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新铺开市, 糕点新鲜管够,泡面零食样样俱全,进店尝尝不吃亏嘞!”
正逢饭点,老万从金银铺走出。
这金银铺乃纪府资产, 纪家从边关调回京城后, 虽时常有人讥讽粗鄙野蛮, 但纪家确确实实很有钱。
因纪将军戍守边境时, 打通了北地商路,西域珍稀香料与珠宝尽数归了自家的金银铺, 如此一来, 自然赚得盆满钵满。
可自从几月前北地战乱,商路一断, 纪家的营生也跟着一跌再跌,不然老万身为金银铺的掌柜,如何能亲自出来?往常都是早早让商家酒楼的伙计送餐上门的。
如今钱袋子紧了,这日子自然也没先前那般滋润了。
午后夫人便要来查账, 再一想那实在入不敷出的账目,老万就头疼不已, 正想随意买些吃食,突然瞧见路边有那半大孩子正在揽客,年岁虽小, 口齿却伶俐极了,生的也虎头虎脑的, 并不像普通铺子里的帮工。
见有人在瞧自己,魏志远忙小跑过来,颇为亲近道:“阿叔,这么冷的天, 快来店里坐坐呗,什么都有,说不准还能免费拿鸡蛋哦~”
老万对什么鸡蛋不感兴趣,但耐不住这小孩太能说会道,又一张喜庆的笑模样,教人不忍拒绝,硬是将他带了过去。
到店门口一瞧,泡面、蛋糕、面包外加各种零食,嚯,这不是京城现下最有名的小吃食吗!
不仅货架上摆的满满当当,现下是饭点,孩子们自然也饿了,原想着先忙活,等下午人少了再去用膳。但束哥儿不同意,饿着肚子还怎么干活?况且吃得香一些,正好还能吸引客人呢。
于是就将大家分为好几批,轮着吃饭。
店铺里位置不够,孩子们就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排排坐,捧着比自己脸还要大的碗,呼哧呼哧的吸面条,一口面条一口蛋糕,咸甜搭配,连眼睛都幸福的眯了起来……但凡路过此地的,无不被吸引驻足。
反正是出来用膳的,那便进去瞧瞧吧。
但哪知这一进去了,就没那么好出来了,一个个机灵又嘴甜的小帮工们围着你打转,想吃面食糕点,便立即端来温水相伴,若想用泡面,孩子们也手脚麻利的帮忙冲泡料理。
一开始可能只想简单来碗面,却又被大门口的彩箱吸引了注意力,瞧着那一排排的鸡蛋,自然有些眼馋,尤其是前头有人中奖发出的欢呼,更令围观群众心痒难耐,什么,你说抽奖有门槛?
那便打开钱袋子,接着买!
若是换成一般的店铺,伙计嘴碎可能会惹人烦,但忙前忙后皆是些半人高的小童,那就不一样了。
面对一张张稚气的笑脸,一声声软糯的招呼,整间店铺似乎被童真暖意填满了一样,任谁走进来,都觉得心头暖洋洋的,忍不住多逗留片刻。
等到老万终于从铺子里离开后,不仅吃饱了,喝足了,手上更是抱着大大的油纸包,皆是在孩童们甜言蜜语攻势下一点一点加购的。
若不是里头的人越发多了,他还舍不得走呢,但即便如此,他也半点不后悔,还安慰自己反正这些吃食都物美价廉,多买些放着日后慢慢吃也好。
就这样挺着溜圆的肚子,哼着歌准备回金银铺,谁知下一刻,竟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小、小郎君?!”
这不是他家金尊玉贵的小郎君吗?竟在寒风呼啸中站在街头揽客?!
老万震惊了,他原以为自己瞧错了,使劲揉眼睛,再一睁眼,还真是!
一股疑惑与怒火瞬间涌上心头,他是金银铺的掌柜,更是纪夫人的心腹,自然知晓自家小郎君是被送到新学堂了,可哪有学堂会让学子这么冷的天在外头受冻的?这不是胡来吗!
思索间,纪行也看见老万了,脑中灵光一现,飞快小跑了过来。
老万见此更加心疼,苍天啊,小郎君瞧见他们这些下人何时这般急切过?定然是在学堂受了莫大的委屈啊,不行,他这就要将小郎君带回去!
他赶忙加快脚步,两人一碰上,同时开口:
“万叔,你带了多少银钱?”
“小郎君,我这就带你离开!”
话音落下,纪行皱眉:“离开?什么离开?”
老万义愤填膺:“自然是离开这苛待人的学堂,再也不来了!”
他原以为这话一出,小郎君定会喜极而泣,哪知纪行当即一蹦三尺高,大声道:“胡说!谁说我们学校苛待人了?我们学校好着呢!除了这里,我哪都不去!”
疯了不成!
他在这不仅有地有店铺,甚至等任务完成后,还可随心所欲,做什么都行,连在自己家都没这般痛快过!这么好的学校,这么好的老师,谁要带他走,除非从他尸体上踏过去!
老万震惊了……这,这真是昔日为了不去学堂,能被老爷拿着马鞭围着府上跑十圈的小郎君吗?这才多久啊,竟然转性了。
“那小郎君这是?”
“以后不许喊我小郎君,要叫我纪掌柜!”纪行前一秒还在嘚瑟自己如今有多了不得,紧接着,脸又耷拉了下来,因为他从未想过生意会这般难做啊。
最初他还以为只需要舒舒服服的坐在店中,便会有源源不断的银钱自动入账,哪知等了又等,即便绝大部分孩童都出去揽客了,可最终愿意来店里的客人却没多少,真正掏钱购买的便更没几个了。
纪行今日是下定决心要一雪前耻的,哪里还坐得住,便也同大家一起出来了。
等真正走出店铺,他才知晓,想揽客,不是靠着简单的试吃就能行的,有免费的试吃,确实能吸引不少人,可大部分吃完就走,以至于还没赚钱呢,便先亏了许多。
纪行都快急死了,本就脾气大,气性上头,直接同那占便宜的老倌大吵一架。
老倌也不是好得罪的,当即躺在地上又哭又闹,控诉他们店里的东西不干净,给他肚子吃坏了不承认,还威胁要打人。
涉世未深的孩子们哪经历过这些,又气又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赔了不少东西,才将那老倌送走,发生了这事,愿意进来买东西的客人便更少了。
幸好瞧见了老万,纪行终于高兴了几分:“你带了多少银钱?快,随我去多买些东西……这是什么?”
纪行终于看见了老万怀中的纸袋,感觉里面的东西很是眼熟,刚想探头仔细瞅瞅,老万赶忙一把捂住。
先前在那间店铺被孩童们哄得呲着个大牙傻乐,现在知道那竟是自家小郎君的对家后,老万简直心虚不已,忙扯了个话题随意揭过。
纪行兴致勃勃将人带去铺子里,又带着组员们将那最贵最难卖的东西拿了满满一大桌,老万定然是要为自家小郎君捧场的,可他忘了自己手头上向来不带太多银两,所以当荷包解开,傻眼了——
方才买了太多东西,这下没钱了!
看着桌上无比寒碜的两块碎银,纪行也傻了,他还指望着老万直接包下整间店呢,这么点钱能干什么!
“你快些回去拿钱。”
老万皱巴着脸,这肯定是不行的,他住的太远,店铺里的银两又不能随意挪动,便说不若下午让夫人来送银钱吧?
可话音刚落,被一旁的孩子们急忙打断了:“绝对不行,校长最厌恶这种舞弊的!”
大家确实是捧着纪行,可心中最怵的还是程菀,即便老万说他们送钱来,也是正大光明买东西,如何会被发现?
但大家还是将脑袋都摇出了残影,虽说他们也不知道校长会如何发现,但心中就是笃定绝对瞒不过校长。
其实纪行心中也跟着打鼓,尤其是想起之前挨的饿,昨日犁的地,再一想笑盈盈的程菀,便是一个机灵,“对对,还是算了吧。”
老万更加震惊了,这清北技校的校长究竟何许人也,能令小郎君这般老实?要知道,哪怕是面对五大三粗的纪将军,小郎君也是能梗着脖子对着干的。
看来,那校长肯定是人高马大,虎背熊腰,肌肉虬结的彪形壮汉了。
老万突然有了一招:“小郎……纪掌柜,不若你们也抽奖吧。”
他虽然也是掌柜,但卖首饰和吃食不是一码事,还是想到了方才那间店铺的活动。
纪行眼前一亮:“妙啊!”但是三五个鸡蛋太过廉价,抽便要抽个大的,二十个鸡蛋起步!
等到将需要的鸡蛋买了回来,大家开始更加卖力的揽客,显然,这么多鸡蛋的诱惑力是很大的,且泡面这些本就是京城畅销的吃食,很快就吸引来了不少人。
可纪行只知道抽奖,从未想过概率如何,再加上他从不将这点小钱放在心上,以至于中奖的人尤其多。
消息传出去,越来越多的客人跑了进来,店铺瞬间变得人挤人。
纪行乐开了花,这哪还需要再去揽客啊,孩子们又是收钱,又是拿货,还要站在椅子上维持秩序……忙活的不亦乐乎,等到最后气喘吁吁回到总店时,却见里头空空如也,只有程菀的身影,一个孩子都没有。
纪行喜出望外:“我们是第一?我们真的是第一?!”
其他孩子更是激动,虽然方才货物卖完便已高兴无比,可发现他们竟然是第一个回来的后,那更是忍耐不住喜悦,当即又笑又跳了起来。
等孩子们欢呼完了,程菀才找到机会插话:“今日不比速度,要看盈利哦。”
纪行拍着小胸脯保证:“老师您放心,我们必是第一,还有谁能像我们一样将货物全都卖光?”
他就只后悔没多进些,方才好多人没抢到,都遗憾的不得了呢。
程菀笑了笑。
虽说是孩子们自主经营,但她不可能什么都不管,早就派老师们分别跟了过去,只是提前叮嘱过,若非遇到真正无法解决的麻烦,不然绝不能干涉孩子们的自主决定。
也因此,对于每间店铺上发生的事,程菀皆一清二楚。
过后不久,其他小组也一一回来了,等到人终于到齐后,程菀宣布:“今日小掌柜们都辛苦了,现在便将今日进账都拿过来,刘老师开始对账。”
孩子们早就迫不及待了,当即抬着沉甸甸的小钱箱往前走,送到了还不愿意离开,非要站在自己箱子旁守着,就怕老师会弄错。
“我的定是最多的,可别被谁偷换了。”纪行得意洋洋道。
戚逢骁和夏侯毅皆白了他一眼:“你那看上去就少得可怜,谁稀罕换?”
满满一小木箱,又是铜板又是碎银的,肉眼确实看不出来谁多谁少,况且决定输赢的最终还要看成本多少。
首先核对的俞朝盛这一组,其实都用不着老师们动手,直接从另外的小组里选人来数钱。
小对手们生怕多数了,简直铁面无私,而俞朝盛等人又生怕他们少数了哪怕一个铜板,遇到那速度快的,还非要让人停下来使劲捻了捻,就怕有铜钱黏在一起了。
最终数出来是:“一千六百零五文。”
刘义算盘拨的飞快:“元宝组,拿了粗面六斤,总共四十八文;白糖两斤,总共七十文;泡面……合算下来,成本为……”
元宝组的孩童们呼吸都停滞了,紧紧攥着拳头,目不转睛的盯着刘义,直到下一秒传来:“一千四百五十文。”
“一千四,我们赚了一千六,是不是成功了?是不是成功了?!”
早已经上了快一个月算术课的孩子们,当即化身小文盲,先是着急去扯同伴们的衣袖,而后齐刷刷扭头望向老师,直到刘义笑着点头道:“对,任务成功,且赚了一百五十五文。”
紧绷的心弦终于落了地,孩子们大笑着欢呼起来,紧紧的抱在一起,尤其是俞朝盛,忍不住望天大喊:“太好了太好了!我们的资产保住了!”
一旁的纪行等人十分不以为意的冷笑一声,才一百多文就乐成这样?真是目光短浅。
但很快,他们便乐不出来了,因为随着一个个账目被清点,夏侯毅和戚逢骁小组虽说都完成了任务,可净利润都比不上俞朝盛,甚至最先回来的纪行一组,连保本都失败了。
听到刘义说出自己小组离本金还差两百多文时,纪行急得跳脚:“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不仅是他,一众组员们也无法接受,他们的生意那般红火,卖的那么快,怎么可能连本钱都不够?
直到沈北走了出来,拿出夫人叮嘱他纪录的数据,上面不仅有纪行这一组的店铺都发生了什么,连时间都写的清清楚楚:
“午时三刻,因赔偿损失了四包泡面,两个面包,合计为五十文;未时一刻,因有人偷盗,损失蛋糕,十二文……”赔偿的,被偷的,试吃的,以及后来买鸡蛋的,若不是这一组进货较多,亏本定会更厉害。
沈北开口,孩子们才知道原来他们所作所为,老师们都是知晓的,惊讶之余,纪行终于憋不住了:“你们分明就在外头,为何那老倌讹诈时,你们不出来帮忙,就看着我们被骗吗!”
他分明已经很努力了,昨天或许还能说他偷懒,可今日不论是揽客、扯着客人殷勤招呼,亦或是帮客人拿货,一趟趟来回跑,手脚半点不敢松懈,并不比任何人做得少。
拼尽全力只为了能扳回一程,谁知依旧输了,连俞朝盛都能反败为胜,为何他就不可以!若是老师能站出来,能阻止那一切,明明他们就不必输的!
从昨日便积攒下来的怨气、委屈与疲劳瞬间爆发,纪行哆嗦着肩膀,原还想忍着,可当豆大的眼泪不受控制滑落眼眶,噼里啪啦砸在衣襟上时,他终于扯开嗓子嚎啕大哭了起来,身子一抽一抽的,哪还有昔日的不可一世,不过只是受了委屈的普通孩童。
程菀让程若与藜麦先将纪行和其他几个哭泣的孩童带走,而后看向所有人:
“一开始我便说过,无论是店铺还是田地,皆是属于你们自己的资产,想胜,那就必须凭借自己的努力用心打理,将它们经营的有声有色。
你们当然可以寻求帮助,可老师们绝对不会像平常学习与生活中那般无微不至的关怀,否则又何必大费周折的做这些?否则你们又和昔日需要靠父母庇护的雏鸟有什么区别?
若害怕担责,现在就能提出来,资产收回,退出比试,回到平常普通的学校生活中去。”
意识到老师不是在说着玩,孩子们赶忙开口:“我不怕,我不要退出!”“老师,我们定能坚持下去的!”
孩子们确实累,输掉比试后的失落也半点不假,可这场历练带来的全新滋味,他们从前在家中亦或是其他学堂永远感受不到的。
现在比试才刚开始,他们挥洒汗水,就等着田地间粮谷充盈,硕果累累;等着店铺站稳脚跟,蒸蒸日上……亲手将属于他们的一切打造的越来越好。
这些都还未实现,谁舍得退出?
一时间,孩子们全都异口同声大喊了起来,程菀这才笑着点头,又说了几句调动大家斗志的话,便继续算束哥儿这一组的收益。
并不是程菀冷血,也不是她偏心,只顾着束哥儿,不在意纪行。
只是纪行这般,必须要同他讲道理,将其中关键都说清,不能草率行事,可孩子上头那是什么都听不进去的,得让他先冷静下来才行。
而若是过于放大纪行的脾气与不满,只会令其他小组,尤其是获得优胜的孩子们不自在。
程菀从前就亲眼见过,就因为排第二的孩子不满结果,大哭大闹,满地撒泼,所有老师都去安慰他,却将排第一的小孩冷落在了一边。
小孩辛辛苦苦拿到第一,付出的汗水与努力并不比任何人少,却因为第二名大哭,便连庆祝都是小心翼翼的,就怕会惹来非议。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可优秀的孩子更不应该被牵连,这不公平。
程菀那一番话将气氛重新拉回正轨,当刘义说出束哥儿这一组回本成功,且盈利了三百一十文时,震耳的欢呼陡然爆发,惊得枝头正忙着啄食树籽的灰喜鹊身子一晃,慌乱扑棱着翅膀站稳后,忙歪着头俯瞰下方。
就见一群小少年正相拥雀跃,笑得前仰后合,此起彼伏的喊着什么“大圣大圣,战无不胜”,眉眼间飞扬的意气,似是比天边洒落的暖阳还要夺目耀眼。
——
“坐,身上可还疼痛?”
今日回到学校时,程菀便预先通知过,让小组长们分批次来办公室,设置游戏最主要的目的,是要让孩子们成长、学习、纠正陋习,程菀相信事教人才能刻骨铭心,可孩子们阅历尚浅,在自身经历感悟之余,更需要老师来引导。
所以程菀一早预备了,每两日的经营过后,便要将小组长和问题较大的孩子们叫来单独谈话。
今日第一个是戚逢骁,方才的比试,他们小组拿了第四,虽与第三的夏侯毅只差了几文钱,可他心里难受极了,见到程菀便立即开口:“老师,我真的不明白我为何会输。”
分明他已经很努力了,比纪行要努力多了。
程菀笑着道:“那你自己觉得哪里存在问题呢?”
程若前去观察时将这组的情况一一纪录了下来,一开始,一切还比较正常,戚逢骁运气不错,选到的店铺其实是人流量最高的,加上卖力揽客,很快便有了进账。
但很快,问题出来了,他拿的成品不多,会厨艺的孩子又太少,等到后头再来顾客时,货架已经空了,大家想方设法的留客,可哪个顾客有这种耐心,直接转身便走。
戚逢骁慌张的不行,只好赶紧去催膳房那边快一些,孩子们一着急,烘烤出来的面包,不是糊了,就是没发好,总之味道奇奇怪怪,最终靠着降价才艰难的卖了出去。
戚逢骁自然也知道是这一环节出了岔子,他瘪着嘴:“是我不懂做生意,想的太简单了。”
他确实将一切想的太简单了,这次失败实际是由各方面的原因造成的,但问题要逐个解决,
程菀最希望他能意识到的是:“你从未接触过这一行,会这般自然正常,可在此之前,有没有人提醒过你呢?”
戚逢骁想起有个小组员说过,要将价格定高一些,这样才能拖延时间,若是时间充足,膳房那边便不会慌张犯错了,他急忙问道:“所以,我应当听他的吗?是我太蠢笨了吗?”
“自然不是,你担心价格过高,令客人不满,这当然很有必要,可你若是将组员提的建议放在心上,便不会被这个意外搅的措手不及了。
就连昨日也是,你选择组员去缠茧,仅仅只是在三人中做出的选择,可却没想过,在田地间,分明有力气更小的人选,那么,若是你询问大家的意见,让他们去缠茧,将体力充沛的人留下来干活,是否才是最佳选择呢?”
程菀早在开学第一日就同程若说过,这些孩子,最大的问题便是自傲自大,目中无人,这不是他们的错,是成长环境赋予的特性。
那些庶出孩童应当明白讨好的前提是令自己变强,而这些世家子弟也应当学会尊重。
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有多少不可一世的英雄豪杰是栽倒在无名小卒手中?就连去了官场上,也绝少不了小官的助力。
自然,除却这些,更应当尊重普通百姓。可如同束哥儿般天性良善的世家子弟并不多,若是直接说什么要怜爱百姓,谁会放在心上?
所以,得先让他们学会顾忌,心中有了顾忌,才不敢轻视,才不会草芥人命。当官者,只要能真正做到这一点,那便算得上是及格线以上了;权贵子弟真能知晓这个道理,即便是顽劣,那也不会酿成大祸。
可学会尊重,又有前提——得让他们知晓即便是门第低微之人,亦有长处,不可轻视。
衍生到这场游戏中,便是让组长们明白,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小组,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资产,只有合作,才有胜利的希望。
戚逢骁怔愣住了,是啊,若是他将组员的话放在心上,即便不采纳,也会有所防范,可是他没有,他想都没想就否决了,甚至还在怪那人拖累了大家的时间。
程菀笑道:“这便是,兼听则明。”
不止戚逢骁,夏侯毅也是这个问题,但俞朝盛就有些不同了,他同样瞧不起地位比他低的组员,可却会摇摆不定,原因很简单:“告诉老师,你是不是怕承担责任。”
俞朝盛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惊讶,不等他反驳,程菀便接着问道:“可是今日说要继续任务时,你分明也满脸坚定,为何要害怕担责呢?”
俞朝盛纠结的手指都要搅成麻花了,可程老师看过来的视线,就好像娘亲一般,令他忍不住开口道:“我、因为我不想输……”
俞家情况与魏志远家差不多,但要更加复杂些。
他家总共有九个孩子,除了俞朝盛外,其他皆是女子,他是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嫡子,按说他应当是万众瞩目的,最初也确实如此。
可随着他日复一日的长大,资质越发平庸,而八个姐姐却是各有各的优秀,因此,每当父亲看见他,便是各种不满。
而母亲和祖母则会一味的护着他,越护着,父亲越生气,甚至还说出要让八个姐姐都招婿,光耀俞家的门楣,母亲一听这话气的大拍桌子,说他可是嫡子,只是太小了,等他长大,定然不会输给任何人……
每到这时,俞朝盛就会郁闷不已,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口一口的吃东西,将肚子填的饱饱的,似乎就不会难受了。
他吃的越多,父亲越骂他,越骂,他就越害怕……
俞朝盛哆哆嗦嗦的说完,人都离开凳子半截了,哭丧着脸道:“老师,我又饿了……”
程菀哭笑不得,拿出一块糖递到小孩嘴边,俞朝盛忙一口含住,用力的吮吸了起来,程菀轻轻捏了捏他小福娃般的脸蛋,道:“老师可以帮你,让你父亲日后少训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俞朝盛圆溜溜的小狗眼顿时亮了起来,程菀从抽屉里找出一个小本子,这是与束哥儿相同的随身笔记本,“日后,你可以问大家问题,但不论你做出了什么选择,都要记下来,并分析利弊。
就好比今日进货,你听从了组员的建议多备些,利是盈利空间大,更有把握获胜;弊是回本风险也高。”
父母其实皆对他抱有期待,可一个是盲目信任,一个是恨铁不成钢,上头还有十分优秀的八位姐姐,以及溺爱的祖母,俞朝盛会养成这种性子并不奇怪。
若是程菀,便会竭尽全力培养八个闺女,只要小儿子不闹事,快快乐乐的长大便好,但俞家人显然不这么想,只看将他送来当伴读这一件事,就知道俞家日后还有的争执。
俞朝盛现下与其说是怕输,更深层面是焦虑,这才导致他优柔寡断,摇摆不定,所以,戚逢骁等人的当务之急是:学会尊重普通组员前,而俞朝盛,更应该专注解决他的心理问题。
父母那边肯定要沟通,可他自己也应当努力缓解,若是能对生活中的所有选择都做出分析,长此以往,他才能更加明晰,坚定,不论俞家未来会怎么样,至少他能知晓自己为什么要做出这些选择,与自己和解。
怕小家伙偷懒,程菀还特意道:“只要你能做到,那么每个星期,我都会请你吃从未尝试过的好东西,炸鸡、烤肉、辣条,保证你心满意足。”
俞朝盛当即如同听到了肉骨头的小狗,激动的连连点头。
之后,便是纪行。
虽说早就没哭了,但走进来时,却是臭着个脸,似乎很想显示出自己的愤怒,可高高噘起的鸭子嘴,却令程菀忍俊不禁。
纪行一秒破功:“老师,您还笑!”
程菀:“我不是笑,我只是很欣慰。欣慰你今日收获到了许多。”
“收获?我都垫底两日了!”纪行更愤怒了,下一刻听程菀问道:“那若是你下次再遇到故意讹诈和偷窃之人,你会如何?”
纪行想也不想便直接道:“我会报官!定要让官府收拾他!我会和其他同学在店铺四周守着,决不许任何人偷东西。”
他太气了,以至于回来的路上都一直在琢磨这事。
“所以,你明白老师为何不插手了?若是沈老师出面,下次遇到同样的事,你们依旧会慌张失措,可现在即便老师不在,你们也知道该如何处理了。”
程菀笑道:“只是牺牲几十文,便能让你们学习到这么多,难道不值吗?”
纪行怔住,他心中知晓老师说得对,可他还是咽不下那口气:“但是我输了,现在只有我输了两次了!”
“做生意、种地,那都不是一锤子买卖,即便你这两日赢得再光彩,之后若是掉以轻心,只会输的更惨,更何况,你输只是因为讹诈和偷窃吗?”
见他面露茫然,程菀直接将刘义方才的账本拿了过来:“纪行,你会输,最大的原因是你不拿钱当钱。
其实你的策略没问题,就算只靠成品,能卖出来,自然也是有不少的利润,甚至可能比旁的队伍做得更好。但关键是,你太大手大脚了。旁人还价,你就随口答应,抽奖的鸡蛋更是一出手就二十个。
你会这般,是因为从前手里的钱都来的太轻易,冲爹娘张个口,伸个手,就有源源不断的进项,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爹娘的钱,赚来又有这么轻易吗?”
纪行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程菀却打断了他:“不必着急回答,明日便放假了,这就当我为你布置的家庭作业,你回去好好问问你爹娘,周一再来回答我。”
“母亲,我也有做错的地方吗?”
瞧着大家一一被叫来办公室,最后的束哥儿出现在门口,就怕自己也犯了错误。
“自然没有,束儿做的棒极了。”程菀冲着他招招手,小家伙立即扑到她怀里来,都不用程菀问,他便兴奋的将这两日感受到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程菀认真的听着,束哥儿确实没什么需要改进的,可最令程菀担忧的,依旧是他讨好型人格倾向,“那束儿会觉得累吗?”
“当然不累!母亲,我觉得可有意思啦!”束哥儿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但他真的很喜欢这种大家一同奋斗,齐心协力的感觉,比平日上课都要好玩许多。
“行。”瞧着小孩脸上再无任何阴霾的笑容,程菀笑道,“束儿只需要记住一点,过程比结果更重要,所以要让自己快乐,不要做委屈自己的事。”
这于束哥儿自然也是好事,他本就是人际交往方面的天才,趁着年岁小时,多和不同的人接触,多经历不同的事,都会成为他长大后的财富。
束哥儿同母亲说的眉开眼笑,正欲回宿舍时,就看到父亲来了,连忙跑过去,又将这两日的事说了一遍,还要拉着谢钰之去看外面的积分榜。
等同儿子联络完感情,谢钰之坐在程菀对面,由衷感叹:“夫人,真抽不出空去枢密院走一趟吗?”
他今日特意来的早一些,恰好碰到程菀正在同孩子们谈心,因为程菀已经瞧见他了,谢钰之便也没特意避开,在门外驻足了片刻。
一开始,只是好奇夫人处理公事的模样,哪怕他已经见过了许多,可每每见此,谢钰之都觉得这样的程菀仿佛在发光一般,令人挪不开眼。
可听着听着,他便不由感叹,难怪清北技校能发展的这般快,一切都是有迹可循,对于这些孩童,程菀甚至比他们父母还要更加了解些。
这般看来,他是否对下属们都太过严苛了,难道也应该像夫人这般时常关怀吗?
程菀笑道:“这便是一个猴一个拴法了。不过,郎君,你改天能否替我邀俞大人去茶馆坐坐?寻个你也有空的时候。”
除非是学子犯了事,现在很少会有家长来学校,俞朝盛本就胆小,若是冒然留俞大人在学校谈话,就怕他和其他孩子会瞎想,还是约在外头好一些。
“当然。”
谢钰之琢磨片刻,还是将昨日有关太学的事说了出来,他听程菀说过肖林川等人,但也不知晓是否与他们相关。
“果真?”程菀皱眉,肖林川他们确实说过在学校受到前进的排挤,手头才会那般拮据,难道现在已经发展到了打人的地步?这都快秋闱了,这群人怎么还不消停。
“我已同司成谈过……”
程菀摇头:“郎君不知,很多事先生出马根本没用。”
谢钰之没体会过校园生涯,但程菀是经历过太多的,学生间的霸凌,只靠老师,效果并不大,除非这老师铁了心的要整治,但放在太学可能吗?
若是老师真愿意管,肖林川他们还会被挤压到露宿街头?
想起那一张张质朴又瘦削的脸,程菀轻叹口气:“明日请束哥儿帮忙打探一番吧。”
——
第二日,清北技校第一次月假。
“黎哥儿,勇哥儿!”束哥儿热情的呼唤着自己许久未见的小伙伴,当宋黎和夏侯勇走近后,他和夏侯毅、周尧三人全都震惊了,“你们怎的变得这般憔悴了?”
说到这个,宋黎二人便有倒不尽的苦水,那眼泪简直说来就来。
元宵开馆后,太学也如清北技校般,扩大招生,原先的一个班,发展到了现在五个班,还像外舍、内舍、上舍这般实行黜落制。
也就是每月考一次,考试最好的分为启修班,之后依次排列去其他班,若启修班的下次被人超过了,便要立即滚蛋。
月考,太学普通学子也是有的,可那些都是即将下场的成人了,他们一群孩子,未免也太刁难些,且考不过就要降级,还会一一通知家里人,这谁受得了?
束哥儿忙给两人擦眼泪,周尧还特意递了甜甜的甘果茶来,“所以,这便是我们前些日子找你们,一直没回应的原因?”
夏侯勇拿出喝酒的架势,将茶一干而净,“哪还抽的出空来,若是不学,就赶紧趴在桌上睡一睡,否则上课打盹,老师的戒尺就敲过来了。”
宋黎特意看向束哥儿道:“我们还好,倒是你那表兄,王溪山,那简直是累的精气神全无,那日我在宿舍瞧见他,差点以为遇见吊死鬼了呢!”
束哥儿不解:“可是他学习不是十分优异吗?”
“我原先也这般觉得,后来劝他歇一歇,别熬坏了身子,他却说自己并不聪慧,若还不认真些,定要沦落去其他班级的。”宋黎说完,在听说束哥儿他们这几日的别样活动后,同夏侯勇二人那更是抱头痛哭,羡慕的眼泪流不尽。
一众小萝卜头们长吁短叹的说了半天,束哥儿问出肖林川等人的事。
大家虽然听过有太学学子来抄书,可并不知晓这些人的身份,外貌,夏侯毅道:“勇哥儿,不如你去找表兄,让他帮忙打听一二。”
夏侯家人丁兴旺,那所谓的表兄虽是旁支的旁支,可夏侯毅二人都是本家的,请人帮忙,说一嘴就行。
夏侯勇点头:“好。”
今日太学不放假,他们也是趁着午膳时间溜出来的,等说完后,便急匆匆离开了,而夏侯毅和周尧原想回家,但听闻太学恐有欺凌事件,便耐不住心中的好奇,索性留了下来。
原以为夏侯勇那边要等许久才有信,哪知不到一刻钟,墙边的铃铛就摇晃起来,早早守着的束哥儿赶忙将纸杯放在耳朵旁。
只听到一句急促的:“束哥儿你还是快让程老师想想办法吧,听说好几个学子高烧不退,恐有性命之忧啊!”
第117章
“究竟发生了何事?”
从束哥儿那里得知情报后, 程菀半点犹豫也无,当即遣了沈东以探亲的名义去太学寻肖林川。
沈东南西北四个体育老师,平日里沈东出现的次数最少,哪怕是只相隔了一条街的太学门房也不眼熟他, 加上沈东昔日还在国公府当值时, 确实去谢老夫人娘家铺子上待过一段时日, 懂江南口音, 也不怕露馅。
约莫半个时辰后,沈东终于回来了, 他背着浑身烧得如同火炭, 牙关紧咬,双目紧闭, 眼看着已经气若游丝的罗磊,沈北忙想去搀扶,沈东道:“肖学子还在里头。”
沈北掀开马车车帘,在看到躺在里头的肖林川时, 震惊的甚至不敢相认。
距离年节也才过了两个月,肖林川最初哪怕是流落街头, 被沈北带进学校时,再瘦再狼狈,人的精气神也是不错的, 就算被冻得瑟瑟发抖了,还会文质彬彬与他行礼。
可现在靠在马车座椅上, 整个人皮肉脱尽,枯槁憔悴不说,那凹陷下去如同黑洞般的眼窝里甚至连丁点光彩都没有了,面如死灰。
这、这哪里还像年节时同他们围坐在一处把酒言欢, 意气风发的年轻书生啊!
沈北喉头堵塞,他力气大,直接将人架了起来,也不在乎肖林川满身脏污,直接放在了自己的床上,沈东也是如此。
“叫大夫了吗?”程菀深吸一口气,心口萦绕着滔天怒火,即便她同这二人相处寥寥无几,但为人师表者……不,应当说不论换成谁,都无法眼睁睁瞧着人被欺凌成这般。
沈东点头,他进去找肖林川时,还被门房阻拦了许久,后头见他态度强硬,且连见不到人那就报官的话都说出来了,门房才磨磨蹭蹭带着他去了宿舍。
当时,肖林川正躺在床上,沈东走近喊了两声,肖林川听出他的声音时,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只有在梦中,他才能回到清北技校,回到这受尽沉浮煎熬的三年里,唯一感受过欢愉的岁月里去。
直到睁开眼,发现沈东真切的站在他面前时,泪水就无声的淌了下来。
他如同濒死之人终于发现了救命稻草般,不顾一切想发出求救的呼喊,但下一刻,他看到了不远处的门房。
“表兄远道过来看望,只是小弟前几日不慎失足跌伤腿脚,痛楚难耐,只得卧榻休养,如今诸位同窗都忙于温习课业,无人脱身,有劳表兄送我前往医馆诊治。”
肖林川停下来缓了缓,钝痛的胸口才有力气接着说话:
“还有一位同乡,名叫罗磊,他身子也有些不爽利,能否与我们同去?”
听见这话,门房才将视线移开。
肖林川嘴上说的轻巧,但沈东一看便知他们情况有多糟糕,将人扶上马车后,当即让马夫去请大夫,自己则是驾车绕了几圈,确定太学那边瞧不见后,才在学校侧门停下。
程菀:“先给他们喂些水。”
知晓他们情况不妙,这水是一早就准备好了的,加了白糖和盐,能适当恢复体力。
肖林川看上去很不好,但好歹比一旁已经昏迷不醒的罗磊要强一些,能艰难的借着沈北的手喝水,喝的太急,咳的撕心裂肺了也不肯停下来,硬是连着喝了三杯。
也不知道身上有无内伤,大夫没来前,众人也不敢轻举妄动,程菀见肖林川恢复了些许精神,这才开口问道:“肖学子,究竟发生了何事?”
其实哪怕肖林川不答,大家也能猜到,依旧是同去岁一般,被先进欺凌。
去岁,他们手头上还有银两,加上胆小怕事,先进们要钱,他们只能破财以消灾。
可经历年节时险些冻死街头的磨难后,肖林川等人不愿再闷不吭声的被欺凌,何况他们本就是寒门子弟,家中为供他们读书,已经是熬肠刮肚了,再拿不出多余的银两来。
现在他们好容易为程菀抄书攒了些许积蓄,若是再让先进们夺走,那他们还如何熬到秋闱那日?
肖林川原以为他们好生解释,先进们能放他们一条生路,可连一个字都没说完,就被一拳头抡倒在了地上,孙先进踩着他的脸说,一日拿不出银钱,便一日不放过他们。
孙先进说到做到,从那日开始,他们就如同坠入了噩梦,无尽的殴打与欺凌,连最宝贵的书,都被扔进了茅厕中。
他们试过找师长,找护卫,连门房都苦苦哀求过,但只能换来更加残暴的欺凌,终于,在得知学正便是孙先进的亲舅舅后,他们不得不屈服了,上交了所有的积蓄。
但谁知,倾家荡产仅仅只能换取一个月的安宁!
到了第二月,噩梦再次降临。
“我们当真拿不出了,连半个铜子都没有了!可他们依旧不肯放过,逼着我们去赌、去借那要命的印子钱,若是不肯依从,纵使夜间熟睡之时,亦会被粗暴拖拽至茅厕拳脚相加,肆意凌辱!”
肖林川咳的撕心裂肺,喉头更是腥气翻涌。
“前日,司成不知如何知晓了此事,来斋舍询问,却被学正糊弄走,自此,他们不再拳脚相加,而是以书本盖于我等的五官之上,又押住四肢,再不断地往纸上浇水……”
程菀眉头紧皱,这种法子分明是令人窒息的酷刑,即便是监牢之中,也只会施于穷凶极恶的重犯。寒门子弟将书本看得比身家性命还紧要,他们肆意撕毁还不罢休,反倒以此作为凶器,要打折他们的脊梁。
效果自然是显著的,除了肖林川、罗磊等人还死咬着不松口外,已经有相当多人在地下钱庄的契约上签字画押。
若不是肖林川他们情况太差,怕直接将人逼死了,又有谢钰之令听澜打探,这些人不敢真正将事情闹大,怕是连肖林川也撑不下去了。
“这群畜生不如的恶徒!”沈北眼眶通红,狠狠的啐了一口。
大夫正好来了,程菀先让他过去给两人看病,好消息是严重的内伤没有,但坏消息是冰天雪地被这般折磨,哪怕后头养好了身子,怕是也会落下暗疾。
“那位郎君高烧不退,得施针。”大夫道。
程菀点头,先带着人退了出去,吩咐沈北去官署等着,若谢钰之下值了,便叫上他一同过来。
现下这般必须得报官了,这些原不必谢钰之出马,可程菀在带着孩子们熟悉律法时,自己也研读过。
肖林川他们被欺凌,说到底是属于太学内部之事,就算要上报告状,也需得走师长的路子,可那些先进分明有关系,上报师长只会被强压下。
可若是直接报官,那便是越诉了。
景朝在这方面同北宋一样管理相当严苛,哪怕你是及其无辜的受害者,一旦涉及越诉,便极易被扣上“闹事生员”的帽子。
程菀想着同谢钰之商量一番,哪知肖林川听后却拒绝了:
“校长好意,我感念在心,您对我的恩情更是刻骨难忘。可我已实在无力再纠缠下去了……”肖林川苦笑着扯了扯嘴角,他如同一个被抽干了鲜血的木偶,似乎只有嘴能动了,眼神和心底皆是一片麻木。
他最初不是没想过报官,可是太难了!
光是取证这一环便是难上加难,去了官府更要面对永无止境的责问。
况且孙先进等人盘踞太学多年,就算他百般波折终于将人送了进去,太学的其他师长与同窗,也绝对不会站在他这边,日后等着他的只会是比殴打更折磨人百倍的忽视与冷眼……横竖都是个死,他如何还能将程校长拖入这趟浑水里来?
他知道她身份不一般,可太学培养了那么多官员,冒然得罪,哪怕背后站着的是国公府,也会惹得一身腥臊。
程校长已经帮了他们太多,这已经足够了。
程菀沉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孙先进他们成功了,他们真的杀死了这群年轻人的心气。
为何不报官,说一千道一万归根到底都是心气全被耗尽了,只好寻各种由头令自己逃避。
连寻常人行走尘世谋生,尚且要凭借全部心力支撑,更何况是这群渴望跨越阶层,盼着科考一朝跻身朝堂的寒门学子。
程菀:“那你待如何?”
肖林川:“我想回家了。”
简单的五个字,令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直到一旁终于恢复清醒的罗磊艰难开口道:“我、肖兄还有彭兄几人已经决定回江南了,回去,我们的名字应当还能挂在府学里,只要熬过这段时间,等秋闱结束后,便好了……”
“所以,校长,您能借我们一些盘缠吗?您放心,等我们回去后,一定立即奉还,我可以写契书的。”肖林川见程菀不吭声,急忙保证道。
程菀却问道:“那若是那些人不愿意放你们离开呢?”
“那我就直接吊死在他宿舍门前。”罗磊想都不想,脱口而出,他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了,若是程菀今日没派人来寻他们,最好的结果便是能找到机会离开,若不行,那还不如一死了之。
程菀笑了:“所以你们连死都不怕,那为何不愿意去抗争?”
罗磊:“我……”
程菀直接打断他:“你们以为熬过这段时间,考完便好了吗?那我告诉你们,不可能。人这一辈子,每一段都有每一段的难处,而且可能会越来越难。
你们现在在学堂里挨打,便觉人生已了无希望,可若是走出去看看,田间农夫劳苦一生,一场天灾便能颗粒无收;贫苦百姓走投无路,为求生路只得典儿鬻女;沙场上的战士们浴血奋战,哪怕被砍断双腿也要继续厮杀……他们的境况便比你们好了吗?
你们也知晓自己出身寒门,能走到这一步实属不易,若是就这般轻易放弃,又如何对得起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如何有颜面去见家中为凑束脩典卖家产的父母祖辈?”
“况且你们当官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光耀门楣,出人头地,更是为了做一名好官。现在遇到难处便只想着临阵脱逃,而后若真的成为一方父母官了,又真的能为苍生百姓谋福祉吗?还是瞧见一方恶霸了,自己先跪下求饶了呢?”
人可以不读书,也可以一事无成,但绝对不能活的没心气。
程菀直视二人:“你们说的没错,确实不该报官,更不该由我来替你们报官,你们应当靠自己!如何被欺凌成这般的,就如何欺凌回去。就像你们方才所言,大不了就是个死,那死也得站着死。”
是啊,就算是死,至少他们死的有价值,至少能将事情闹大,令日后的寒门子弟都不会再受这般折辱,哪怕到不了这个地步,至少他们能为自己报仇!
——
“那两人怎么还未回,该不会真的憋着坏吧?”突然冒出来的表兄令先进有些担忧。
孙先进不以为意:“何需担忧,那群寒酸货色将科考前途看的比什么都重,又无背景,借他们八百个胆子,也是万万不敢报官的。”
“可是这都快三日了……”
话音未落,就有一人跑来禀报,说肖林川和罗磊已经回来了。
若是沈北在,定能认出这个报信之人,便是昔日与肖林川他们一同抄书的谭文,他受不了折磨,终于还是借了印子钱,于是就好比一朝麻雀飞上枝头了般,他吃得饱饭了,穿得起暖和的衣服了,甚至还有一册册崭新的书籍赠予到他手中。
学子知道,这是孙先进等人专门做给肖林川他们看的,他万般屈辱,却不得不接受。
就譬如现在,孙先进满意的用手扇着他巴掌,笑道:“走吧,咱们去好好问候一番,看看肖学子他们是否已经明白,人与畜生,从来都不是能相提并论的。”
“哟,不是说肖学子的表兄来探望了吗,怎的这么快就离开了?也不留下来多坐坐?”
肖林川和罗磊被孙先进的狗腿子们关在了宿舍里,拦着门,隔绝外面的视线。
孙先进走过来,围着两人转悠几圈:“不是我说,你们这些人就是太过寒酸,你瞧瞧,特意出去看病,可这脸色还这般死白死白的,找的大夫也太过没用了吧。”
“不过不用担心,我在学堂多年,早已研习了医术,我一出手,你们二人的病定然是药到病除的。”孙先进冷声,“把他们衣服扒了,打桶水来给他们好好洗洗,去去晦气。”
立即有人上来,将肖林川二人的外套扒去,而后刺骨的凉水当头浇下,但肖林川二人始终一言不发。
孙先进恼了,他在太学这么多年,确定遇到过硬骨头,但从没有人谁敢强硬到这个地步的:“嘴倒是硬,给我把他们的嘴撬开,既然外头的药吃着没用,那便好好喂些吃食下去,吃饱了,这病也就没了。”
孙先进一声令下,有人抬了满满一桶水进来,可那即便在冬日都散发着浓烈臭味的水,分明是潲水。
就在大家要上前押住二人的手脚灌水时,肖林川和罗磊终于动了。
肖林川冲上来一把将孙先进扑倒,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孙先进一时不察中招,等反应过来嘴角已经在流血后,当即暴怒,狠狠将肖林川掀开。
他到底人高马大,很快就反压在肖林川身上,碗大的拳头一下又一下的砸了下去,旁边的先进们也跟着拳打脚踢了起来。
肖林川痛的龇牙咧嘴,脸肿了,嘴破了,头皮都被撕扯掉了好几块,可他牢牢记得程菀的叮嘱,她说打不赢不要紧,但一定要死咬着一个人,就盯着他,拼了命的去打,打架,气势有时候比技巧更重要。
肖林川太瘦,身上又满是暗伤,还被冷水浇的浑身湿透,可他就是不撒手,无论多少人来扯他,拉他,他都跟见了肉的疯狗一般,就盯着孙先进一个人打。
打不到脸那就掐脖子,扯头发,再不济就用嘴去撕咬,咬他的胳膊,大腿,甚至下三路。他下了死口,整个人又如同不要命一般,孙先进开始剧烈挣扎,周围的先进们全都被吓到了。
宿舍门外,许多学子都知道里面在做什么,可他们不敢管,也不必要管,毕竟肖林川他们出身寒门,学问又不是顶顶出众的,日后能有多大的出息?完全没必要为了他们去得罪有背景的先进。
所以大家就同平日一般,当做无事发生直接忽略。
可随着里头动静越来越大,学子们渐渐发现不对劲了,怎么尖叫声似乎是孙先进等人发出的?
以为自己听错了时,有先进打开了门,大喊:“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进来拉架啊,快去请学正,这二人简直是失心疯了!”
孙先进等人再怎么狂妄,也是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欺凌同窗的,所以每每只会带四五个人,将人堵在宿舍或者拉去茅厕、柴房等僻静处教训。
现在被肖林川和罗磊那种不要命的架势恐吓到了,除了被打的孙先进和杨先进,其他三人根本不敢近身,只能火急火燎的搬救兵。
等到学正赶到时,虽说人已经被拉开了,可看着无比混乱的宿舍,再看满身伤的几人,当即一声怒吼:“混账!你们这是做什么,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肖林川狠狠啐了口,吐出一口血沫:“什么地方?这是没有王法的地方,是你孙学正的一言堂!”
学正傻眼了:“满口胡言,肖林川你是失心疯了,胆敢冒犯师长,给我将他扔出去。”
“扔啊,你现在扔我,我现在就爬着去大理寺,我写血书,我自刎,血溅当场也非得将你们一同拖下水!”肖林川赤红着一双眼,哪里还是昔日的玉面书生,俨然成了地狱爬出的恶鬼:
“你们不让我好过,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你们,我纵使不科考,不下场,也绝对要讨一个公道。”
反了,反了,真的反了!
上天下地,这天底下有哪个学子敢这样同师长说话?
学正狠狠瞪眼:“肖林川,你不要不知好歹,你以为今日出了这种事你还能科考?”
肖林川:“我就算不能科考,我也绝对要寻一个公道!”
程校长说了,他最不值钱的就是这条命,最值钱的也是这条命,可若想震慑住他人,那就必须让自己的命更值钱些。
他双手被人拉住,浑身不能动弹,但他的嘴还是自由的,他梗着脖子,环顾满是学子的院落,高喊:
“诸位同窗,我们背井离乡,父母缩衣节食供我们入太学,是为了读书、明智、学本事,不是来此任人肆意打骂,践踏尊严的!他们今日能打我,堵我的嘴,明日就能拿捏你们所有人!我这条命死了就死了,只要能换得诸位幡然醒悟,那便是值得的。
今日你冷眼旁观,来日祸临己身,也无人敢为你们出头!”
罗磊也跟着大喊:“大丈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你们一味的低头退让,苟且偷生,便是辜负自己的抱负与志向,简直枉为读书人!”
他们披头散发,满脸鲜血,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呐喊。
不是做戏,而是真情流露,如若不是这些同窗冷眼旁观,若能伸出援手,他们为何会被逼到这个份上?可分明被逼的也不只有他们二人哪!
人群陷入寂静,学正却真的急了,一个人闹事同一群人闹事那简直不是一回事,就算肖林川拿性命逼迫,他一个背井离乡的学子,真的不能造成多大的威胁。可若是一众学子集体闹起来,那他们太学上下所有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况且肖林川和罗磊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来日这二人若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所有人绝对会将罪名扣到他们头上。
所以从现在开始,他不仅不能找麻烦,还要保障他们性命无虞,学正心头如同怄了血一般愤恨,面上却还只能笑着道:“行了,我不过只是询问几句,你们便要死要活的,你们二人将话说明白不就罢了,宽心,师长定然会秉公处理。”
说完,瞪眼看向孙先进:“孙有志,夏明亮……五人殴打学子,折辱斯文,违反三等以上学规,当堂夏楚二十,关三日禁闭,去圣人面前好好反省!”
孙先进震惊了,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会被责打,可还不等他开口说话,学正已经让护卫来将他们押在长椅上,板子结结实实捶打后腰,顿时一片血肉模糊。
“这下可满意了?日后不许再闹事了。”学正说完,教所有人都散开。
屋内,肖林川和罗磊终于卸了浑身力气,跌坐在了地上,他们手脚在颤抖,心脏在狂跳,但眼里满是兴奋的泪光,他们做到了,他们真的做到了。
“两个蠢货,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学正绝对不会轻易放过的。”谭文目光复杂,他不懂,不懂明明有一条万般轻松的路,为何他们非得将自己逼上绝路。
肖林川倒在冰冷的地上,若不是胸膛还有起伏,看上去与尸体没什么两样,一直到谭文离开,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至少今日我们胜了。”
禁闭室,看着嗷嗷大叫的孙先进,学正瞪了一眼书童,让他上药轻点,而后道:“你也别恼,他们会付出从前十倍的代价。”
借印子钱,就算再不正当,只要考上,那多的是来钱的路子。
但现在,他要让这几人无学可上,无书可读,科考名落孙山,方能消解今日的屈辱。
听见这话,孙先进才终于喜笑颜开。
“甚好!他们考不上,那是他们没本事,届时再怎么闹,也同我们无关了。何况以他们的家世,这次考不上,哪还有下一个三年?”孙先进太过激动,哪怕扯到伤口再次出血,也半点不觉得疼,他定要看肖林川这群杂种被毁了一生!
殊不知此时,京城某一清闲茶馆里,有三人正汇聚一堂喝茶。
云章书院的付先生在接到程菀邀约时,激动的恨不得亲自驾马而来,以为是自己正月间的诚意聘请令程校长动了心,终于想通了,愿意来云章执教,哪知门一打开,却见另一道十分厌恶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为何又是你?”
怀安书院的何先生慢悠悠喝了口清茶,一看就知道这老匹夫与他刚来时抱有同样的幻想,毫不留情的冷笑一声,想的倒是美,“你当我就想瞧见你吗?”
程菀适时开口:“二位先生,今日请你们来,实乃有一件大好事。不知二位可曾设想过,创办一学院密卷?”
“学院密卷?”
程菀笑道:“没错。这密卷可汇编历年科考正题,师长自拟科考模拟题,以及各种优秀答卷。”
试问谁高中时没做过名校密卷呢?
程菀还记得自己高三那年刷题刷的手抽筋,虽然累,但也是真有用的,尤其是对于一些偏远学校,接触不到优良师资,这种极具代表与先进的考题对学生来说是大有裨益的。
所以每次这些学校组织完考试后,都会有人想方设法收集他们的考题。
那么放在景朝也同样适用,若有那些公报私仇,为老不尊的师长想故意苛待学子,教学时忽视他,解答时孤立他,一本优秀的教辅,不就正好如同天降神兵吗?
但既然对标科考,教辅的编排就不能闭门造车了,谢钰之天资出众,魏景明几位老师也是科考的优胜者,且居于朝堂,对政策得心应手,那便安排编订时务策。
至于五经经义与史论,便是何先生与付先生这种深耕讲台多年的优秀教师更为拿手。
而程菀自己,她未科考过,也不擅长,可她深谙应试教育。
书怎么更好背,知识点如何更好梳理……简直驾轻就熟。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还能顶个诸葛亮,由我们三大名校的最优师资携手编造,此次秋闱,定能助贵院的学子金榜题名!且只要今岁打出名气,明年更能公开推售,届时,五湖四海入不了名校的学子们,也会对众位师长感恩戴德,那便真是桃李满天下。”
文人最看重的利益与名声都有了。
程菀笑盈盈道:“所以,二位师长意下如何?”
第118章
辰时初, 才刚用过早膳,夏侯夫人就站在正院门口东张西望了起来,等了又等,不放心, 又挪到前院, 在前院晃悠了几圈, 实在是忍耐不住了, 索性来到正门外翘首以盼。
英国公哼笑:“你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二丫头回来了。”
二丫头便是夏侯夫人刚出嫁没多久的女儿, 听到英国公这么说, 夏侯夫人有些没好气。
毕竟二丫头是嫁去自己娘家,知根知底, 嫁过去是享福的,可她毅哥儿呢,才九岁,便被这黑了心的爹使去什么劳什子破学校当小细作!
可以说, 自从夏侯毅入了清北技校开始,夏侯夫人就没睡好过一日, 夜里做梦都是夏侯毅的细作身份被那几个伴读识破了,又是被谢家的世子夫人打,又是被柔嘉公主骂, 而后关在柴房里连饭都不给吃……
她好几次都想去将人接回来,可每次去到学校外面, 连正门还未进,就被那门卫给请出来了。
偏偏英国公又不肯出面,她又忌惮程菀的世子夫人身份,不能硬闯, 如此这般,便更肯定夏侯毅是在学校里受了莫大的委屈,不然怎么连孩子面都不给看一眼,太学那即将下场的学子们都没这般提防的。
说话间,马蹄声由远及近,夏侯夫人见是自家的马车,远远的便迎了上去:“我的儿,怎的这么晚才回来,快让娘瞧瞧,是不是瘦……胖了?!”
夏侯毅拉开车帘跳了下来,夏侯夫人想象中的憔悴、消瘦统统没有,不只是胖了,而是身板看着就壮实了不少,甚至还长高了。
整个人神采奕奕的,和昔日每每从太学回来,被繁重功课折磨的无精打采,那简直是大相径庭。
这倒不是夸张,毕竟现在寻常人只要能吃饱罢了,即便是富贵人家的孩童,更多在意的也是吃食的贵重与口味,但在清北技校则是不同,一日三餐都是经过科学调配的,可以不好吃,但各种营养绝对充足。
再加上平日又是体育课又是跑操的,想不变高变壮都难。
夏侯夫人当即就愣在了原地,原先的各种抱怨,以及要求夏侯毅退学的话直接梗在了喉间,这,这怎么同她想的完全不沾边?
这还不算,夏侯毅一下车,同他娘行了礼后,便立即看向英国公:“爹,我能同你一道去军营瞅瞅吗?”
景朝军营的士兵们,不打仗时除日常操练外,还需自己开垦种地,英国公虽说没什么真本事,但他好歹武艺出众,又有先后的关系在,便是这些屯军的统帅。
夏侯毅在回来的路上便想好了,虽说这两次的比试他都不是第一,可耕种一事太过繁琐,比经商更麻烦些,正好他爹管着的屯军们也开始种粮了,他就借此机会去耕地里观摩一番,先所有人一步将本领学到手,就不信下次还输!
夏侯毅雄心壮志,眼里都要迸出火花来。
“好!好样的,真不愧是爹的好小子!”英国公激动大喊,瞧瞧,他就知道他儿子不一般,过去成天便是跟着一群公子哥们跑马傻乐,现在竟主动要求去军营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夏侯毅定然是想多学本事,好将谢家那个谢束踩在脚底,再胜过其他几个伴读,一人独享三皇子的信任与喜爱!
英国公畅快大笑,殊不知整个俞府比他还要震惊。
虽说俞朝盛去了清北技校,俞夫人不像夏侯夫人那般担忧,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同俞老夫人一起,也是早早就等在了大门口。
俞大人本就不喜她们这般娇惯俞朝盛,在他看来,俞朝盛会变成现在这般懒散、懈怠、愚钝,全是因为母亲和祖母的娇惯。
见俞夫人与老夫人对着他无微不至的嘘寒问暖,连一日尿几回都不放过,当即就垮了脸,让俞朝盛同他一起去书房,要考校他的学问。
俞夫人当即就不乐意了,“盛哥儿才回来,都未喝口茶松缓松缓,你便要带他去书房训他,他是你的独子,不是官署里听任你差遣的下属,怎可这般苛待?”
俞大人:“他若是好好学了,争气些,我又如何会苛责他……”
两人当即就这般争执起来,俞夫人气得不行,当即就想带着俞朝盛离开,谁知一扭头,却见俞朝盛站在不远处,正在聚精会神的写着什么,一边写,还一边若有所思。
“我没瞧错吧?那当真是我们家盛哥儿?”俞老夫人惊呆了,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了。
不止她,所有人皆是如此。
毕竟俞朝盛长这么大,手里拿过吃的,拿过玩的,就是没拿过任何与学习有关的物件,甚至昔日俞大人将他关在屋里读书,他吃完糕点吃杯子里的茶叶,最终连书都开始啃了,却依旧不肯静下心来学两个字。
可现在竟然走路都在学习!
一片寂静中,俞朝盛终于按照程菀的指点,将方才遇到的难题在纸上纪录下来—他很多字不会写,只能写写画画—思考一番,还是决定先同爹去书房,虽说他不能马上吃东西,但好歹比他爹生气要好,利大于弊。
“爹,我同你去……爹,你怎么这样瞧我?你是想哭吗?”
俞大人是真的想哭了,苍天开眼,苍天开眼啊!
他都顾不上去书房了,赶紧叮嘱俞夫人:“快些备礼,多备些,届时我一定要亲自给程校长送去。”
俞夫人的激动可不比他少一星半点:“我也要去!我要亲自同程校长道谢。”
同一时间,纪行也回到了府上,按理说,他好不容易自由了,应当是立即呼朋唤友去城外赌兽跑马,可他正欲带着厚厚一沓银票出门逍遥时,突然想起了校长问他的那个问题。
他转身来到他娘的屋里,“娘,您经营家中营生是不是很辛苦?”
香料和珠宝断货,纪家最重要的资产直接瘸了两条腿,最为难的是,并不知晓北边何时才能真正太平,纪夫人这段时日急的舌头上都起了个大泡,晚上觉都睡不舒坦,日日得空就往外跑。
得寻法子补上这个空缺便罢了,还得将一切藏在肚子里,不与人说。毕竟若是下头的人知道主子慌成这样了,只会更加慌。
可现在,往日除了吃喝玩乐,从不关心家中庶务的幼子突然出现,还满是关切的看向她。
这一刻,纪夫人只感觉鼻尖涌上一股酸涩,她笑着将纪行轻搂在怀里,如同他还小时那般揉了揉他的脑袋,看着少年已经抽条的身姿,叹了一声:“娘的行哥儿真是长大了,懂事了。”
纪家长期身处边疆,家中又皆是粗枝大叶的武将,父母与孩子之间虽不像普通文人家那般讲究,可纪行自诩是七尺猛将,许久前就不喜他娘对着他关切啰嗦了。
但现在听着娘的低语,他便明白,老师说的没错,挣钱并不是他想象中那般轻易的事。
纪行伸出手,缓缓回抱住了母亲,而后趁母亲不注意,将那叠银票放在了手边的圆桌上。
……
到了二月底,运河已经彻底化冰,恢复了昔日的繁忙,范世明也来同程菀辞行了。
程菀早知他要走,便趁他不知晓时,将这事同学校里的孩子说了,“大家早就预备好了给范老师一场暂别宴呢,若是有空,定在明日晚上可好?”
范世明先是无比惊喜的一笑,而后又有些无措起来:“我,孩子们……这样太费事了。”
他能来清北技校当老师,说实在还是他占了便宜,不过是将知晓的事讲出来罢了,可不仅程菀给他发工钱,就连孩子们也对他敬重极了,像他们这种干体力活,居无定所的粗人,何时想过还能有这般境况。
甚至于眼下要走了,大伙还为他践行。
程菀笑道:“这有什么费事的。”
第二日,膳堂就像除夕那晚一般热闹非凡,先吃饭,而后孩子们以班级为单位,一个个的为范世明送礼,孩子们身无分文,可也正因为此,送的礼才格外珍贵。
有信,有画,有孩子们用竹条编成的船只,有额外干活换来的泡面,有小娘子们于女红课上合作为范世明纳的鞋,甚至束哥儿还将这一批中最能下蛋的母鸡送给了范老师,只要喂点水,喂点粗粮,范老师就日日都有鸡蛋吃了……
最后,程菀让人将范世明心心念念的种满了菘菜、蒜等的木箱抬了过来,气温回升,菘菜早已蓬勃生长,整整有四大箱,范世明都愣住了。
程菀笑道:“这些也只是看着多,真要吃起来,却也撑不了太久,所以等范老师下次回来时,我们再为你多准备一些。”
哪怕辞行,也只是暂时的,就连这餐晚膳都只是暂别宴,他永远是清北技校的老师……
范世明听懂程菀的言外之意,眼眶微红的点点头,而后对孩子们招招手,朝门外走去,马车滚动,绑在车后的菘菜嫩叶被夜风吹拂,左右摆动,就像在同所有人告别一般。
束哥儿揉了揉眼睛,满是不舍:“母亲,范老师何时能回来?”
“我也不知,但课程不会暂停。”
听程菀这么说,孩子们连忙来了兴趣,问了起来:“我们会有新老师吗?”
“没错。”
北部真正和平下来不知是何时,商人是最敏锐的,程菀预计要不了几个月,航海的风便会越刮越大,所以她一早就同范世明说好了,他离开后,能否介绍其他靠得住的人来代课。
京城是运河的起点,从北往南,一趟往返就需要耗费数月,大部分船只在抵达京城后,都会停靠码头至少休整七日,这艘船走了,下艘船便来了。
且授课的老师越多,会的技巧越多,接触的人脉也越广,等海航东风一起,造船工坊扩大规模时,清北技校便能趁此良机寻求合作,发展出专业的船只技校。
程菀原以为还需要一段时间,没想到范世明速度那么快,他放心不下孩子们,就怕那些曾听他炫耀过的同行霸占他在清北技校的位置,第三日,就介绍了一名信得过的远方堂兄来。
他堂兄也是航船的一把好手,只是在一次与水匪打斗途中,被火油烧伤了腿,船上湿气太重,不利于养病,至少要休养两月。
程菀直接让人住进了教师宿舍,原以为孩子们有些难适应这位新来的梁老师,毕竟他不止人生的彪形大汉,连脸上都被烧伤了一大块,看着十分吓人。
哪知第二日,教医药课的邹老师听见这件事后,当即同梁老师交涉一番,接着,梁老师就成了医药课上的“教材”,邹老师以他的伤口为示例,为孩子们讲解起了烧伤如何治疗,以及衍生的一系列医学知识。
原本可怖的伤口在孩子们眼里当即就变得不简单了起来,围着梁老师又是问,又是小心翼翼的触碰已经结痂的部位,还举着药汁要给他上药。
束哥儿等人一人上一块,非要让梁老师点评谁涂的更好更舒坦……
梁老师评价完上一个人,刚要轮到束哥儿,下一刻,一只小手就往他嘴里塞了个什么,梁老师下意识砸吧嘴,才发现是蜜饯。
束哥儿对他嘿嘿一笑,原以为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哪知梁老师砸吧嘴的声音太大,被戚逢骁听见了,当即发出尖锐爆鸣:“好呀,谢束你收买老师!”
束哥儿不服:“我可瞧见你方才还给梁老师按头呢。”
夏侯毅帮腔:“就是,你把梁老师都按的龇牙了……”
听着孩子们的叽叽喳喳如同一窝小雀般的吵闹,坐在正中间,原本因为受伤心间极度郁闷的梁老师都有些恍惚了,突然感觉身上的伤口似乎也没那么膈应了。
好嘛,一节课的时间,师生情谊极速建立,程菀的担心变成多余,她原想直接回办公室,在经过五班时,正好看见孤零零一个人坐在窗边的俨哥儿。
俨哥儿从入学开始,就对人多的环境十分反感,顶多只能待在班上,且靠墙坐着,还要有束哥儿在才行,碰到那种大课,程菀只能将他带到一旁,单独照料。
之前孩子们上大课时,他都是在办公室的,可自从束哥儿送了蚕,小家伙也不愿意挪窝了,恨不得一直坐在那里,静静瞧着盒子里的小生命。
程菀走过去时,寂静的教室里满是沙沙声,眼看着嫩绿的桑叶被一点点吃掉,俨哥儿的眉眼间满是专注与平静,只这般看着,与正常孩童没有任何区别。
“俨哥儿。”
一连喊了三声,他才从自己的世界抽离,见是程菀,开口喊:“老师。”
无论如何,确实比开学要好了许多,也同孩子们相处这么久了,程菀觉得,或许可以开始下一步了,便在他对面坐下,问道:“俨哥儿喜欢作画,画的也极好,可能帮老师一个忙?”
俨哥儿不解的望着她。
“老师太忙了,不能时刻观察大家的情况,若是俨哥儿能帮我画出平日大家都做了什么,那便能派上大用场了。”
程菀是细致观察过才做出这个决定的,她发现除了对夏侯毅格外不喜外,俨哥儿对旁人并没有太抵触,应当不会有柔嘉担心的突然发病,当然,只是应该,不能确保。
所以程菀想让他在大家上课或者做课间操时,先单独待在比较远的地方,这样既能帮助他慢慢融入整个大集体,真要有什么不对,暗卫也能及时阻止。
她昨日同柔嘉商量过,柔嘉也同意了。
俨哥儿眨眨眼:“束哥,助教?”
程菀想了想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应当是这样帮老师的话,便是同束哥儿一样的助教。
程菀有些诧异,她没想到俨哥儿反应这么快:“对,就是助教,俨哥儿愿意吗?”
俨哥儿当然愿意,瞧着他乌黑分明的大眼睛,程菀实在没忍住,捏了捏他的小手,笑道:“接下来就麻烦小助教啦。”
于是从这天起,孩子们就发现,除更衣和用膳外,几乎从不离开教室的俨哥儿,开始也跟着大家一起行动了,只是他不靠近,而是寻个离束哥儿最近的角落待着。
看看他们,又连忙在纸上写写画画,小脸绷的认真极了。
大家不明白这是做什么,只有束哥儿知道,母亲说这是帮俨哥儿融入大家,可他要保护俨哥儿,在俨哥儿做好准备加入大家前,不能让人随意去打扰他,便煞有其事道:“因为现在三殿下也是助教了,老师要他将我们在做什么画下来。”
话说到一半,方才还准备偷偷过去看一眼的几个孩子,赶紧跑了回来,现在可是集合了等着课间操,画下来老师就知道他们乱跑了。
其实这样不利于同学之间的感情,毕竟学生都讨厌向老师打小报告的人,可于俨哥儿来说,也只能这般。
好在程菀还有其他法子,当俨哥儿纪录了一段时间,确定他对此接受良好后,程菀特意拿出一张画来,“你瞧,这上头只有束哥儿的脸最清楚,俨哥儿能不能想办法将其他同学也画的清楚些呢?”
俨哥儿乌黑的眼睛望着程菀,他不懂。
“就比如戚逢骁,他这里有一颗痣;而纪行,又时常这样叉腰站着……”程菀循循善诱,一个个Q版小人从她笔端出现,活灵活现的,令俨哥儿的眼神也愈发亮了起来。
他喜欢画画,是因为纸上的一切都在他的小世界里,若是将所有同学都能真正的画下来,那所有人都能永远陪着他了。
程菀将笔还给他,“想要画得像,便要多观察。”越观察,便能越熟悉。
上课钟声响起,大家争先恐后回到教室,这节课是算术课,纪行最厌恶的课没有之一,每次听见刘老师在上面讲算术,他便昏昏欲睡,比在宿舍睡得还要好,今日也同样如此。
就当他感觉眼皮越来越重时,突然被人用笔戳了戳,是坐在他旁边的学生,纪行刚要发火,那学生冲着他身后努了努嘴。
纪行回头,就对上正在“盯——”的俨哥儿,给他当场吓了个踉跄。
三殿下这是在做什么?考察他吗?那他方才在做什么?课堂上打瞌睡!
入学这么久了,三殿下好不容易拿正眼瞧他,他竟然就是这般表现的……别说他爹了,他自己都想扇自己一巴掌!
纪行一个哆嗦,脑子也不晕了,眼皮也不沉了,当即正襟危坐的听课。
所以从这一刻开始,大家发现三殿下又变了,从前只是忙自己的,可现在平等的对所有人:盯——
尤其是那些入学后变老实了,却又没完全老实的新生,只要一做坏事,回头一看,必然会看到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正在盯着他们。
然后程菀就惊喜的发现,五班和六班的纪律都莫名的好了起来。
清北技校越发融洽之时,一街之隔的太学,却陷入一种诡异的氛围中。
自那日“斋舍闹事”结束后,肖林川等人似乎从太学里消失了一般,虽然还在这住,在这上学,甚至后头学正还请来了大夫,可就是无人同他们说话、交谈,彻底将他们孤立了一般。
所有人都知道,哪怕那次吵闹,肖林川等人表面上胜了,可接下来绝对没好果子吃,尤其不久便是秋闱了,孙先进等人肯定会想方设法给他使绊子。
只看他们养好病,回来上课的第一日,先生们看都不往他们那个方向看一眼,便已知晓。学堂也相当于官场,无人会轻易冒着得罪同僚的风险,去帮几个并不出众的穷书生。
原先被肖林川和罗磊的话语感染的学子们,一颗心也渐渐冷却下去。
大家都以为肖林川他们会坚持不下去,毕竟很简单,越是往高处走,老师的指点就越是重要。
虽然到他们这个地步,对各种经义史书已经是烂熟于心,可科考,不是比简单的默写背诵,经义如何破题说理?史论如何见解独到?尤其是时务策该如何落地本朝的现行法度,迎和君王和考官的喜好?
这些才是科考的重中之重,也是需要先生一一点拨之处。
朝堂上的局面瞬息万变,没有背景的寒门学子最大倚仗的便是自己的老师,这些人走到这个地步,科举又还有什么盼头?这不是铁定名落孙山吗,还不如早早归家,至少能保存些许颜面。
大家笃定肖林川他们坚持不了多久,每每经过那间宿舍时,都会特意多张望两眼。
可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一日过去了,十日过去了,甚至一月都过去了,宿舍依旧没有被收回,甚至里面到了夜深人静时,还能望见窗纸上,烛光映出几道奋笔疾书的身影
——自从撕破脸皮后,邓学子以及剩下三个一直没有妥协的,也搬了进来,现在六个人同住在一处。
不是,他们在写什么啊?
有什么好写的,就算做出文章来,无先生批改,那不是白费功夫吗?
——以上,基本是整个太学学子的疑惑之处。
大家思来想去,都觉得肖林川等人只是在麻痹自己。
就算这些人时常会出去又怎样,外面和有名书院的先生不可能指点他们,随意找的先生,可能还不如他们自己的学问。
但无人知晓,被所有人认定为病急乱投医、只能等死的肖林川等人此时有多么兴奋。
“怀安书院不愧为百年名校,这些题,我瞧着比黄先生出的都要好上许多!”
黄先生便是他们在太学的先生,这人素来同学正交好,平日对他们态度也十分一般,那日之后会对他们彻底冷落,也是意料之中。
“云章这张考卷也是极好,昔日我许多忽略的,都考察到了!”
并不明亮的灯光下,六人挤在一张狭窄的书桌上,几乎要头靠着头,手抵着手了,可在这般恶劣的环境下,嘴角的笑却比天上的星子还要明亮,满是雀跃。
那日闹成那般,他们是存着鱼死网破,前途尽毁的决心,可谁能知道,却能因祸得福,现在不仅是两大书院十年来历年考卷他们可以随意写,写完后还会有名师精心批改。
因为程菀同书院的先生们商量后,从所有学子中抽取了三批实验对象,成绩分别为上中下,只有弄懂不同层次学子的薄弱点,进行考点讲解与解析,编出的教辅书才有可行性。
毕竟一旦真正面世,购买者肯定是成绩处于下流的学子居多。
所以肖林川等人出门,并不是像那些人想象中那般,随意找了个先生凑合,而是每一张试卷,每一道考题,都有三所名校的老师详细讲解,以确保最佳的讲解思路。
可以这么说,最近这一个月,哪怕他们身上痛着,心里却亢奋无比,因为在短短三十天内,学到的知识甚至比从前两个月还要多。
这不是夸张,首先是师资。
太学乃第一名校,可最好的先生,都在上舍与内舍,而外舍先生水平比不上就罢了,学子还是最多的,精力被分散,如何能同现在相当于一对一辅导相提并论?
何况五大书院能称霸民间,也不是吃素的。
其次,也是重中之重,因为学生自己。
临近秋闱,所有学子自然都是全力以赴,但肖林川等人格外不同,因为他们已经全无退路。
是输是败,是打碎了牙往肚里吞,还是为自己讨来一个公道,他们有且仅有这一个机会。
三月余寒未消,朔风犹劲,六个人围坐在书案边,紧紧捧着还散发着墨香的考卷,他们的脸庞尚且消瘦,身形因废寝忘食更显单薄,可昔日的意气风发却渐渐涌现,眼底更是燃着不肯熄灭的光。
“只要熬过这一次,定然能守得云开见月明!”他们似是在同对方说,也更像是为自己鼓劲。
——
“啪”的一声巨响,将宿舍的老师们全都吵醒了。
程若披着外套,才刚出门,就吃了一嘴灰,她赶紧捂着嘴往前走,见沈北等人和婆子们正提着灯笼,在不远处忙活个不停。
“这是怎么了?”风太大,程若几乎要吼着开口。
“风将暖棚刮倒了!”
最近已经回温,地里的菜不必再用暖棚和烟管精细照料着,可过两日有个商队要来,泡面零食等备了许多货,库房还要放日常食材,已经塞不下了,只能放在外头,用暖棚细细盖住。
哪知今晚的风实在是太大,直接将棚子给刮倒了,幸好下头用竹竿撑了起来,不然泡面这些东西砸碎了,可就没那般紧俏了。
程若见众人已经将暖棚扶起来又加固了,倒是不担心,可是她怕田庄上的麦子,姐姐可是同她说过那些麦子有多重要的,要是毁了,清北技校目前最要紧的实验失败了不说,孩子们的心血也都废了。
沈北等人也想到了这一茬,就出去扶个暖棚的功夫,现在发间和脸上已经满是尘土了,年年皆如此,大家都适应了,一边拍土一边担忧的问道:“夫人回来了吗?”
程若摇头:“还未,定然是在分校住着了。”
“那这可如何是好?”
程若压下慌乱的心神,“无碍,明日先看看,若是姐姐赶不回来,我就去田庄上瞧瞧情况。”
第119章
古志记载, “幽燕风起,沙尘涨天”,便是指北边这块地界,入了三月那就是狂风呼啸不休, 尘雾漫天飞舞。
于京城百姓而言还好, 左不过是狂风大作时, 躲在家中少出门既可, 但对于田庄农户,那便相当于一年中最磨难的时节到了, 天公不作美时, 种下去的麦苗直接减产一半都是可能的事。
程菀先前就同冯庄头细细打听过,也知道从二月下旬, 这风就刮起来了,等到三月更是风头最盛之时,地里的庄稼至关重要,因此哪怕还在分校, 第二日连早膳都来不及用,她就预备带着人赶紧回去了。
“夫人。”粟米忙追上来, 将膳房刚出锅的肉馅炊饼递给红雪。
程菀嘱咐一声:“方老师那里你带他安顿好后,便去木工坊熟悉一番。”
先前同柔嘉商量好要为学校请作画老师后,程菀原想自己想法子寻人的, 哪知第二日,柔嘉将主动带着人上门了, 一来还是好几个,全是翰林图画院里找来的专门画师,还说让程菀考校一番,看中哪个挑哪个。
程菀内心:……我?我何时有这么大的本事了?
也不必想, 能进翰林院的,绝对是全国技艺最顶尖之人,各个都画的好,可这些画师都是朝廷在编人士,愿屈尊来此,定然是为了俨哥儿,抱着这样的心思,去教普通学生八成是不乐意的。
所以程菀最后谁都没选,只留下了两名学徒。
自然了,哪怕是学徒,也远比外面的画师要好了千百倍,本校留了一人,还有一人同程菀在市井画坊中聘请的画师一同来了分校。
翰林院的擅创造,能针对话本中的角色设计形象;市井画坊的,则更擅长模仿,之后文具要量产,上面的图案定然是越相似越好。
程菀令几人交流了一段时间,又通过航海英雄传设计了贴切的人物形象,确定他们配合无误后,昨日就带着人来了分校。
从前工厂主要生产泡面,面包蛋糕类都在铺子上,现在多了零食和文具后,工厂也细分了不同的坊,类似于后世的车间,分校的孩子们与束哥儿他们一年级时相似,基本是上半天课,干半天活。
画师还没找到时,木工坊就已经开始忙活了,程菀定下的策略是先专注于笔盒,届时会放在书斋售卖,等销路打开后,再进行笔、书箱、砚台等全系列周边生产。
书斋掌柜说了,这个月上旬,海航英雄传就要印售了。
掌柜阅览群书,先前既能给予那般高的评价,程菀估摸着至多两个月,口碑就能发酵起来,那时便可推行文具,画画又是个精细活,现在可得抓紧时间了。
粟米点头:“夫人放心,用过早膳我就带几位老师过去。”
程菀赶着回去,不再耽误时间,帷帽一戴便赶紧上了马车。
“夫人,这风实在忒大了些。”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红雪感觉自己的发髻都要吹散了。
程菀叮嘱马夫留意些,还未进城时,马夫突然瞅见了另一辆校车,忙舞鞭示意对方停下:“夫人,是程老师。”
紧接着,程若撩开车帘钻了进来,她也戴了帷帽,都不敢取下,怕上面的尘土全落在马车里,“姐姐,我见这风刮得太厉害,便想去庄子上瞧瞧。”
程菀点头:“正好,我们一道。”
又交代红雪:“你坐另一辆车回学校,若是风小了,便同大家说今明两日的课程与周六周日对调,让孩子们也一道往庄子上来。”
不论防风墙有没有起作用,现在地里肯定是最要紧的。
红雪点头,去了程若方才那辆马车上,原路返回了,程菀两人则是继续往庄子上而去。
马车碾过官道,路旁林木受大风催折,阔叶相击,程菀朝窗外看了眼,发现外头的风越发大了,这时无论是继续赶路还是打道回府都不便,就怕有什么树枝碎石的,让马夫寻个比较开阔的地方先等等。
一回头,见程若盯着外面出神:“可是怕了?”
程若摇头:“不怕,只是我从来未这个时候出来过。”
生活在北边的百姓,对于每年开春的大风算是习以为常了,可很少有人会在这个天气出门,程若也自是如此。
她长期关在家中,从未见过被狂风席卷的原野,现在看着不远处田地间细嫩的庄稼被风刮的东倒西歪,终于,倒折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过。
农户的所有心血,一场大风便能轻易摧毁……这一刻,程若终于明白了姐姐为何要想方设法,不畏艰难的做这一切。
“姐姐,若是那些麦苗被吹倒了,还能救回来吗?”之前去田庄,她只是观察孩子们,可现在她突然也想帮忙,想真正做些什么。
程菀先前特意找冯庄头等人了解过,对此已是了然于心,见程若有兴趣,便同她讲解了起来,说话间,外头风声渐渐减弱,车架再次启程。
春日的风分两种,一种是短时暴风,持续几刻钟到半日,来到时,遮天蔽日,飞沙走石;另一种则是可以持续三五天的连日大风。
前者听着虽然吓人,但危害反倒要低些,今日便是如此,程菀见外面风声渐弱,原本松了口气,哪知还没到田庄,却看到冯庄头远远等在前头。
程菀吓了一跳,莫不是田里出什么大麻烦了?
冯庄头却又是喜又是忧,急切道:“是出麻烦了,可不是夫人您的地里,是……”话还没说完,又觉得这样表述不对,田庄哪块地不是程菀的。
程菀:“快说。”
“夫人,您地里的庄稼保住了啊!全都保住了!”冯庄头激动无比。
从昨日半夜外头传来异响开始,冯庄头就知道接下来会狂风大作,果不其然,天亮后风一阵大过一阵,冯庄头站在田埂上,看着好不容易破土而出,茁壮成长的秧苗就这般被吹得歪的歪,折的折,他真是心如刀绞!
但除了跪在地上乞求上天,没有半点法子。
好不容易等风小了,他想赶紧去补救,来到田间,却直接傻了眼。
因为眼前这块地里的庄稼,除了那麦叶稍稍歪了些以外,细溜的麦杆依旧挺立,就像长了脚一般,紧紧扎根于泥土里,同冯庄头印象中大风刮过便满是折损的惨状截然不同。
一开始冯庄头还以为自己是心疼庄稼出现了幻觉,可当他定睛一瞧,田埂旁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荆棘与苜蓿映入眼帘时,他才恍然大悟,这不是幻觉,是夫人的法子奏效了!
竟然真的奏效了!
冯庄头喜不胜收,下意识就往外跑,跑出去老远想起来自己想进城,至少要驾驴车才行,刚想跑回去牵驴,又听到马蹄声响起,认出那是夫人的马车,年逾四十的汉子竟跟个孩子一般又蹦又跳了起来。
“果真吗!”
纵使程菀知晓这法子肯定有用,来的路上却还是忍不住担惊受怕,现在听到冯庄头这般说,当即跳下马车,脚步飞快的在田间小道上奔跑。
冯庄头满脸红光:“是,真的有用,真的有用。”
直到满目青葱的麦田出现在眼前,程菀才终于心头一松。
她蹲下身子,轻抚过那些尚且稚嫩的麦叶,叶片边缘细密的齿纹轻蹭着指腹,又痒又疼的感觉实实在在的令她知晓,这一切都是真的,从去岁开始精心栽种的防风墙,真的守住了这一大片粮食。
“夫人。”
冯庄头的声音拉回了程菀的思绪,哪怕心中再喜悦,她也赶忙将兴奋压下。
毕竟这才只是第一轮大风,整个春日,不知要刮多少场,直到麦苗真正长成,沉甸甸的麦粒缀满梢头前,都不能证明这个法子真的有效。
只有当货真价实的粮食堆满谷仓,农户们才会真的接受这全新的耕种方法,届时,所有人定都会如冯庄头这般惊讶欣喜。
冯庄头忙道:“夫人,先前的事是我目光短浅了,我同您道歉,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能否想法子帮帮地里其他的庄稼。今年这才第一场大风便已经这般大了,我是在怕到头来闹个颗粒无收啊!”
这一刻,冯庄头早已没了昔日的轻视与反对,无比恳切的瞧着程菀,但很可惜,程菀会这些已经是从前兴趣使然,她到底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也不知道事到如今该如何是好。
直接移栽防风墙肯定是来不及了,在田埂间竖起一圈木栅栏倒是能起到同样的效果,但田地太广,这般做成本太高,不划算。
最终程菀只能道:“先尽力补救吧,若收成太差,今年的租子便免了,不会叫你们饿肚子的。”
冯庄头眼眶一热,当即下跪磕头,越是感激,他便越是后悔,若是他早早的听夫人的该多好,那等秋日,家家户户都能丰收了。
……不,不对,还有机会,防风墙种不成了,但还有堆肥的法子啊!
冯庄头不再耽搁,赶紧去通知其他佃户们,往后庄子上施肥,皆按堆肥来。
他走后不久,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孩子们一个接一个,排着长队着急忙慌的跑来。
因为程菀叮嘱过要等风小些再出发,再加上孩子天性闲不住,每次只要一出学校,车窗前便挤满了东张西望的小脑袋,以至于程菀特意让工匠想法子在马车外装上两面铜镜,做后视镜使,一旦有人调皮将头伸出窗外,马夫能立即制止。
今日出城时,大家虽不敢再伸出头,可将车帷掀开,依旧能清楚看见途中遭劲风摧毁的小木与田间青苗,霎时间,原本叽叽喳喳的车厢里陡然安静了下来。
尤其是几个小组长们。
昔日他们来城外跑马猎鹰,为更好的追捕猎物,甚至能毫不在意的驱使马践踏田地,反正他们跑得快,一溜烟就失了踪影,就算农人事后发现也无可奈何。
但现在真正体会到躬耕的艰难后,才知晓往日的顽劣有多荒唐鲁莽。
现在看到被狂风摧残过的庄稼,纪行都快急哭了,生怕老天为了惩罚他,令自己小组的地也出什么意外,等到马车停下的那一刻,更是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头。
见大家都跑出了跑操时都没有的架势,程菀便知晓,他们是真正将这块田地当做了自己的资产,也不吓唬他们,领着浩浩荡荡一群孩子往前走去。
“放心吧,大家种的很好,这次一点损坏都没有。”
待众人都长长松了口气,程菀接着道:“但冯阿叔等人的地里皆受了不小的损失,那些麦苗需要及时补救,你们可愿前去帮忙?”
大部分孩子自然是不愿意的,他们还记得先前那些佃户们的态度十分不友善,束哥儿当然愿意,冯二郎一家对他那般好。
他正欲点头,又看了看周围,受害的庄稼太多了,只靠他们这一小组不行,得发动所有人。
便主动看向程菀:“老师,若是我们去帮忙,还算完成任务吗?”
“自然算,老话说,心存良善,终有厚报,所以这次不仅每个小组都能获得三张纸币,还让你们在庄子上住一晚,如何?”
程菀话音落下,孩子们立即欢呼起来,在庄子上一起住一起玩,就跟小学生秋游一般具有莫大的吸引力,大家早就念着了,现在见老师终于答应,哪还有方才的不情愿,都变得迫不及待起来。
只有纪行因着那句“心存良善”脸颊燥热,他不知道程菀说这话时正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忙压下心中奇怪的念头,跟着大家往前走。
麦苗被吹倒后,需要及时补救,既要轻扶培土,还得清理心叶的泥沙,迎风重灾区更是需要补种上黍或粟之类的杂粮,这样才能尽可能多的收回口粮,不至于颗粒无收。
所以此时,佃户们比春耕还要慌乱,必须抓紧一分一秒,不然现在的还未长好,下一场大风就来了,那可真是灭顶之灾。
偏偏补救又是个细致活,绝对不能急切,就在焦头烂额之际,一双小手突然出现,为他扶住了要倾斜的秧苗,冯庄头抬头,就对上束哥儿圆鼓鼓的侧脸,他还愣住。
直到越来越多的学子出现,才明白过来,孩子们都是特意来帮他的。
“冯阿叔,您可以教教我们吗?”束哥儿询问道。
“好,好好!”冯庄头老脸都红了,他之前小性,同这帮孩子置气,哪知这群孩子却不计前嫌,主动伸手相援,又是熨帖又是羞赧道:“昨日二郎几个采的蒌蒿鲜嫩极了,等会儿忙完了,我洗了炖鱼汤给你们喝。”
束哥儿率先笑了起来:“好!我可最爱喝鱼汤了。”
扶秧苗需要同时两人动手,一个扶一个培土,看着简单,实则是个技术活,好在孩子们现在种地已经有一番经验了,学了差不多一刻钟,便能独立完成。
只是大圣组恰好是单数,不愿教同学们落单,束哥儿眼前一亮,冲着母亲身边的俨哥儿招了招手。
俨哥儿当即小跑过去,束哥儿指点他:“咱们一起来给小麦苗治病可好,你扶着,我来培土。”
程菀一开始还有些不放心,一是怕几个小伴读见了不高兴,二是怕俨哥儿不适应。
走过去一看,显然是她瞎操心了。
俨哥儿干得有模有样的,用两个手指头捏着,以免力气太大,捏痛叶子,这姿势一看就是捉蚕捉出经验来了。
小家伙可能是有些强迫症,每次扶起秧苗的角度甚至都是一样,专注抿唇,紧紧盯着束哥儿的动作,只要束哥儿说一句行了,他才缓缓撒手。
至于其他伴读,根本无暇注意这边,正在同佃户热火朝天的闲谈。
一开始,只是有孩子不明白,为何要这么费力的去救一棵小苗,虽说他们也知晓耕种有多累,可又觉得直接种新的,岂不是更快些?
“你们这些小娃娃,一瞧就是没过过苦日子,不知道一粒粮都能救人哪!”
这里头真正体会过苦日子的,只有铁牛等人,可哪怕他们,也未曾经历过逃荒的磨难,不知道原来饿到极致,树皮、草根甚至土都能吃;也从没听过竟会有人丧心病狂到吃人肉……
一副从未接触过的画卷在孩子们面前徐徐展开,原本热闹的田间顿时就静了下来,只有老佃户沙哑又平淡的声音响起,他说完,见孩子们都沉默着没声了,以为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笑了笑:“你们都过好日子,不必烦心这些。”
“才不是。”
第一个反驳的,竟然是纪行,“我爹也很苦的,他在战场上好几次都险些送命,还有我娘,她的腿都被野狼咬断过……”
那日他回家,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却令父母们欣慰不已,不再拿他当天真贪玩的孩子对待,那时纪行才知道,原来家中的一切,都是父母用性命换来的。
“我也是……”戚逢骁也跟着出声,渐渐的,越发多稚嫩的童声响起,从前他们谈论家中父母,无不是为了攀比家世,这一刻却恍惚发觉,似乎你我,并无太大的不同。
夏侯毅早有先见之明的哼了哼:“所以我说靠爹娘皆没什么本事,须得靠自己才行。”
“你这么说,无非是你爹本领太弱。”戚逢骁不满道。
夏侯毅不以为耻,反而振振有词:“那当然啦,所以待我长大,定会超过我爹,还会超过你爹。”
戚逢骁:!
好吧,好不容易温情片刻的氛围,以及又变得战火纷飞了起来。
程若一边失笑一边拿出手记,划去原先怀疑孩子们无法担责的问号,她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但至少他们比初次来到这里时,要改变了许多。
从前怀疑居多,现在至少能拭目以待了。
“五娘!”
身后传来呼唤声,正在加固防风墙的程菀转过头,见是低调打扮的柔嘉。
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走过去,她知道柔嘉为何而来。
自从她安排俨哥儿作画“监督”孩子们开始,已差不多有半月了,成效是显著的,纵使俨哥儿还是很少同大家交谈,但对于同学们早已没了昔日的反感,哪怕有时束哥儿不在,他坐在人群里,都能专心致志观察自己的。
觉得时机成熟,程菀将俨哥儿的所有画作装订成册,拿给柔嘉珍藏,还打算趁机推出黑板报的活动,促进俨哥儿同其他同学进一步接触。
柔嘉知晓俨哥儿已经能畅快自如同所有人相处后,兴奋且震惊,特意寻了今日想过来瞧瞧。
程菀指着她看:“那儿。”
柔嘉循声望去,就见俨哥儿的衣袖挽的高高的,原本养尊处优的一双手,现在却沾满了泥,整个人同身旁普通孩童一般,成了个泥娃娃,脸上都蹭上了土。
可越是这样,却显得他越发鲜亮、活泼。
他和束哥儿应当是在同别人比试,两个孩子都高高撅着屁股,忙活完这个麦苗又立即跑去下一个……半点不停歇,最后虽然累的气喘吁吁,小脸通红,但在发现自己赢了后,两小只用力击掌,哈哈大笑了起来。
柔嘉都舍不得挪眼:“还真是,从前他顶多在咱们几人面前这般自然,在外人面前何曾如此放松过。”
柔嘉刚想再一次同程菀道谢,又一道身影走了过来,她只好先介绍道:“五娘,这是福嬷嬷,也是从小照料三哥儿的,她总听我说三哥儿在学校过得有多畅快,今日便想同我一起来看看。”
程菀之前便听柔嘉说过,这福嬷嬷原本就是夏侯府上的,很受先后信赖,后头成了俨哥儿的奶娘,先后去世后,更是一手将俨哥儿带大的。
程菀同她笑了笑。
福嬷嬷怔怔望着正在肆意欢笑的俨哥儿,似乎出了神,直到程菀唤了她一声,她才笑道:“从前公主同我说,三殿下在学校与府中有很大不同,我本还不信,现下瞧着,果然如此,程校长您多费心了。”
人如其名,她笑起来十分和善,让人有种天然的好感,可无人知晓,她藏在袖中的手却已滑腻一片,满是冷汗。
第120章
田庄共有近三百亩地, 这场风虽说来势汹汹,但到底持续时间不长,麦苗的总共损坏率不到四成,以前庄子上人太少, 哪怕佃户全家出动, 两日都不一定能干完, 以至于许多尚有救回指望的麦苗, 就这般活活拖死了。
可今日有了孩子们的帮助,那便格外不同了。即便大家都是生手, 干活慢, 可经过这段时日的锤炼后,无论是体力亦或是毅力, 都与从前有了很大的改变。
昔日大家怕苦怕累,哪怕有任务和比试吊着,忙活不了两分钟就吵着要休息,但现在, 看着沉沉的天色,倒在地上失去生机的麦苗, 孩子们再累,也咬着牙坚持着将手头上的活全都干完了。
等到最后一株秧苗被扶起来的那一刻,大家已经累的浑身是汗, 也顾不得其他了,直接倒在田埂上喘气。
远远望去, 就跟稻田里结出了一堆小泥娃似的,走两步便是一小团。
“小心虫子钻进耳朵里。”
程菀冷不丁一句话,原本怎么叫都不肯起来的孩子们当即一蹦三尺高,个个都尖叫着, 扯着耳朵围到程菀身边:“程老师,您快瞧瞧里面有没有虫子,我怎么感觉好痒啊。”
程老师半点没有捉弄小孩的愧疚感,还真装模作样的瞧了眼:“没有,快去屋子里喝水,别着了冷风。”
冯家,冯庄头媳妇已经早早备好了温茶,她怕这些家境好的孩子们喝不惯水,还特意将压箱底的碎茶叶都翻了出来,孩子们现在哪还会讲究这么多,当即捧着碗咕噜咕噜的喝了起来。
束哥儿一连喝了两大碗,等肚子涨的圆滚滚了,才豪迈的用衣袖将嘴一抹,俨哥儿有样学样,也毫不讲究的拿袖子擦嘴。
紧接着,外头传来嘈杂的鸡叫声,束哥儿眼前一亮,拉着俨哥儿就往外跑:“快,我们去杀鸡!”
上次大家来田庄过夜吃的叫花鸡,令孩子们念念不忘,新生们还从未体验过,听到大家的形容,一边咽唾沫,一边跟着大喊晚上都要吃鸡。
程菀两个时辰前就让程若同马夫一起去了城里买,人太多,需要的鸡直接装满了两个车厢,沈北和一众护卫们直接站在马车旁,拎起一只鸡就利落的抹了脖子,鸡血放干后,扔在装了热水的木盆里。
等凑够十只后,孩子们就排成小队出现,将沉重的木盆拖到一边,用肉乎乎但布满了厚茧的小手飞快拔毛。
今日风又大,鸡又多,那场面,真是实打实的鸡毛满天飞。
小家伙们本就浑身是泥,现在头发和脸庞上更是黏着绒毛,俨哥儿好像压根没发现,蹲在束哥儿身边认真专注的扯毛,间隙还传来翠翠的叮嘱,让大家不要将毛扯坏了,之后洗干净了可以做羽掸。
院子里热闹非常,福嬷嬷在一旁却脸色大变,恳切道:“公主,殿下这,这也太没规矩了些,日后回到宫中,只怕陛下会怪罪啊,不若您还是将殿下接回来吧?”
福嬷嬷劝柔嘉将俨哥儿带离清北技校也不是一两回了,柔嘉都能理解,毕竟福嬷嬷性子谨慎,自然不愿意有一丝泄露的风险,所以她今日才会特意将她带来。
柔嘉被俨哥儿满头绒毛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这有何好怕的,父皇不是那般迂腐之人,不必忧心。”
闻此,福嬷嬷跟着笑了笑,眼底的狠厉却一闪而过。
待鸡毛拔完,就可以开始腌制了。
依旧是按照小组分工,老生最多的大圣组自然是最快的,戚逢骁这组会厨艺的孩子太少,眼看着束哥儿他们都在裹泥了,他们这边却连鸡毛都没拔完。
戚逢骁和组员们急得不行,越急,手里的鸡毛就越滑溜,好些直接断在肉里了,就在这时,一道小身影跑到他面前:“小郎君,像我这般要快上许多。”
钟睿自从听程菀的话后,这些时日不论有没有机会,都没有像其他组员一般跑到戚逢骁面前献殷勤,而是扎扎实实的同小组里面的老生学厨艺,除此之外,还会趁着下课时去膳房找婆子们请教。
他知道自己读书不聪明,若是学会做饭的话,不仅能帮到小郎君,之后在府中若是姨娘再饿肚子,他便能偷偷做些东西给姨娘吃了。
所以他学的很认真,现在面包已经掌握了两三种,泡面也逐渐能上手了,前些日子芸娘又研制出了一种酸菜鸡汤面,便是要用老母鸡来熬汤底的,钟睿帮着处理了好些鸡,现在十分熟练:
“要先在水中涮一涮,硬的羽毛要往下扯,这里的软羽可以用手一搓……”钟睿将光溜溜的鸡展示给大家看,“瞧,这样就干净啦。”
戚逢骁惊喜不已:“你叫什么名字?”
钟睿微愣,他没想到开学都这么久了,从前他那般捧着戚逢骁,而他却压根不知晓他的名字,“我叫钟睿。”
戚逢骁点点头,忙叫来所有人,让大家跟着钟睿一起学。
但今日可不止是鸡肉,冯庄头忙完地里的活后,特意又去水塘里摸了一桶鱼,嘱咐自家媳妇炖了几大锅浓浓的鱼汤;又有佃户拿来了鸡蛋,教孩子们烤着吃;
还有那金黄焦脆的荞麦坨子、蒸的喷香的榆钱糠饼、蘸着蒜汁的羊血荞麦灌肠……为了感谢大家,佃户们连家中压箱底的好东西全拿过来了。
皆是城里从来不会出现的纯乡野美食,大家往日见到,可能会嫌弃其粗鄙,但现在左手捧着饼,右手拿着肠,面前还放着热乎乎的鱼汤。
孩子们吃的连头都抬不起来,各个嚼的腮帮子圆鼓鼓,有些被蒜辣到直眯眼,有些吃的太急被噎得直抻脖子,只能赶紧跺脚示意身旁的小伙伴赶紧帮忙拍拍背。
但无论怎样,口中的速度是不能停下的,都感觉比京城那最有名的商家酒楼还要味美数倍呢!
吃的三四分饱时,叫花鸡终于熟了,孩子们赶紧将鸡挖了出来,砸开最外层的土,露出里面金黄油亮,软烂脱骨的肉,刚想送到嘴边,见佃户们要回去,连忙开口道:“阿叔阿婶,咱们一块吃呀!”
程菀坐在上首,吃着束哥儿特意为她准备的两只大鸡腿,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尽收眼底,听着柔嘉在她耳边说:“感觉这里比宫中好上百倍”,忍不住笑眯了眼。
吃饱喝足后,孩子们便排队去洗漱,虽说在乡下不必那么讲究,可这满身泥的埋汰样,实在是看不过眼,方才吃饭时,程若就带着人架起了铁锅烧开水。
小孩皆脱的赤条条站在避风处,老师拿着水瓢,一边浇孩子一边搓洗,也不用太干净,泥冲掉了就行。争取十瓢水内搞定,用校服一裹,接着开口喊下一个……
脏水顺着沟渠又流入田埂旁,主打的就是一点也不浪费。
钟睿终于等到了程菀一人时,忙跑过来兴奋道:“老师,您说的都是真的,小郎君真的看重我许多了!”
方才不论是鱼汤还是鸡肉,戚逢骁都会开口让他吃饱些,还问他会不会做面包,钟睿说会,便叮嘱他下次去了铺子上,定要好好干。
虽说只是最普通的询问,却还是令钟睿激动不已,“这还是小郎君第一次主动同我交谈,而且他现在也记住我的名字了,老师,谢谢您。”
程菀笑着揉了揉他头上翘起的呆毛:“我只是提供建议,能这般,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只要坚持下去,日后不论是谁,都能瞧到你的闪光点,包括你的父亲在内。”
钟睿连连点头,高兴的嘿嘿直笑。
“五娘,你看到三哥儿和福嬷嬷了吗?”柔嘉突然走来,语气满是急促。
程菀摇头:“没,他们去哪儿了?”
柔嘉着急的声音都在颤抖:“我也不知晓,方才福嬷嬷说要带着三哥儿去后头擦洗一番,便借了冯庄头的屋子,我在外头守着,可等了许久,也不见他们出来,再进去时,就见里面没人了。”
方才院里人太多,又太吵,房门紧闭,连柔嘉都不知晓动静是什么时候没的。
“别急,福嬷嬷可能是带着殿下往外走了,咱们去问问护卫。”
程菀每每带着学生出来时,皆十分谨慎,就怕被什么拍花子钻了空子,现在多了俨哥儿后,带的护卫便更多了,虽说退到了不远处,没有贴身跟着,但田庄发生了什么,他们应当也是一清二楚的。
听到公主的询问,立即有护卫禀告,确实看见福嬷嬷带着小殿下,说是屋里人太多,要找个地方方便,公主府的两个护卫跟着一起过去了。
可听到这话,柔嘉眉头皱的更紧了:“不对,若是去方便,为何不同我说,要偷偷离开?”
程菀也有同样的疑虑,但只能先安慰她:“可能是觉得没必要?咱们先去寻一寻,别着急。”
——
“世子爷,咱们快到了。”听澜咯吱咯吱嚼着糖葫芦,手上的灯笼晃个不停。
今日风大,世子爷原本想早些接夫人回府的,到了学校才知道大家紧急去了田庄,谢钰之便当即决定一同跟去,在路上瞧见卖糖葫芦的,直接把人家的摊位都包了下来,给程菀和孩子们,甚至连带着听澜、马夫都准备了一份。
原以为夫人瞧见他们会很意外,可随着马车靠近,听澜发现了不对劲:“世子爷,怎么这么多火把?”
谢钰之掀开车帘,就见不远处的田庄上亮着好些火光,甚至还能听见人的喧哗声。
出事了。
“快些。”
不用谢钰之叮嘱,马夫已勒紧了缰绳。
谢钰之一跃而下,忙向前头那熟悉的身影奔去:“阿菀,怎么了?”
程菀转过身来,脸色已经是一片苍白:“郎君,三皇子……三皇子不见了踪迹。”
“什么?!”谢钰之瞳孔紧缩。
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仔细询问了,俨哥儿突然失踪,再怎么隐瞒,也有孩子发现了不对劲,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怕出什么更大的麻烦,程菀不能离开,得在这里守着。
柔嘉和护卫、其他老师,以及冯家的人都上山去找了。
“别怕,我现在就去,定然不会有事。”谢钰之宽厚的手掌捏了捏程菀的手,而后接过火把,带着听澜朝山上飞奔而去。
两人脚程快,顺利追上柔嘉等人时,所有人都是一片失了魂魄,强逼着自己镇定的模样,只有不知真相的冯庄头要好些。
他们兵分三路寻找,冯庄头一家因长期上山打猎,十分熟悉,被带上领路,可夜间寻人多有不便,这山上是有野兽的啊!若是太大声,就怕会将野兽招致而来,他们手中有火把还好,可三哥儿被带走时连外衣都没穿,火把也没有!
柔嘉紧紧咬着口中已鲜血淋漓的软肉,靠疼痛强逼着自己打起精神来。
此时什么恩怨都顾不上了,谢钰之问:“那两个护卫呢?”
柔嘉:“亦不见踪影。”
谢钰之思索一番,不论福嬷嬷带走三皇子目的为何,即便有四人,面对夜晚的山野也并不安全,很可能只是找个地方藏了起来,打算等天亮再离开:“先横着走。”
另有两队人朝山上而去,他们横着搜寻,更能缩小范围。
“行。”
冯庄头提醒:“小心蛇。”
横着走就没了路,三月三一过,山里的蛇都冒了头,一不小心就会被咬上一口,那真是神仙难救了。
听见这话,柔嘉心头更是一阵冰凉。
几人拿着棍子敲打地面往前走,也不知又过去了多久,突然,一道急促的尖叫声响起,柔嘉飞快反应过来:“是福嬷嬷!”
这下也顾不得可能藏在草地里的蛇了,脚步飞快的往声音传来的方位跑去,谢钰之脚程最快,将所有人甩在了身后。
终于,火光照射下,出现了两道熟悉的人影。
福嬷嬷抱着俨哥儿,应当是想逃跑,可她没想到谢钰之来的这么快,脸上一阵慌乱,脚底一滑,险些摔倒。
谢钰之飞扑过去扶住了她,先将俨哥儿抱在怀里,小皇子挣扎不已,直到谢钰之说了句:“我是束哥儿的父亲。”俨哥儿方才停下,将信将疑的看他的脸。
谢钰之将火把举得更近些,俨哥儿这才不动了,急切道:“回,回……”
“殿下放心,臣这便带您与公主汇合。”
谢钰之与俨哥儿交谈时,声音放的很轻,直到将孩子哄好,看向福嬷嬷时,突然提高声音:“嬷嬷,你即便是好奇山里的药材,也不该带着俨哥儿乱跑,迷路了有多危险,你不明白吗?”
而后看向紧随其后赶来的柔嘉,“夏侯老师,你看看这学生有无受伤,婆子扭了脚,应当是因为此才会迷路。”
柔嘉反应过来,谢钰之是在帮忙找补,不能教任何人知晓俨哥儿的身份,便只说是福嬷嬷带着人迷路了。
她抱着怀中温热的小身子,浑身颤抖不已,她有很多话想问,后怕却令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吸了口气,强装镇定:“先回去,回去再说。”
说来也怪,被发现时,福嬷嬷分明是准备带着俨哥儿逃跑,可当谢钰之抓住她后,她只是低着头跟众人一同下山,丝毫没有准备逃跑的倾向。
“俨哥儿!”在看到柔嘉抱着的孩子后,程菀那高悬紧绷的心终于落了地,她飞奔而去,还来不及问什么,柔嘉就带着俨哥儿进了马车。
程菀没跟着进去,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翻找声,还有柔嘉询问俨哥儿是否有哪里不舒服的问答声。
差不多十分钟,柔嘉才将俨哥儿带了下来,“五娘,三哥儿困得厉害,你能否先带他去歇息?”
现在要解决的事太多,不能将事闹大,就只能平常对待。
程菀点点头,俨哥儿似乎没受什么惊吓般,还是乖乖牵上了她的手。
屋里,孩子们都没睡,尤其是束哥儿,他早就发现俨哥儿不见了,母亲说他是有些事,同福嬷嬷一道离开了,可束哥儿依旧觉得很奇怪,毕竟公主还在这里,她应当不会抛下俨哥儿才对。
现在听见脚步声响起,束哥儿连忙支起身子,下一秒惊喜的从被窝里跑出来:“俨哥儿,你做什么去了?”
“快躺下,别着凉。”他外衣都脱了,夜风大。
现在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程菀将俨哥儿抱在怀中摩挲一番,等他的小身子热乎起来后,才抱着他,塞到束哥儿旁边的被窝里去。
和从前每次来一样,大家都是在地上打地铺,虽说俨哥儿方才离开了,但束哥儿还是将他的被窝铺好了,满地的孩子都看向俨哥儿,争先恐后问他做什么去了。
程菀赶在前面开口,将谢钰之交代自己的说辞道出:“方才福嬷嬷听闻山上有草药,就想带着三殿下去见识一番,不慎崴到了脚,迷路了,好在没出什么意外。但日后不论是去哪里,大家都要及时同老师说明,知道吗?”
孩子们连连点头。
程菀探出手摸了摸俨哥儿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烧,他看上去也没受惊,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后,便嘱咐他们赶紧睡觉。
至于她,今晚肯定是睡不着了,在门口守着吧。
而一片寂静的小道上,谢钰之也守在原地,确保马车内的对话不会被任何人知晓,包括他。
“说,究竟是为何。”柔嘉看着跪在面前的福嬷嬷,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了。
马车的角落里,扔着一件外衣,那是方才俨哥儿一直披在身上的,是属于福嬷嬷的,就像她九年来无微不至的照顾俨哥儿一般,今日她依旧如此。
可谁能想到,她竟然要将俨哥儿拐带走!
柔嘉如何能相信,她又如何敢相信!
母后去世后,福嬷嬷是她第一个能全身心信任的人,在被俨哥儿的病情折磨到憔悴悲痛时,也是她给了她唯一的依靠与援助。
也因此,她和俨哥儿才会那般相信福嬷嬷,就连今日带着俨哥儿洗漱,若不是福嬷嬷,柔嘉怎么会不设防,又怎么会让她再一次伤害弟弟。
可她却欺骗了她,背叛了她!
倏忽之间,柔嘉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可置信道:“那日在别院,是不是你,是不是也是你将三哥儿带走的?”
“不,我不是带走他,我是赶走了他。”
福嬷嬷跪在地上,分明已哭得眼眶红肿不堪,但神情却离奇的镇定,仿佛早已设想到了这一日,她恳切道:“公主,您不该拦着我的啊,您不该拦着我的啊!”
“只要我将他带走,陷害皇子的罪名便能落到程菀头上,届时,您便能同谢世子成婚,您想要的一切都能得到,再没有任何人能伤害您。”
柔嘉眉头紧皱:“你做这些,都是为了谢钰之?”
“不,我是为了您。”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她别无他法,只能和盘托出:“九年前,皇后娘娘诞下的不是皇子,是公主。”
“你说什么?”霎时间,柔嘉只感觉天地都要崩塌了一般,脑中传来阵阵嗡鸣,她死死强撑着不许自己失去理智,不可置信,一字一顿的问福嬷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今日所说句句属实。”福嬷嬷压低声音,她的眼里满是哀伤,本不该走到这一步的,可是一步错,步步错,她的罪孽深重,只能在死前,将一切都交代清楚。
“大娘子早已知晓自己时日无多,她日日盼着肚子里是个皇子,这般,哪怕她走了,也无人能欺凌你们,可天不遂人愿,那依旧是个公主。”
福嬷嬷如同被魇住了,还像在闺中那般称呼先后。
先后娘胎中便身子虚弱,她知晓自己活不了多久,也知晓自己娘家示弱,唯一的亲哥哥,更是那种吃肉不吐骨头的贪婪之人,为达目的,甚至能不顾血亲。
她死不要紧,只要肚子里是皇子,儿女便能互为依靠。
若她生的是公主……前脚断了气,英国公后脚就会送新人来宫中,她和江贵妃不算有仇,却也不可能和睦,深宫之中,脏污太多,即便江贵妃没有害人之心,也难保两个孩子能立足。
尤其那时景朝边境屡屡被外敌侵犯,先帝无能,一连送了三位公主去北地和亲,皆无一人有好的归宿,甚至惨死他乡。
英国公昔日就试探过令柔嘉和亲,来保外戚的辉煌。
他送来的妃子若是怀了孕,那便更能肆无忌惮以此谋划了。
圣上看上去似乎同先帝不同,可先后与他感情不深,除应给的体面外,圣上甚至很少会主动来她宫中坐一坐。
先后不敢赌。
无母族支撑,丈夫不亲,身子越发亏损,一日不如一日,临近生产时,先后连清醒的时间都不太多了。
她只能兵行险招,在生产那日,买通了曾受过她恩惠的太医院院首,令他和福嬷嬷一起避开他人,为她接生。
孩子降生,果真是个公主。
皇后哪怕因大出血已经昏迷了过去,福嬷嬷也明白她的意思,于是那一年秋日,皇三子出生。
俨哥儿的出生,令皇后身子更差了,她时常昏睡,孩子的叫声都吵不醒她,醒着时,也只是抱着俨哥儿发呆,福嬷嬷知道她是在后悔,后悔不该让刚出生的俨哥儿背负这么多,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做了,便是做了。
“……我原以为大娘子解了这番心结后,好生将养,便能好起来,哪知她还是去了。她去了,小殿下却一日一日的长大。”
福嬷嬷未曾照顾过柔嘉,可她听先后说过,柔嘉儿时性子很是冷傲,先后和圣上皆是淡漠之人,但俨哥儿不知随了谁,那般活泼,那般爱笑,无论是谁,他都愿意去亲近,甚至对冷脸的江贵妃,都能扑腾着胳膊想让她抱。
这如何能行?这样下去,公主扮皇子一事定会被揭破。
福嬷嬷没有旁的法子,她只是个身份低贱的奴婢罢了,连书都没读过几句,甚至都不知该向谁求助。
同太医商议许久,也想不到完全的法子,最后只能狠下心来,将俨哥儿关在宫殿里,任由他如何哭喊,都不许他出来,同时对他冷眼苛求……渐渐的,如福嬷嬷希望的那般,俨哥儿终于变得不说话了。
那时柔嘉尚且在因为母后的死责怪俨哥儿,连他的住所都甚少踏足,自然也不知晓福嬷嬷都做了些什么,至于圣上,丧母之痛在,小孩子性情大变,也是情理之中。
后来柔嘉虽说不再责怪俨哥儿,又“机缘巧合”下,在先后买通的太医口中听到了惊惧症一事,但为时已晚。
福嬷嬷知道她罪孽深重,可她真的没法子了,若不这般,所有人便是死路一条,包括俨哥儿。
原以为能一直这般伪装下去,却没想到俨哥儿遇到束哥儿,柔嘉找上了程菀,从俨哥儿闹着要出宫开始,福嬷嬷便觉得一切渐渐失去控制了,她极力阻拦,可柔嘉如何能被她劝动?
她寄希望于圣上,哪知圣上也同意了。
福嬷嬷战战兢兢,好在俨哥儿聪慧,他不懂为何,但他明白不能令任何人近身,尤其是更衣时,因为他的到来,程菀还让人准备了单独的更衣间,再加上他日日都会回来居住……
福嬷嬷便安慰自己,期盼俨哥儿会像宫中那般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
可她没想到,程菀毁了这一切,听着柔嘉说俨哥儿如何在程菀的安排下越来越活泼,与同学之间越来越融洽,甚至俨哥儿还带回来了那本画册。
画册上满是他画的校园生活,他们一同嬉戏,一同玩闹,这般下去,一个不慎便会彻底暴露无遗啊!
福嬷嬷终于明白了昔日娘娘的为难,哪怕明知是错,也只能错下去。
“所以我带走了小殿下,我想带他离开,那两个公主府护卫,昔日也是夏侯府上的,我买通了他们。一旦我们离开此地,公主您,还有小殿下,便永远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