施肥等日常防护完成,程菀就让孩子们去屋里歇息, 养精蓄锐。


    一直到夜幕降临,约莫到了亥时,沈北等人抬着一大筐旧布条和草麻绳而来,冯庄头开始教大家绑腿, 里外两层,一直绑到膝弯。


    再每人分配一根木棍,又将干艾草拧成绳别在腰间,点燃,很快有一股刺鼻的气味传来——以上种种,皆是为了夜间防蛇做准备。


    孩子们被呛的直咳嗽,冯庄头又嘱咐道:“记着,切莫踩沟边的湿泥,蛇喜凉,多藏身于此处。”


    今日同冯庄头等人一同去巡逻的,只是少数一部分孩子,毕竟准备的再充分,深夜的乡间还是隐匿着诸多危险,所以就从每个小组抽选最为强壮的学生。


    程菀原想着每组一次选三人,先感受历练一番,但耐不住太多孩子强烈期盼,最终每组扩充到了十人,其中还包括本因太矮而被排除,却迫切请求的束哥儿。


    至于俞朝盛就很老实了,他知道自己胖乎乎,跑的慢,便不去给大家拖后腿,还拦着一心想与束哥儿同去的俨哥儿,拍着胸脯保证:“小殿下你别怕,有我在呢,我会陪着你的!”


    说话间,束哥儿一行人腰间都系上了布条,前后相连,排成长长一队,每隔十个学生,还有一名老师,这是为防止孩子们一时不察,踩空摔倒。


    确定布条系好后,队伍便跟着冯庄头出发了。


    踏出屋门的那一刻,孩子们脸上的欣喜愈发明显,毕竟就算是平日里最贪耍闹的戚逢骁和纪行,也从未经历过这种深夜在外游玩的新奇事,尤其当如此多的好友相伴在身边时,那种趣味便更浓了。


    冯二郎时常同他爹巡逻,对此已经十分娴熟了,手上连火把都不用举一个,走到束哥儿身边,教他往上瞧:“你看,上面有许多萤呢。”


    萤便是萤火虫,田庄到了五六月时,是萤火虫最多的时节。


    束哥儿将手中的火把微微向下,抬头,便见漆黑的夜空上,飞舞着点点荧光,耳边更是演奏着此起彼伏的蛙鸣虫叫,夜风拂过,带来阵阵禾苗的清香。


    束哥儿深深吸了口气,不由想,若是母亲和俨哥儿也一同过来了该多好。


    不止他看呆了,其他孩子们也是如此,一双双眸子瞪得老大,瞧的目不转睛,顾书云嚷嚷道:“这便是‘蛙噪萤飞夜未央’吧。”


    在她身后,纪行同时感叹:“美!真美!甚美!”


    身后的夏侯毅哈哈大笑,拉着束哥儿:“束哥儿你瞧,这便是腹有诗书和胸无点墨的区别。”


    纪行白了他一眼,原想反驳回去,眼珠子一转,突然计上心来:“谁说我胸无点墨,我肚子里可多得是墨水,不信,我同你们讲个故事……”


    纪行从前与父母生活在边疆,对那边许多的志怪故事一清二楚,他胆子又大,偏要在这个时候讲出去恐吓其他人。


    见周尧被吓得瑟瑟发抖了,束哥儿忙安慰他:“尧哥儿你别怕,行哥儿肯定是骗咱们的。”


    纪行不服:“你凭什么说我骗人。”


    束哥儿有理有据:“你可是说了,但凡见过那精怪的人都被吃了,既然全都被吃了,那这故事是怎么流传开来的?”


    纪行一愣,孩子们跟着笑起来,纪行急的抓耳挠腮:“我还有其他的。”


    接着,人群中向来不怎么说话的铁牛也开口了,跟着兴致勃勃的讲起了自己在乡间听过的鬼怪故事。


    就这般,孩子们一边拄着木棍在田埂上小心翼翼的行走,一边刻意压着嗓,却仍叽叽喳喳闹个不停,其间还不时掺着老师们的叮嘱,冯庄头无奈的笑了,从前夜间巡逻,只觉满心疲惫,何时如今日这般有趣过?


    直到听见一阵沉闷的响声传来,冯庄头神色一凝,加快脚步往前,与此同时,不远处那几道偷偷摸摸的身影已经发现了火光,当即喊了一声,叫上同伴撤离。


    “你们这群贼!”


    冯庄头怒吼,那几人跑的更快了,冯庄头却没心思追,来到沟渠边,果然瞧见渠口出满是石块泥土,被堵的一丝水都进不来。


    他一边叫骂,一边赶忙将石块拆除,孩子们也不闲着,除了少数几人举火把、提防虫蛇外,其余的都蹲下身子帮忙清理。


    “二郎,那些人是谁?”束哥儿问道。


    冯二郎骂道:“都是村子里的农户,咱们同他们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可因着前头有个姓何的大户,将沟渠全都堵死了,那些农户不敢得罪何家,夜里便来偷我们的水!”


    起初得知有人偷水时,孩子们还有些不敢相信,此时亲眼所见,才知在田间种地比他们感受到的还要艰难数倍,而这还只是个开始。


    紧接着,一连又发现了好几拨人,都是趁着夜色过来偷水,甚至有那贪婪胆大的农户,被捉了现行也不愿离开,拿着锄头似乎想冲过来厮打,沈北一块石子扔去,狠狠掷在那农户的手上,将那几人吓退。


    一直到了子时,所有人才拖着疲惫不堪的双腿归来,但巡逻远未结束,到了后半夜,还有好几家佃户交替着守,除非哪日盼得大雨降临,这种没日没夜的辛劳才能告一段落。


    第二日晨起,参与了巡逻的孩子们,兴奋的同留在屋里的同学分享昨夜发生的事,话还未说完,就有一佃户白着脸跑进来找冯庄头,说何家夜里因争水,打起来了,甚至还闹出了人命。


    何家缺德,不仅将沟渠全都堵住,甚至还在渠口修建了水磨,农户们见自家的庄稼都要干涸而死,何家却理直气壮的侵占徇私,如何能忍。


    昨晚本想趁着夜色堵截水流,却被何家人发觉,两边吵红了眼,拿起锄头和扁担厮打起来,反应过来时,已有两人断了气。


    话音落下,孩子们脸上的笑容当场凝滞,从前他们嘻嘻哈哈不以为意,现在同人命扯上关系,才知晓原来粮食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沉重太多。


    这日回去的路上,校车中都没了昔日的欢声笑语,一张张稚嫩的脸蛋上若有所思,程若原想说些什么分散大家的注意力,可她突然想起自己遭遇过的一切。


    若不是从小兰氏便将她关在家中,除同大娘子相关的一切外,不许她接触任何外界事物,她又如何会那般愚蠢的被赵渡欺骗?


    可她算是足够幸运了,至少有姐姐为她筹谋,拉她走出深渊,但又有几人能有这般幸运呢?


    她觉得自己不应当插手,可又拿不准,只好来询问程菀。


    “不插手是对的,孩童年岁虽小,也应当有自己的思想与感悟,不过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程菀没有选择立马去开导大家,而是在回到学校后,同孩子们说,若是对今日之事有不解、害怕或者任何其他的感悟,憋在心中不舒坦的,皆能来寻她。


    程若起初很是不解,心想:为何要这般大费周章,直接于下课时一同开解不可吗?


    很快,她便明白了程菀这样做的道理。


    因为每个学生性格皆不同,比如束哥儿这般心思较为细腻的,会因百姓无辜丧命而难受,更自责自己昨日是不是不该阻止他们偷水,这时,程菀便会宽慰他,无论什么群体,皆有性恶之人,可怜,并不等同于能够犯罪。


    “若想要做些什么,束儿可用心学习,坚守本心,长大后站上朝堂,为天下百姓发声。”


    再比如戚逢骁一行较为大大咧咧的,则是坚定决心要学兵法,练武艺,日后不论谁想欺负他们,都能打遍天下无敌手;


    还有那家世较差,平日学习过得去便好的,则是一改往日敷衍的态度,认真上进,想着挣得了足够的银钱,至少能添几分生活的底气。


    最令程菀惊讶的是俨哥儿,他不知何时悄悄作了幅画,画的正是农户和何家因水争执,闹出人命的事,还直接交到了圣上手中。


    听闻何家原本是想使银钱将此事压下,可俨哥儿这御状一告,第二日早朝,圣上便派人下令彻查此事。大理寺的人赶到时,不仅将何家与之相关的人一一逮捕,连衣袖中揣着厚厚一叠银票的官员都未放过。


    很快,又有文官上奏,要借鉴南方圩田制度,进行渠堰分水制的改革……


    这些都是程菀从柔嘉和谢钰之口中知晓的,她满是诧异与欣慰,诧异从前永远沉浸在自己小世界中的俨哥儿,如今竟会将素不相识的穷苦百姓放在心上。


    程菀夸赞了俨哥儿许久,问他,可有什么想要的奖励。


    哪知俨哥儿绷着小脸,不假思索道:“把夏侯毅,赶走。”


    程菀:“……”好吧,小殿下真是初心不改。


    程菀从前便安排孩子们学习律法,这次改革的事虽还没有定论,但大家十分关注,她索性在公告栏将此也写了下来。


    毕竟日后包括束哥儿在内的一批学生,都是要入朝堂的,其他人即便靠务农或是经商为生,能对朝政之事有一定的了解,也是有利无害。


    因此,当肖林川等人走进清北技校时,便听到一道道稚嫩的童声正在谈论,如今朝堂上声浪最隆的分水制。


    科考最重要的便是对于时事的把握,分水制发生在考前几月,又是水利农生相关,可以说,不论在学院还是外头的茶馆、酒楼,皆是士子门热议的话题,肖林川他们自然也是如此。


    可从未想到,清北技校的孩子们也会讨论,甚至说起来头头是道,井井有条,似是对田间之事了然于胸,比他们这群纸上谈兵的士子,可言之有物的多。


    肖林川他们今日过来,一来是请教卷子里的考题——如今,谢钰之、魏景明等人每隔四日便会齐聚于此,同他们答疑解惑。


    二来便是告知程菀,关于崔瑾几人的事。


    现在听到束哥儿等人的言论,连请教学问都顾不上了,不由踏入前院询问他们为何对此如此了解。


    夏侯毅翘了翘下巴:“当然是因为我们亲眼所见,亲身经历过。”


    从前肖林川几人虽知晓清北技校给孩子们安排了耕种课,但一直以为,这就同读书人外出游学那般,虽体察民情,但基本都是靠看和问,哪怕会记录农桑要点,也很少会自己亲自参与农事之中。


    现在才知晓他们想的有多么浅薄。


    几人面面相觑的同时,不由皆冒出个迫切的想法,“日后,我等能同诸位一同见识吗?”


    如今科考,绝非只靠背书习题便能脱颖而出的,便拿最重要的时务策而言,有设身处地的见闻,无论是乡野还是市井,只有真切感受百姓的生活,才能写出令考官耳目一新的对策,这甚至比坐于学堂更重要些。


    束哥儿点点头:“当然可以,正好后日母亲要带我们去体验进货呢,咱们一道去吧。”


    “好,我等一定早些过来。”几人感激不已,忙躬身道谢。


    ——


    先前学生们铺子里进货,都是直接从总店库房中挑选,说是进货,却无法真正感受到市井百态与底层民生实况。如今大家的经营越发走上正轨,程菀便预备带着他们去实地体验一番。


    照例是分批进行,第一处要去的便是米行,泡面、面包等都离不麦子,程菀虽不亲自采购,可店铺与工厂的账本她都会时常核算,今日去时,才发觉麦子竟然涨价了。


    程菀还来不及说什么,一个个小掌柜当即震惊了,尤其是束哥儿,其他人只担心店铺的成本,可他还要担心学校花了多少钱,一听涨价,那简直是忧心忡忡,生怕母亲的钱袋子遭不住了:


    “涨了多少?为何会涨,掌柜您该不会在蒙我们吧?”


    掌柜原本不将这才半身高的小童放在眼中,可见他竟然能将去岁以来的粮价倒背如流,当即道:“自是不敢,不信你们可往其他米行询问。”


    一连又跑了四家米行,皆是如此,就在肖林川等人以为只能接受高价买粮时,束哥儿突然道:“他们只说价格上涨,却未提及究竟因为什么。”


    程菀朝小家伙投去赞赏的眼神:“没错,米行若是将其中关窍说的太清楚,免不了会有许多人跟着囤粮,这般就会影响到他们挣钱。”


    若是在其他城镇,米行倒是希望众人囤粮,这般才能引起百姓恐慌,他们便能坐地起价。可在京城,被管的死死的,皆不敢胡来,那便索性瞒着,等之后瞒不住时,粮价才会一哄而上。


    “那我们得去打听一番缘由才好。”戚逢骁抓了抓头发,“可是去哪里呢?”


    程菀对这些早已知晓,早在发觉阿栩的怪病是因北地较往年干旱而生,她就通知了国公府和铺子里的管事,令他们立即囤粮。


    反正如今到处需用粮,即便后续粮价未涨,也无危害。


    现下是特意教导孩子们日后如何获取想要的信息,提示道:“自然是人最多,声音最杂的地方。”


    孩子们恍然大悟,异口同声:“酒楼!”


    这个时候,束哥儿脑瓜子转的最快,他看向纪行:“我记得你先前说过,你店铺附近便有一酒楼,咱们借口供货上门,同那掌柜详谈一番。”


    “行,走!”


    孩子们风风火火的去了纪行店铺拿上各种吃食,又马不停蹄的朝酒楼而去,现在技校工厂生产的零食,在京城已有了足够的知名度,酒楼自是愿意以其当茶点,可瞧见束哥儿几个孩童,便十足的不信任。


    束哥儿一把牵着面向最为老成的罗磊,“这是我兄长,我们一道来的,他和同窗们皆是太学学子,掌柜你若不信,现在便可去打探。”


    太学无论内里如何,在民间,依旧是权威的象征,见罗磊几人确实有读书人的派头,那掌柜才放下心来,反正今日不签契书,只商议一番,也无妨。


    接着,束哥儿就凭借议价的由头,故意开出比泡面市价要高出两文钱的价格,那掌柜既然有心进货当茶点,自然是提前了解过的,当即戳破束哥儿的高价,束哥儿也不恼,只说因粮价上涨,成本提高。


    “小郎君,你可别唬我,粮价上涨是因往北出了旱情,可咱们京城的粮食更多往南边来……”


    就这般,套出了粮价的实情。


    这一刻,肖林川等人皆瞠目结舌,他们从未想过这几个出身高贵的小郎君哪怕是入了市井,也这般如鱼得水,分明还这般小的年纪,同束哥儿几人比起来,他们简直如同痴儿一般。


    本就惊讶,当下更是收敛全部心神,认真学习。


    得到想要的消息后,纪行也确实想同酒楼合作,哪怕利润比自己店铺售卖要低,可等供货量提上来,那就能积少成多,到那时,他们小店定能拿第一。


    与掌柜商量好后,大家从包间走出,刚下楼,就听到有许多书生围坐在桌边正在谈论分水改革一事。


    只要是新提出的政策,都要经过一番争论,现在关于分水法也是如此。


    分水法,便是按照田亩大小公平的分配水量,由衙门立碑,官员监督,任何人都不许筑坝偷水,一经发现,严厉处置,防止诸如何家的事故再次发生。


    赞成的人自然认为这般能保障贫农的权益,反对的认为又是丈量田亩,又是立碑,恐令官吏扰民,勒索农户等。


    现在立于人群中侃侃而谈之人,正好也是太学学子,会出现在这可不是偶然。


    随着秋闱将至,许多外地的考生前后奔赴京城,在这时,若是能发表言论,引得众人信服,便能吸引众多学子追随,这就是日后的人脉。


    若是能吸引官员的赏识,日后说不准还能榜下捉婿,一朝攀上高门大户……也因此,越多人围观,他们便说的越发起劲。


    哪知这时,一道清亮的童声响起:“郎君此言差矣,依田亩分水,分明才是体恤百姓的法子。如今正是麦苗吐穗之时,若是无水,一亩地连三五斗的收成都十足艰难,何况还需兼顾赋税。可只要渠水均分,收成能涨到一石,如此,农户才能日日用上干粮。”


    那学子是持反对态度,引经据典,大谈官吏扰民危机,他见旁人都被他说服,正是得意之时,哪知有人闯入捣乱。


    再定睛一看,竟然只是个半人高的小童!


    他正要出言嘲讽,身旁的同窗认出了小童身份,“这是清北技校的谢束!”


    再一看束哥儿身边的肖林川,学子更是傻眼,难怪肖林川等人胆敢忤逆师长,殴打先进,竟是同清北技校勾结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