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130

《继夫人只想鸡娃》百合耽美小说_嘟嘟醋头

    第126章


    程菀昔日因为书斋供稿, 偶尔出入茶楼、书馆等地时便已发觉,现下许多读书人聚在一起谈论朝堂政策,人人都能搬出古籍典故,滔滔不绝, 甚至时常争论的面红耳赤。


    他们道理本身未必有错, 可大部分人只懂得空谈理论, 并不通田粮、户籍、赋税等的实际核算。


    也因此, 当束哥儿出现,搬出田间最真实的账目与粮食收成后, 哪怕只是寥寥数语, 也令方才还洋洋得意的学子顿时语塞了。


    毕竟官吏扰民纵使危机再大,也可靠着官府加强管束控制局面, 但地里的庄稼若因干旱大幅减产,那不就是明摆着逼着农户们活活饿死吗?


    束哥儿并不是找茬,昨日他们才从肖林川口中知晓,原来现在诸多学子都无游学以丰富阅历的机会, 更别提像清北技校的学生这般,能凭借各种活动体验世间百态。


    所以在来的路上, 肖林川等人询问了他们许久,问的都是关于粮食收成一事,既如此, 束哥儿便想着将他知晓的说出来,这样大家便能了解透彻了。


    可那学子本就是性情高傲之人, 好不容易才将周围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现在清北技校的小童突然冒出来,令他脸面全无,他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但他也知晓束哥儿身份不简单, 不能随意招惹,再看向立于一旁的肖林川等人,便更认为是他们同清北技校勾结于一处,特意教这些孩童来羞辱自己,厉声道:“肖林川,你这般可是要与师长作对到底?”


    肖林川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疑惑道:“戴兄这话从何说起,我只是站在此处罢了,怎么就与师长作对了?莫非这里你能来,我就不能来?”


    “你!”


    好啊!这个肖林川分明知晓太学师长针对清北技校一事,再怎么样也不能闹到明面上,以免惹得天下人议论纷纷,所以才这般揣着明白装糊涂!


    装是吧?我现在便去告诉师长,看你日后在太学还如何能待的下去。


    “我们走!”学子咬牙切齿,一回到学院,便立即将此事宣扬开来。


    先前同肖林川一道去清北技校抄书的,虽说有二十人,这其中有许多都因受不了先进欺凌,而选择委曲求全,可即便是改投阵营的谭文,也不曾将几人与清北技校的交集说出。


    倒不是为了维护肖林川等人,主要是他们也曾受过程菀的恩惠,若是去告发,就把将自己也拖入进去。


    所以,当这个消息从学子口中传出时,所有师长都震惊了:


    “什么?这些人疯了不成?”


    “我就说他们如何有胆量不敬学正,殴打先进,原是投靠了旁人。”


    莫先生气的怒拍桌子,在他看来,无论太学内部发生了什么,那都是自家的事,就好比一家人,如何吵闹都无所谓,可你不能将家丑告知于外人,更不能认贼作父!


    “简直是蠢材,他们莫不是以为讨好了清北技校,便有了靠山?即便清北技校上次联考出尽风头,也不过是凭借些旁门左道罢了。


    况且那里头的学子全是些幼童,教的都是些识字、拨算盘的低等学识罢了,再怎么讨好,于科举上也无丝毫助力,蠢货!真是蠢货!”


    方先生更是气道:“定然是那女山长!先是纵容那些无知小儿欺凌我的学子,后又窃听我方私事,现在竟还挑拨学子直接同我们作对,真是毒蝎妇人,岂有此理!”


    说实在的,一开始肖林川等人不论怎么闹事,众人都皆不放在眼中,可现在同清北技校搅和在一处,那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尤其忆起他们昔日想方设法,费尽心机只为将清北技校踩在脚底,可结果呢,反而成了对面扬名吐气的垫脚石,现在肖林川等人这般做派,又与叛徒有什么区别?简直就是为虎作伥!同流合污!助纣为虐!


    一众师长愈发愤怒,再一想哪止肖林川,就连和他们交好的崔瑾这些人也亦是如此,堂堂太学,竟生出这许多背门叛道之徒,实在令人齿冷。


    莫先生怒气之下,直接开口,想将这几人直接轰出太学。


    学正脸色微变,他与孙先进等人勒索学子财物一事,太学师长中真正知晓的并不多,当然了,学正也并不觉得自己这般有何不妥,毕竟这些博士讲师,不也时常收受权贵学子的好处?


    只是若真将人赶出太学,难保这些人不会鱼死网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昔日肖林川等人不怕死的模样,到底令学正生出了几分忌惮。


    便开口道:“将他们赶走,就怕清北技校趁机朝我们泼脏水,不若召集全体学子,当众斥责此辈,以儆效尤,且日后,我等不再为这些品行不端之徒讲学授课,待秋闱名落孙山之时,更能教他们后悔莫及。”


    这话一出,其余几人当即赞同。


    师长们原以为此次公开训诫,定能令肖林川等人颜面扫地,然而事实是:当师长们愤然大骂,气的脸红脖子粗时,肖林川几人半点反应都无,面上跟块木头般,心里则是回想今日在市井的见识。


    反正他们在太学的名声已经臭了,虱子多了不怕痒,被骂几句又如何,直接将师长那些冠冕堂皇的教导,当做了蚊蚋乱鸣。


    至于崔瑾几人便更加没空搭理了。


    他们这几日拿到《三校密卷》,看完的第一眼,便只有一个反应:后悔。


    后悔,那是真悔啊!谁知道肖林川被太学孤立后,过的是这种好日子啊!


    一边后悔,一边如饥似渴的学习,毕竟他们已经浪费了太多精力,简直是废寝忘食,连睡觉都恨不得将书抱在怀中,现在哪还顾得上给这些虚伪的师长半点眼神,这不是白白耽误时间嘛。


    见一行人非但不怕,还满脸的心不在焉,摆明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师长们怒火更盛,对着所有学生大吼:


    “自今日起,若有人想效仿他们,追随那些粗鄙书院,我等绝不加半分阻拦,但丑话说在前头,你们甘愿同那些浅薄无知小人相交共处,将来落得何种下场,切莫心生悔意,更休要再来求我等分毫!”


    这话自然是指桑骂槐,为了威胁肖林川等人,更是教其他学子不要与他们有瓜葛,彻底冷落孤立。


    但方先生话音落下,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先生此话可是真的?”


    谁都知晓今日这训诫大会目的为何,也都明白师长的言外之意。


    可谁都不是傻子,太学确实重要,得到师长器重也重要,但问题是,随着秋闱一日□□近,师长们现在连半点掩饰都无,全然偏心那些权贵子弟,根本不将普通学子放在眼中。


    若是无法考得功名,就算有太学学子的身份又如何?不也是空耗光阴,白交束脩?一切白搭!


    可他们拿不出那诸多钱财,无法令师长侧目,若是出去找那些小型私塾的先生吧,对方的学问还不一定有他们自己好,当世大儒,那便更加请不到了。


    众学子正是苦于找不到其他出路之时,训诫大会来了,训诫谁不重要,为何训诫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听见了清北技校几个字!


    清北技校何许存在?


    创办半年,便得了圣上器重,连校舍都是御赐的,不到一年,那更是将太学和五大书院都比了下去,凭着一场期末联考,名震京城。


    他们寻不了旁人的帮助,但可以试试清北技校啊!特别是肖林川等人都先后投靠,这不更说明此法可行吗!


    昔日试做对手时,瞧清北技校咬牙切齿,现在若能投靠,那简直是欣喜若狂!


    甚至听闻清北技校里头许多都是贫困学子,什么乡野孤童,奴仆之子,皆能教养成才……那他们去投奔,想必程校长也不会嫌他们天资愚笨,家中清贫吧?


    这个念头一出,越想越难以按捺,正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呢,现在先生竟然主动说不会阻拦,既如此,那我们可就当真啦?


    最初,还只有一人敢开口,可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嘴上听着似乎是在礼貌询问师长意见,可眼中眼神明晃晃表示皆是要追随清北技校。


    霎时间,一众师长的脸色那简直比菌子中毒还要精彩,又红又白又发青,方先生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挤出一句:“自然,想去的都去,现在就给我去!”


    立即又看向学正,“将这些人的名字都一个不落的记下来,我倒要看看日后他们是怎么哭的!”


    学子们自然也听到了这威胁的话,可会动这个心思的,本就已无退路了。


    他们知晓,就算不得罪师长,哪怕还能在太学读三年,等到下一次秋闱,他们依旧争不过新来的权贵子弟,只能三年又三年,既然这样,还不如豁出去拼一把。


    以至于原本还在放空思索考题的肖林川等人,突然被一众同窗围了起来,话里话外皆是同他们打听程校长的喜好,看看送什么礼才好。


    听着众人一口一个校长喊得亲热极了,肖林川等人傻眼了:……不是,你们还记得昔日自己有多清高吗?


    崔瑾等人更是有危机感,连他们都还未见到程校长呢,你们就想送礼套近乎了?能不能边去,“程校长还不一定愿意接受你们呢。”


    为首学子笑道:“那有何不愿意的,几位兄长可以,我等自然也可以。”


    于是,当程菀正在办公室忙活时,突然瞧见门房急匆匆的跑来,说太学众人打上门来了!


    太学的人来做什么?莫不是那个争辩不过束哥儿的学子觉得丢脸,过来找麻烦了?


    程菀觉得不至于,可又想不通还有旁的什么事,便同门房一起去了大门口。


    在看清楚朝这边涌来的人群后,她当即愣住了,不是,这大包小包的,真是来找麻烦的吗?怎么更像是回娘家的?


    直到肖林川几步快跑向前,同她讲明其中缘由后,程菀才明白过来。


    面对一众满脸忐忑的学子,她笑道:“礼就不必了,诸位想学,同肖学子这般付书本费用即可,考题有不明白的,也可每隔上三四日前来请教师长,但因如今学子人数众多,大家最好先互相帮助,实在有学不懂的,再问师长,也能节约彼此的时间。”


    当然了,如今书本费太贵,肖林川等人肯定是支付不起的,只能先以欠条抵押。


    程菀并不算特别惊讶,从肖林川等人口中就能知晓,如今太学的腐败已经到了一定程度,有胆小的学子不愿得罪师长,自然也有那胆大的想要为自己拼得一份前程。


    何况为师者,本就应当有教无类,她和众位老师们之所以耗费精力编制教辅,最主要的目的便是为天下学子提供助力,哪怕这些人出自太学,只要无不良品行,愿认真学习,上门求助,那同样也是她的学生。


    程菀十分平静,可于这些走投无路的学子而言,心中却满是酸涩。


    他们虽不曾辱骂过清北技校和程菀,可昔日受到师长们的影响,心中还是带着偏见与敌视,所以在来之前,他们已经充分做好了遭遇冷眼的打算,甚至想,只要程校长能消气,教他们再多送些礼,挨些骂也无碍。


    可程菀什么都没说,礼也不愿意收,便心平气和的接纳了他们。


    这一刻,人群寂静,这些都是学富五车的士子,昔日不论面对何种局面,皆是舌灿莲花,能说会道,今日,感激的话语在口中徘徊许久,只剩一句:“来日无论能否得偿所愿,定不会忘怀老师的恩情。”


    程菀带着他们往里走,“这可并非我一人所为,还有许多师长。”


    如今太学腐败,并不能说明这世上并没有好老师了,相反,无论哪个时代,为学生呕心沥血的师长永远都占绝大多数。


    便拿谢钰之、魏景明等人举例,他们在朝堂日夜劳累,卖书虽说有利润,可这利润于他们而言,真没那般重要,更何况不止是编书,哪怕再忙,他们都会抽出时间为毫不相识的学子答疑解惑。


    云章、怀安书院的师长们更是如此,五大书院并不比太学差,他们在外的声望也不逊于太学的莫先生等人,他们年事已高,却还愿意接受程菀的提议辛苦劳累,归根结底为的,也只是“教书育人”四个字。


    程菀开口:“你们既能在这种环境中坚守本心,那便不要辜负自己的勇气,只剩百日时光,无论多难都要咬牙撑下去,苦心耕耘,定会有圆满结局。”


    学子们拿着书卷的手不由握紧,是啊,原来只剩百日了。


    ——


    “母亲,我听说太学有人上门找麻烦了!”束哥儿一下课,听闻此事,忙迈着小短腿从教室跑来,身后还跟着长长长的队伍,程菀落眼一看,好家伙,这是全校孩子都跑来了?


    尤其是纪行和戚逢骁几个,手里已然抄起了砖头。


    程菀无奈笑道:“放心吧,他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手里的家伙也可以放下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清北技校是什么土匪窝呢,养了一群小土匪。


    “那是来做什么的?”束哥儿追着母亲身后跑。


    程菀挑眉:“来送银子的。”


    可不是来送银子的吗,现在正因为干旱,粮价上涨,成本变高,太学就巴巴的送生意上门了。


    束哥儿还未从程菀这句话反应过来,就跟着程菀来到了西院,瞧见院内,已经摆着好几辆木车。


    芸娘手中拿着纸笔,正在统计着什么:“夫人,泡面、可颂煎饼这些是先前咱们已经售卖过,有了经验的,除此之外,还需要加些什么吗?”


    程菀指的生意便是这了。


    既然方先生等人都说了不阻止学子同清北技校正常来往,甭管这话是真情还是假意,总之程菀当真了。


    她早就听宋黎他们说过,太学膳堂的饭菜那叫一个难吃,所以这边的干脆面等零食,才能在外卖通道如此畅销。可这些零食味道再好,也总有吃腻的一日,还是得上正餐才行。


    现在趁此机会,程菀打算将清北技校和太学中间的这条路,打造成大学周边最常见的美食一条街,每逢早中晚饭点进行售卖,太学可是两千多人呢,哪怕只抓住其中一半的学生,那也能赚得盆满钵满了!


    程菀想了想,添上了:盒饭、煨串——也就是关东煮、馒头饺子类、香辣开胃的卤味、冷陶……天气渐渐热了,再来个清甜下火的莲子羹、绿豆糖水等。


    这般,不仅包含了南北学子不同的口味,正好能将店铺之后要上的新品试验一番,若是反响确实好,便能顺利上新——


    诸如煨串、卤味、冷陶,算是加盟店的另一种形式。


    就好比为何后世火锅店随处可见?正是因为这不需要什么门槛,同面包、蛋糕这种十分考验技术的产品不同,只要将料包生产好,哪怕是没什么厨艺天分的人,也能轻易上手。


    这样便能令加盟店更快推广,除却京城,甚至能开到周边城镇,乃至南方去,名号先打响,日后于开设分校,也能提供帮助。


    而料包这些,在工厂就能生产,又能满足程菀多建代工厂,提供工作岗位的目的。


    因着是早就准备好的新品,万事俱备,只需要多打几辆木制餐车便行,芸娘点头,正准备派人去负责,一旁正大光明偷听的孩子们忍不住了。


    “老师,这个能不能让我们来?挣的钱就算在店铺经营的帐上呀?”


    戚逢骁是最迫切的,毕竟从前铺子里的东西卖不完,他都是带回来偷渡到太学的,因为太学伙食太差,学子们又纯饿,甭管什么辣的咸的甚至是糊的,都欣然接受。


    可若是有了这么多好吃的,可就没人买账了。


    戚逢骁这话一出,孩子们皆是满脸向往。


    程菀点头:“可以,那你们每个小组选一个能上手的摊位,先学三日,但早膳和午膳不能耽误时间,影响学习,只有晚膳能参与,届时所有的利润都算在你们店铺盈利上。”


    “好耶!”孩子们现在经营上了瘾,哪怕只能晚间摆摊,也心满意足了。


    三日后,傍晚时分。


    结束了一整日的学习,学子们皆是浑身疲惫,腹中空空,原想去膳堂随意对付几口,突然,一道兴奋的声音传来:“还去什么膳堂呀,墙外头就有许多好吃的!”


    说话人自然是宋黎与夏侯勇,也是束哥儿聘请的托。


    昨日,束哥儿就同他们说了要在太学外摆摊卖吃食一事,教深受膳堂荼害,每次来学校都要瘦许多的宋黎与夏侯勇激动的眼泪哗啦,拍着小胸膛保证,定会想法子将同学们都带来捧场。


    其实也用不着他们想什么法子,只要说一句外头有吃的,还是做泡面的清北技校新推出的,孩子们便一拥而上朝着门口跑去。


    毕竟在太学膳堂的衬托下,简单一碗泡面都能好吃的犹如琼浆玉露,现在又多了这许多吃食,如何能不去品鉴一番?


    自从前几日闹了那一出后,师长们当即去通知了门房,称日后若是有学子想去清北技校,一个也不要拦着,只将这些忘恩负义之辈登记在册。


    这自然是气话,可门房们并不知晓究竟是拦?还是不拦?


    就这般,给出门觅食的孩童们行了方便。


    接着,又轮到了肖林川等人,校园内,其他学子瞥见先生们发黑的脸色,本想忍着的,可……实在是忍不住啊!


    今日天气甚好,风吹的也甚好,正好能将道路旁各色美食的香气越过高墙,吹至诸位饿的已双眼发绿的学子鼻尖,难以抑制的深深嗅闻一口,再看看面前那黑成一团已然瞧不出究竟是什么食材的饭菜……


    “走,我们也出去吃!”


    “你疯了不成,先生瞧见了,咱们就完了。”


    “所以咱们得多叫些人,法不责众你不知晓吗。”


    小食车前,束哥儿正跟着婆子学习如何盛菜。


    这几日,五个小组都选择了不同的餐食学习。


    束哥儿和组员们商议一番,虽然不明白分明是烙饼加菜,为何母亲要称作“盒饭”,知晓这肯定是最累的,一次要准备好几个菜,但这才是大家最习以为常的食物,客人肯定也是最多的。


    因此便坚定选择了卖盒饭。


    好在大圣组会厨艺的学生足够多,大家学习了三日,几人掌握一道菜,便能上手了。铁牛负责收钱,束哥儿负责打菜,今天是第一天,膳堂的孙婆子担心束哥儿不适应,便特意来教他。


    瞧着孙婆子原本从盆里装了满满一勺青椒炒鸡蛋,一抖,鸡蛋掉了两块,再抖,鸡蛋又掉……眼见着勺子里都快没鸡蛋,只有青椒了,孙婆子还想抖,束哥儿急了。


    旁人来便罢了,可现在第一个冲过来的是黎哥儿呀,自己人,不能坑!


    “婆婆,您瞧那边。”


    趁着孙婆子扭头去看时,束哥儿赶忙眼疾手快夹了几块鸡蛋放入碗中,飞速递给黎哥儿:“快趁热吃。”


    宋黎还不懂打菜的奥秘,迫不及待扒了好几口,而后大声感叹:“我终于吃到给人吃的膳食了!”


    束哥儿被逗笑:“以前不是给人吃的吗?”


    “我叔母说,那是给豚吃的。”越好吃,宋黎便越是担忧,就怕出来的人太少,日后便开不下去了。


    可束哥儿却恰恰相反,先前他们好奇太学的饭菜究竟有多难吃,夏侯勇偷摸给他们带出来过,怎么形容呢,便是连俞朝盛都接受不了……如此这般,又有几个人能忍耐住?


    况且学习越是累,便越要多吃些,身上才有劲,哪怕只为了能专心读书,肯定也有人会出来的。


    果不其然,很快,出现在街道里的身影愈发多了。


    不仅是嗅到了这边的香味,更是有人偷偷叫了“外卖”,反正小组员多,要买孩子们就给送。


    可问题是外卖通道就那么一个,买的人又太多,抢来抢去抢不到,再看那手脚迅速抢到了的学子吃的有多香,大家索性不等了,直接跑出来吃。


    只是这些学子明显是成群结队,神色很是匆忙,狼吞虎咽的吃完,而后一抹嘴,加快脚步离开,似是害怕多待一秒,便会被先生责罚一般。


    束哥儿毫不在意,拍了拍胸口已鼓鼓囊囊的钱袋,同铁牛和其他小组员们,皆笑的眉眼弯弯。


    其他摊位前,也是如此。


    比起店铺开张时的手忙脚乱,经历了这段时日的锻炼与学习,孩子们的成长那是有目共睹的,干起活来井井有条,遇到有客人询问或是恶意找茬,也不如最初那般慌手慌脚了。


    特别是摊位选好,开始学习手艺的第一日,戚逢骁按照束哥儿教给他的小技巧,依旧将所有人分为好几个小分组,这次还选了小组长,第一个被任命的,便是钟睿。


    钟睿欣喜的笑开了花,当旁的孩子皆惊讶又羡慕,忙问他为何如此得小郎君器重时。


    他也不隐瞒,就像昔日程菀宽慰他那般,宽慰其他人:“小郎君应当是觉得我现在干活比较快吧,你们多学膳房之事,或是算账,或是揽客,手脚利索了,之后小郎君也定能瞧见的。”


    大家本还有些迟疑,听见戚逢骁之后任命的几个小组长,皆是组里最能干最勤快的学子,而与家境无关后,当即明白了过来。


    孩童们虽说已明了家世之别,可更多的诸如攀附权贵,还是懵懵懂懂的。所以比起成人能全然不顾脸皮,一味的谄媚奉承,他们更愿意凭借自己的本事,来获得同窗的亲近与器重。


    自然了,大家此时能真正感悟过来,不仅依靠钟睿的话,更多是因为戚逢骁在束哥儿的帮助下,先是将组员们了解透彻,而后重用有真才实干之人。


    所以此时,见大家对自己的安排没有怨言,反倒满是动力,戚逢骁也跟着高兴了,不由的想,是不是他身为组长,也愈发称职了?


    嘿嘿,他定要将这个好消息同束哥儿分享。


    ——


    美食街喧嚣热闹,烟火蒸腾时,程菀正在茶馆同俞朝盛父母谈话。


    最初,因俞朝盛太过焦虑一事,程菀担忧他心理会承受不住,托谢钰之将俞父请出来过详聊过一次。


    原想着,现在的家长普遍不怎么重视孩子的心态问题,俞父又是那种性格古板,忙碌之人,能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便很好了。


    哪知后来,俞父又主动请了她三四次,谢钰之不方便,他就将俞母一同叫来,两人就孩子的事同程菀认真探讨。


    这般,程菀自然是十分欣慰的,孩子要教导出色,学校和家庭的努力缺一不可,现在俞朝盛父母对孩子如此看重,要不了多久,俞朝盛的情况自然会越发好的。


    告别二人后,程菀正欲回学校,上马车前,却看到了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


    “山哥儿?”


    太久没见,程菀原以为自己认错了,直到那小少年回过头来,确实是三姐家的王溪山。


    只是比起过年回程府时,他又要瘦了些,分明是同纪行等人差不多的年纪,可他脸上却看不见那种童真,心事重重,人也憔悴……程菀知晓如今启修班的课业比去岁还重,但宋黎和夏侯勇两人,也不似他这般啊。


    “五姨。”王溪山见到程菀双眼一亮,忙过来乖巧同她行礼,这一走近,程菀闻到他身上还有重重的酒气。


    “你怎么在这?”


    王溪山:“是父亲,他今日与同僚会面,便将我也带了过来,现在便要回学堂了。”


    程菀看了眼他身后的酒楼,莫不是王修文知晓太学伙食太差,特意带孩子来吃饭?


    刚这么想,下一刻,便听得一阵腹鸣传来,王溪山羞赧的捂住了肚子。


    “还未用膳?”


    王溪山点点头,迟疑片刻才道:“饭食不太合口味,我便没吃饱。”


    “那你先吃着茶点垫垫。”程菀方才在茶楼见那茶点味道不错,伙计说是正宗的淮扬口味,便包了两份预备让马夫给谢钰之送去。


    王溪山不好意思,程菀直接将包装拆开,塞到他嘴里:“快吃,同五姨还客气什么?”


    又教马夫去前头买份饮子,再打包茶点过来。


    王溪山实在是很饿了,咽下口中软糯香甜的糕点,冲着程菀笑了:“多谢五姨。”


    程菀原想陪着王溪山等王修文出来,可一刻钟后,王修文却是醉醺醺被人抬上的马车,王家的马夫想教小郎君上车,程菀一把拉住王溪山的胳膊,同马夫道:


    “还是我带他回太学吧,你先带你家郎君回府。”


    马夫知晓程菀的身份,又见王溪山点头,便应了。


    下车前,程菀想了想,还是问道:“你父亲,最近时常出来与同僚宴酬?”


    王溪山点头:“嗯,父亲说官署太忙,宴酬也变多了。”


    程菀见他似有些为难,便没再问了,只是撩开车帘,指了指美食街的位置:“从今日起,束哥儿他们会在这里卖吃食,日后早中晚你都过来,不必带银钱。”


    又拍了拍小孩瘦削的肩膀道:“你太瘦了,要多吃些,读书没个好身体可不行。”


    言下之意便是教他日后不要同父亲一道去酒楼了。


    王溪山垂下眼睫,重重点头:“多谢五姨。”


    瞧着少年清瘦却笔直的背影,程菀不由叹了口气,若是王溪山能同俞朝盛那般有个好父亲,该多好?


    俞父同程菀见面虽然是在校外,但这件事,等到再一次放假时,程菀特意告知了俞朝盛。


    彼时,俞朝盛正因为这段时日的笔记写的越来越好,处理事情来也渐渐果决了,被老师奖励了一小碗炸鸡腿,吃的正是满嘴油流。


    听到这话,喜的瞪大了眼睛,连鸡腿都不啃了,不可置信道:“爹原来这般关心我吗?”


    在俞家,母亲和祖母对他有多疼爱,父亲就对他有多苛刻,俞朝盛一直以为父亲十分厌恶自己,现在从老师口中得知此事,别提有多高兴了。


    “自然了,不信你回家问问你娘。”


    俞朝盛当即就要往外跑,被程菀拽住后脖领:“先将嘴上的油擦干。”


    俞朝盛咧着嘴一笑,细细擦了嘴,同老师告别后,一蹦一跳的往外跑。


    回到俞府,他破天荒的去了他爹的书房。


    从前,他爹总是在这里考他的学问,答不出来便要罚跪挨揍,以至于俞朝盛从不往这边来。


    但因着程菀的话,他第一次克服了心中的恐惧,主动前来,怀里还抱着本书,准备将这次新学的诗背给他爹听,心想这般爹肯定会更开心的。


    可人刚到书房门口,就看到院中跪着两人,一个女子,一个孩子。


    他娘站在廊下,正拿着茶碗狠狠朝他爹扔去,脸上挂着泪,大喊要和离。


    瞬间,俞朝盛嘴角的笑容消失了。


    第127章


    “盛哥儿, 你在难过吗?”


    今日是月假第二日,本不用上课,但五月以来,雨水少的可怜, 京城这边还好, 零星下过几场小雨, 听闻往北则是一滴雨都没有, 旱情比阿栩患病前还要严重了。


    如今便是这样,周遭每遇旱涝等灾害, 百姓农户第一反应便是“天子脚下必有赈济”, 也因此,现下也有灾民聚于城郊。


    国公府自然是要救助的, 程菀教人打探过,知晓这次灾民人数不多,且都被官府妥善安置下来,不会出现类似于流民暴动等情况, 便打算带着孩子们体验一番。


    良善,是道德教育至关重要的一环。


    先是在学校进行募捐, 以小组为单位,不论捐多少,都行, 届时会在店铺经营的账目上扣。


    之后用募捐所得银钱买粮,再去城外施粥, 只是学校学生太多,一次性都带出去怕引什么乱子,还是分批次进行。


    虽说绝大部分孩童早就知道施粥赈灾一事,但往常他们只是旁观者, 就算家中会设粥棚,也没哪个家长会主动同他们商议这事,所以,这也是他们头一回,得以真正参与其中。


    若是从前,那些自幼养尊处优的世家郎君,或许会漠视民间饥寒。可经历亲身下田耕耘,真切窥见乡闾百姓的日常苦况后,再听老师口中流民的凄惨,心中便满是恻隐。


    因为程菀是提前两日说过的,束哥儿一回去,便冲到正院开始翻箱倒柜的找东西,谢老夫人过来,瞧见地上满是小包袱,心中一惊,还以为曾孙这是要做什么。


    直到听束哥儿说他要将穿不上的旧衣、用不了的器物都拿去送给流民孩童,谢老夫人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她素来无比疼曾孙,这些东西都是好生收到箱笼里的,送给旁人,她满心不舍,老夫人便想了一招,教束哥儿将东西交给下人拿去当铺,换成银钱买粮食赠与流民更实在些。


    束哥儿觉得此法甚好,全然不知银钱都是从老夫人口袋里掏出来的,那些小衣又换了个地方藏了回去。


    束哥儿能这般,程菀已经足够欣慰了,不曾想等到今日一早,还有好些家境好的孩子,都主动将自己用不上的东西带了过来,连昔日最纨绔的戚逢骁和纪行皆是如此。


    只有俞朝盛是空着手来的。


    纪行看他:“盛哥儿,你为何什么都不拿?”分明他记得放假前,俞朝盛还很高兴的同他说要将母亲给他打的小银碗拿过来,那是他周岁时所赠,原寓意希望他食甘体健,哪知这食欲也太旺盛了些,还是快些将碗送走吧。


    俞朝盛懵懵的,无精打采,被纪行喊了一句,才反应过来,刚想说自己忘了,手中却被束哥儿塞了一块碎银。


    束哥儿道:“盛哥儿有的,只是方才我陪他换成银子了。”


    大家这才知晓原来还能拿去当铺,当即央着老师带他们一起去,程菀瞧着已经与最初大不相同的孩子们,心下满是宽慰,自然应下。


    上车前,不忘提醒道:


    “赈济捐助,本是善事,切莫互相争多轮少,各家境况不同,随心量力便好。且行善也不止这一种,哪怕平日里宽厚待人,也是积善了。”


    到了当铺,束哥儿已经换完了银钱,便没跟着下去,等到车上其他人都下车后,他看向一直沉默寡言的俞朝盛,轻声问他怎么了。


    看着束哥儿满脸的关切,俞朝盛瘪了瘪嘴,他多想同束哥儿说家中的事,可祖母说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养外室本就是丢尽脸面的丑事,现在那外室还带着孩子来了府上……若是传出去,整个俞家都要成为京城的笑柄。


    “我没事,我就是,就是有些累了。”


    束哥儿学着母亲那般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感觉不烫,便挺直了身子,拍了拍肩膀:“那你靠着我睡会儿吧,待会儿我会让他们小点声音说话的。”


    俞朝盛紧紧抱着束哥儿的胳膊,都想哭了,“束哥儿你真好。”


    马车来到城外,孩子们依次下车,粥棚已经搭好了,又是舀粥,又是拿碗,又是发麸饼……孩子们站成一排,脸蛋热的红扑扑,但没有一个人喊累。


    一个时辰左右,等到带来的粮食分完,程菀就招呼大家可以回去了。


    今日还是放假,同平时一样,家中有人来接的,老师们要将学生一一送到家长手中,没有的,那便乘坐校车回去。


    俨哥儿也一同来了,照例是柔嘉陪同,但宫中有家宴,她急着回去,同程菀寒暄两句后便离开了。


    现在既存着要让俨哥儿更快晓事的心思,每日在马车上,柔嘉都会将帷帘掀开,同俨哥儿解释路边看到的一切,大到路边的官府、酒楼,小到摊子上的某种食物……好教他对世间的一切都熟悉起来。


    今日正说着炸鹌鹑,“你们程老师便很喜欢,但是太辣了,你可吃不得,姐姐给你买碗饮子来可好?”


    话还没说完,衣袖突然被俨哥儿扯了扯,小家伙指着街道角落,“那里有盛哥。”


    柔嘉知道他说的是俞朝盛,探头去看,却什么都没发现,也没多想,只以为是俞朝盛同自己家人走在路边,被俨哥儿瞧见了。


    可俨哥儿却又道:“不是他的,嬷嬷。”


    俨哥儿自从听程菀的开始观察同学们,好将人画的更真实些后,便对人的长相十分敏锐,他曾经见过俞朝盛的奶嬷嬷,分明不是方才站在他身边的人。


    怕姐姐不信,他还赶忙将看到的那道身影画了下来,递给柔嘉。他方才盯着看了许久,能画出个八成像。


    柔嘉疑惑接过,“你是怕那人是拐子?”


    程菀时常同孩子们强调人贩子的事,有时宁可将事情说的超出常理的恐怖,也要令孩子们有警惕心一些。


    但这种防骗意识,并不是老师讲了,小孩就能记住的,甚至很多孩子哪怕千叮咛万嘱咐,上一秒还记得,下一秒便忘了个干净,所以程菀才会在校内安排护卫,放假时,又必须令家长或校车来接送。


    但俨哥儿不同。


    从小,福嬷嬷就万般要求他不许任何人近身,在尚未晓事的年纪,他便有了很强的戒备心,又将程菀素日的告诫牢牢记在心中,便觉得将俞朝盛带走那人肯定不是好人。


    见小孩严肃的点头,柔嘉心中虽觉得不至于,但又想有戒备是好事,自己应当以身作则才好。便将护卫叫来,又将画像递给他,让他往那条街道里头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俞朝盛。


    “现在我们得先走了,护卫寻得自会归来回话。”柔嘉想着有护卫在,找到了便会将俞朝盛送回去,却不知她走后片刻,就出事了。


    “小郎君?盛哥儿?!”


    嬷嬷傻眼了,她知晓因为老爷的事,小郎君这两日一直郁郁寡欢的,想着去糕点铺买些俞朝盛平日里最爱吃的点心,哪知一回过头,孩子便不见了踪影,连马夫也不知道。


    两人慌了神,赶忙开始找人,打听了许久,终于听得一人道:“你说的可是那同黄胖儿一般的小童?我瞧见他与一婆子往那边去了。”


    黄胖儿就是现在市井常见的一种泥娃娃,又白又胖的,同俞朝盛生的很像。


    嬷嬷忙点头,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跑去,半路,正好碰到寻了个空的护卫 ,见他们在找人,说旁的他还不知道,一听是公主口中白白胖胖的孩子,护卫当即反应过来了,问是不是叫俞朝盛。


    “是!他人呢?”


    护卫将画像递过去:“被这人带走了,你们瞧瞧有印象吗,若没有,那便赶紧报官。”


    消息传到程菀这边时,她刚回到学校,是俞家的马夫,来问俞朝盛有没有回学校。


    程菀一听便知不好,急切道:“他不是被你们府上的人接走了吗?”那嬷嬷程菀见过许多回了,知晓她确实是俞府的人才让孩子跟着走。


    “是,但是半路嬷嬷带着小郎君去铺子上买糕点,回过神就不见了。”


    程菀飞快同他往外走:“报官了吗?!”


    ——


    俞朝盛知道自己不聪明,可是他不傻,程老师时常说不许吃不认识的人给的东西,也不许跟不认识的人走……这些他都认真记下了。


    可是方才,他同嬷嬷去买糕点,发现一个婆子正看着他,眼神怪怪的。


    俞朝盛刚想转过去,那婆子突然大叹口气道:“你耳白过面,额间光洁,本是福气深厚的好命格,可眼下青气侵宫,应当是突然出现了什么人,他的命格冲你,会夺走本属于你的一切。”


    俞朝盛一愣,突然出现了什么人?不就是那个女人和孩子吗!


    他昨日偷听娘说,他爹就是嫌他不争气,所以才在外头偷偷有了别的孩子。


    那孩子小他两岁,可比他会念书,也比他聪慧,他爹本就不喜他,日后,定会更加厌恶他,甚至彻底不认他了,他的一切都要被抢走了。


    但凡清醒些,都知晓这只是套话,可俞朝盛现下被扰乱了所有思绪,只剩恐慌,便觉得这婆子说的句句都是真的。


    见他上了钩,婆子趁热打铁,说自己有法子可破除此孽障,只要俞朝盛同她去菩萨处拜一拜就好。


    现在高门大户基本都信佛,俞朝盛先前就经常同他娘去庙里,听闻此,半点怀疑也无,甚至都来不及同嬷嬷说一声,急切的同婆子走了。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等拜了菩萨,他爹就不会厌恶他了,也不会被旁人抢走了。


    他虔诚的跪下,哪知下一刻,鼻子被捂住,很快浑身就变得软绵绵了。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俞朝盛还在想,他果然很笨,他爹不喜欢他也是应当的……


    再醒来时,俞朝盛感觉自己被人抱在了怀里,他睁开眼,看见了他娘、程老师、束哥儿,还有他爹。


    “娘!”他当即哭了出来,紧紧抱住了母亲。


    “盛哥儿,你没事吧?可有哪里难受?身上疼吗?你真是要急死娘了!”俞母将俞朝盛抱在怀中,也是泪流满面,她先前从婆子口中得知了俞朝盛被骗的过程时,一听便知晓,他是因着他爹的事才被拐了去。


    俞母又心疼又愤怒,尤其想到前些日子因为俞父时常去老师那里询问孩子的事,她还以为他是终于对孩子上了心,什么上心?分明是外头的那个不安分了,俞父怕那母子的存在暴露,心虚之下才会这般假惺惺!


    都这样了,婆母还教她瞒着此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以免连累俞府声誉。


    什么狗屁声誉,她儿子差点就没了!


    “盛哥儿,你怎么这么傻,无论你爹从外头带回来多少个,这俞府上上下下哪怕一块石头都是你的!你为了他那般难过做什么?那黑心的从未将我们娘俩放在眼中过。”


    俞母声音不大,但也不小,令一旁的程菀听了个明明白白。俞父老脸通红,狠狠瞪了俞母一眼。


    束哥儿跑过去拉起俞朝盛的手,“盛哥儿,你没事了吧?”


    俞朝盛摇摇头,又看向程菀:“程老师,是你们救了我吗?”


    程菀摇摇头,“不是,是小殿下。”


    马夫来学校询问程菀时,护卫和嬷嬷已经报了官,他们报官及时,手中又有画像,在那婆子出城前,很快将人押住了。


    那婆子是专门的拐子,这次来京城原想是多拐几个孩子的,但俞朝盛长得好,白胖有喜气,这算是她口中的“上等货色”,要趁着还活蹦乱跳前,赶紧脱手。


    现在既已抓住,她手中还有不少其他被拐孩童的线索,官府预备在此之前,先将此事瞒住,正好将那些拐子一网打尽。


    程菀知晓这事有多重要,也特意嘱咐了束哥儿什么都不能说,因此,当第二日开始上课,俞朝盛却缺席不在时,程菀只是说他生了病,要请假几日。


    只有俨哥儿发现了不对劲,他疑惑的看向束哥儿。


    束哥儿知道他不会乱说,又不想骗他,况且这事俨哥儿可是大功臣呢,便将他拉到一旁悄悄说了,而后眼睛亮晶晶的道:“俨哥儿,这下你父皇肯定会很高兴,会比从前更喜欢你的!”


    束哥儿还小,并不理解宫中的较量,程菀同他解释为何俨哥儿的情况要保密时,只能说这般可能会引起他父皇不喜。所以现在,束哥儿真心为好朋友感到高兴。


    旁人听到这话可能还会谦虚一二,但俨哥儿不会,或许是一直被关在宫中,哪怕到了半晓事的年纪,可他心中依旧没有那些弯弯道道,满是赤忱。


    当即就拿出纸笔,开始琢磨父皇高兴时,他要什么礼物才好了。


    因为先前姐姐将他的画拿去给父皇,父皇就赏赐了他许多东西,可那时他没准备,也不知道束哥儿喜欢什么,现在他要为束哥儿挑礼物……嗯,盛哥儿也送一个好了,他受了惊,还有夏侯毅,那日种地时他帮了自己的……


    束哥儿见他纸上的名字越来越多,笑的更开心了,瞧,俨哥儿现在也有好多好朋友啦。


    过了五日,俞朝盛终于求得俞母愿意让他回学校了,他踏进校园的那一刻,其他孩子才知晓,原来俞朝盛是被人拐卖了,还是小殿下救了他!


    “盛哥儿,你没事吧?那婆子可有伤了你?”


    “她是怎么将你弄晕了,打了你,还是敲了你的脑袋?快给我看看有没有伤口。”


    “盛哥儿,不若你以后同我一道回去吧,有我保护你,绝对不会再出这种事了。”


    被所有同学簇拥在中间的俞朝盛终于笑了出来。


    虽说因他被拐的事,这段时日在家中,所有人都对他好极了,连父亲都对他百般关怀,各种好吃的东西流水似的送到他房中,不学习也不会训他。


    按说俞朝盛应当会很开心,可这种情绪只维持了一日,他便有些失落了,连昔日最爱的吃食也顾不上了。


    他娘问他怎么了,他说:“我想回学校了。”


    对,他想回学校了。


    家里很好,爹现在对他也很好,可他知道这些改变都是因为他出了事,等过些日子,一切可能都会恢复原样,那个女人可能还会再出现,那个孩子可能会住到他的家里……


    虽说俞朝盛自己都不清楚他为何心心念念要回去,分明他从前最讨厌上课了,可现在只要一想起学校,想起老师和同学们,想起他的店铺和农田,他便止不住的欣喜。


    俞母见他这般坚决,笑道:“好,娘送你回去。”


    让盛哥儿回学校也好,昔日俞府吃香的喝辣的,一大半都是因着她的嫁妆,现在既然有人倒打一耙,狼心狗肺,盛哥儿不在,她正好能腾出手来将一切都收回来。


    别说一个外室子了,哪怕搞出一窝来,俞府上下包括一根草也必定是她孩儿的!


    俞朝盛还未与同学们多说会儿话,便要上课了,他正准备跟着一起回教室时,却听到程菀喊他。


    俞朝盛忙来到办公室,坐下,就看到桌前放着许多张纸,像他们比试时的纸币,又要大一些。


    “老师,这是什么?”


    “那日,那拐子不是为你推命吗?”


    俞朝盛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脸颊:“老师,我现在知道她是骗人的了。”


    “她是骗人的,但我不是,你不知道吧,老师也会算。”程菀指了指面前的牌,“你抽一张,我便能算出你未来的一切。”


    这话若是旁人说,俞朝盛或许还不信,但程菀不同,在他心里,程老师可厉害了,什么都懂,会推命自然也没什么稀奇的。


    他盯着桌上的牌,心中忐忑又害怕,最终咬牙选中了最角落那一张。


    程菀将牌翻过来,俞朝盛就见上面画着一个白胖的小孩,骑着马,头顶是大大的日头。


    瞥见小孩满是担忧的神情,程菀揉了揉他的圆脑袋,笑着道:“这是太阳牌,你看,头上是正午暖阳,脚下是平坦大道,此牌如晓日初升,选中这个,便是告诉你,莫要忧心眼下难处,将来定是路平天晴,一生光亮顺遂。”


    路平天晴,光亮顺遂。


    一直到离开办公室,俞朝盛都在嘟囔着这句话,程老师将那张代表着好运的牌也送给了他,而后被他小心翼翼的藏在了怀里。


    “盛哥儿,愣住做什么,开饭了!”


    一道大嗓门传来,俞朝盛抬头,就看到纪行、束哥儿他们都站在廊下,冲他招手,他嘿嘿一笑,迈着小短腿飞快跑过去:“我来啦!”


    夏侯毅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故意在他的小肚腩上拍了拍:“要我说,盛哥儿在家肯定是吃香喝辣,瞧瞧,比先前又要敦实了不少。”


    束哥儿等人被逗得哈哈大笑。


    “我这次受了惊吓,多吃点怎么了?”俞朝盛不满,作势要打他。


    夏侯毅平日里一只手就能将他制服,现下却被俞朝盛追着赶,等到打了饭坐下,还特意将自己碗中的肉伸到他面前:“是在下的错,用这块肉给俞小郎君赔罪,如何?”


    俞朝盛就知道他是在逗自己,半点不客气,张大嘴飞快将肉给吃了,又看向方才笑话他的其他人,恶狠狠道:“你们都要赔礼道歉!”


    孩子们忙将碗中的肉乖乖上供,束哥儿又主动夹了一块肉在俨哥儿碗中,“第一块是给盛哥儿赔礼,第二块便是给俨哥儿恭贺。”


    “正是,恭贺小殿下成为小老师!”一群半大孩子学着父辈宴酬那般,高举筷子夹着肉,在空中相碰。


    俞朝盛险些被拐一事令孩子们担忧,但俨哥儿竟然能凭借几眼,就将拐子画下来,还救了俞朝盛的命,这更是令众人震惊了。


    虽说大家一开始都知晓俨哥儿画技卓绝,可从未怎么方才心上,毕竟在世人眼中,绘事不过是闲时雅趣,终究难与读书这种正统相提并论,今日才知,原来作画好,还能派上这么大的用场。


    霎时间,孩子们既心痒难耐想同小殿下学习,可又怕他身份不一般,没这个资格。


    程菀知晓后,便问俨哥儿愿不愿意,他本就是助教,可先前只是单纯的作画,现在是要真正给同学们上课,就像束哥儿昔日教导孩子们习字那般。


    听着大家口中对自己的夸赞,俨哥儿不由挺起了小胸膛,重重的点了点头。


    其实,早在俨哥儿还未入学时,束哥儿便想到了这个法子,那时程菀虽然应下了,却没直接这么做。


    以俨哥儿的身份,教他当助教,学生们自然心甘情愿。


    可这样一来,就会出现先前孩子们奉承世家子弟那般的局面,不为学习,只为迎和,反倒搅坏了学校的风气。


    程菀趁着现在提出,孩子们真心想学,俨哥儿也真心愿教,这才能真正有利于他进一步融入这个集体。


    此时,看着碗中堆成小山的肉,俨哥儿也毫不客气,嗷呜一口通通吃下。


    见此,除束哥儿外的孩子们皆满目惊喜,又怕一惊一乍的显得自己小题大做,便你看我,我看你,很快又嬉笑连声,勾肩搭背凑在了一处。


    不远处,程若瞧着这群吃饭都不老实的孩子,嘴角挂着无奈的笑意,手中的笔却不停在手记上画着小红花。


    第128章


    若说俨哥儿救下俞朝盛一事, 在学校还只是令人震惊,在朝堂,那便是轩然大波了。


    此案最终由大理寺详断,那婆子被抓后, 顺藤摸瓜, 尽擒略人党羽十五人, 又从藏匿处, 寻回了二十五名被拐稚童,即便这事同俨哥儿无关, 案件重大, 也需入朝奏知天子。


    宋明受过程菀的恩惠,上奏时, 特意言明:三殿下和俞朝盛,皆是从城外施粥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此事。


    单就这一句话,既没有请功的嫌疑,但又能恰到好处的说明清北技校在教育学子向善, 更能提醒所有人,俨哥儿现下是在你们人人瞧不起的清北技校学习。


    须知最初三皇子入清北技校读书一事, 可是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争论,圣上还什么都未说,众人便恨不得将之踩进泥里。


    可现在您猜怎么着?三皇子便是进了你们口中如此不堪的学校, 却立下这般功劳——这事哪怕放在成年皇子身上,都是奇功一件, 更何况是不到十岁的小殿下?


    宋明低着头,生怕让旁人发觉他脸上的笑容,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当即有那与谢钰之不对付的人站了出来, 言说俨哥儿能立功,那皆是小殿下天资聪颖,同那劳什子学校没有丝毫关系。


    可话音未落,就被戚逢骁他爹反驳道:“真是胡扯,犬子往日在家顽劣难训,自送入清北技校,蒙师长训诲,心性收敛不少,如今更是知理向学,自然,三殿下天资聪颖,远非犬子能比,可清北技校也绝不像你所说这般。”


    纪行他爹也是这般所想,但苦于没有文化,只能狠狠点头:“正是正是。”


    英国公心中大呼不妙,他让他儿入学,可是为了搅黄这学校,怎么现在势头还愈发好了呢?赶忙也站出来泼脏水。


    戚将军见他如此两面三刀,最是愤恨,更是提高嗓门喷了回去。


    纪行他爹:“正是正是。”


    一时间,朝堂又是热闹非凡。


    在此期间,司成皆偷瞄谢钰之,见他半点反应也无。


    这时,圣上发话了:“好了,凡教化之地,皆以导人向善为本,既已有学子受教改过,足以见得师长训导确有实效。旁的不必多言,学子得一处安身向学之地,便是朕之所望。”


    百官叩首。


    离开朝堂,司成脸色十足凝重,他想打探先前谢钰之所说的学子受欺凌一事,问问他是否在圣上那说了什么。


    可遍寻不到谢钰之,只能加快脚步离开宫门,上了马车,不停催促:“快,再快些!”


    回到太学,忙将几位师长叫来询问:“这几日学里可有何事端?”


    为首学正神情一滞:“自是无事,只是那清北技校阴险狡诈,先是挑拨一批学子同我等作对,又在那路边公然设摊售卖吃食,费尽心思哄骗我校学子,令膳堂苦不堪言。”


    据实而言,学正同先进威逼学子上缴好处,以及师长们收受学子财物一事,司成如何不知?


    只是他认为,水至清则无鱼,这朝堂百官,有谁坐在那官位上,是不为自己谋好处的?只要做的不算太过分,那便无碍。


    况且学子们日后考入朝堂,也是要面对这种局面,现在帮他们早些适应,反倒是好事。


    有多大本事,成多大事,自古便是如此,司成这是这般想的,所以往常那些小打小闹,他并不放在眼中,可今日,他是真的慌了。


    什么英国公、戚将军那些人说什么,皆不重要,重要的是圣上的意思。


    可圣上方才虽没明着说,但只要不是傻子,都知晓他是在夸赞清北技校。清北技校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圣上赏赐了校舍便罢了,何需三番五次的夸赞?


    真是因为三殿下的事?还是有旁的意思?一想到国子监几月前被圣上大力惩戒,司成心中便莫名慌张。


    学正等人问他究竟是怎么了,听闻他这般说后,当即不以为意,大笑出声:“您可莫要杞人忧天了,那技校就算再好,就算再培养出十个百个谢束与三殿下,又如何能取代我们太学?”


    司成心道:自然不可能取代太学,可未尝不能取代你我啊。就同如今的国子监,犯了那般错误,国子监依旧在,只是里头的人已经是死的死,关的关。


    但这话涌上心头,他也觉得是自己天方夜谭,程菀再怎么也就是个女子,圣上不可能对她如此委以重任,况且太学这些同国子监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也绝不会传到圣上耳中。


    他松了口气,道:“总之,什么卖吃食,什么学子投奔皆不必管,”现在学子们去民间私馆、名士书院请教学问,那都是稀松平常,总不至于换成清北技校,就不许人去了吧?这传出去,天下人不得议论纷纷?


    面上这么说,司成归根结底还是不满的,尤其膳堂管事同他夫人是娘家亲戚,现在被搅和了,他夫人定要闹了。


    心中厌恶道:“你们既已记了名,那就将那些三心二意的去了,对留下来的学子务必要好生教导,定要让他们在秋闱中大展才学,博取高第!”


    只有学子实打实的成绩,才是他们的根本,只要太学在这次秋闱斩获佳绩,那便不用担心任何了。


    正好,也教那些趋附清北技校的背本学子好生看看,他们究竟错过了什么,日后看谁还会同清北技校来往!


    学正等人满脸笑意,当即应下:“是。”


    ——


    与此同时,程菀比满怀谋算的学正等人更要欣喜。


    先前阿栩生病,虽说医尼有法可治,但程菀依旧放心不下,特意拨了个人去照看,昨日那婢女回来说阿栩已经大好,今日阿栩就特意来了学校,一是来感谢程菀,二是带来了个大好消息:


    “老师,您先前说想找会读书识字的娘子,青姑说庵中便有好些人。”


    先前程菀同阿栩说起建畜场时,曾无意间提起过要招些女子培训成老师,这样比外头请的先生要更可靠些,她只是随口一说,阿栩却记在了心中。


    青姑是为阿栩治病的医尼,她人健谈,见阿栩也学过医术,便说庵中也有许多同她一般大的小娘子,皆会习药问诊。


    见阿栩眼睛睁的老大,似是担忧自己将她也带到庵中去,青姑不由笑道:“如今庵中人太多,还要被安置去旁的地方,哪有还选旁人进去的道理?”


    阿栩闹了个乌龙,红了红脸,但想起老师提过的那事,便认真打听起来。


    程菀因习惯使然,身体不适时更信任坐馆的大夫,可现在许多女子,皆偏重找医尼瞧病,也因此,这些医庵发展的自有一番规模。


    不仅有官设、私设之分,还有严格的分工,譬如那幼龄小尼去了庵中,先从打杂熬药做起,到了十来岁,就能跟着老尼采药制药,照顾病患,一直学习到了十八岁,方能独立行医。


    这活计虽苦,但对于普通女子来说算是一门出路,因此,庵中时常有人自愿前来拜师,官府还会安置灾荒幼女,一来二去,人太多了,只能分放到乡野庵舍去。


    皆是十多岁的小娘子们,虽说不如程若、阿陶那般博览群书,但识字写字没问题,程菀一直期盼的女子师范,正是需要这样的人!


    心中一喜,程菀半点不耽误,当即带着阿栩和程若一起去了惠安庵,还特意带了官府颁发的院帖证明身份。


    听明她的来意,住持也很是意动,毕竟在京城医庵光景不错,可去了那乡野,便要难上许多,若是能去学校当先生,一则立身清雅,二则管吃管住,还有束脩,这般肯定是比在乡下庵堂吃苦要好太多了。


    且这些也是有先例的,昔日便有不少药尼调去官府的幼慈园或善堂看顾教导孩童,虽与程菀所说那种正规老师有很大的不同,但本质上说来是一样的。


    到底是自己一手教大的孩子们,住持也希望她们能有个好去处,只是还得让人自己选择。


    程菀点头:“这个自然。”


    这次要离开的共有十三人,但最终愿意去学校的,只有六人。


    程菀和阿栩都怔住了,以为她们是不相信程菀给出的承诺,忙解释了一番,可那几人依旧婉拒。


    程菀便明白了,并不是她们不相信自己说出的话,而是从头至尾,对于女子做老师一事上,还是抱有太多的怀疑,这种怀疑世间无论男女,皆有。


    医尼虽苦,但好歹是被世人认可的活计,她们从未见过女子能当先生,又如何敢选这条路?


    所以,程菀那日才会接下国子监教习的挑战,只有人先走到了那个位置,一切才能水到渠成,日后女子再为老师,便不再是异端,而是理所当然。


    程菀又考察一番,确定六人皆品性无碍后,便带人回了学校。


    小娘子中,最大的也才十五,同程若差不多,来的路上心中满是忐忑,直到真正进了学校大门,听见教室内传来的朗朗读书声,才稍放下心来。


    接着,程菀带她们去了宿舍,方才出发前,她就通知了人打扫宿舍,被褥、桶盆等生活用品皆已准备齐全了。


    依旧是三人一间,程菀让她们自己选,一回头,就看到小娘子们如同一群小鹌鹑般缩在一起,紧张的直发抖。


    程菀刚想问怎么了,便看到门口挤满了脑袋,尤其是纪行、魏志远几个胆子大的,恨不得直接跑到人面前来,瞧瞧新老师长什么样子。


    小孩就是这样,听闻来了新老师,一个比一个好奇,但小药尼们还未到能出门看病的年纪,一直生活在庵内,来了新地方本就紧张,现在被这么多人打量,更慌了。


    好嘛,往日都是学子惧老师,现在倒是反过来了。


    也幸好是惠安庵非官设,小娘子们年纪也不大,还未剃度,不然更要被孩子们围观了。


    “你们是刚来,还不适应,等过段时日习惯了……”


    程菀话音未落,廊下就传来程若的咆哮:“快上课了,快些回教室,堵在这里做什么?尤其是纪行,你都要爬到窗子上去了,都嫌小红花太多了吗?”


    这话一出,原本还吵吵闹闹的孩子们当即鸟兽散。


    程菀微笑接过方才的话:“便不会紧张了。”


    刚来学校时,谁还不是岁月静好,温声和气呢,别怕,在孩子们的闹腾下,再柔和的性子也会灰飞烟灭。


    安置好后,程菀带着众人开始分配任务。


    生活上,由藜麦和程若带着她们熟悉学校环境,工作上,她们要跟着程菀、程若学习如何管教学生,之后刘义、藜麦甚至芸娘上课时,皆要旁观学习。


    学生学习不同的科目,是为了选出自己最擅长的,新老师也是如此,可既要教书育人,除却最擅长的主攻科目,旁的也要都会些。


    就比如沈北这几个体育老师,现在算术也学的不错了,若是哪日刘义抽不出空来,体育老师还真能去教数学。


    “所以你们的任务比起学生要更重,为人师者,这便是天职。


    但也不必担忧,学校老师多,无论遇到什么问题,随时都可找人援助。


    且你们有充足的学习时间,一年内,每月我会设置考核,考察形式包括书卷与模拟课,确定你们能力足够了,之后才是正式就任,独当一面。”


    一年为期最佳,若是不行,两年或三年皆可,哪怕多耗费些时间,只要能换来优秀的师资,皆是值得的。


    除此之外,分校那边因着程菀对女童减免束脩一事,女学生已比往常多了许多,程菀打算之后从里面选择有意向、有天分的学生着重培养,同今日这六个小娘子一起,便是清北师范的初期。


    万事开头难,现在新老师已经就位,接下来便是逐步丰盈课本、制度,最后到成规模的师范培养体系,师范学校也会同清北技校一般慢慢站稳脚跟,届时,愿意读书,且从事这一职业的女子定然会更多。


    程菀说的足够详细,加上学校大部分老师和帮工皆是女子,六人渐渐放松下来,先是在校园内参观一番,到晚膳时,已经开始研读一年级的课本了。


    解决了这一桩心事,程菀心情颇好,原想着后日带新老师们去分校一趟,安排日程时,突然反应过来:“三日后是十六?”


    此时,束哥儿正坐在一旁写数独,这是母亲出的算术题,并不要求大家掌握,只是无事时写着玩。


    但束哥儿每次瞧见铁牛写的那般顺畅,自己却抓耳挠腮掰指头,半天都想不出来,就跟数独杠上了,非得靠自己算出来不可。


    听母亲这么问,他跑去翻历本,又跑回来:“是,那日怎么了吗?”


    程菀笑道:“是你父亲的生辰。”


    都不用程菀问,束哥儿便立即道:“那我要给父亲准备礼物,送……就送我做的长寿面吧!”


    他记得父亲可爱吃了,先前还特意让他做给祖父和曾祖母吃,只是不巧,曾祖母总是上火,祖父总是牙疼,后来他太忙,便没时间了。


    但是父亲生辰,他再忙也要抽出空来!


    这般想着,再看向桌上的数独,束哥儿突然顿悟了:“母亲,这便是您说的天赋吧,铁牛在数独上有天赋,我的天赋便是在厨艺上!”


    程菀:……


    铁牛在数独上有天赋倒是真,可是束儿你与厨艺……


    她试图拯救在生辰那日还要受苦的谢钰之:“现在越发炎热了,不若束儿负责揉面就行,其他的让厨娘来吧?”


    “不,我不怕热!”眨眼间,束哥儿已经与自己和解了,他挥舞着小拳头:“母亲,既然我天赋不在此,日后我便不执拗数独了,我要将这时间用在为父亲做长寿面一事上,不止是今年,还有往后的每一年!”


    程菀:“……甚好,甚好。”


    又有谁能苛责一位孝子呢,郎君,你还是安心的吃了吧。


    师范的事有了章程,程菀本就身心愉悦,又有束哥儿的孝子长寿面在先,便打算精心规划一番给谢钰之的生辰礼,哪知前脚才安排好,很快又有了旁的麻烦。


    是第三日她带着新老师们去分校,来到办公室却见粟米不在,阿陶从外头赶来,看到她,忙道:“夫人,有学生家长要将孩子带回去。”


    程菀蹙眉:“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日,粟米原想着先去通知您,哪知他们等不得,现在就要将人带走。”


    那孩子叫阿英,她家是在镇上,但家境并不好,今日过来因着她阿婆摔伤了,需要人照料,父母皆要做工,腾不出空闲来,家中又还供着兄长念书,也没闲钱请旁人帮忙,只能将阿英带回去。


    程菀来到宿舍时,粟米正拉着一妇人相劝,一个黑脸男人站在旁边满脸不耐,在他身后,身形清瘦的小姑娘正低着头抹泪。


    床上的行李都已收拾妥当了。


    “夫人。”看见程菀,粟米眼都亮了。


    程菀颔首,走到那妇人面前,“我是这里的校长,你们便是阿英的父母?这是出了什么事?”


    妇人忙解释一番,说辞同阿陶所说一致,程菀冲阿英招了招手,替她擦干眼泪,轻声问道:“阿英可想留下来读书?”


    小姑娘应当是才从木工坊出来,衣袖上粘着木屑,手指上还有刻刀留下的各种伤口。


    程菀想起来了,先前她去木工坊时,老师同她说过,有个小女娃人很瘦,却很能干,也能吃苦,便是下课也留在工位上认真琢磨手艺,若这般下去,说不准是第一个能正式出师的。


    阿英红着眼眶,怯生生看着程菀,她想点头,可看到她娘因替人浆洗衣裳留下的满手烂疮,她爹因扛包深深下陷的双肩,最终还是开口道:“老师,我愿意回去照顾阿婆。”


    程菀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孩子。”


    而后看向阿英父母,“你们也看见了,阿英是愿意留下来的,而且老师说过,阿英在木匠这一行很有天分,若这般放弃实在可惜,哪怕只是让她再学半年,将今年学满也好啊。”


    “可是她阿婆那实在需要人照顾。”妇人嘴上这么说,但态度已经有些动摇了。


    就在这时,男人皱眉道:“学手艺再如何重要,也不能不忠不孝吧,这要是传出去,旁人的唾沫星子都能将我们一家人淹死。”


    程菀明白了,照顾阿婆是真,但八成这男人是有些旁的打算,不好示人,就想着将阿英先带回去再做计较。


    “行,阿英你们可以带走,但我有个更好的法子。”


    程菀拉起那妇人的手,“我若是没猜错,你应当是在为旁人浆洗衣裳?镇上人并不多,哪怕你手脚再快,一日最多也只能赚四十文,累倒罢了,关键你这手不能再泡水了,否则日后连药钱都难以承担。


    你可以来学校膳堂帮工,工钱虽不比你浆洗衣裳高多少,但至少没那般劳累,更不会落得一身病。”


    “且平时干完活后,你可以去工厂旁听学习,束脩只需平常学子的五成之一,前提是带着阿英一块。”


    如今孝道便能压死人,他们执意要将阿英带走,程菀也无法阻拦,可她不希望阿英就这般被葬送了前程,既如此,那便推出旁听制度。


    无论男女老少,只要有感兴趣的专业课,如绘画、木工等,在不影响学校日常教学的情况下,皆可以前来与学生一道学习。


    这般,就不必日日守在学校,就好比阿英,她既然要照顾阿婆,总不至于一日十二个时辰都不离身吧?只要寻上课时过来一趟,都用不了半个时辰,既能不中断学习,也可兼顾孝道。


    妇人一怔,满是不可置信:“夫人,您说的可是真的?就算不来学校了,也能跟着学?”


    要知道在如今,工匠手艺是最金贵的,其中又以木匠最吃香,想拜师学艺,没个五十贯钱,匠人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就算拿了钱,那匠人的手艺也不一定靠谱。


    可清北技校的束脩本就比一般私塾要少,现在还只收五成之一便能跟着学,还是专程从京城聘来的工匠!


    程菀点头:“是,你们二人都能学,以阿英的资质,学会后便能进工厂干活。而你,即便是不能出去做工,可家中有个什么需要,自己有手艺也不必求人啊。”


    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妇人怎舍得再拒绝,况且她本就希望女儿能学些手艺,若不是实在没法子了,她也不愿委屈闺女。


    现在连一旁的男人都忘了,忙一个劲的点头应下,对着程菀千恩万谢,还要阿英快些给夫人磕头。


    其实旁听这事程菀早就琢磨好了,没办法,学校大部分学生皆家中清贫,哪怕程菀将束脩收的再低,好处摆的再明了,也总有眼光短浅之人会令孩子提前退学。


    甚至有些父母就算有条件,也不愿意供女儿。


    这是时代的局限,无法改变,现在又没有义务教育之类的律法,若想保障孩子学习的权力,旁听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至少也贫苦孩童留一条退路。


    既然无法像其他孩子那般留在学校,接受完整的教育,那便抓住一切时间,拼命去学一门本领,女红、木工、厨艺……什么都行。


    程菀不教阿英磕头,拉着她的手,认真道:“从现在开始,你可能会很累很难熬,但老师希望你能克服,旁的什么都有可能是假的,只有真正学到手里的本事才是真的。只要能拼着这口劲走下去,至少日后你不会再像现在这般无助。”


    阿英连连点头,泣不成声:“我会的老师,我一定会的。”


    她哭着要将校服脱下来,程菀按住了她的手,笑道:“穿着吧,不是还要来上课吗?你永远都是清北技校的学生。”


    看着一旁对程菀感恩戴德的妻女,男人傻了眼,不是,他今日来是为了让女儿退学,好撮合她嫁去员外家,结果现在不仅闺女没退成学,连带着妻子也要一同进学校了?


    第129章


    十六这日, 天未亮,谢钰之便出了府。


    听澜早在前院候着了,见世子爷来了,忙笑道:“恭贺世子爷嘉诞, 愿爷身康体健, 万事亨通。”


    谢钰之知晓今日是他的生辰。


    倒不是他有多在乎这些, 实则这段时日官署很忙, 用膳都要一同看公文,但奈何他有个思妻心切的爹, 前日开始, 便一日两回来提醒他,教他生辰这日一定要早些回府。


    “届时, 你,我,还有你娘,我们三个人聚在一块说说话, 再去正院同老夫人,五娘和束儿一处吃饭。”


    谢钰之颔首, 每到他生辰,国公爷都会将他带到公主府去,两人一道陪着娘的牌位闲聊。


    谢钰之自然也是念着母亲的, 可他也有些疑惑:“您日日都要同母亲说话,真的有这么多话可说吗?”


    国公爷振振有词:“夫妻相守, 若少了闲话温存,彼此情分又从何处滋生?”


    又拿眼神斜着谢钰之:“难不成你同五娘平日都无话可说?”


    谢钰之:“自是有话。”其实他和程菀都忙,聚在一起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各忙各的, 但谢钰之觉得这般就刚刚好,不至于亲昵过甚而厌腻,亦不会生疏冷淡,且彼此的情分,他与阿菀皆心知肚明。


    国公爷却哼道:“那看来还是你娘福气更好些,夫君不是个闷葫芦。”


    谢钰之看着他的背影,原本舒展的眉头渐渐隆起。


    上车前,他问听澜,夫人可有何吩咐。


    听澜满脸疑惑:“夫人什么都未同我说起。”


    谢钰之抿唇,神情自若进了马车。


    他不在乎这些俗事,但官署同僚可不会敷衍,不仅人人恭贺,更是将公务都揽了去,即便有做的不好的,也先拦下,待明日再呈上去,以免坏了谢大人的兴致。


    谢钰之就这般被迫清闲了下来。


    处理完公务时,夕阳还悬在天边,想起国公爷的叮嘱,谢钰之叫上听澜,准备直接回府。


    但在上马车前,听澜递给他几张纸:“世子爷,这是小郎君让我转交给您的,说这叫数独,劳烦您帮他解出来,昨日晚上便同我说了,我不慎忘了。”


    谢钰之接过看了看,这数独他曾经见阿菀填过,知晓怎么回事,正好前几日束哥儿去正院都在算这个,他便也没多想。


    反正在马车上无事可做,便执笔认真算了起来,也因此并未发觉,车外的动静与他平时回府时不一样。


    直到马车停下,听澜的声音传来:“世子爷,到了,您快下来吧。”


    “等等。”谢钰之原以为这就是孩子玩的小把戏,上手后才知晓并没那么简单,他卡在最后一个数字,定要算出来才行。


    听澜怕耽误夫人的事,又不敢催促世子爷,在马车外焦急不已,幸好,主子不是他这种蠢脑子,过了片刻,车帘便被掀开。


    谢钰之看着眼前的景象,愣住,“怎么来这里?”


    不是回府吗,为何来了学校?


    听澜笑嘻嘻的:“世子爷您快过去吧,夫人在那边等着您呢。”


    谢钰之这几日事多,依旧是每日下值后才得空过来,虽听程菀说过最近在带着孩子们摆吃食摊,可他尚未亲眼见过,也就不知原来所谓的吃食摊不是他想象中的一两处,而是整整一条街。


    现在正是晚膳时刻,斜阳未坠,薄金般的余晖笼罩在书院青瓦墙头上,而墙外那条小巷已经支起了一长溜小摊,这边油锅中滋滋炸着丸子,那便汤锅翻滚出阵阵鲜香,再往后,盛着满满卤味的木桶也掀开了,鸡鸭、豆干、猪肉片等,尽数被染的酱色浓润,油光发亮,一眼望去忍不住咽口水。


    无数青衫学子从太学门口涌出,分散穿梭在小摊之间,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便能发觉那摊后站着的,竟皆是挽着袖、叉着腰,头上还戴着帽的小童们。


    别看年纪小,做起营生来却是一把好手,这个将汤勺舞出残影,那个将算盘拨的飞快,还有扯着嗓子吆喝客人的……一时间,叫卖声、欢笑声混着食物香气,绘就满巷的人间烟火。


    别说谢钰之,就连听澜也愣住了,他往来这里这么多次,可从未见过此等场景,昔日的太学庄严、肃穆,叫人看上一眼,便觉满满的疏离遥远,可今日,分明被霞光笼罩,但当少年喧闹从院墙外吵吵囔囔响起时,一切竟显得那般有朝气。


    奇怪,太学从前不是变着法的找茬?今日为何悄无声息了?


    听澜疑惑探头张望,就见太学的门房正躲在不远处捧着个猪蹄啃的正香,被他瞧见了,慌乱跑了。


    嘿,这人!


    听澜正欲同世子爷分享,但谢钰之似乎是瞧见了什么,往巷子里走去。


    加肉,加肉,再多加点肉。


    束哥儿挥舞着手中的饭勺,光滑的额头上都沁出了汗珠,毕竟这实在是太考验他的技术了,每当宋黎、夏侯勇以及王溪山过来时,束哥儿都会使劲往碗里加肉,生怕朋友们少吃了一块。


    但换成旁人,就得用上孙婆婆教授的抖勺大法。


    两边相差太多,又不能被发觉,所以每次加肉他都要想法子往缝隙里塞,而后飞快递给王溪山:“快吃吧。”


    王溪山也知晓束哥儿的用意,十分上道的立即将肉塞了满嘴,便不怕旁人瞧见了。


    摊子旁倒也支了几张小方桌,可是人太多了,王溪山并不同别人抢,他就站在束哥儿身边,加快速度吃完,就去帮铁牛他们收碗。


    ——五姨教他来吃饭,束哥儿又给他塞这么多肉,他定要力所能及的帮忙做些活。


    只是今日,突然发现不远处还有个摊子,卖的不是吃食,而是立着一块大大的木板,上面悬挂着好些圆鼓鼓的纸袋,王溪山疑惑道:“那是何物?”


    束哥儿抽空看了一眼:“那是飞镖扎纸袋,你可要试试?过了今日往后可都没有了哦。”


    王溪山:“为何?”


    束哥儿笑道:“因为今日是我父亲的生辰。”


    不止是飞镖扎纸袋,还有套环、投壶、钓瓷鱼、滚珠木滑倒、写数字……有些的束哥儿知晓,有些的他听都没听说过,皆是母亲为父亲准备的惊喜!


    不对,他的惊喜也藏在里面呢~


    学子们从太学中冲出,皆是饥肠辘辘,眼中除了吃的,看不到任何,现在勉强填饱了肚子,张望一番,才发现摆在小吃摊中的各种游玩项目,当即来了兴趣,走过去询问。


    听闻十文钱便能有三次扔飞镖的机会,再一看摆在外面的彩头,小到各种吃食,大到笔墨纸砚,甚至头号大奖还是十个程亮的银元宝,就那般明晃晃的摆在桌上,谁能不动心?


    当即拍下十个铜板:“给我来三个!”


    不就是扎上头挂着的纸袋吗?看起来比投壶还要容易些。


    学子胸有成竹,哪知当摊主喊出开始时,突然刮起一阵大风,吹的那纸袋开始上下翻滚,本就圆鼓鼓的纸袋,也不知如何固定的,像球一般绕起了圈,转的人眼睛都花了,如何还瞄准的了。


    再一看,哪是什么大风,是几个孩子蹲在下面正鼓着腮拼命扇风呢。


    “如何能这样!”学子傻了眼。


    摊主沈北笑道:“如何不能?”如果这般简单,那我们可不就全亏了吗?


    虽说有学子失败,但也有那准头好的中了,王溪山在一旁急切道:“若是有人将你与五姨准备的礼物赢走了,那可如何是好?”


    束哥儿毫不担心:“放心吧,除了父亲亲自过去,其他人都不会赢走的。”


    说话间,谢钰之已经来到了那飞镖摊旁,还在想着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何阿菀没同他说过,耳边便响起了熟悉的声音:“郎君可要试试?”


    谢钰之回头,对上一双带笑的眼眸。


    程菀方才就在一旁等着,正在同芸娘确定煮面的时辰,见谢钰之终于出现,走上前来,拿出十文钱递给沈北,沈北刚从盒子里拿出飞镖,旁边看热闹的学子就叫囔上了:“为何谢大人的飞镖比我等都要大得多?”


    沈北:……因为谢大人是我们校长的夫君,你又是谁?


    谢钰之看了程菀一眼,明白过来了。


    若是平日,他肯定遵循一向的公平准则,但这是阿菀特意为他准备的……所以他非但不换,还特意将飞镖在手中把玩几遍,生怕旁人瞧不见。


    程菀睨他一眼,差不多得了,她可是答应了国公爷要尽快将人带回去的。


    谢钰之这才屏气凝神,抬手,将飞镖掷出。


    “啪”的一声,纸袋应声而破,里面落出个白色的纸条,沈北将纸条捡起,看都不看一眼,也不往前头摆着的礼品盒里拿东西,而是去木板后面的木箱中拿出了一叠纸,正欲递到谢钰之手上,又有人不满了:


    “不是,为何谢大人的彩头是从后面拿……”


    话还未说完,就被同伴捣了一肘:“这般笨,你还没瞧出来吗?这些肯定是程校长特意为谢大人准备的,自然同我们所有人不同。”


    他们来这美食街吃了这许多日,程校长何时出现过?这些小摊又何时有过?不都是因为谢大人来了,才准备上的吗?


    能让他们跟着玩一番,已经是沾光了,还这不服那不服的。


    同伴嫌他脑子太笨,赶紧将人拖走了。


    可恍然大悟的并非只有那学子,这一刻,想起早上听澜回话时不自然的神情、上车特意递给他的数独……往日永远被人夸赞天人之姿,今日却思绪滞顿的谢大人,这一刻才终于回过神来:“这些,都是你为我准备的?”


    程菀笑道:“不止我,还有所有人,你先看看手里的东西。”


    谢钰之垂眸,见那是一张张贺卡,皆是孩子们对谢老师的各种祝愿。


    所以,阿菀不仅没忘记他的生辰,还将此事告诉了所有学生……


    程菀若是知晓他心中所想,定会告诉他,不是她说的,是她同束哥儿谈此事时,被孩子们听见了,自发准备的。


    “继续吧,还有好多呢。”程菀倒不是想催他,主要怕耽误时辰。


    第二个纸袋扎破,几盒糕点送到了谢钰之手中,程菀不用看都知道,上面肯定写着俞朝盛的名字;第三个纸袋,戚逢骁送的兵书;第四个,夏侯毅送的平安符——


    他原本打算直接送一盒金子的,毕竟在夏侯毅看来,他爹那般同谢老师作对,谢老师还对他一视同仁,只有送金子才能表达他的感激。


    但因为被程菀严令禁止了,最终换成了平安符,据他所说,是因为他爹日日在家骂谢老师,他送个平安符,好抵消他爹的恶意,教谢老师活的更久一些。


    纸袋扎完了,接下来便是套环、击壤……一个个摊位玩下来,到最后,谢钰之手里的东西已经拿不下了,只能用小木车拉着。


    投壶摊位前,谢钰之捏着手中最后两支箭,笑道:“所以,现在该轮到夫人和束儿的礼物了?”


    “没错。”程菀笑的灿烂极了,令不懂其间深意的谢钰之不由也笑意渐浓,眼底是藏不住的期待。


    弄得一旁偷瞄的听澜都在想,他还从未见世子爷这般开怀过,想来夫人和小郎君定是准备了很好的礼物吧……然后,在世子爷手中箭投入壶中的那一刻,他就瞧见小郎君端着一个硕大的碗走来,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面条,还卧着两颗蛋。


    束哥儿将面稳稳的放在谢钰之眼前,眉眼弯弯:“父亲,这是我亲手做的长寿面,祝父亲生辰大吉,年年皆胜意,岁岁常欢愉!”


    束哥儿才打完饭,脸蛋被夕阳和热气烤的红彤彤的,捧着比他脑袋还大的面碗,笑出了八颗小白牙,这般在暮光下看着更像小仙童了。


    再一听他还亲手做了长寿面,这一刻,除却谢钰之和程菀,围观所有人皆心头一软,满是羡慕的看向今日的寿星。


    寿星本人:……心情复杂。


    程菀低着头,憋笑憋到肩膀颤抖,谢大人不愧是谢大人,沉默两秒后,很快接过束哥儿递来的筷子,埋头猛吃。


    真的是猛吃,因为束哥儿做面时特意只做了长长一根,将一根面做成一碗,实在考验人的能力,芸娘来倒是可行,但束哥儿坚持从始至终皆要自己动手,这一根面条便是这头宽,那头窄,中间如同崎岖山路,谢钰之若不吃快些,怕板结在一处,咬不动了。


    束哥儿看着爹吃的头也不抬,笑的更开心了,下定决心以后爹每个生辰他都要亲自下厨!


    咽下最后一口熟夹生,生又包裹着熟的面,程菀突然感觉方才还玉树临风的谢大人,再同束哥儿说话时突然添了几分慈祥……为何是慈祥,大概是这碗面吃的实在太过漫长了吧。


    但旁人可不觉得,见束哥儿这碗面做的这般成功,魏志远等人忙围着他开始请教经验,打算日后也送给自己爹作生辰礼物,俨哥儿跟着点头:“我也要,给父皇吃。”


    孩子们争着上束哥儿小课堂时,谢钰之终于拿到了最后一件生辰礼物——一把泛着流光的乌梢弓,柘木弓胎,弓梢嵌着墨玉,弓弦更是由蚕丝混着牛筋。


    谢钰之骑射最好,对此也有研究,一眼便知,这是由京城第一弓堂亲手制就,前后工艺至少要半年。


    所以,阿菀是许久以前便已经准备好了这份礼物。


    程菀笑着看他:“如何,可喜欢?这弓比不上你书房摆着的那把,但已经是我能找到最好的了。”


    话未说完,便被谢钰之打断,他眼底翻涌着缱绻,指尖几番想牵上夫人的手,可周遭学子太多,只能强行按捺下心中悸动:“很好,你送的比那把更要胜过百倍。”


    程菀知道他是在哄自己,那把弓可是御赐之物,如何能比得上,不过这般说,她也挺开心的。


    “这些,皆是你这几日准备的?”谢钰之定定的望着她,似是迫切需要一个答案,他回答国公爷询问时毫不犹豫,可他不知,阿菀是否同他想的一样。


    但幸好,阿菀点了点头:“是。你先前不是说过,从未体验过学校生活,深觉遗憾?”


    那还是在清波路又窄又小的宅子里,她同谢钰之说起对学校的种种期许,见他始终沉默,便问他为何不说话。


    谢钰之说他在国子监待的时间很短,那时也大多是一个人,从未感受过程菀所说的这些。


    “所以,今日便带你体验一番。”


    谢钰之看向周围种种,“这是你昔日体会过的书塾光景?”


    虽说他对学堂的一切并不了解,但也知晓,没有哪间书院是这般。


    程菀粲然一笑:“不,这是我预想的场景。”


    她对从前的校园时光已经有些模糊了,记忆最深的,便是学校旁那条充斥着各种香气的美食街。


    往日,她常与朋友们相伴穿梭街巷,手中拎着热气腾腾的各色小吃,彼此分享说笑,一路沿街慢行,街尾,便是一片开阔广场,陈列着琳琅满目的游乐设施,套圈、打气球……


    程菀想,若是她和谢钰之能在那时相遇,她定要让他见识一番自己的枪法,可是很准的。


    但现在这般也很不错,木镖破空、滚珠叮咚,大小学子们手中拿着吃食,扎堆于各处游乐小摊前,争相一试身手,皆盼着能夺下头彩,若是有那一大一小合作取胜了,甚至还激动的紧紧握手,全然忘记了昔日的敌对与隔阂。


    孩童们还好,只是贪玩,可学子们已经在如山如海般的学习中压抑了太久,现下终于有了稍能释放的时机,笑的比小孩还要畅快。


    最后一丝残光快要被天际吞没,但人间依旧充满欢喜,这一切,比程菀脑海中的校园时光更令她眷恋。


    欢声笑语中,她听到谢钰之说:“现在遗憾的事变得更多了。”


    程菀回过神来:“为何?”


    谢钰之垂眸,不再压抑那愈发强烈的悸动,借着暮色牵上了夫人的手,“吴山楚水,幽燕平芜……凡我足迹所至,皆盼带你亲见。”


    程菀挑眉,她原本就想着九年后,定要去游山玩水,没想到谢钰之同她想到了一块,笑着道:“好,一言为定!”


    第130章


    程菀曾体会过高三的校运会。


    那就好像繁重压力下偷来的半日欢愉, 不必去想做错的题、繁重的任务、父母师长的期许,连晚风都格外轻柔,将心头积压的沉闷一吹而散。


    愉悦是真,可当狂欢落幕, 重回书桌的怅然与失落更真, 似乎方才的欢声笑语都只是转瞬即逝的泡影。


    这是程菀的真实感受, 也是太学所有参与了昨日美食街庙会的学子们的共同感悟。


    今日晨起, 瞧着窗外尚且黯淡的天色,一时间, 只感觉恍然失神, 心绪沉沉。


    直到看见桌上的木盒,那是昨夜套环得到的彩头。


    不论摊主们嘴上说着要如何严苛, 实际昨日所有学子皆获得了礼品,虽说那最诱人的银元宝未被任何人收入囊中,但各种吃食、文房四宝,众人捧了个满怀。


    “发愣做什么, 你赢的这支笔我先前在书斋瞧见过,至少要三百文呢, 你还不满足?”


    “哪有不满?我只是在想,昨日真是痛快,我都不知有多久没这般畅快过了。”


    “我又何尝不是, 其实不止昨晚,这段时日……应当说自从有了美食街后, 这日子便比从前要好过许多了。”


    “美食街”原先还只是孩子们这么喊,偶然教太学学子们听去后,便觉这真是名副其实,尤其是相较于太学膳堂的吃食而言。


    读书本就是耗气力之事, 若再填不饱肚子,困顿便压得人直不起腰来,偏偏膳堂的饭菜滋味全无,平日里大家不是没有抱怨,可不能外出就餐,又少有人能如权贵子弟那般日日使银钱教膳房开小灶,除却已经吃得发腻的饵食外,腹中饿的疼痛难忍时,也只能乖乖就范。


    所以前些日子,当师长说出不会阻拦任何人追随清北技校后,哪怕他们知晓这些皆是气话,也实在抵挡不住饭食的诱惑。


    一开始确实只为单纯的填饱肚子,可随着一日日相处下来,众人突然惊觉清北技校并不像他们想象中那般如洪水猛兽。


    小童们各个都朝气十足,不论见着谁都是满脸笑意;老师们也十分和善,昨日有那实在不善杂乐的学子,最终都直接将彩头赠送;


    特别清北技校不仅伙食好,听小童们说除去日常课程外,还有诸多活动,田间、市井、施粥……皆是他们闻所未闻过的,众人只能从中感受到羡慕与向往,实在无法体会到师长口中的“伤风败俗”“令天下人耻笑”。


    “镗——”


    铜钟敲响,学子们恍然回过神来,忙将手中的彩头放下,加快脚步往斋堂赶,走到院墙旁,就看见正站在墙边捧着书本,大声朗读的肖林川等人。


    自从那日训诫大会,师长说不再阻拦他们后,肖林川等人也彻底不再藏着掖着了。


    昔日只有六人的队伍,现在已经陆续壮大到了五十人。


    既然师长漠视,他们索性不再去斋堂,而是日日待在斋舍内自学,只有早间会特意来到院墙边背书,听闻是和清北小童们约定好了要一同早读,此起彼伏的读书声响起,他们脸上却没有寻常学子那般倦容,反倒是意气风发,满是一往争先之勇。


    “快走吧,别瞧了,咱们豁不出去的。”


    虽说现在众人对清北技校的看法已和起初大有不同,可于科考一事上,到底还是无法信赖,所以即便师长对他们这些普通学子冷落,他们也不可能像肖林川等人那般,用自己的前途去做赌。


    来到斋堂,莫先生已经铁青着脸,斥道:“此刻还不抓紧用功诵读,难不成待到秋闱,一心只求名落孙山?!”


    昨晚发生了何事,因学子们全都默契的进行隐瞒,师长并不知晓。


    毕竟与清北技校有关的一切都令他们深恶痛绝,瞧一眼都嫌多,开始是令门房将日日出外就餐的学子名册交上来,但后来人实在太多,连好些权贵子弟都一道过去后,便只能不了了之了。


    可自从那日司成叮嘱后,众师长对学子的学业更加看重,倒不是说愿意费心思教导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他们还需辅导权贵子弟,哪来多余心神耗费在其余不起眼的人身上?


    只是在莫先生等人看来,哪怕他们只是随意教授,再督促这些学子认真自学,也比依附清北技校,自求死路的肖林川等人要强千百倍。


    一众学子不敢反驳,将昨日的欢快藏进心底,拿起书开始认真诵读。


    ——


    日升月移,一场滂沱骤雨忽至,酷暑盛夏自此而至,高树蝉鸣聒噪不休,斋堂学子正埋首苦读时,一道消瘦的身影来到了文诚路上。


    太学门房探头来看,见此人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索性收回目光,继续半躺在椅上,琢磨着待会儿趁学正不在时,溜去美食街买碗消暑的饮子来喝。


    那身影绕过太学,站在清北技校门口,才停下脚步。


    瞧见来人,门房惊喜的声音响起:“范老师!你可算是回来了!”


    范世明阔别多日,现下又是胡子拉碴,脸庞消瘦凹陷,原以为门房早已将他忘了个干净,需自报家门时,一句“回来”,令他先是一怔,而后扬眉笑道:“是,回来了。”


    寒暄几句后,范世明道:“大伙人呢?”


    “都在里头呢,你直接进去就行。”


    范世明便先去了东院。


    却见教室里空荡荡的,一个孩子都无,他满腹疑惑,往办公室走去,这才瞧见人。


    “范兄回来了!”最先发现他的是刘义。


    今日邹老师来了,带着六名新老师精进医术,刘义想起沈北等人会算数,芸娘学会了女红,藜麦也正在同程若学习如何上语文课,只有他还什么都不会,便想跟着学一学这医药课怎么上。


    结果才听半刻钟不到,脑子便如同浆糊一般,两眼空空。正走神之际,就瞧见范世明的身影,那可真是又惊又喜。


    “范老师!”


    “范兄看上去消瘦了不少啊。”


    一时间,所有人都涌过来同范世明打招呼,就像家人间从未离开,只是中途出了个远门般,没有丝毫的生疏。


    范世明笑的见牙不见眼,一一回应,又看向他堂兄,也就是他走后接应这门课的梁老师,原想问问他是否还适应,仔细一瞧,哪还需要问,脸圆了,身板壮了,先前因受伤那消沉之态也荡然无存。


    梁老师笑道:“我比你可舒坦多了。”


    范世明叹口气,行船便是这样,一去好几个月,人都要憔悴苍老许多。


    但这趟还好,有夫人赠的菜,束哥儿送的鸡——虽说那鸡刚上船没几日,便落到河里淹死了,范世明将鸡打捞上来难受了许久,最终只能含泪将之拔毛吃了。


    这次不仅是比先前吃得好,还有了一件大好事,范世明不再磨蹭,赶忙去旁边找程菀。


    程菀因需处理的事太多,办公室也是单独的,范世明过去时,她正在为宋黎、王溪山和夏侯勇三人上课。


    先前程菀就听束哥儿说过,现在启修班每月皆要考核,考不好,不单要转去旁的班,还要送信告知家中父母。


    宋黎因父母能力不够,一切皆要仰仗叔父宋明,哪怕宋明与顾芳娘对他足够和善,可父母会时常提醒他的寄人篱下,学业上压力本就深厚,相较之下,王溪山心间忧思比他更甚。


    前几日月考核结果出来,王溪山整整一日水米未进,只枯坐在桌前埋首苦读,程菀托人将他叫出来时,只见小孩眼底深处盛满惶恐。


    虽说程菀问过好几次,他什么都不愿说,但她也能猜到几分内情,三姐程莹不是那般会苛责折腾孩子的人,那就只能是他的父亲王修文了。


    程菀到底不是他的老师,连三姐也许久未见过了,不好多说什么,况且如同王修文这般偏执的家长,哪怕老师说的再多,也不一定能听进去。


    只让他叫上宋黎和夏侯勇,日后趁着早午膳时带着书本过来。


    看了眼课本,才知启修班不仅课业繁重,授课进度也快过别的书院,现在所学已是孔孟中庸,程菀先稍微检验了一番,确定几人的学习进度。


    王溪山有好几道题都答不上来,他面红耳赤,攥紧衣袖,嗫嚅着开口:“五姨,我天资愚笨……”


    他也不知为何,分明从前所学他很快便能背诵记忆,但如今先生所授知识就如同长了脚一般,从他眼前一过便自己跑了,如今他学习愈发费力,时常学的头痛欲裂也不懂其意。


    他曾求助过先生和父亲,先生说是因他不够认真,父亲说因他不够刻苦,不然为何从前那般聪慧,现在却一日比一日差?


    程菀合上书本,笑道:“这与天资有何关系?这世上固有天资聪颖之人,可平凡之人才是大多数,况且你们还这般小,学习的内容还远不到拼天资的程度。


    至于为何你从前学得快,现在却学得慢,那是因为昔日所学三百千,皆是音律规整,朗朗上口,道理明了,你多次诵读自然容易背下。


    但现在学的这些,难记,且抽象义理太多,不做理解,只单纯背诵,难上加难,就算背出来了,也不明了其中深意。”


    “所以这事不怪你们,只怪你们师长,太过急迫,以至于揠苗助长了。”


    一时间,三个孩子皆怔愣住了。


    哪怕是压力没那般大的夏侯勇,同母亲说起学习困难时,母亲也只会说他不上进,毕竟他去的可是太学,太学的师长又怎可能存在问题?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坚定的说并非是他们的过错。


    “老师,那我们还有药可救吗?”夏侯勇呆呆的开口。


    程菀笑道:“自然有。”


    学习一事无捷径可走,但还是有法子能轻松些的。


    那方先生倒不是不讲文意,只是他太着急,讲的也不够深入,只要将文中道理简化成更好理解的小故事,之后再用各种记忆法辅佐背诵,自然比从前要轻松许多。


    也因此,这几日每当束哥儿等学生晨读完去用早膳后,程菀便在办公室给偷溜过来的三小孩补课,见到范世明了,也十分惊讶。


    刚想问候几句,却听范世明道:“夫人,我在江宁都听许多人在讨论您写的书!”


    也就是程菀先前付出了诸多精力的《航海英雄传》。


    就如同书斋掌柜预想的那般,此书甫一面世,便引得众人争相购读,议论颇多。


    第一卷 发行时便能如此,掌柜在其中窥见了巨大的商机,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但如今墨客儒生数不胜数,坊间话本文稿源源不绝,想要更上一层楼,这宣传手段也是十分重要的。


    好在掌柜旁的不说,这方面的点子那简直是层出不穷,先是斥资打点各处茶坊,令说书先生轮番说此书桥段;又赠书给勾栏、戏班,让戏班截取书中情节改编成小戏;还雇市井小童沿街叫卖……让程菀见识到了这个时代的“病毒式营销”。


    银两和方法皆到位,加上以水浒为原型的故事情节足够吸引人、航海背景足以令人心向往之,很快,随着第二卷 、三卷、四卷的推出,声明愈盛,一时轰动四方。


    掌柜原催促程菀快些写后头的内容,但程菀觉得到此,就可以饥饿营销了,先吊一吊口味,而后推出周边文创。


    周边这事,景朝早就有了。


    比如人物图像、诗词笺、摘选本之类的,甚至还能将书中人物拓印到扇子上。


    听闻此前有本两女争一男的世情话本卖的极好,后来有两人走在路上,突然争吵不休,一问才知,是因为彼此拿着对家的人物扇,谈起书中情节,皆认为书中男主同自己扇上的女子才是真情,这才打了起来。


    程菀看中的只是文具类,什么画像、扇子皆可由书斋占利,也因此,掌柜不仅煞费苦心的宣传,还愿意让各书斋分行帮忙售卖文具。


    那日船只到达江宁,范世明下船吃饭时,都听到有人在谈论什么谢毅、俞行……他心想,这不是夫人曾说过的书中角色吗?


    打探一番,发现还真是。


    “不止是书,听闻那文具都被一抢而光,我过去时还有那小厮跑来询问下一批笔盒何时有货呢!”


    “果真?”程菀属实惊喜到了,她虽然知晓书和文具卖的都不错,掌柜也同她说过,可南方与京城相距甚远,又没人过去,她也不知道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好好好,太好了,这般她就能让工厂再快些出货了!


    但真正的好消息还不是这个,范世明这次去了五个多月,一路南下到了余杭。


    余杭作为全国顶级运河枢纽,内河漕船、海外商船等皆在此汇聚,范世明打听到,因北地战火尚未彻底平息,江南一带的商户已决定转走海路通商。


    “……南方既然已经铺开,我琢磨着,不出多时,北边也会跟上,不说旁的,至少我们东家已经有了苗头,夫人,您先前说过的造船分校,这下指日可待了!”


    不仅南方可以出海,京城往东也有出海口,届时若发展起来,肯定会在京城近郊设立造船厂,孩子们从未中断过学习,现在已经将船只构造大致掌握了,或许比不上真正的船员,但若是招普通人当帮工,定然是有优势的!


    不过这事程菀一人激动可不行,她看了眼外面,见孩子们皆用完早膳回到了教室,便让沈北通知大家集合,又带着范世明走了过去。


    “范老师!”


    “范老师回来啦!”


    这下可好,小家伙们乍一见到阔别多时的师长,如同檐下雏雀见到了归巢亲鸟般,一窝蜂的簇拥上前,看的沈北忍不住说酸话:“怎么感觉范兄一回来,孩子们都瞧不见我了?”


    程若笑道:“不若你也去船上待五个月,看看大家究竟什么反应?”


    看着狼狈如同乞人的范世明,沈北打了个哆嗦,这还是不必了吧。


    等到多日未见的师生终于说完贴心话,程菀示意大家先安静下来,将造船分校的事讲明,而后道:


    “从明日起,老师会寻匠人过来教大家手艺,所有人要认真学。不止造船这门课,还有医药、女红、烹饪等,都会同语文算术一起,纳入今年期末考试的考察范围。”


    程菀最初的打算便是从三年级开始,实行彻底的分科教学。


    先前为了和新生进行区分,所有老生和有基础的学生自动升入二年级,但这样算下来,哪怕到了今年过年,大家满打满算也才学了一年半,因此程菀打算今年夏天便不放暑假。


    一来是景朝本就没有固定的暑假,乡间私塾倒是会放麦假教学子归家助农,但京城这边较少;二来也是受了阿英那事的影响,尽量让大家能多些时间学习。


    只是这样一来又要花不少银两置冰了,否则天气太热,学也学不进去……所以补课不仅耗费老师的精力,还很伤荷包啊。


    ——


    但事实证明,这买冰钱花的很值。


    因为现在孩子们日日都同肖林川等人一道早读,此事一开始是因束哥儿从罗磊口中得知,太学的其他人都冷落他们,小圣父上线,拍着胸膛表示:“他们不理你们,我们理!”


    正好,上早自习时,程菀从不拘着他们,还会教他们多起来走动,强身健体。


    束哥儿在经过母亲同意后,就将早读的地点挪到了西院的院墙边,这里同太学挨的最近,两边一起读书,就像在一间教室里。


    其他孩子见了,也纷纷搬了过来,所以那日范世明来学校时,教室里才会一个孩子也无。


    程菀原以为大家只是一时兴起,但后来发现,这样竟然是双赢。


    因为小孩读书都喜欢扯着嗓子对天喊,肖林川等人挑灯夜读,白日里难免疲乏困倦,被围墙边的小喇叭们一顿嘶吼,人都清醒了不少。


    而孩子们,又受到了他们备战秋闱的影响,也跟着急促起来,都没从前那般懒散了。


    只是有时候太急促了,也不是好事——


    “倒数第四十日!”


    听闻太学师长为了教学子们更加紧迫些,还令书童如同打更的更夫那般,一日三回敲着锣围着整个学院走一圈,提醒众人剩下的时日。


    纪行哀嚎一声,倒在桌上:“好像我也要跟着一同去考试一般。”实在是太累了!


    再看一旁依旧神采奕奕、奋笔疾书的束哥儿,他满心费解:“束哥儿,你在写什么?”


    束哥儿没立刻搭理他,直到写完后,这才嘿嘿一笑:“当然是好东西。”而后拉着俨哥儿去找母亲。


    办公室里,程菀看着面前的“膏药计划书”,足足愣了十秒才反应过来:“这便是你这几日时常去找邹老师的原因?”


    因为从庵中来的六名新老师本就会医术,那自然不能荒废,所以这些时日,程菀特意请邹老师多来几趟教导她们,可前几天,时常能看见束哥儿跟着邹老师身后跑,程菀还以为他是对学医一事来了兴趣,原来是在研究这个。


    “是呀,我听肖兄说,他们伏案读书经常会后颈疼,腰疼,膝盖也疼,我去找了邹老师,邹老师说用膏药便能缓解。”但束哥儿脑中灵光一现,又想到了母亲去年带他们卖过与考试相关的物件,原来什么东西只要能和考试挂钩,就都能多卖些银钱。


    他便将俨哥儿也拉入伙,打算十副膏药为一盒,届时再往盒子上画上一棵桂树,一个小人正在树下折桂枝,寓意折桂登科,束哥儿一一解释完:“这是我询问过父亲的,而且这些药并不贵,多卖些,便能将冰钱赚回来了,母亲,您觉得可以吗?”


    因为冰太贵,程菀特意没告诉束哥儿,哪知小管家公不仅自己看账本发现了,还满心计划着要将这笔钱填补上,她笑道:“行,我觉得甚好。”


    反正孩子们一早就在上医药课,熬煮膏药,既算学习新知识,正好让新老师带着来。


    至于画包装盒,程菀看向俨哥儿:“闫辉他们不是在同你一道学作画?小殿下记得带上他们。”


    俨哥儿乖巧点头。


    最后揉了揉束哥儿的小脑袋:“既能挣钱,还能促进新老师和学生、俨哥儿和同学们进一步熟悉,束儿怎的如此聪慧?叫我说,文曲星在世也不过如此了。”


    俨哥儿就在旁边,母亲还这般夸他,束哥儿耳朵都红透了,眸子却亮晶晶的。


    ——


    当束哥儿细心琢磨的膏药终于送至美食街,并被太学学子争相购买时,距离秋闱只剩下三十日,时间也来到了七月。


    自二月地气回暖时,孩子们将第一粒麦芽撒入田垄,历经数月的风霜晴雨,旱涝狂风,麦秆节节拔高,麦穗初齐,虽然田间尚是一片青碧,未到开镰收割之期,但穗间麦粒已经饱满沉坠,压弯了秆头。


    最初来到田间又是嫌泥巴脏,又是嫌地上有虫的孩子们,现在来地里跟回家一样,已经能十分自如的排成一排,蹲在田埂上农民揣手了。


    夏侯毅走到田间,拽了一颗麦粒,放在后槽牙上狠狠一咬,“成色不差,虽说还有涩,但麦壳薄软,浆水也浓稠,今年收成应当稳当了。”


    一开始见他做派同那些佃户老农没什么两样,纪行还哈哈直笑,现在听他说的头头是道的,愣住了:“不是,你真能尝出来呀?”


    夏侯毅不无得意的挑了挑眉。


    他可不是闹着玩的,不仅在学校学,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央着他爹去军营,甚至后来还将小组员们一同带了过去。


    英国公一开始还很是警觉,直到夏侯毅说这些人皆是他在学校收的厮从,他们一道练好武,便能打败谢束了,英国公这才满是欣慰。


    也是因为全组人都学了这么久,前两个月的比试中,他们赢过了束哥儿那一组,拿下了头筹。


    夏侯毅现在可是满满的成就感,就等着这些麦子收割后,他还要跟着冯庄头学如何种豆种粟……要将所有的粮食都学会!


    对上夏侯毅满是战意的目光,束哥儿颇有斗志的看了回去,他半点也不气馁,母亲说了,要看最终收获后谁的粮食最多,那才是最终的胜利,“就是不知道咱们得麦子究竟有多少。”


    俞朝盛拍拍手道:“那我们来数数吧。”


    他说着数,就是真的一粒一粒的数。


    程菀从屋内出来,见他伸着圆胖的指头将麦粒拨来拨去,忍俊不禁:“这样数要到什么时候去?这样吧,老师给你们出道数学题,看你们能不能估算出各自地里的收成有多少。”


    “这如何能估算的出来?”


    俞朝盛刚哀嚎完,一眨眼,孩子们皆开始认真计算了,不管算的对不对,总之心中是有主意的,只有他和纪行两个算术课众所周知的倒一倒二,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相顾无言。


    三秒后,反应过来,飞快挪开了视线,装模作样的左顾右盼就是不看彼此,毕竟这一对视就显得更傻了!


    看着看着,俞朝盛还真发现了从前不知晓的事,震惊道:“纪行,你瞧,我们地里的麦苗比那些地里要好许多哎!”


    纪行:“你今日才发现吗?”


    他从小学习射箭,观察力要异于常人,他很早就发觉了,若是他们田间的麦子可以论作甲等,那么田庄上其他佃户的便是乙等,而他们坐马车时在路边瞧见的那些田地只能算丙等。


    昔日程菀带孩子们一边种地一边上课时说过许多,关于风向,关于施肥……纪行最初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得的,后来他亲眼见过后,才知晓原来不同的地,结出的粮食会有如此大的差别。


    他将此事告诉母亲,母亲同他说:


    “同样的麦穗,分种两地,地有肥薄,生出的粮食天差地远。人也这般,所处的学校不同,终身品行也有云泥之别。所以行哥儿,你现在还怪你父亲将你送去了清北技校吗?”


    纪行当时一鼓嘴,嘟囔道:“娘你好生奇怪,我何时怪过。”


    纪母便什么都不说了,只是笑出了声。


    俞朝盛忙道:“我要去瞧瞧,回去后好告诉我娘。”


    同他爹吵架后,现在家中母亲就操持着一切,那日俞朝盛还听母亲同嬷嬷说她嫁妆里的地被俞家借去,却被糟蹋的不成样子了,若是他能将这些告诉娘,娘肯定会很高兴的。


    他让纪行陪他,纪行不愿意:“我不去,我要跟束哥儿学学该怎么算这道题。”


    俞朝盛就看向一旁的俨哥儿,“小殿下,你去吗?”


    俨哥儿想起那日,束哥儿做面条给他爹吃,后来他记下了,回去后同姐姐和父皇说自己也要做面条送给他们,姐姐和父皇可开心了。


    他点头:“我去。”


    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姐姐和父皇好,就只能笨拙的学着大家的做法。


    俞朝盛在地里认真观察时,俨哥儿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便将两块不同的地画了下来,尤其是相差甚大的麦穗,画的格外逼真。


    回到学校,姐姐来接他,俨哥儿递了递手中的画:“姐姐,给父皇。”


    柔嘉知道程菀带着孩子们种地一事,看到纸上的麦苗,也没多想,且她也希望父皇和江皇后皆能知晓俨哥儿醉心作画,这般,才能永远安安稳稳的做个闲散皇子。


    “好,那我们现在进宫。”


    来到圣上书房外,正好碰到一行人从里面走出来,俨哥儿见为首那人是束哥儿的父亲,就走过去,将自己的画也递给他。


    谢钰之不明所以,但还是接过,对上俨哥儿满是期待的眸子,正准备在脑中搜刮几句阿菀哄束哥儿的话来夸赞三殿下。


    站在他身旁的赵大人早就听闻三殿下一幅画,不仅能断官司还能擒获人贩,好奇之下瞟了一眼,就被那麦苗吸引了:


    “三殿下这画可是真?老臣今日巡历各处田畴,还未见过如画中这般穗实丰茂的田地。”


    赵大人在朝堂都是一“异端”,他乃户部副使,按说只管田赋薄籍便好,但他偏心系农桑,比司农寺还要关切地里的收成,每至夏秋之时,必亲赴郊野,巡看田地稼禾长势。


    人又六十多了,胡子拉碴的,先前还被农户当做乞人打出去过。


    见一白胡子老爷爷同自己说话,俨哥儿点头:“都是真的。”


    哪知这话可令赵大人不满了,俨哥儿的画分为两副,第一幅,是束哥儿小组地里的,第二幅,是冯庄头地里的。


    在赵大人看来,能长成第二幅那般已是胜于京郊九成的田地了,怎可能有首幅那般嘉禾盈野、穗实盈畴之势?


    若换做旁的臣子,定会一笑置之,但偏生赵大人年事已高,愈发固执,尤其是在他最看重的农桑一事上,当即斩钉截铁的说这绝无可能。


    若换成旁的皇子,也没功夫同他争论这个,但偏生俨哥儿比他还倔。


    “就是真的,这是我们,一起种的!”


    眼看着一老一少就要争执起来,柔嘉正欲开口,却被谢钰之抢了先:“三殿下所言属实,此粮皆出自内子田庄。”


    这话一出,别说赵大人,一旁的官员们全都忍不住了,尤其是英国公,见他竟敢拿小殿下的画给自己脸上贴金,直接冷哼道:“谢大人好大口气,赵大人都已言明这般丰硕产粮断无可能,难不成尊夫人私庄便有这世间罕见的良田?”


    谢钰之笑道:“既然赵大人和国公皆存疑窦,不如待下月开镰之时,诸位亲临田庄亲眼一验,是非自有分晓。”


    赵大人和英国公当即应下,就等着一月之后戳破谢钰之的谎言,只有柔嘉微微蹙眉,她怎么觉得这人好似在谋算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