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黑鸢[VIP]
瓢泼大雨哗啦啦地坠下, 现场除了雨水拍打地面的响声,静默得几乎窒息。
霍权扼在白明下巴上的力度很大,白明下意识吃痛地闭上了眼, 纤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下, 汇聚成一小团阴影。
他的脸色真的非常差,脸颊瘦削得几乎要凹陷下去,从眉骨、鼻梁到下巴都显现出刀锋一样寒冷的轮廓和淬光。
正因为如此, 现在的白明,比任何地点任何时候、比霍权曾经熟悉的任何模样,都更加的真实、冷漠、纯粹——和美丽。
随后他白明缓缓睁开眼, 神情平静冰冷, 双目深不见底,如辽阔静默的万丈大海。
他淡淡地盯着霍权强忍怒火的眼珠, 一只手圈住霍权的手腕, 反而将自己猛地逼近了霍权,眉骨几乎抵着他的鼻尖。
黑云压城之下,暴雨如瀑之前。
他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遥相对视,任由冰冷的水珠淌过发丝与肌肤,冰冷的电光映亮了被暗色静默的面容。
白明从霍权眼中看到了他, 就如霍权从白明眼中看到了他。
嘈杂的背景、喧闹的人潮、疯狂的暴雨, 一切外物都倏然远去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靠得那么近,呼吸近乎交错,仿佛一个棋差一着的吻。
这么近的距离, 这么亲密的姿态, 恍若昨日的一切都还没有改变,今日的所有都还没有发生。
他是他的爱人, 他是他的猎物。
他是他的囚笼,他是他的囚鸟。
可惜,雨落下了。
伪装土崩瓦解,谎言风吹云散。曾经爱得有多么执着浓烈,如今就恨得有多么刻骨铭心,以至于脊椎连着心脏都血淋淋地划开了裂痕,在雨中流着血发着抖,任由痛苦冲刷灵魂。
白明忽然微微地笑了一下,慢慢地重复道:“——容白明。”
“……”霍权默然不语,抓着伞柄的手忽然死死收紧,几根手骨突兀地凸了出来,发白到狰狞可怕的地步。
“这个姓氏,这个称呼,真叫我恶心。”
白明一节一节地把霍权的手指,从自己的下颌上掰下来,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皮,极其隐晦地一瞥左腕的表盘。
然而下一刻,他的小臂即刻被霍权的五指紧紧抓住,用力之大,几乎在皮肤上印出了惨烈的红痕。
霍权盯着白明淡漠的眉眼,缓慢沉狠地从喉中逼出几个字:
“那我呢?”
“……”白明似乎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睛,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看着霍权。
他忽然淡淡地笑了一声,语调堪称温和:“你——我应当谢谢你才对。”
霍权的嘴唇紧紧抿着,颧骨和下颌因为格外用力而异常紧绷。
“在认识你之前,我不知道你们霍家的主母居然就是别如雪。你把亲手向仇人雪恨的机会拱手送到我面前,我怎能不珍惜?”
“你从头到尾,只是在利用我。”
“是。”白明干脆利落地微笑道,一点迟疑都没有,像是内心里最憋闷、最难言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散尽,“我只是在利用你。”
霍权的脸色完全变了。
即使早就知道白明的真实目的,知道他留在自己身边只是为了套取情报、狙杀敌手,但当这话真的从白明口中说出来时,霍权才真正感受到这把尖刀子直勾勾地戳进了心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这么快发现真相的,也没料到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围堵住我,终究是我差人一步。我毫不怀疑你、你们霍家在杭城的势力和信息网,我的身份信息大概也已经被你挖得八九不离十了。”白明微微偏过头,问道,“很震惊,很愤怒,很痛苦,是么?”
“……我……”
“我想你大概能尝到,我当初被你强迫着签下协议时,那种走投无路、苦痛无奈的心情了。然而这一切比起十五年前,我和我母亲死里逃生、不得不乘船逃回国内,从此隐姓埋名流离他乡,与家族朋友断绝一切联系——都只是不足一提的小事。”
白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静地盯着霍权颤抖的瞳孔,轻轻地颔首,说:
“此仇不报,虽生如死;此仇已报,死而无憾。”
“容氏集团的主要股权已经归在了白氏集团名下——准确地说,是白董事长白衡卿的名下。你也好,邓广生也好,就算再怎么在其他股份上下功夫,容氏集团的控制权已经归我们所有。”
白明挑起眉梢,嘴角喻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你输了。”
“是啊,我输了。”
霍权闭了闭眼,喉中发出一声无奈的苦笑。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输,承认自己彻头彻尾地输给了他人。
白明布置了一张精密的巨网,而他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直到收网时才猛然发现自己身陷囹圄,全局溃败。
他的爱人比他精明,比他狠辣,比他坚忍;他的敌人比他冷酷,比他疯狂,比他固执。
霍权输得一败涂地,输得心服口服,但绝不会输得心甘情愿。
他猛地一拽右手,将白明纤细苍白的小臂向前提了一步,迫使白明几乎跌进他的怀里,四肢都被绝对的力量死死卡着,连动一步都做不到!
“放开我!”白明低声吼道。
霍权死死摁住白明的挣扎,手上的力度近乎要把白明的骨骼血肉全都捏碎,眼中藏着压抑到疯狂的冷光,唇齿中挤出一句堪称温柔的耳语:
“不。我说过,我抓到你了。”
白明愕然抬起头。
“你现在把我活宰了也没用,”他秀美冰冷的脸上漏出一丝冷笑,“所有合同已经生效,估计这会儿到沪城了也说不定。你在杭城再怎么权势滔天,沪城都不是你能左右的地方——”
“你说得对。”
霍权认同地点了点头:“可惜,至少我在杭城,还是能说得上话的。”
白明瞬间浑身血都凉透了,电流从脊椎窜向全身,让他每一根汗毛都悚然地竖了起来!
“……白衡卿不会为了我和你谈交易。”
“我不在乎。”霍权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那目光燃烧着怒火、欲念和疯狂,却深情得叫人毛骨悚然。
“你舅舅的手伸不到杭城来,白家在我这里不会讨到便宜。他们不可能从我手里把你带走,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白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极度惊骇之下,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勉强抑制着发抖:
“……你怎么敢。”
“我为什么不敢。”霍权在白明眉心轻柔地吻了一下,不顾全场惊呆了的广大程序员和霍家下属,从白明的腰部环过手臂,一把将白明扛了起来!
这一下,不仅吃瓜群众们没有料到,白明自己也没有料到!
他根本没想到霍权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挑明他们的关系,更没想到霍权一个大公司的总裁,光天化日之下当着员工的面,把他秘密的情人扛起来强抢回去——简直是耸人听闻,臭不要脸!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表,随后在一秒不到时间内,紧接着狠狠一膝盖蹬在霍权腹部!
——那动作堪称快准狠,毫不留情行云流水,显然是白明构思准备已久的举动。
“……唔!”
霍权显然没想到白明还有力气给自己来一脚,再说白明一个成年男性,脚劲着实不会小到哪里去。他硬生生吃了白明这一踹,身形明显地趔趄了几步!
白明抓住他身体重心失衡的机会,咬牙一发狠,手肘在霍权脖颈猛地来了一下;另一只手集中力道倏然拧开霍权的五指,随后一个下沉转身,脊背朝地,“嘭!”地狠狠摔到了地上!
钻心的疼痛立刻从背部炸裂开来,白明两眼霎时一黑,知道自己肯定摔到骨头了!
然而如果真被霍权抓住带上车,塞到他某个秘密的房产里去,锁一落痕迹一抹,白明之后想要借助白家和宫家的力量回沪城,那难度堪称指数级的翻倍!
——何况他根本不敢赌霍权现在对他是什么态度,以这个男人性格里偏执阴郁的本色,说不好要怎么折磨自己!
白明死死咬住牙关,在灰幕一般的倾盆大雨中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冷冷盯了霍权一眼,眼神向大门一瞥,随后闭了闭眼,向后连续退了三步。
他浑身全部湿透了,得体的衬衫贴在皮肤上,把他的身形勾勒得格外清瘦、挺拔,如雨中一把料峭颀长的长刀。
霍权把手从小腹上放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白明,锋利深邃的脸上毫无表情。
“你跑不了的。”
雨珠不断地从白明的发梢尖上落下来,从他立体冷白的五官纵横流下,最后汇聚到下巴尖。
“不。”白明摇头,又再次摇了摇头,轻声道,“不。”
霍权冷冷抬起下颌,嘴角流露出一丝叫人心里发战的笑容。
“好吧……白明。”
白明忍不住又往后退了一步,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生理性的恐惧蔓延到了全身,他觉得此时霍权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像人了,像一只释放着原始的血性的野兽,强悍、残忍、无法沟通,随时准备扑向它的猎物,将其吞吃殆尽。
霍权慢慢地叹了一口气,准备向前迈出第一步。
就在此时,一阵巨大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下属回过神来的叫喊和提醒随之而来。
“霍总!”“霍总小心!有车!”“有车过来了!”
人体应对危险的本能系统瞬间激活,霍权只感受到侧边强光一晃,来不及多加思考,长年累月参加格斗体术训练的肌肉反射,让霍权不假思索往侧边一避一滚,险之又险地躲开咆哮而来的钢铁巨兽!
他在尖锐的刹车声中抬头一看,那银灰色的SUV轮胎几乎要碾到他脚尖,一个漂亮精准的漂移,挤过霍家潮水一般包围了停车场的车队,直接停在了他和白明的中间!
“小白总!”司机摇下玻璃,吼道,“右边!”
霍权瞳孔猛地一缩,立刻意识到不好!
他在大雨中踉踉跄跄迅速起身,却只听到“嘭!”的一声关门,车窗玻璃迅速上升,他只来得及看到白明最后那一秒、消失在防窥玻璃后的、苍白而冰冷的侧脸。
——是白家和宫家接应白明的队伍。
“拦住那辆车!”
根本来不及思考,霍权冷声吼道:“所有人都出动!”
“是!”“是!”“收到!”
霍权拉开一辆越野的车门,一脚油门,车辆瞬间“呼!”地一下猛然窜了出去,消失在瓢泼冰冷的暴雨中!
作者有话说:
黑鸢:鹰形目鹰科鸢属鸟类。常见于开阔地带或水域附近,飞行时机敏灵巧,善于利用热气流盘旋翱翔;当受到地面威胁时,能通过急促振翅和利用气流实现快速垂直攀升以脱离险境;常成对或小群活动,有时会借助环境干扰分散注意力以达成逃脱;适应性强,能在复杂地形中灵活转向,其逃脱策略兼具爆发力与对时机的精准把握。
紧张刺激的车(?)戏要开始了!
第72章 海燕[VIP]
银灰色猛士M817在暴雨中极速狂飙, 犹如一道利剑般破开车潮,朝着西边轰鸣而去!
在SUV后边,一排纯黑色越野紧紧咬在后头, 如追逐猎物的狼群, 包围圈状逐渐逼近。
王队一个方向盘猛拧,整辆车在十字路口一个漂亮的J字回旋,险之又险地擦过迎面驶来的大货车, 漂移到了右手边主干道。
下雨天能见度极差,轮胎又滑,然而王队开车如出入无人之境, 在一片愤怒的“哔哔”声中加足马力超车, 一边从后视镜看霍家紧咬不放的车队,一边还有闲工夫偏过头对白明关切道:
“小白总, 小白总!你还好吧!”
白明一只手撑在窗上, 脸色跟蜡纸一样,浑身都湿透了。他虚弱地“嗯”了一声,但神色看起来十分冷静。
“多亏您及时赶到。”
宫家保卫队队长“嗐”了声,口吻带着点轻松安慰的意味:
“您这话就是客气了。看到霍家的车队挤了一停车场,我真心吓了一跳!还好您想办法拖延了一段时间, 我才有机会冲进来就您——小白总扶稳了!我们现在去和护送您回沪城的大部队汇合!”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 侧面一辆中型面包车横贯而出, 眼看着就要撞上他们的车头!
王队一个刹车猛踩到底,方向盘往左打死,车轮胎在雨夜的柏油马路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车头几乎旋转了三百六十度, 一个侧身漂移避过往来车辆,回正后油门一踩, 轰一声朝着前方驶去!
“……您技术真好。”白明感觉五脏六腑一阵天旋地转,紧紧抓着把手,才让自己不至于甩飞出去,回头往后看了看,“追兵被您甩脱了不少。”
“术业有专攻嘛。我给宫二小姐开了多少年的车?帮领导们甩掉的麻烦能从沪城排到京城。您就放心吧!我保证把您带出去!”王队说,顺便瞅了瞅后视镜,嘴上“啧”了声,“领头的怎么是个愣不要命的?麻烦!”
白明紧紧盯着车屁股后紧追不舍的越野,被雨水切割的路灯光照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映亮了他森然沉黑的眼底。
他嘴角死死抿着,默然不语,随后猛地回过头来,强迫自己不再去看后面的追兵。
“哇,小白总,霍家那大少爷跟你什么仇什么怨啊?”王队又一个直角转弯,狂踩油门,“这红灯都敢闯?真不怕被撞死?”
“谁知道。”白明冷冷吐出三个字。
“俗话说得好,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王队非常乖巧自觉地把满腹八卦收了回去,说,“最难缠的就是不要命的,就算前面有刀山火海都要追过来的——我和你打包票小白总,贴着我们最近的那辆车,应该就是那个霍总。技术明显不是专业的,但劲头是最愣最不要命的!”
“……”白明感觉他背上的骨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慢慢地揉着眉心,“您这都看得出来?!”
“见的人多了嘛。”王队说,“想当年,我给宫二小姐开车护送她回宫家,后面跟了一大帮子乌泱泱改装越野,清一色福特烈马。哎呀那车真是帅,后面我攒了好久才给自己买了一辆限量版的……”
白明:“……”
“跑题了跑题了。那个时候宫二小姐和白董事长还没结婚,道上想追二小姐的可太多了!那杨家的小公子就是其中一个,不但爱咱们兰九小姐爱得死去活来,而且还极其一根筋,直接借着做客的名义把宫二小姐拐到杨家去,还妄想扣着人家清清白白大姑娘不让走!”
“我过去接小姐的时候,那小少爷捧着戒指和花想去抱她的大腿,被宫二小姐一脚蹬开,在地上跪着哭得死去活来哪!那场景真是太美丽了,让人不忍直视啊!”
白明:“……”
白明想象了一下那他温柔娴静的宫舅妈踹翻追求者的场景,不禁默默肃然起敬。
“您踹霍大少的样子,也颇有宫二小姐之风呢!”王队把油门踩到底,兴高采烈地说,“不过显然霍大少更难缠一点,小白总我跟您说——”
“咳,王队,我们接下来去哪里?”白明终于忍不下去了,颇为尴尬地咳了一声,硬邦邦地转移了话题。
“哦——哦!紫山区那边有个宫家的产业基地,我们的车队都在那边待命。我们得先和霍家绕几圈,把他们全部甩脱之后,再去紫山区和大部队汇合。到时候,小白总您仍然和我一块儿,我们要换车,之后整个队伍会分五队走高速回沪城,今天晚上一定把您送到白董事长那边。”
白明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楼房,雨夜模糊而朦胧的霓光流转在他瞳孔里,像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流星。
“你甩不掉霍家的。”
王队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了起来:“您确定?”
“震余集团主要涉猎交通领域,霍家在南方尤其是杭城已经伫立了近百年。人迹所至之处,必然有霍家的产业……现在是科技时代,监控时代,他想要找到我,是必然的事。”
白明顿了顿,继续说:“王队,您先和他们兜圈子,不求甩脱,只求甩开一段距离——足以让我们去紫山区换车的距离。”
“您想做什么?”王队愕然回首。
白明默然片刻,坚定道:“给我那辆车。”
“……”王队一时没有回答,只是把脑袋转了回去,半晌才沉声说,“白董和宫二小姐交代我,如果您真的要走出那步,绝不阻拦您。我们会倾尽全力按照计划配合您,达成您的愿望。”
白明慢慢地收回视线,阖上双目,肩胛倚在车背上,叹了口气。
“或许,所有人都高看我了……我从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坚定,很多事情都是不得已而为之,阴差阳错,被命运推到了此时此地而已。”
“哪有?弟兄们虽然知道得不多,但光您敢深入敌巢这一点,就足够让人敬佩了。更别说您赢得很漂亮——喏,后面追的那群气急败坏的人,就是最好的证明啊!”
白明摇摇头,没有说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在杭城大学附属医院附近待命的人,有没有回话?”
“……白小姐已经被人带走了。”王队迟疑片刻,还是说了实话,“我们的人从院方那边撬不出话,后面霍家的人来了,他们只能先撤退。宫二小姐说,这件事本来不应该告诉您的……”
白明猛地松了一口气,心脏顿时落回了胸膛里。
付年兑现了她的诺言。她应该在密切关注着霍权的动静,一发现不对劲,就立刻差人转移走颜卿。
她是研究员的行政主任,在医疗卫生系统的能量很大;而且敌在明她在暗,霍权暂时意识不到颜卿的消失是付家在背后帮忙,即使意识到,他现在也无暇顾及。
只是不知道自己这一走,会不会连累付年受报复。
白明在心里叹了口气,强迫自己赶走脑中消极的念头,淡定地开口:
“那就好。查不出来才是对的。我想以她的势力……母亲应该能安全回沪城,现在估计已经在半路上了。霍家的火力接下去都会集中在我们身上,这是一场硬仗。务必小心。”
王队目瞪口呆:“这也是您计划的一环吗?”
“哪有什么计划?”白明失笑,“未雨绸缪,尽最大的努力。接下来的事情,听天由命,走一步看一步。”
磅礴的大雨中,汹涌的车潮里,白明的声音很轻、却又异常的坚定。
“时至如今,我没有什么可失去了的。”
“……最坏,无非一死而已。”
王队的技术那真不是盖的,溜着霍家的车队在杭城转了几圈后,成功地把屁股后面的跟车甩脱了一大截!
银灰色SUV驶入紫山区的一家中型工厂,一个漂移刹停,两个车灯闪了闪,照亮了前方逐渐变小的雨丝。
白明从车上迈开步子跳了下来,身形一个趔趄;王队立刻从驾驶座绕了个圈小跑过来,接手扶住了他,示意另一个人替白明打伞,恭恭敬敬地:“小白总。”
宫家的下属纷纷围拢过来,大约四十个人左右,聚集在白明和王队的周围。
“王队。”“小白总。”“我们接下来怎么走?”
白明湿透的头发已经半干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耳后,衬得他面颊异常的苍白,眼珠子像黑曜石一样的剔透锋利。
“按照王队原本的计划行事,兵分几路同时驶往沪城。姚子呢?”
姚子立刻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站到白明跟前:“小白总。”
“准备好爆破设备,我自己开一辆车走,你们别离我太近……别跟着我是最好的。”
“小白总,这样很危险。我们没办法保证您的安全……”姚子原本黢黑的脸更黑了,结结巴巴地急道。
“好了好了,”王队挥挥手,拍拍姚子的肩膀,对他使了个眼神,“小白总体恤我们几个弟兄,是心慈;你也别争辩了,把本职工作做好就行,追兵马上就到了。”
姚子还想张嘴说点什么,却被王队一扯脖子拽到一边,不得不强行闭麦,踉踉跄跄一步三回头,两只眼睛盛满了震撼惶恐。
“各位弟兄。”
白明转向宫家车队的手下,忽然向前一步,直直站到了瓢泼的大雨里,随后板板正正地鞠了个躬。
“你们对我白明有恩。我只说一句——如有来日,必将报答。”
夜色风雨中,他慢慢直起身体,一道闪电从天际坠下,照亮了他瘦削坚毅的侧脸。
“我们出发,回沪城。”
作者有话说:
海燕:鹱形目海燕科鸟类。体型较小,羽色深暗,常栖息于开阔海洋,善于在狂风暴雨中低空飞行,利用气流与风浪穿梭;飞行姿态灵巧迅捷,能在恶劣天气中长时间翱翔而不轻易落地;多集群活动,迁徙期间可形成庞大队伍,依赖群体配合与个体韧性应对远洋风暴;其习性与风暴紧密相连,常被视为不屈与冒险的象征。
王队回沪城向宫舅妈述职时:哎呀我跟您说,您外甥踹霍权的那一脚,颇有您年轻时的风范!都说外甥像舅,老话可不是有道理嘛!
宫舅妈:虽然你这话我爱听,但白明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吧。
王队:关键是气质!气质!
宫舅妈:……
第73章 栗鸢[VIP]
“霍总, 我们找到那辆车牌沪Axxxxx的猛士M817了。从监控来看,它从环城南路切入中直线,随后转进了紫山区一家生产键盘配件的中型工厂——是宫家的资产。”属下汇报, “现在把位置同步给您。”
“老板!”章阁插入一条紧急通讯, “我的人追踪到,劫走美人那车队两分钟前从工厂出发,分五路朝沪城方向行驶。靠, 他们想玩儿混淆耳目、金蝉脱壳这一套!”
霍权一手把着方向盘,冷冷望着车窗玻璃上滑落的雨滴。路边惨白的灯光从两翼照来,他鼻翼、颧骨和眼窝都落下深深的阴影, 显得尤为阴翳沉郁。
“汪栋。”
汪秘书恭慎地出声:“按照您的指示, 我们已经接通了天眼的权限。根据比对和路径预测,这五路车队的当前位置和未来道路已经做好了标记, 可以随时传送给所有人。”
电话会议里章阁倒吸一口冷气:“霍总, 这种好东西您都有?”
章阁的惊讶是合理的。正因为他是半个业内人士,所以对天眼、自动追踪系统这类官方的玩意儿更加熟悉,也更加震惊于霍权的面子——或者说,他在杭城的势力和地位。
为了追捕一个情人,霍权居然能够调动全程大数据监控设备, 说明他在政府部门的高层是有人脉的;此人能量一定不小, 且愿意越权帮霍权扛这个风险!
章阁心中唏嘘不已。他让“船锚”跟踪那美人儿时, 又不知道这个和张良奎谈话的年轻人,就是霍总那金屋藏娇的神秘情人!
后面他特意去偷偷问了汪栋,才知道白明不仅仅是老板捧在心尖儿上的爱人, 还是霍权一见钟情之后、强行搞上手的!在此之前, 霍权根本就不知道白明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他的“男朋友”就是搞垮霍邓蒋三家的那个幕后黑手!
乖乖, 那美人看起来弱不禁风,金丝雀似的一个人,身上有股清冷又招人的劲儿;东窗事发之后再仔细咂摸,顿觉他身上那个气质更独特、更迷人了。
该忍耐时一点破绽都不出,该狠辣时就赶尽杀绝毫不留情,连霍总的感情都敢涮着玩,这也太带劲儿了吧!
章阁一边腹诽老板一边啧啧称奇——不愧是白家的继承人!不愧是霍总能看上的人!
往男朋友腰窝子里捅了一刀,给霍家这个庞然大物狠狠放了血,那蛇蝎美人脑子里在想什么,章阁是不知道的;但他知道以他这个年轻气盛、城府颇深的老板的性格,要是白明被逮到,绝对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哎,霍总啊霍总,您看您,强扭的瓜不甜,孽缘伤人又伤己啊;搞了半天,报应在这儿等着您呢!
霍权没有理会章阁,平静地问;“找到了吗?”
“找到了。”汪栋哽了一下,说,“文三东路和解放路交叉路口的监控,拍到了白总……白明的脸。车牌是xxxxx。”
“……他自己开车?”霍权眯起眼睛,神色阴晴不定,“后面有跟别的车吗?”
“有三辆。”
“小翁,带几个人去围堵其他车队,分散他们的注意力。”霍权默然片刻,随后点起火一踩油门,黑色越野轰地一声冲了出去,劈开雨幕驶向夜色,“章阁跟我走,汪栋给位置,一定要在他上高速前把人堵下来。”
“是!”“是。”
事实证明现代科技的力量是不可估量的,二十分钟后,霍权和章阁就分三路包抄了白明一行人,距离逐渐缩小,无声越逼越近。
不知是为了掩人耳目,还是宫家在杭城没有更多的产业基地——紫山区距离沪杭高速段相当远,走穿过城中心最近的路也需要至少四十分钟。
白明走的这条路,是从城东工业区绕到城南高速入口的。这片地方没什么金融娱乐中心,举目四望皆是写字楼和大型厂房,还有大片大片的装饰草地,除了路灯几乎没有其他光源。
暴雨天的黑夜,柏油马路非常的暗,路边的树木全都被吞噬在了黑暗中。而且雨太大了,如果对面车道的车不开远光灯,根本看不见对方的轮廓!
“霍总,目标车辆在您前方五百米。他很可能在一公里后左转,因为那是通往高速的最近路径。”汪栋汇报,“章阁和曹平两队已就位,天眼计算系统推荐在三岔路口强行逼停对方。建议按照时速八十五千米行驶。”
“收到。”章阁、曹平应声。
霍权直勾勾地盯着车前方的夜色,手指几乎死死摁在方向盘上。
惊骇、愤怒、怀疑、悲伤,一切的情绪都被大雨冲刷得稀疏苍白。冰冷的恶意冻结了他的心脏,把所有无用的软弱驱逐出去,霍权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抓住白明。
他是白明也好,容白明也罢;他是数视科技的架构师也好,是白氏集团的小白总也罢。
他都是我的。
爱我也罢,恨我也罢。
我绝不容许他逃出我的掌心,他只能留在我的笼子里。
四百米……三百米……两百米。
泼天的暴雨里,连车尾灯散发的红光都模糊不清,像是被泪水糊住的烛光。
一百米……五十米……
“即将到达三岔路口!”汪栋肃然道,“刚刚的测速监控确认了白明的位置,他的车在整个车队的末尾,也就是霍总您面前这辆。各个方向做好准备,优先逼停最后一辆!”
三十米……二十米……
霍权已经能看到那辆车的轮廓了。一辆灰黑色的福特SUV,在暴雨中无声穿梭,像是终于要……奔向自由。
十五米……十米……
三岔路口的红绿灯标志已经清晰可见,距离绿灯倒计时结束还有七秒,足够白明加足马力左转过弯!
绿色信号灯在风雨中明灭跳动,如同一团萤火组成的心脏。五、四、三、二——
前车的左转指示灯已经亮起,与此同时数十辆越野从左右两段同时突出,如围猎的狼群般向前冲去,二十多道远光同时轰然打亮,将前三辆车堵在了左侧道路的红绿灯前!
白明的反应很快,他立刻意识到前方已经无路可走,一个J字急转弯猛然掉头,福特发动机隆隆震响,几秒间便调转了方向,朝着相反的车道疾驰而去!
霍权狂踩刹车,方向盘悍然一拧,悍马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滋——”一声,一百八十度掉头后油门直接踩到底,如咆哮的野兽般劈开雨潮,直直追着白明冲了出去!
“他朝着反方向走了!”霍权低声嘶吼道,“别和他们耗,抽车出来回头包抄!章阁——”
“在!”
“宫家的手下交给曹平,你跟我走。”
“是!”章阁说,“等等,宫家?老板,他们不会带枪吧?”
“杭城脚下,市区里面,他们敢动用枪械,嫌自己死得不够快?”霍权冷笑,“快点跟上!”
“霍总!”
汪栋的声音猝然响起,堪称尖锐惊慌:“刹车!前面有情——”
霍权条件反射踩下刹车,然而汪秘书的话还没说完,尾音瞬间被掩盖在一声惊天动地的“嘭!”巨响中!
所有人都始料不及,那简直是在一刹那发生的事情——
狂乱的灰色雨幕中,双向车道的对向道路上,一辆车灯全熄的大货车忽然斜行而出,精准地“轰!”一声撞上前方的福特SUV!
霍权的瞳孔猛地缩紧,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出乎了他的认知!在刹车尖锐的摩擦声中,目之所及的画面恍若一场荒谬、失色的慢动作剧目:
灰色SUV后车门处受到冲击,瞬间失去平衡,随后疯狂地打滑翻转,“呯”“呯”“呯”连续翻滚了好几下,最后车顶朝下,一动不动地停止在了泥水纵横的草丛中!
“白明!——”
霍权当时脑子一片空白,直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从他胸膛里喷薄而出,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门下车,喉中全是铁锈一样的血腥味儿,疯子一样地朝着翻倒的SUV跑去!
“霍总,别靠近那里!”耳机里章阁几乎提高了八度地尖叫,他已经驱车而至,看到了现场的情景,“他妈的,那辆货车在倒车!他想二次碾压!”
那瞬间,霍权已经听不见任何话语了。
大货车启动低哑似死神的轰鸣声,章阁激烈的制止和警告声,几乎要冲刷掉一切的暴雨落地声。
所有声音如同被摁了静止键,所有时间仿佛都凝滞在此时此刻。
他看到那辆SUV静默地停在那里,透过左舷车窗,能看到白明模糊惨淡的侧脸,还有从他发梢慢慢淌下的、一线鲜红的血。
货车轮胎向前滚动,前车灯倏然亮起,仿佛某种嘲弄的炫耀,照亮了白明沉浸在黑影中的、没有一点血色的面容。
像是某种预感,或者说……某种告别。
白明慢慢地抬起头,剔透纯黑的眼睛看向左侧,不知是望着朝自己狂奔而来的霍权,还是看西边灯火通明的杭城霓虹。
血迹从他额角缓缓滑下,顺着眼角和侧颊慢慢地流,在他平静而释然的苍白面容上,挂了一颗殷红的泪珠。
无声地,白明叹了一口气。
他慢慢地挪动骨头闷痛的手臂,左右摸索,找到了一个极不引人注目的凸起,五指轻轻搭在上头。
随后他抬起头,眼神如深水静流,没有一丝惊慌和悲伤。
霍权看到他嘴唇微动,露出一个苍白的、若有若无的微笑,轻声开口。
再见。
轰!——嘭!——
巨大的爆炸以SUV为中心猛然发开,车身瞬间被熊熊的火焰吞没,灼热强劲的气浪直接掀翻了霍权,把他狠狠甩在了雨水泥泞的柏油马路上!
大货车显然没想到白明的车子会忽然爆炸,但此时再去碾压已经来不及了,反倒可能会引火烧身!而且都炸成这样了,人绝对死得不能再死了,他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司机啧了一声,急打方向盘;大货车一个强行转弯掉头,头也不回地沿着马路扬长而去,消失在延绵不绝的暴雨中!
作者有话说:
栗鸢:鹰形目鹰科栗鸢属鸟类。常栖息于开阔水域或沼泽地带,羽色栗红与白色相间;独特习性是在山林火灾时会主动盘旋于火场上空,捕捉被火焰惊逃的小型动物;甚至会叼起燃烧的树枝投放至未着火区域以扩大火势,借此创造更多捕猎机会。
聪明的读者宝宝们应该都能猜到货车是谁的手笔,也是阴差阳错帮了小白一把!
第74章 乌雕[VIP]
嗡……嗡……霍总……我……马上……
天旋地转, 脑袋里面像被堵上了一团棉花,又有无数针呲呲地扎了进去。
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了,霍权似乎发现自己被搀扶了起来, 章阁在他身边大声说着什么, 又把他强行摁到另一辆车子的后座里。
他在说什么?霍权想。
这是梦吗?我在做梦吗?
我的白明呢?白明在哪里?
前方火光冲天,烈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金属的车架,散发出一种刺激性的气味;大雨哗啦哗啦地从天际坠下, 却丝毫无法熄灭熊熊的火焰,狂风反而将热浪扑得更高、更远。
霍权一动不动地盯着漆黑的道路尽头,忽地猛然起身推开车门, 头也不回地朝着SUV走去, 连暴雨浸透了衣服和皮鞋都不在乎。
他的脸色铁青,眼睛全是狰狞的红血色, 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流, 视前方热浪崩腾的火光为无物,衣摆几乎要碰到灼热的火舌!
双眼被热浪和浓烟遮蔽,眼角和眼珠疼得厉害;脸上都是纵横的热水,那是泪水、汗珠、还是被烈火烘烤的冷雨?
霍权不知道,他浑身的感官都已经麻痹了, 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把车门拉开, 把白明带出来。
他踉跄了一步, 险些跌倒在雨中,堪称无比狼狈;喉咙里的呼吸声粗重如负痛野兽,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猩红扭曲的火焰, 霍权没有一点犹豫, 直勾勾地朝着驾驶座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霍总!”“霍总!”“那里很危险!”“您不能过去!”
几个手下立刻狂奔过来,死死抱住霍权的大腿和手臂;章阁正在打电话, 听到动静后一回头,赶紧几步狂奔过来,摇着霍权的肩膀,强迫霍权盯着他的眼睛。
“霍总!”章阁知道霍权这是心遇大悲,一下子魇住了,只能不断地晃着他这个天之骄子的老板,狠命震声道,“您醒一醒!”
霍权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发抖,深邃锋利的面容淹没在夜色中,雨水不断地从脸庞流下,眼神涣散而冰冷。
看到霍权这样锐利而绝望的神色,章阁忽然感觉心中震了一下,触电般松开了他的肩膀。
“……我已经打消防队的电话了,救火的人很快就到。您先冷静一下,好吗?”
霍权面部肌肉猛地一抖,像是忽然回神般,慢慢地吸了一口气,抹了一把满头的雨水,哑声问道:
“他还活着,对吗?”
章阁看着霍权的眼睛,心头一颤,原本想说的话,顿时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您……您要相信,任何事情都有奇迹,都有例外。白——”
“消防车来了!”“让路让路!”“无关群众全都退到警戒线外!”
几辆闪着警示灯的消防车次序停下,救火队员穿着专业的服装、拎着水管和警戒线冲下车,把霍权章阁一干人撵小鸡一样往外赶:“别在这里站着!太近了有爆炸危险!把你们的车开走!”
消防队怎么来得这么快?
被章阁强行扶着离开时,霍权那被巨大的痛苦冲刷腐蚀的内心,忽然闪过一丝极其微小的疑窦。
然而此时此刻,不对劲的直觉就像一条小鱼儿,从脑海中悄然游过,随后很快就被惊涛骇浪彻底吞没。
他一步三回头,反复地扭过头去看那冲天的火光,看消防队员开高压水枪滋着车身灭火,扯着嗓子大声叫喊着什么。
很快,几辆白色车身的救护车鸣笛而至,一群医护人员开了门搬着担架冲了下去,彻底阻隔了霍权的视线。
刺耳的鸣笛声中,红蓝交错的霓虹警示灯晕成一团,像融化在了倾盆的暴雨里,明亮到几乎狰狞的地步。
狂躁的烈火慢慢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滚滚的黑烟,自下而上遮蔽了一切人造的灯光,像是要直直灌入天边浓郁滴墨的黑云中。
暴雨很快模糊了视线,也把气味、声音和温度尽数斩断。
霍权感到自己站在漆黑的道路上,巨大的空虚、麻木和虚幻淹没了他。痛苦和绝望如海潮一般吞噬了他的心,来自灵魂的寒冷战栗冻结了他的呼吸。
这是霍权第一次尝到彻头彻尾的恐惧的滋味,他的潜意识甚至抵制着接受这一切,以至于到现在脑子仍旧一团乱麻,甚至有种隔岸观火的恍惚感。
等等。他难以置信地想。等等。
我的白明在车里,我的爱人在那场爆炸里。
不……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昨天晚上他还在我的身边,他的头发还垂在我的颈侧;我还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清浅的呼吸。
我本以为那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我本以为我们会这样相伴着走一辈子。
可是,为什么?
我只想把他留在我身边,我不想他从此与我成为毫无瓜葛的陌生人,甚至是刀剑相向的仇人!
事情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地步?白明怎么可能会——会死?!
像老天开的一个巨大的玩笑,这场车祸如从天而降的利剑,斩断了他留下白明的最后一点可能;而霍权在旁边目睹全程,眼睁睁地看着时间流逝、意外发生。
一切终于走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所珍视的宝物如同流沙逝于掌心,被烈火和黑烟吞噬殆尽,而自己只能站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
他曾经以为自己坐拥一切,自己无所不能;然而到头来,他发觉在命运面前,个人的意志是如此渺小不值一提,如此孱弱无能为力。
霍权站在暴雨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救护车离开的方向。
忽然,他猛地用双手蒙住脸,仰头静止片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雨水从霍权身上流下,从袖子流到裤腿;黯淡的路灯光里,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好像已经无知无觉,宛若一尊冰冷坚硬的雕塑。
章阁和他的手下们站在霍权后面,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章阁终于鼓起勇气,颤巍巍上前一步,轻声道:“霍总……”
“章阁。”
霍权放下手,转过身,看不清他的神色,声音却低沉平静得可怕。
一股电流窜过脊椎,章阁忽然觉得一阵战栗,恐惧地咽了口口水,不敢直视霍权的眼睛。
他觉得现在的老板……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那种灵魂深处的嬗变,让章阁本能的觉得畏惧,心脏砰砰地加速跳了起来。
“跟上去。”
章阁心头一震:“老、老板——”
“跟、上、去。”霍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锋利深邃的面容简直比罗刹还可怕,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你开车。我在车上会让汪栋打点好。”
章阁真是连劝也不敢劝了,只能点头应是,给霍权拉开车后座的车门,自己跨进副驾驶,一脚油门跟了上去!
章阁其实有心劝阻霍权跟上去——在他看来,都炸成那样了,就算是超级英雄都顶不住啊!白明基本上百分百死定了!
看他老板这个样子,明显是爱那美人儿爱得太深了。眼睁睁地看着爱人出车祸爆炸,把他逼上绝路的还可能是自己——换谁过来都要疯球!
说句大实话,章阁真担心一会儿霍权听到白明的死讯会受不了!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他一个当手下的,怎么可能拦着老板不去抢救他男朋友?活腻歪了找死不成?
所以章阁只能小心翼翼地开车,从耳机里听汪栋给他实时更新的救护车路线图,铆足了劲儿地跟着,既不至于跟脱、也不至于靠得太近被发现。
唉,只能祈祷上天保佑,让美人儿活下来吧!毕竟消防车和救护车都来得非常快,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呢?
霍权和汪秘书交代完之后,把电话一挂,在后座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章阁从后视镜里偷偷看去,霍权面无表情地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的雨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章阁收回了目光,不敢多看。
救护车前脚进了杭城第三医院,后脚章阁就把车停进了停车场。汪栋早就得到了消息,和院方的领导打点了一下,因而霍权刚刚下车,几个人便殷勤地迎了上来。
“霍——”
霍权一句话都不想跟他们多说,抬手示意那几个领导闭嘴,眼神如冷刀:“刚刚你们救护车送进来的那个人,务必尽全力救他;有任何情况,实时向我汇报。”
几个领导对视一眼,彼此表情都有些微妙的僵硬。
一个年纪稍大的领导说霍总请您务必放心,我们一定拼尽全力!另一个稍年轻、更有眼色的,忙引着霍权向里走,还让助理给这位浑身湿透、形容有些狼狈的霍总倒了杯姜茶,让他去贵宾会客室坐一坐。
“我没心情去坐。”霍权感觉眉骨阵阵地闷痛,焦急和恐惧让他完全压不住心头的火气,“带我去你们ICU。”
年轻的那个副院长立刻上前,语气和缓、言辞循循:“您的顾虑我们知道。但本院ICU是全封闭的,这是为了保证最无菌的环境和最高的抢救效率。霍总,我向您保证,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向您传达,好吗?”
章阁也知道自己老板已经方寸大乱,估计这会儿脑子不是清醒的,连忙上前在霍权耳朵旁边小声提醒:“霍总,那辆货车怎么说?”
他岔开话题的技术极其生硬,但足够对付此时的霍权。
霍权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挥了挥手示意院方人员去做他们的事,看向章阁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极其阴冷恐怖。
“查。”霍权吐出一个字,像是从嘴里细细嚼碎了吐出来的,带着嗜血的、滔天的仇恨和报复,“我要知道,那是谁的人。”
章阁打了个寒战,忙说了声“是”:“……您觉得这是有预谋的?有没有可能是宫家或者白家的仇家?”
“不管是谁。”霍权闭上眼,沉声说,“我都得罪得起。查。”
……不管是谁,最好祈祷白明还活着。
否则,他会用尽一切手段,让对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作者有话说:
乌雕:鹰形目鹰科雕属大型猛禽。常栖息于山地森林或开阔河谷,羽色深褐近黑,目光锐利;性情孤傲凶猛,领地意识极强,对侵入其领域的威胁会进行毫不留情的追击与攻击;常在领地内高空长时间盘旋巡视,锁定目标后会俯冲发动致命打击;有记录显示,当巢穴或伴侣被毁后,部分个体会展现出异常的执著与报复行为,长时间搜寻并攻击认定的仇敌。
小白死遁进行中!
第75章 鹰雕[VIP]
霍权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或许是十分钟,或许是半小时,或许是一小时。对他来说, 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还要难熬。
他不知道白明的受伤状况, 只知道他现在正在被抢救;但他根本不能细想,甚至无法接受“白明在爆炸当场很可能已经死亡”这个现实。
他没有去贵宾会客室休息,而是回到自己的车上, 在灯火通明的急诊大楼下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发信息,一刻不停地接收汪栋、章阁、曹平和小翁他们的汇报。
外头的雨慢慢地变小了,风在楼房空洞里转来转去, 呜呜地悠响着, 极其的萧瑟和凄凉,仿佛一支死神的哀歌。
霍权不敢让自己的思维停下来。只要他一有喘息之际, 窗外凄冷的风雨拍打声就会直直地灌到他心里, 把他整个人瞬间淹没溺毙。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懦夫,只想一味地逃避和自我欺骗;同时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憎恨自己的无能和自大,但凡他没有占其中一样,白明不至于被硬生生逼上这条雨夜的绝路!
但霍权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自怨自艾、更不能垮掉心气。
白明生死未卜, 凶手逍遥法外;白家虎视眈眈, 霍家风雨飘摇。
他必须立刻恢复到最佳、最无懈可击的状态, 挺过这场来势汹汹的狂风骤雨!
霍权借了天眼的权限,原本只是为了方便追捕白明;没想到阴差阳错,居然变成了迅速锁定肇事车辆的杀手锏。
汪栋很快就找到了那辆大货车的行踪, 及时汇报给霍权:对方非常谨慎老练, 将卡车弃置在垃圾填埋场后换了一辆车,在主城区套了一大圈后, 居然直接驶出了杭城,朝着机场方向扬长而去!
更重要的是天眼拍到了他的脸,而且是摘掉口罩和墨镜后的面容!
——那是个中东裔面孔的男人,八字眉、三白眼,一脸的煞气,只一眼就能看出他根本不是C国本国人,也绝不是什么遵纪守法的良民!
业内人士章阁见多识广,直接断言——“要么就是大家族豢养的死士,要么就是服务于私人的雇佣兵”,建议霍权把他控制在杭城内,否则天高皇帝远,之后再想抓就难了!
霍权于是立刻托他在政府和航空部门的关系,口气强硬地要求在机场方必须在飞机起飞之前拦住人,甚至要求直接下达通缉!
等到他和警方沟通完、迅速布置完天罗地网,让汪栋准备带人驱车去机场把人绑回来,车玻璃忽然被敲响了。
霍权挂掉电话,整个人还沸腾着铮铮的杀气,整个眼珠子都是血红的。他扭过头,一声不吭地看着来人。
之前那个年轻的副院长站在窗外,铆足了勇气想好了说辞,却被霍权这一眼看得心神俱震,下意识地捏紧了五指又松开,手心刹那间变得冰凉一片。
霍权看着副院长惶恐不安、强装镇定的脸色,心脏狠狠往下一沉。
他慢慢推开车门,下车站到他身前,死死盯着副院长,半晌才开口,声带嘶哑得可怕。
“你说。”
“霍……霍总。”
副院长嘴唇微微战栗,不敢看霍权的眼睛,定了定神,声音仍有些发颤。
“请节哀。”
霍权大脑“轰”的一声响,然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居然冷静得可怕,甚至一瞬觉得根本是受自己的意志控制的:“我不信。带我去见他。”
“霍总,您听我说——”
“他只是暂时没醒过来而已。”
“……”副院长张了张嘴,霎时间如被扼住咽喉,一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霍权恍然后退了一步,抬起手,慢慢地摁着自己的眉心,那力度几乎要透过皮肤刺到颅骨里去:
“不会的。白明不会就这么……不会的。”
“从救护车上下来的时候,伤者其实就已经……失去生命体征了。爆炸冲击波引发了全身多发致命性损伤,包括严重内出血、多发性骨折。”
“一段肋骨断端刺穿心包,嵌入心肌,造成急性心包填塞与心脏破裂。白明先生心脏贯穿伤,导致其血氧供应不足,当场死亡。”
副院长干涩地咽了口唾沫,勉力掩盖住颤抖的瞳孔,轻声说: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霍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半晌凝固的眼珠缓缓转了半轮,木讷地摇了摇头:
“我要见他。”
“霍总。”副院长猛地拔高了音量,在霍权足以压死人的气场下鼓起勇气,向前走了半步,“抱歉……您不能见他。”
霍权的视线如刀一般杀了过来,锋利得几乎能把副院长的皮从天灵盖揭下来。
“你说什么?”
副院长微微弯下腰,头颅低低地垂着,平声说:“有人把白明先生的遗体收敛走了,让我转告您。”
“——您不必去吊唁。”
霍权脑子里嗡地一声,那瞬间他整个意识都是空白的,随后,滔天的愤怒和骇然直接吞噬了他的灵魂!
他抓起副院长的领子,铁钳似的手死死一拧一推,“咣!”一声把副院长砸在车门上,字眼从几乎是从牙齿缝里逼出来的:“你是谁的人?”
“……”副院长整个人被提起来摁在车上,脸色由白变红,眼皮却始终低低掩着,唇间溢出一丝冷漠的蔑然。
霍权深深吸了一口气,逼近副院长的眼睛,沉声道:
“你是白家的人。”
副院长面部肌肉有了一瞬的僵硬,随后抬起眼皮微微咧开嘴巴,恭敬平淡地说:“霍总,我不认识您,就像我不认识白明先生一样。您再怎么问我,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你再不开口,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好好地认识我。”霍权冷声道。
“当然,这是您的权利。”副院长温声回答,“但无论您对我做什么,时光都无法倒流,做过的事情从来不可挽回。您强求与否,都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霍权的瞳孔猛然震颤,那张英俊深沉的脸庞上如出现了万千道看不见的裂缝,滚烫汹涌的岩浆似乎要冲破表皮、咆哮而出!
他的脸色已经阴沉可怕到骇然的地步了,甚至手背和太阳穴上青筋根根暴起,眼神冷得几乎能杀人。
“白衡卿白董事长,托我给您留了一句话。”
副院长重新垂下眼皮,一幅恭顺淡然的模样,好似刚刚拿诛心之语在霍权心上狠狠捅了几刀的人不是他一样。
“白家是白明先生的母家。尘归尘土归土,他们作为长辈至亲,理应为孩子准备安眠之地。”
“那您呢,霍总?您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呵,什么借口,为我们白家的小白总吊唁?”
这句话堪称直戳命门,如同刀斧齐下万箭穿心,霍权脸色剧烈变化,手腕狠狠一震,松开了副院长的领口。
“该传达的,我已经都传达到位了。”副院长踉跄一步,捂着脖子咳了两声,波澜不惊地抬起眼皮,“霍总,希望您考虑清楚,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好自为之。
好一个好自为之!
副院长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朦胧的雨幕中;霍权站在原地,被细雨浇得浑身湿透,雨珠从额头滚到了下颌。
他怔怔地看着前方,又或是看着漆黑的天幕中某个遥远的点,巨大的惶然、悲伤、痛苦如洪水倾倒而下,彻底地吞没了他。
霍权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像雾里看花一样荒谬不真实;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大脑回想那个瞬间——一声巨大的爆炸撕裂夜空,火光在雨中舔舐舞蹈。
驾驶座上的白明安静地看着他,那滴殷红的血就那样慢慢地流过他的脸颊,像一滴无声的泪。
再见。
霍权看到了白明最后对他说的两个字,像两把刀一样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痛得他痉挛麻痹、无法呼吸。
在爆炸之前,白明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和自己说出这句话的呢?
他预感到自己会死吗?他即将大仇得报,即将重获自由,却在飞出笼子的最后一秒折断了双翼,坠入无间深渊,他当时在想什么?
霍权缓缓地蹲下身,颤抖的双手蒙在面颊上,喉咙里发出受伤野兽一般的呜咽声。
冰冷的夜雨里,只有雨水拍打水泥地和土壤的噼啪声,穿梭在房屋间空灵的风声,以及霍权被风雨声撕扯消散在天地之间的、压抑的哭声。
白明死了。他的爱人死了。
是他亲手把他逼上了绝路,是他亲手把白明推向死亡。
而在爱人去往彼岸的最后一程,他却连看白明最后一眼、为他吊唁悼念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爱罪孽深重,他从头到尾都欠白明的。他不是白明的爱人,而是束缚他自由的猎人,一厢情愿、自欺欺人。
霍权感觉他的心已经死了,在那场雨中的烈火里燃烧殆尽,变成了一团冰冷的死灰。
懊悔、痛苦、愤怒、憎恨……太多的情绪在心中沸腾了太久,变成了熬干的药渣,沉沉地黏在灵魂深处,反而变成了屏蔽外界的壁障。
白明的死亡就像一把利剑,把他整个人从上到下劈成了两半:一半在痛苦中煎熬沉沦,仇恨和悔恨此消彼长;一半却仿佛失去了所有情绪,只剩下极度的冷酷和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霍权扶着车门,慢慢地站起身来,两只眼睛通红狰狞,面容精气神近乎形销骨立。
……白家憎恨他,排斥他,是他罪有应得,他只能全盘接受。
但白明的死,那些想要置白明于死地的人,在这场罪行中扮演着刽子手角色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霍权的手掌慢慢攥成拳头,指甲死死掐进手心,眼珠中迸发出阴沉疯狂的冷光。
他会一个一个地揪出他们,让所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对不起,白明。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对不起,我的爱人。
一切结束之后,我会为你赎罪。
对不起。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鹰雕:鹰形目鹰科雕属大型猛禽。常栖息于山地森林,羽色深褐具斑纹,喙与爪强劲有力;领地意识极强,对巢区有近乎偏执的守护欲,若巢穴或伴侣遭破坏,会展现出长时间的追踪与报复行为,甚至能记忆并攻击特定仇敌;善于利用气流在高空长时间盘旋巡视,锁定目标后俯冲迅猛精准,攻击时冷酷无情。
让我们恭喜小白死遁成功,飞向自由!
霍总你活该被虐啊,受着吧!
第76章 短尾雕[VIP]
霍权的决心和速度超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特维——大货车的司机, 别如雪的下属——本想直接乘飞机出国避风头,为此他一刻都不敢停留地换了车直奔机场,用假身份买了一张最快飞往A国的机票。
虽然别如雪这次的命令非常紧迫, 特维根本没有时间像之前那样布置“意外”车祸, 只能硬着头皮直接开车去撞人;但以这个女人的能量和C国警方的反应速度,足够特维这个身经百战、老练狡猾的老手趁乱逃出C国。
只要飞机一起飞,落地A国后, 别家将会为家族成员的下属提供几乎无限制的庇护——这个家族靠着这样的勾当起家,在此道上有着丰富的经验和不小的势力,甚至有一套令人瞠目结舌的善后和脱罪程序!
即使如此, 执行了上百次任务的特维, 这次却无端感到极度的不安。
刀尖舔血的人命勾当,他做得数都数不清, 每次都能不留痕迹地全身而退;然而这回, 特维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明显,几乎到了让他坐立不安的地步。
很快,他的不安就变成了警铃大作——
机场安保带着一群人直接进了候机大厅,所有出入口都堵了荷枪实弹的保镖;几个小队开始分散游走,正在四处搜寻自己的踪迹!
特维心里暗骂一句脏话, 拿领子和围巾把脸一遮, 正打算偷偷地进厕所撬窗出去, 却反而引起了安保的注意!
“这位先生!你要去哪里?请你立刻停下,接受我们的检查!喂!”
霍权的手下又不是傻子,一看这人穿的衣服颇为怪异, 挡着脸鬼鬼祟祟不知道要去干嘛, 马上高声喝止,带着一队人堵了上去!
特维见势不妙, 再也顾不得自己会不会暴露,把背包一扔拔腿就跑,疯子一样地朝着出口狂奔而去!
“靠!就是那个人!”
“追上去!抓住他!”
“一队二队注意!一队二队注意!23号口有人朝着安全检查方向高速移动,疑似嫌疑人,把他拦截下来!决不能让他跑了!”
大约五分钟之后,手无寸铁的特维迅速被追捕的人摁倒在了地上,扭头瞪视时布料滑落,露出一张异域特色明显的脸!
此时汪栋气喘吁吁地赶到,拨开人群一看,心中狠狠出了一口气:
“就是这人!”
特维怒视着这个西装革履、明显是领头羊的男人,凶悍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嘴里骂了一句不知道是什么语言的脏话!
机场安保队长和警方的人面面相觑,一齐看向汪栋。
汪秘书示意属下把人捆起来带走,自己转头跟官方的两个负责人重重握手,郑重地赔笑了几句,话软态度硬地表示这是霍家的私事,这人和霍总有天大的过节,我们把误会解除了之后一定给各位一个合乎程序的交代云云。
随后他脸色一沉,笑容烟消云散,掏出手机发了条信息出去:
【汪栋:霍总,抓到人了。】
霍权回复得很快,快得超乎汪栋的意料:
【押到湘湖那边。把人看好。】
汪秘书的心兀地一跳,本能觉得不好。
——要知道,霍总知道白明的真实身份后,第一道命令是要求章阁立刻把人找出来,第二道命令就是下给霍家管家的,要他把湘湖那栋房子准备好,把佣人保镖全都备齐!
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下了狠决心、动了真念头,要把白明关进霍家的秘宅里看管起来!
如今白架构师人还躺在急救室生死不明,霍总也没个明确表示;但试想如果霍权之后还打算用这栋房子把白明关起来,怎么可能会把谋杀白明的嫌疑犯提溜到那里审?
汪栋大感不妙,然而他完全不敢细想,只能应声称是,招手让属下把特维带出机场,塞进车子里,一脚油门往湘湖秘宅开!
当他押着特维开到秘宅时,车库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其中就有霍权今晚开的那辆越野。
秘宅是一座孤立的独栋别墅,阁楼顶是欧式的,很尖。汪栋开门下车时往上瞅了一眼,那屋顶在漆黑的天空中泛着凌冽的青光,寒气森森。
一滴细雨落到汪秘书的鼻翼上,冻得他一哆嗦,连忙回神低下头,让手下摁着凶神恶煞、叽里呱啦骂人的嫌疑犯进了大门。
客厅。
偌大的房间只开了一盏壁灯,冰冷的水汽浸得人骨头发寒。霍权坐在扶手椅上,整张脸沉在阴影中;章阁站在他的左侧,后面立了一排黑衣服的下属,静默肃立。
特维抬头一看霍权,先是下意识的浑身一哆嗦,随后伸长了脖子,冷笑着用法语骂了一句:“狗|娘养的!”
“霍总。”汪栋恭顺地低下头,又转身喝了一句,“闭嘴!”
霍权垂下眼睛,冷冷地盯着特维看了一会儿,目光像刀子一片片地割他的皮肉,冰冷的杀意毫不掩饰。
他手腕一动,章阁立马上前,拖着特维的后衣领,硬生生把他拽上前,呯一声扔到霍权皮鞋尖旁!
霍权俯下身,深邃锋利的面容从阴影中显现出轮廓,眉梢泛着嗜血的冷光,用法语平静地问道:“是谁指使你的?”
特维震惊地抬起头,在看见霍权的刹那瞳孔一缩;随后立刻把脑袋一低,嘴巴死死闭着。
霍权眯起了眼睛,仿佛野兽审视它的猎物,忽然说:“我见过你。”
特维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一声不吭,浑身上下僵硬得就像一块石头,紧绷到了极致!
霍权缓缓直起身靠到椅背上,章阁躬下身,在霍权耳边轻轻说:“他认识您。”
霍权削薄锋利的嘴唇紧紧抿着,居高临下地盯着特维的脸,二十多年前混乱细碎的记忆似乎正从灵魂深处破土而出,和面前这个中东男人逐渐重合。
“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他开口,“你的雇主是谁?谁让你杀人的?”
“……”
“我知道了。”霍权慢慢地点了点头,撑着扶手起身,眼神中一点温度也没有,“也对。别氏家族袒护属下,对于叛徒则赶尽杀绝,没有第二条路。”
特维刹那间直接抬起了头,不敢置信地望向霍权。然而霍权根本不理会他,只冷冷吩咐道:“别如雪救不了你。汪栋,查人,我要他的所有信息。”
“是。”
“章阁,把他的嘴撬开。别把人弄死了。”
“是。”
“等等!等等!”特维目眦欲裂,嘴巴张闭几次,从喉咙里吐出一句嘶哑的中文,“——你怎么知道?”
霍权回头盯了特维一眼,那眼神让特维浑身一震,像被扼住脖子的鸡般,整个人瞬间动弹不得!
“现在知道了。”他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毫无笑意。
“你的主子救不了你。她连自己也救不了。”
霍权说完转身就走,再也顾不理会特维忽然暴起的嘶吼和咒骂。
拳头砸脸的闷声继而响起,汪栋识相地跟上了霍权的脚步,低声问:“霍总,现在怎么办?”
“清算。”
霍权平静地说,但汪栋却觉得此时老板的平静非常可怕,让他说不出来的心头泛寒:“你去做你的事,一有结果就汇报给我。”
“好的。”汪秘书打了个寒战,替霍权拉开了车门,嘴巴一抖,“霍……霍总。”
霍权降下玻璃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虽然神情非常平静,但容色有种难以言说的衰败和灰冷。
汪秘书立刻低下头,什么都不敢说了:“对……对不起。”
霍权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前方飘零的细雨,又好像在透过夜幕看着什么人。
“我欠他的,犯下的罪孽,这辈子都赎不清了。”
汪栋瞬间从天灵盖凉到了脚底板,心神俱震:“……您,您别这样说……”
“我害死了白明,他的……”霍权闭了闭眼,似乎无法接受那两个冰冷的字眼,“已经被白家带走了。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能够为他做的。我对不起他。”
白架构师……白明居然真的……居然真的……
汪栋刹那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恍惚地向后退了一步,茫然望着霍权启动车子,在雨中行驶远去,消失在道路尽头。
昨天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前几周才跟人说了几句话。
转瞬之间,就阴阳两隔,从此再也不能相见。
汪栋自己尚且觉得感伤,他根本不敢想象霍权该有多痛苦、多自责,那痛苦该有多么刻骨铭心?
大概……霍总的某一部分,也和白明一起,死在了这场春末的夜雨中吧。
春雨如油,天气明明应该越来越暖和了。
为什么他仍觉得,冬天的寒冷仍然盘桓在骨髓中,永远挥之不去了呢?
霍权正在驱车赶往城中心。
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自己不该开车,因为几乎每隔几秒,霍权就会从恍惚中猛然回过神来,双手还死死把着方向盘,车辆却已经开出了一大段距离。
——大脑无法接受这种巨量的痛苦,自发开启了某种保护机制,直接剥夺了霍权自主思考的能力。
残存的理性强逼着霍权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摸出手机给小翁发了个位置,打了三个字过去:【来接我。】
曹平和小翁已经被霍权派去监视控制住别如雪了。这个女人应该是收到了特维任务失败的汇报,没敢继续待在霍家的别墅里,而是迅速转移到了她自己的房产下。
虽然刚刚有诈特维的成分在,但别如雪心虚的举动实在太过可疑;加上白明的狙杀几乎把别如雪的产业全都毁灭殆尽,最可能对他怀恨在心、甚至不惜赶尽杀绝的人,就是别如雪。
何况,别如雪比他更先一步知道白明的身份。仔细想来,她表妹是容氏集团董事长容辉的妻子,只要稍一对账,就能发现白明就是容白明这个真相!
车祸。
霍权猛地敲了一下方向盘,太阳穴突突狂跳。
特维替别如雪工作,既然敢开车碾白明,之前不知做过多少类似的事情。他之所以觉得特维眼熟,可能就是因为数十年前甚至二十多年前,当时还是个孩子的霍权,在某些机缘巧合下,是见过他继母的这个手下的!
当年他母亲车祸离世,是不是和特维有关系?是不是和别如雪有关系?
经历丧母之痛时,霍权只是个六岁的孩子,他只能怀疑、只能猜测,手上没有任何有力的证据。
而如今,他的爱人以相同的方式死去,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而霍权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手无寸铁的小孩了。
血债累累,别如雪会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今夜,即是清算之时。
作者有话说:
短尾雕:鹰形目鹰科短尾雕属大型猛禽。常栖息于非洲稀树草原,羽色深褐,尾短而翅宽,善于高空长时间盘旋;视力极佳,能在千米高空锁定地面小型猎物,俯冲攻击迅猛精准;习性独居且领地意识极强,对认定的威胁会进行长时间追踪和反复攻击,有记录显示其会对伤害过雏鸟或伴侣的天敌进行报复性袭击,即使目标躲藏也会守在附近盘旋,展现出近乎执念的复仇行为。
温馨小贴士:请勿疲劳驾驶,注意行车安全!
第77章 雪鸮[VIP]
咚、咚、咚。
大门敲响三声, 别如雪犹如惊弓之鸟般猛然起身,给心腹使了个眼色,冷声道:“谁?”
门外传来曹平温润的声音, 似乎还带着微微的笑意:“别夫人, 是我,曹平。”
曹平和章阁、汪栋、小翁这类彻头彻尾霍权自己提拔的人都不一样。他是霍家的人,准确地来说是当年霍父派给自己长子的助手, 跟霍权的时间算不得太长。
父皇派给太子的人,一般只有两种作用:一是监视,二是助力。对于霍家这对父子来说, 显然曹平是前者的可能大于后者。
别如雪也知道这一点, 因此曾经极力地拉拢过曹平。她给曹平好处,曹平不收, 但也不会立场鲜明地拒绝, 和别如雪和霍父都保持着联系,态度极度的暧昧不清。
就这样一个狡诈如狐的男人,明明立场模糊,霍权仍然重用他,原因只有一个——曹平的业务能力真的很强, 他在霍家内部的作用非常重要, 而且绝对忠于霍氏家族。
但不管怎么说, 曹平现在就是霍权的人。特维忽然失去了联系,这时候他找上门来,别如雪心里立刻警铃大作!
——难道霍权知道了?他上门来找我算账了?
心腹贴近猫眼往外一望, 面色一变。
“别夫人, 外面都是车。我们被包围了。”
别如雪娇媚的脸庞花容失色,鼻尖上的小红痣发着抖, 死死咬着下唇,面露凶光:“他……他怎么知道这栋房子的?”
“别夫人——”
曹平朗声道,气息舒展绵长,不紧不慢地笑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和您谈谈。您看,您安插在霍家的产业几乎全都出事了,整个震余集团都难过,谁也跑不了。”
“您总不能捅了娄子,自己倒先溜之大吉了吧?您和霍大少,霍二少和霍董,都是主心骨子,都是一家人。风雨在前大厦将倾,咱们得好好谈谈不是?”
别如雪后退几步,揭开窗帘往外面一看,下面全都是漆黑的车,在冷雨中沉默地伫立着;车头的近光灯尽数亮着,犹如兽群的眼睛。
她心下一沉,冷汗不住地从脊背流下来。
她的亲生儿子霍翔在住校,这小子除了惹是生非一无是处,霍权八成已经把人控制住了;霍朝那边又指望不上什么,她给霍家带来这么毁灭性的打击,他缓过劲来绝对会找自己算账!
别如雪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什么是“穷途末路”,什么是“大难临头”。
她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眼睛紧紧盯着大门,招来心腹,紧声说:“去开地道,要快……”
忽然,大门外一阵脚步声传来,静止停在门前。
别如雪身形一僵,连呼吸都凝滞了。她听到曹平恭敬地叫了一声“霍总”。
“把门轰开。”霍权平静道。
“是。”曹平说。
“等一下!”
别如雪知道自己再也没法逃避,深吸一口气,几步上前扶上把手,心一横往下一摁,推开门,正对上霍权冷冰冰的眼睛。
她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柔声道:“霍权,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霍权俯下身,在别如雪耳边淡淡道:“霍翔在我手上。”
别如雪笑容瞬间冻结,眼皮狂跳,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你……你……他是你弟弟!”
霍权自若地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瞥了别如雪一眼,擦过她肩膀进入屋子,在沙发上坐下。
曹平收敛了微笑,颔了颔首,说:“您看,别夫人,若把人逼急了,谁都不会好好说话的。”
他挥了挥手,霍权的手下立刻鱼贯而入,把别如雪这栋房子圈得严严实实,每个心腹都被牢牢地看了起来!
别如雪整张脸都扭曲了,然而比起愤怒她更多的是心慌。
——她不知道霍权知道了多少,也不知道这个心狠手辣的继子为什么会忽然和自己撕破脸皮!
“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一家人。”别如雪咬牙切齿地说,脸上的笑容寸寸崩裂,“带人闯入长辈的住宅,这恐怕不太恰当吧?”
“是不太恰当。”霍权眼皮都不抬,“曹平。”
“是。”
“把人都带出去,把门看好。我和别夫人单独聊聊。”
“好的。”曹平欠了欠身,挥挥手,别如雪的心腹们立刻被霍权的手下强扭着推出了门!
啪嗒一声轻响,门关上了。
别如雪身子条件反射地一颤,心脏砰砰地跳,咽了一口口水,说:“霍、霍权……”
“特维也在我手上。”霍权终于抬起头,冷冷地看着别如雪,“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别如雪咬紧了嘴唇,恐惧从脊椎冲上脑门,又强行被她的理智摁了下去,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那是什么人?”
“一条出卖旧主的狗而已。”霍权完全不想和别如雪玩文字游戏,“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再垂死挣扎。你知道我是什么人。谋杀手足的事情我不会做,但胆敢和我夺权的人不小心成了傻子残废,一辈子只能在床上动弹不得——我是敢认下的。”
别如雪那张美丽的脸血色褪尽,嗓音顷刻间拔尖了十六度:“你敢!你把小翔怎么样了,啊?你对你亲弟弟做了什么?”
“这取决于他的亲妈,”霍权掀起眼皮,看别如雪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死人,“手上有多少血,嘴里又有多少谎言。”
别如雪安静了半晌,突然弯下腰,哈哈哈地狂笑了起来,妖冶的面容在大笑中扭曲极了:“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你那情人死了,是不是?”
霍权阖上眼睛,苍白的嘴唇死死抿着,没有说话。
“真是可惜,真是可笑……哈哈哈哈哈哈……”似乎知道再也装不下去,别如雪的伪装悉数崩裂,就像艳丽的毒蛇褪去人皮,掩着嘴大笑起来,“他毁了我经营半辈子的基业,把我金融市场的心血毁于一旦,叫我一无所有。他是个聪明人,可惜命薄;机关算尽,却算不到自己死到临头啊!”
别如雪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连咳了几声,才故作怜悯地弯下腰,恶意地盯着霍权的眼睛:“感觉怎么样?被情人背叛的滋味,爱人死在你面前的滋味,不好受吧?霍总?”
霍权睁开眼,目光低垂,淡淡道:“是不好受。”
别如雪的笑容一僵,因为下一刻霍权的目光转向了她,眼珠里透露着平静冰冷到极致的杀意。
“和我当年失去母亲的滋味一样。”
别如雪嘴唇颤抖,倏而吞咽了一口口水,连连后退几步,森冷道:“你在说什么?我不懂。你想把什么事情都栽到我头上,我告诉你,没门儿!”
二十多年前的事情,那场车祸是精心策划过的,每个环节都精密无比无懈可击,只要参与者不翻供,霍权根本不可能找到证据钉死她!
“是吗?”霍权扯了扯嘴角,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别如雪。
“没关系,别如雪。我们之间的帐,当然要一场一场地清算。”
“你敢?你别忘了我是别家的人,如果你对我动手,别氏家族不会放过你的!”别如雪尖声道。
“我当然不会对你动手,因为这样只会脏了我的手,让我在九泉之下无言面对白明和母亲。”
“……”
“你既然想躲在这里,就躲着吧。我一步都不会让你踏出这里。”
别如雪猛地抬起头。
“联系别氏家族也好,诱导我父亲也罢,随便你。你大可尽一切努力报复我,而我会让你看着你的产业全都土崩瓦解付之东流,你的党羽一个个被剪除驱逐出震余集团,你这一辈子追逐的名利会在我手上毁灭殆尽。”
霍权微笑了一下:“如果你想把你的母家牵涉进来,我很乐意把别氏家族也赶尽杀绝;如果你想对我父亲动手,别忘了,你儿子还在我手里。”
“你少威胁我!”别如雪吼道,“你以为你真有这个本事?震余集团现在风雨飘摇,你哪能腾出手对付我?我的母家一根手指就能把你摁死!你最好现在把小翔还给我,我还能勉强考虑不进攻你们霍家——”
霍权比了个“请”的手势,眼神似寒刀:“随你。”
“你——”
“你什么时候老实交代我母亲的死因,我什么时候把霍翔还给你。”
霍权摁住门把手,高大精悍的背影散发着寒气,余光冷冷扫过别如雪。
“至于我要把你的所有资产全部摁死,把你所有财产全都耗空——这是通知。”
“而你,别如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你太狂妄了,你拿什么和我斗,和强盛百年的别氏家族斗……你、你别走!霍权!——”
别如雪的叫喊被掩在门内,霍权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曹平迅速跟上,低声问:“霍总,怎么处理?”
“看好别如雪,不能让她离开这栋房子。我怀疑别墅里有其他出入口,你带人去摸排一遍,出入口全部都看住或者堵死。”
曹平应了声是,又问:“其他人呢?”
“放了。”
“放了?”
“不撒饵,怎么钓鱼。原本念在她和我父亲夫妻二十多年……但现在看来,我之前的想法都是妇人之仁。跟别如雪斗,必须要把人性这种软弱的东西全都摒去。”
曹平沉默了几秒,说:“霍总。”
“你说吧。”霍权并不意外。
“老霍总年衰,别夫人异心,霍二少幼稚。”曹平恭敬地低下头,“我不会质疑您的任何决定,因为只有您才能掌舵,只有您才能扶大厦之将倾。我忠诚于您,就是忠诚于霍家。”
霍权盯着曹平看了半晌,拍了拍他的肩。
“你是在我爷爷膝下养过的,和我说是半个兄弟也不为过。”
“霍总,您千万别这么说。”
“我不会对血亲动手。”
曹平把头低得更低了:“我不敢这么想。”
“我要动手,你拦得住我?”
“……”
霍权嗤笑一声。
“别如雪杀了我的母亲,杀了我的爱人。杀她是便宜她了。”
曹平点点头,说:“我明白了。”
霍权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去,看着黑中泛青的天空。
雨已经停了,冷风慢慢地吹着,远处的树叶沙沙的响,有种萧瑟的孤独意味。
“我给您开车。”曹平说,“您要去哪儿?”
“……回总部。”
“您休息休息吧,睡一觉。”
霍权远远地望着繁盛的灯火,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睡不着。”
车门关闭,SUV缓缓启动,消失在晦涩的地平线边缘。
无声的叹息消散在风中,仿佛从未出现。
我不敢入睡。
我怕会梦见你。
我更怕梦不见你。
我的白明。
我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
雪鸮:鸮形目鸱鸮科雕鸮属鸟类。大型猫头鹰,常在开阔的北极苔原或类似环境中单独活动,羽色雪白具斑纹,适应寒冷环境;习性孤僻,领地意识极强,常在高处长时间静立瞭望,对入侵者会发起迅猛攻击;夜行性但北极夏季时也会在白昼活动,其“不眠”特性与极昼环境相关;飞行时安静无声,捕猎策略兼具耐心与致命性……
下一章转回小白总视角!
第78章 丹顶鹤[VIP]
沪城, 中心医院。
急救中心入口至抢救室通道,担架车轮滚动声、警报器回声、纷乱脚步声乱成一团,白灰色走廊上红光急促闪烁, 几个医护人员推着担架狂奔向手术室, 一对穿着考究的夫妇紧跟在后头!
“急诊!爆炸冲击波伤者,现场意识丧失,双侧耳道出血, 呼吸浅促!”
担架床猛地冲过自动门,急诊医生套上手套迎上来,一手扶床沿快速同步移动, 一手准备去扯伤者血迹斑斑的上衣。
手指碰到领口的时候, 医生转头看去,瞬间愣了一下。
担架上躺着的人十分年轻, 双目紧闭, 呼吸机下面容苍白近乎透明,细长的黑发从两鬓垂下来,黏在耳后;额头上的伤口触目惊心,脖颈、锁骨、手臂各处擦着细小血痕,如同一尊生了裂纹的瓷塑。
被摧残的美丽更为惊心动魄, 年轻生命的烛火在冷风中摇曳, 死亡的阴影已经追逐而上。
急诊医生在心中无声叹了口气, 重新回过神来,促声问:“瞳孔?”
“右侧散大!对光反射迟钝!”
“颈静脉怒张,胸壁有瘀斑。右肺呼吸音几乎消失!左肺布满湿啰音, 是冲击波肺损伤, 接监护仪!”
护士飞速贴上电极片,监护仪尖锐的提示音一声盖过一声,
滴滴!——滴滴!——
“来得太晚了!”医生紧紧盯着屏幕,“好在路上做过紧急处理,不然……”
“血氧含量76%!还在掉!”
“面罩高流量给氧,10升!准备气管插管!”
“心率138,室性早搏,血压80/45!”
气闸开启,急诊医生的手往年轻人的腹部一摁,触感冰冷僵硬。
“腹部膨隆,肌卫明显,可能有肝脾破裂内出血!两条静脉通道,快速补液,联系血库备血,呼叫普外和胸外急会诊!”
“好的!”护士立刻飞也似地跑了出去,另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带着两个住院医大步流星往前走,匆匆忙忙破门而入。
“郑主任?”急诊医生惊问。
郑主任头发花白,戴着口罩,沉声说:“一定要把他救回来。他的身份非常贵重。”
“……明白,我尽力。”急诊医生沉默了一下,目光看向门外,说,“这是您让我今晚随时待命的原因,是么?”
郑主任闭上眼,点点头。
“你知道就好。今天发生的一切,包括你见到的这个人,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去——”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二人的交谈,两个医生同时回过头来,看到伤员忽然猛烈咳嗽起来,面罩内喷出粉红色的泡沫痰,眉头紧紧蹙着,似乎正在经历莫大的痛苦。
急诊医生立刻飞扑过去,一把扯开他的面罩!
“血氧含量降到70%了!”
“心率飙到150!血压测不出!”
“肺水肿加重,正压通气对抗不了胸腔出血。准备胸腔闭式引流!”
刹那间,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室颤!他室颤了!”
“除颤仪!200焦耳准备!所有人离开!”
抢救室门轰然关闭,有人大声喊道:“充电!清场”!
咚!——
沉闷的除颤电击声轰然响起,急救室外彼此握着双手的白舅舅和宫舅妈同时站起了身,神色肃然,瞳孔颤抖!
咚!——咚!——
“心率恢复窦性!血氧回到82%!引流管有血性液体引出!准备CT!不停,继续复苏!”
滴滴!——滴滴!——滴——滴——
抢救室红灯大亮,担架移动声低沉隆隆,逐渐远去。
这对夫妻对视一眼,提到喉口的心嘭一声坠到了肚子里,宫舅妈一个腿软,跌坐回了椅子上!
白舅舅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只手搂住妻子的肩膀,无声地安慰她;他那张和白明七分相似的面容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紧闭的大门,缓缓叹了口气。
“孩子受苦了。”
“哪里止受苦?”宫舅妈轻轻地揩了揩眼角,声音发颤,“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还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白氏集团董事长、白家掌权人白衡卿,嘴角微微地颤抖着,慢慢地坐回了长凳上,宽厚的肩膀微微佝偻,好像一瞬间老了许多。
再权势滔天、再运筹帷幄,到头来,他也不过是个普通长辈,也会因为孩子的安危而坐立不安,会因为孩子的生死烧心挠肺地煎熬。
走廊尽头,一串轻而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听就是练家子。
“宫夫人,白先生。”来人欠了欠身。
宫兰九不动声色地把泪水往上一抹,整理了一下情绪,半侧过头,淡淡地开口:“梁正安,王爽一行人接应好了?”王爽就是王队,宫家安保车队的队长。
“都安排好了。”宫家安全情报部负责人梁正安垂下头,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安排好了?你说安排好了,怎么白少还在抢救室躺着?”宫兰九一个冷冷的眼刀子过去,语气陡然变得凌厉!
“是属下的疏漏。”
“王爽的解释呢?”
“王队甘愿认罚,他说是他的责任,没有保护好白少的安全。”
宫兰九美目一瞪,低声呵斥了一句:“要你们有何用!还有,你们那搞爆炸的人呢?不是说很安全吗?”
梁正安垂着头:“我即刻找他过来问话。”
“好了,好了。”白衡卿轻柔地拍拍妻子的手,把宫兰九冰冷的手指捂进手心里,“别动这么大气。一来,再怎么责怪他们办事不周,都是马后炮,咱们白明能立马生龙活虎过来吗?二来,你们白少说,他生死伤残后果自负,不要怪罪于弟兄们,无论如何都要封厚厚的谢礼,还了他们拼死相救的恩。”
“白少心慈,但赏是赏罚是罚。”梁正安肃声道,“我们办事不力,以至于让白少身陷囹圄,甘愿受罚。”
白衡卿叹了口气,也就不再劝了,让宫兰九按照她自己的规矩做决定。
“白明还没醒,这事先搁着,到时候按他的意思来。”宫兰九皱着眉头,“先详细说说,刚刚发生了什么。”
“好的。”梁正安回答,开始简洁地做起了汇报。
其实,白明向王队索要的那辆车,也就是他独自驾驶的那辆车,是经过特殊改造的。车内装有适量的□□,同时安装了一套反应敏锐的隔离防护系统;一旦反应系统收到爆炸信号,就会把驾驶座的人弹到后座的安全保护层中,同时用高强度材料堵塞住缝隙入口。
安保队原本给白明的计划根本不是由他亲自开车、亲手启动炸弹,而是在一个荒郊野岭的地方制造一场车祸爆炸,□□远程控制即可,根本不需要有人坐到车里去硬挺爆炸,毕竟那实在是太危险了!一个不小心,或者接应人员来得不及时,被冲击波轰碎内脏不说,被烟和火活活闷死都是有可能的!
但当时白明已经穷途末路,后面有霍权的追兵,半路又杀出一个明显要他命的大卡车,情急之下只能孤注一掷,断然启动了爆炸程序!
爆炸的瞬间,白明其实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他只感觉到一声巨响从身体内外一同爆开,一道白光后天旋地转,耳膜里淌出黏稠微凉的液体,眼前漆黑一片,五脏六腑像被压碎了一样隐隐作痛!
高强度材料帮白明抵御了绝大多数的冲击波,也阻隔了浓烟火舌的窜入,但因为离爆炸点太近,白明的身体依旧直接承受了极大当量的伤害!
随后,他便在巨大的冲击和高温中,直接失去意识,陷入昏迷。
此时,王队准备的紧急方案就派上了用场。
潜伏已久、暗中随行待命的一支消防车队、一支救护车队,收到命令后直接亮灯出发,三分钟内到达了爆炸发生的地点,在霍权和霍家手下众目睽睽之下,成功地玩了一出狸猫换太子!
当时一辆救护车遮蔽了霍权的视线,因此他根本没看到白明根本不在任何一辆救护车上,而是被转移到了消防车中。
救护车全部行驶向第三医院,霍权、章阁等人下意识地也跟着救护车到达三院;由于白衡卿已经和三院的领导打点好了,甚至不惜直接启用了副院长这个珍贵的楔子,给所有人营造出了“白明正在被抢救”这个假象,为消防车的离开争取了时间。
白明没有被送到杭城的任何一家医院里,而是直接被抬入直升机,借着夜色和暴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飞离了杭城,直奔沪城中心医院。
白衡卿和宫兰九根本不敢让白明在杭城再耽搁一秒,那里是霍权的地盘,一旦白明被发现踪迹,再想要脱身就太难了!
直升机目标大、特征明显,如果不是紧急状况,他们根本不想启用飞机;但白明生死攸关,时间十分紧迫,夫妇俩也只能走这条路,先把外甥带回来再说。
——他们只能祈祷霍家如今方寸大乱,霍权的注意力完全被转移,没有人发现这架摸黑起飞的直升机!
这一次,命运女神终于向受尽苦难的白家兄妹,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一小时前,付家二小姐付年突然联系白衡卿,告知他,付家兑现了对白明的承诺,已经帮忙把白颜卿女士转送到了沪城,让他给个地点前来接应。
天知道白衡卿当时有多震悚、有多惊喜!向来沉得住气的男人猛然站起身来,眼圈立刻就红了。
挂掉电话,他立刻冲出门,亲自开车带人,去接他十多年没有相见的亲妹妹。
看到白颜卿安眠睡颜的那刻,白衡卿忍不住淌下了两行热泪。
而几分钟前,白明成功乘直升飞机从杭城回到沪城,一落地就立刻被拉到抢救室,目前还不知道情况如何。
——但至少,他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再也不用忍耐,也不会受委屈了。
白明回家了。他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白衡卿已经年近半百,一生大风大浪跌宕起伏,但今日情景,还是叫这个深沉狠绝的掌权者默默红了眼睛。
所谓权势富贵,到头来都是一场浮云空梦。年纪越大,就越觉得爱人、亲人、家人的珍贵;赚多少钱、在多高的位置上,都不如团聚和陪伴来得重要,千金不换。
忽然,白衡卿的手机响了起来!
“白董!”电话里传来惊慌的声音,“白大小、白大小姐醒了!她执意要来医院,说一定要去看小白总!我们几个都不敢拦着,张副总实在没法,已经开车送大小姐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丹顶鹤:鹤形目鹤科鹤属大型涉禽。常栖息于开阔湿地或沼泽,羽色洁白,头顶裸露皮肤呈鲜红色;性机警而优雅,常成对或家族群活动,具有强烈的家庭纽带和领地意识;迁徙时集群行动,飞行姿态舒展有力,鸣声响亮悠远;繁殖期会进行复杂的求偶舞蹈,对伴侣和雏鸟展现出极高的忠诚与守护性,在东亚文化中常被视为生命复苏与家庭团聚的象征。
恭迎小白总回宫(不是
第79章 朱鹮[VIP]
“大小姐!大小姐!”张良奎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与之相随的是凌乱焦急的脚步声,“您走慢一点!小心身子!”
白衡卿猛地站起身来,两瓣嘴唇微微颤抖, 目不转睛地盯着转角。
颜卿, 或者说白颜卿,气势凛然地出现在了白衡卿夫妇的视角里。她的脸色因病而极其的消瘦惨白,但两颗眼珠如点燃的星子, 并发着惊人的光亮!
白衡卿没有示意底下的人封口,他妹妹醒过来之后,必然得知了全部的真相, 知道了白明和白衡卿夫妇瞒着她策划的一切。
那瞬间, 白衡卿百感交集。他为外甥感到自豪,同时对妹妹有着深沉的愧疚。掩藏在这两层情绪之下的, 是无穷无尽的思念。
他一动不动地僵立在那里, 看着白颜卿走到自己跟前,两双彼此相似而都饱经风霜的面容遥遥相对,白衡卿从妹妹的眼里看到了震撼、惊喜……以及愤怒,挟带着复杂的感伤和彷徨。
白颜卿的长发凝在嘴角,眸中水光闪动, 面部肌肉寸寸抽动, 喉头发干发涩, 几秒后才挤出来一个沙哑的——
“……哥。”
白衡卿的回答是一个紧紧的、几乎要摁入骨髓的拥抱,一声比叹息更幽深的抱歉。
“对不起,颜卿。对不起。”白衡卿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妹妹, 像小时候那样抚摸着白颜卿的头发, 声音凝滞哽咽,“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回家了。”
宫兰九在一边看着, 眼圈儿也慢慢红了,半转过身去,用手帕优雅地揩了揩眼角。
她吸了吸鼻子,招招手示意张良奎过来,眼底闪过一丝坚硬的冰冷。
“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张良奎谨慎地回答:“只有我和梁静逢。我送大小姐过来,电话是梁静逢打的。”
梁静逢和梁正安是表姐弟关系,武术世家出身,身手都非常好、脑子也活络,一个在白家低调做事,一个在宫家身居高位。白衡卿安排梁静逢去妹妹身边,一方面是派个得力可信的保镖保护白颜卿,另一方面是方便传通信息。
宫兰九下意识地盯了一眼在旁边肃立的梁正安,妆容端庄精致的眼皮下眸光流转,随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梁正安非常有眼色地走了过来:“宫夫人,张副总。”
“白明的事情,除了你们几个,不要让更多人知道。却色科技的明总在车祸中意外死亡,白家和宫家已经为之秘密举行了葬礼——明白吗?”
梁正安和张良奎同时一震,异口同声:“明白。”
“颜卿的事,你们按章程去做。白家外出已久的大小姐回来了,这是大事,该准备的仪式、排面、态度,一个也不能少。”
“是。”张良奎沉声道,“那小白总他……”
“白明还没有……醒。他目前绝对不能出现在任何人眼前,一定要避过这阵风头,否则前功尽弃后患无穷。之后是另外捏造一个身份继承白家,还是别的方法——至少等他脱离生命危险再说,看孩子自己的意愿。”
“嫂子。”白颜卿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向后退了几步,慢慢抬起那张苍白、虚弱却美丽得惨烈异常的脸,目光有些哀伤。
宫兰九微微一怔。
“白明受了很重的伤,还在抢救,是吗?”
相隔十五年,兄妹俩的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在医院,而且是孩子重伤急救的抢救室外;姑嫂间的第一次交谈居然是“我的孩子是不是受伤正在抢救”,不管怎么说都是很离谱的。
白衡卿和宫兰九相视一眼,彼此心里都有点沉重,甚至有种愧疚的难以启齿。
他们瞒着妹妹,把人家的孩子拐去,还任由他刀山火海深入敌巢,最后弄得一身伤痕累累回来,现在还躺在抢救室生死未卜——确实是极对不起白颜卿的。
宫兰九的目光闪动:“颜卿,对不起。我们不该这么瞒着你。”
“白明说这事儿不能告诉你,他怕你担心。”白衡卿低声说。
白颜卿摇了摇头,咳了几声,轻声说:
“我一直都知道。”
白家夫妇悚然抬起头,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什么?”
“一年前,范亚克大厦三楼,那张纸条。”
白衡卿的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眼珠子颤抖着:“是你……”
白颜卿闭上眼,点了点头。
她容貌非常柔美恬静,给人一种可人而无害的感觉;然而她残破虚弱的身躯、苍白柔弱的表皮之下,却隐藏着难以想象的坚韧和能量。
那瞬间,白衡卿忽然明白了——白明过人甚至是超然的心智和气质,遗传来自何方!
“……白明一直觉得当年我们从A国逃往C国,是范德伍森家那个小子向他父母说情的缘故;就像他一直觉得和他舅舅取得联系,是你偶然之中找到他的缘故。”
“你在国内,其实还有关系。”白衡卿叹息着点了点头。
“不多了。或许是我足够好运吧,恰好能让我知道我哥夺回白家的消息,又恰好足够提醒你找到你的亲外甥。”
“……那你为什么不和白明说呢?他一直都很关心你。”宫兰九颤声道。
“因为这是他的人生。”
白颜卿又捂嘴咳了几声,苍白的侧脸硬生生咳出了几道血色;她实在体力不支,慢慢地撑着扶手坐到了长椅上,深深地呼吸了几下。
“做父母的,永远不能强迫孩子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事;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他提供一切自由选择的机会。”
“哥,嫂子,你们觉得我不恨吗?——我比任何人都恨容辉,恨别似霜。他们差点就杀死了白明!我的孩子本应无忧无虑地长大,然而他最纯真最美好的年纪,只能被迫背井离乡、北上流离。”
“但比起恨,我更爱白明。抚育孩子长大,恨是解决不了很多问题的,只有爱才能。我希望白明成为一个在爱中长大的人,而不是被陈旧的恨意浸泡太久,失去了享受世间一切美好的权利。”
滴——滴——
监护仪长鸣声在空荡的走廊上回荡,白颜卿的声音轻柔如歌,余音绕梁而久久不绝,震颤着每一个人的心。
“同样,如果白明有重返白家的机会,有成为世俗意义上身处高位之人的可能,我会为他提供这条道路。去与不去,行与不行,全看他自己的选择。”
白衡卿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笃定:“你是沪城白家的继承人之一,你的孩子是名正言顺的白家嫡系。分红、股份、财富、地位,甚至是拥有整个白氏集团,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权利。”
白颜卿柔和地微笑了一下:“——因为我知道我的兄长,会善待他的外甥;白董事长和宫二小姐,会惊叹于白明的才华和天资,会培养一个足够带领白家走向辉煌的继承人。”
“他是真正的天才,天之骄子。做母亲的,从来不会怀疑这点。”
“我也从不怀疑这点。但慧极必伤啊,颜卿。我现在很后悔,或许我一开始就不该答应他,不该让他掺和进复仇这个瞬息万变的漩涡——”
“复仇是白明应当拥有的选择。”白颜卿温和坚定地说,“他可以不去复仇,但他必须有获得复仇能力的可能。”
“……”白衡卿和宫兰九同时沉默了,久久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我用了十多年,为白明提供了宽容的可能——只要他放弃复仇,我们可以就这么平静地一直生活下去;作为母亲,这一年里我劝说了白明非常多次,希望他放下过去、不要走上那条荆棘遍地的血腥之路。”
“但白明有一颗坚定的心,他想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不惜一切代价,哪怕粉身碎骨。”
白颜卿低下头,慢慢地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她非常的清瘦虚弱,但病痛无法镇压住她从骨子里散发的清越、贵重和坚定气息。
“所以,我不是来责问你们的。相反,我是来感谢二位的。谢谢你们愿意相信白明,愿意爱着白明,甚至愿意给他绝对强悍的权柄,放手让他选择自己要走的路。”
“颜卿,”宫兰九从愕然中慢慢回过神来,苦笑着颔首,“你真是、你真是——”
“我们的心都是一样的。白明是我们的孩子,做长辈的,总是甘愿付出一切。白明现在已经回到沪城,至少还活着……已经是非常圆满、非常皆大欢喜的结果了。”白颜卿顿了顿,审慎地疑问道,“但嫂子,你刚刚为什么要封锁白明没死的消息?有什么事情严重到需要白明假死第二次?”
刹那间,白衡卿和宫兰九的脸色剧变。
——白颜卿很可能不知道霍权的事情!她不清楚白明假死是为了完全摆脱霍家!
白颜卿看着哥嫂僵硬的神色,脸上温和的笑容一点点地散去了。
“发生什么事了?”
白衡卿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叹息一声:“我不想骗你。”
“……”白颜卿的嘴唇紧紧地抿了一下。
“白明为了复仇,他……利用了霍家现在的掌权人霍权,在最后时刻暴露了。这个男人非常的强悍和难缠,城府极深,极其难以对付。为了逃出杭城,也为了永绝后患,白明当着霍权的面假死脱身。他短时间内决不能出现在霍家的视野内,否则会招致疯狂的搜捕甚至是——报复。”
“利用。”白颜卿慢慢地重复着这个词,脸色一寸一寸变白了,拳头攥地格格作响,“利用。居然是这样。”
“颜卿,你、你知道?”白衡卿惊疑道。
“我现在知道了……咳咳咳咳咳!”白颜卿虚弱地咳嗽了起来,这次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单薄的肩膀似乎随时都会折断!
白衡卿立刻脱下身上的衣服盖在白颜卿身上,替她顺着气:“颜卿!”
“没关系。”白颜卿碰了碰白衡卿的小臂,示意哥哥自己没事,放开手时,脸上已经一点血色都看不到了。
“……没关系。都过去了,孩子已经受了太多的苦,连鬼门关也走了两遭。他做得够多、也做得够好了。”
她剔透沉黑的眼珠中流窜着冰冷的寒意,那神情和白明简直一模一样,锋利凌冽到了极致!
“接下去的事情,就交给大人做吧——哥,我听张叔说,你已经和容辉夫妇通了电话,要求他们尽快来C国商议股权转让事宜?”
作者有话说:
朱鹮:鹈形目鹮科朱鹮属鸟类。体态优雅,羽色白中透粉,面部皮肤裸露呈朱红色;曾濒临灭绝,对栖息地环境要求极高,表现出极强的环境适应性与种群恢复韧性;繁殖期成对活动,亲鸟对雏鸟呵护备至,会精心选择隐蔽的树巢并轮流守护;习性警觉而温和,但面临威胁时会展现出坚定的护巢行为。
妈妈虐完渣后就准备启动时间大法啦~
第80章 鸳鸯[VIP]
几个小时前, A国,容家别墅。
“你疯了!你真的想回C国?白家会把你撕碎的!”别似霜猛然推门进来,高跟鞋跟磕在地板上啪啪作响, 裹挟着十成十的怒火惊惶。
容辉默不作声, 只是把衣服折起来放进箱子里,合上盖子扣紧扣子,缓缓站起身来。
他站起来时身体晃了一下, 显然是腿蹲得太久有点麻了,却仿佛一下子衰老了十岁,颓唐之态尽显。
卧室中光线昏暗, 衣物被单凌乱成一团, 阴影沉默地无孔不入,好像命运的獠牙不断伸长逼近, 直到把人吞噬殆尽。
别似霜半张脸融化在黑暗里, 鼻尖上嫣红的小痣微微颤抖着,娇俏美艳的脸扭曲纠结着数种情绪,半是憎恶痛恨,半是无助茫然。
“老……老公……”
容辉弯下腰拎起箱子,头也不抬地说:“你走吧。”
别似霜的脸“唰”一下白了, 下意识连连摇头:“不……不不!”
“我的半壁江山早就被你收入囊中, 你想要的都拿到了, 何必猫哭耗子假慈悲?至于容氏集团里你的股份……注定要全都被白家拿走,就当是你的报应吧。”容辉淡淡道,“我输了, 也累了。白家要报复我、清算我, 就让他们动手,我无可辩驳。”
别似霜胸膛起伏几下, 忽然向前迈了几步,扬手“啪!”一个巴掌上去,抽得容辉头往右狠狠一偏!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你以为你真的良心觉醒了吗?你觉得你还有这玩意?”她冷冷地说,“你只是意识到你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如果你还胆敢藏在A国,白氏集团会毫不留情地着手毁灭你的一切!”
容辉的眼皮狠狠一跳,下颌死死收紧。
“如果你回C国,打算怎么面对白衡卿的怒火?还是痴心妄想那个大小姐心意回转,你那个好儿子顾念父子之恩放你一马?嗯?”别似霜逼近容辉,一字一句道,“我告诉你,想都别想!我姐姐出手从未失败过,容白明早晚只能变成一具尸体!”
“你闭嘴……”
“你已经杀过一次妻子和孩子,现在又要杀第二次,你以为做这种愚蠢的、自投罗网的事情可以消解你内心的罪孽?这辈子都不可能,阿辉——十五年前你默许我下手,你的双手就已经沾染着永远洗不清的鲜血了!”
“闭嘴!”容辉忽然暴起怒吼道,“滚!”
“现在的你真叫我蔑视。”别似霜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容辉,“之前那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阿辉上哪儿去了?你当年的心狠和魄力都被狗吃了吗?这十多年的太平生活让你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一个甘愿对敌人摇尾乞怜的可怜虫是吗?”
“你有脸说这话?”容辉脸上青筋暴起,每个字都像是嚼碎了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如果不是你掏空我的公司,如果不是你一直欺骗我愚弄我,如果不是你蛊惑我对白颜卿下手——我根本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别似霜死死盯着容辉看了十几秒,吐出两个字:“懦夫!”
“贱|人!”
“哦,那咱们还是天生一对了?”别似霜挖苦道。
“是啊,”容辉回敬道,“你离破产也不远了,别小姐。”
“用我母家的力量,我未尝不能东山再起,你的容氏集团也是一样——”
容辉的眼珠一寸寸地移了过来,之前的暴虐倏然一平,再开口时居然极端的冷静:“这才是你想说的吧。”
“我——”别似霜一哽。
“到这关头,你还想继续骗我?”
“我没有骗你!别氏家族原本要求我交出你七成的资产投到金融市场,投到别家的户头里……但我一直在拖延,我从来没有想你破产,我、我——我是真心爱着你的!我想和你一起过下去!只要我和我的母家好好交代,他们肯定会帮我们的!”
容辉心中的愤怒和失望忽然全都消失了,像熊熊燃烧的薪柴变成一地死灰,他甚至低低地笑出声来:“哈哈哈……你居然会相信别家?你姐姐说得还真没错,你真是个蠢货。”
“不是的,我——”
“好,就算别氏家族会帮我,”容辉闭了闭眼,“但你不懂白家。或者说,你不懂白衡卿。”
“……”
“除了回去认罪,舍弃尊严痛哭流涕地祈求原谅,我没有任何别的办法,白衡卿也不会放过我。我这个大舅哥当年就是个狠角色,自损八百都要把敌人彻底抹杀。趁我现在手上还有百分之二十多的股份,还能和他好好谈判;否则,他会用一百种办法把我在A国的产业全都碾死。”
容辉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白家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容氏集团大多数的股份,别如雪说是我的儿……容白明干的好事,但算算年纪那孩子也只有二十五岁,怎么可能做得到筹划那么多?必然是白衡卿在后面掌控大局。”
别似霜脑后忽而窜过一缕寒芒,十多年的夫妻朝夕相处,让她敏锐意识到了他丈夫言下的森森恶意:“……你要对白衡卿动手。”
“不去C国,就找不到机会。”容辉咬牙切齿,眼中燃着彻骨的不甘,“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哪怕只有一点可能,我都要想办法报仇……白家和我不共戴天,我就算死都不会让他们好过!”
别似霜几乎没有经过丝毫犹豫,一把捧住容辉的脸,直视他烧得赤红的眼珠:“我和你一起去。”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你是我的丈夫。我们是共犯,不是吗?”别似霜轻轻抚摸着容辉被自己扇红的那半边脸,笑容如毒蛇般艳丽妩媚,“我的财产都在容氏集团里,你要是被清算了我也走不掉。你说得对,我是个蠢货;为了你,我的母家或许早就视我为叛徒啦。”
容辉望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和他过了十多年的妻子,彼此爱过、恨过、背叛过、算计过,却仍旧死死拥抱着的女人。
“别似霜……”容辉心里简直五味杂陈,爱恨交加难以诉说,“你真是个——你真是个——”
“阿辉。”别似霜深情地看着容辉,她浅色的瞳孔中描摹出容辉的轮廓,好似满世界都是这个男人,“别怕。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们出发吧,去C国。”
容辉和别似霜订了最早一班的机票回C国沪城,因而他们上飞机后错过了别如雪的消息,直到十二小时后下飞机才收到信息,得知容白明已经死亡,而别如雪被霍权禁足在杭城无法脱身。
容辉盯着消息沉默了很久,仿佛那瞬间衰老了十岁,最后对别似霜说:
“我们没有退路了。”
与此同时,白明的生命体征已经恢复平稳,但仍然处于深度昏迷状态中。他被推到了特护病房进行观察,白颜卿和白家夫妇只能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窗探望。
白明双眼阖着,纤长的睫毛落在眼窝,洒下一层淡淡的阴影;氧气面罩下,他的面容秀美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患者的各项指标已经慢慢恢复正常,但他当时离冲击波太近,身体器官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医生匆匆地走了过来,手上拿着一叠资料,“哦对了,你们知道他的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已经是轻度到中度了吧?这会严重影响他的自我治愈速度,患者的昏迷时间也因此不能确定。短的话几天,长的话可能几个月,说不好。”
白颜卿和白衡卿同时扭过头来,兄妹俩的语气高度相似,愕然道:“什么?”
宫兰九也愣住了:“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怎么可能?他还这么年轻!”
医生说:“这是罕见病,目前临床案例和研究结果都比较少,只是说大多数患者都是在四十岁左右开始发病,并不意味着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不会发病。”
死寂笼罩在走廊上,远处铁轮子的滚动声逐渐远去,只留下监护仪刺耳的滴滴声。
白颜卿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忽然往后一跌,整个人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颜卿!”“这位女士!”“颜卿!”
白衡卿一把撑住妹妹,对医生沉声道:“……这是我们家族的遗传病,孩子的母亲……她也有这种病,我也有。”
医生瞠目结舌,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远处忽然涌出一堆身影,仔细一看,里头居然有院长!
白颜卿迅速被抱上担架床送去抢救,院长被白家的下属簇拥着站在那里,回头看看远去的白家大小姐,又看看病房里昏迷的白明,心头一紧。
“尤院长。”
“白董。”尤院长沉声说,和白衡卿握了握手,“对于白小姐和……白少爷的情况,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
白衡卿心乱如麻,连声音都失了平时的稳重:“怎么会这样?白明他才二十五岁!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么早发病?”
尤院长看了医生一眼,医生赶紧说:“有很多诱因,过度劳累、巨大精神创伤、殚精竭虑都会诱发应激激素生成,导致病情发作。我对这方面的研究不深,具体原因还要再行研究……”
“衡卿,别慌,你先冷静下来。”宫兰九拍拍丈夫的肩膀,转头向院长,“你们医院对于这种病例研究不深,对吧?说实话。”
尤院长沉重地点点头:“杭城大学附属研究院有专门的科研团队,因此最精通这方面的是杭城大学附属医院。”
“我知道。”白衡卿顺了口气,问道,“你知道最权威、最著名的专家是哪位?或者行政领导是哪个?”
医生忙说:“是研究院的付主任,付年教授。”
白衡卿和宫兰九同时一震,下意识对视一眼。
付年?!
难道是帮忙把白颜卿护送回沪城的那个?付家的二小姐?
“应该就是她,”宫兰九大脑飞速运作,低声说,“我知道付家的二女儿在杭城做研究工作,年纪轻轻已经做上主任了。九成是这个人。”
白衡卿摁了摁眉骨:“那个小姑娘和白明估计有交情,白明认定的人错不了……”
“白董,宫夫人。”
张良奎挤开人群,急匆匆地小跑到白家夫妇身边,低声道:
“容辉和别似霜到沪城了。您可以随时见他们。”
作者有话说:
鸳鸯:雁形目鸭科鸳鸯属鸟类。常成对活动于湖泊、沼泽等湿地环境,羽色鲜艳华丽,雌雄常形影不离,在繁殖期后可能更换配偶,且关系中存在竞争与支配行为;筑巢于树洞,雌鸟负责孵卵,雄鸟在附近警戒但参与度有限,彼此依赖中仍保有各自的空间与生存策略。
容辉别似霜,扭曲的神人夫妻,某种程度上也是天生一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