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黑颈天鹅[VIP]
一小时后。
病房中, 白颜卿缓缓睁开了眼睛。
白衡卿霍然起身,几步走到床边,攥住妹妹虚弱抬起的手, 俯身下去紧紧盯着她的眼睛:“……颜卿!”
白颜卿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漂亮的眼珠像一滩深沉寒冷、古井无波的水,哀伤地扯起嘴角:“我没事。”
宫兰九和白衡卿对视一眼,哥嫂两人一同齐齐看向了白颜卿, 眉目中都有些凝重。
“颜卿,”白衡卿说,“容辉和别似霜到了。”
白颜卿慢慢撑起身子, 肩膀倚在床背上, 脸上毫无血色。她闻言只是默然片刻,再抬起眼睛时, 沸腾的杀意已然被死死摁进眼底, 只留下深不见底的冰冷。
白衡卿在心里叹了口气,心说他好外甥白明这个冷酷狠绝的心性原来不是天生的,是跟他亲妈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经年的流亡、时光的磋磨,把白颜卿从一位养尊处优的大家族小姐,变成了一个坚忍深沉的女人。“忍”是一门剑走偏锋的内家功夫, 很显然白颜卿已经将其练到了极致;在她静水深流处变不惊的外表下, 是一颗被痛苦、仇恨和权衡束缚了数十年的心。
她可以为了孩子而忍耐, 亦可以为他忍无可忍。
“我不想见他。”白颜卿一寸寸抬起下颌,望着窗外灯火零星的黑夜,“我也不能在容辉和别似霜前露面。”
宫兰九双腿交叠, 优雅地坐在椅子上, 闻言不赞同地蹙起了眉毛:“为什么不?怨仇爱恨,总要自己亲手报了才好。何况白明现在还没醒过来, 他为了今天的局面费尽心血,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及,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我想你心里也清楚,孩子报复他们,有一半原因是为你受的委屈。白明一定希望你亲手了却血债,把心里这口恶气狠狠吐出去。”
白衡卿也点头:“兰九这话在理。人就活一辈子,很多时候自己畅快才是真。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世间规则不过如此。如今天道轮回,当年害你的人落到我们手里,那都是他们的报应,你无需心里过不去。”
“还是说你担心这两个小人对我们不利?”宫兰九娴静地扣起十指,淡淡地说,“容辉没有背景,别氏家族对别似霜一直都是有微词的,不可能为了她和我撕破脸。他们对上如今的白家和宫家没有一争之力——说句不好听的,我要把他们在C国弄死,只是花点功夫的事情。”
听着宫兰九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这么淡雅的脸,说出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话,白颜卿不仅没有被吓到,反而失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是为了这个。”
“那是为什么?”
“如果白明真的死了,我一定会把容辉和别家姐妹碎尸万段,让他们生不如死。”白颜卿一字一句道,“但老天保佑,白明还活着。所以,我不能为我的孩子留下后患。”
白氏夫妇都不是蠢人,听到妹妹这席话,立刻就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
——如果白明死了,白颜卿必定伤心得要死;她知道车祸肇事是别氏家族惯用的伎俩,也知道这和霍家、别家和容辉脱不了干系;对于杀子仇人,做母亲的恨不得生啖其肉生饮其血,就算白颜卿当场拿出一把刀把对方全捅了也是情理之中的!
如今白明假死,他的死讯已经通过霍权那边放出风声去,容辉和别似霜八成已经知道了这一消息。
孩子刚刚被害,白颜卿要是亲自去见容氏夫妇,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很有可能当场就把两人活剐了!
而白衡卿——理论上是整个收购大案的幕后操盘手——干掉自己舅舅夺权上位的狠人——为了商业上的考量、也为了防止自己妹妹做傻事,于情于理都应该阻止白颜卿去会见容辉和别似霜。
“难道我真的想看容辉在我面前摇尾乞怜、流几滴鳄鱼的眼泪?我稀罕听他诉说当年是如何如何鬼迷心窍、现在又是如何如何处境悲惨?”白颜卿垂下眼睫,淡淡道,“我不在乎,也不相信。”
白衡卿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温声问:“那么,你想怎么做?”
“把我们的一切都拿回来吧,哥哥。”
白颜卿侧过头,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风霜的痕迹,却无法抹煞她的气质和容貌,反而让这位放逐十五年的白家大小姐更加富有魄力和魅力。
沪城中心的霓虹弧光穿透夜风,直直倒映在了白颜卿的瞳孔里,如同一颗颗燃烧起来的火星。
“我们不需要他的忏悔。我们不需要她的悔过。”
“我们要让他们一无所有,”白颜卿勾起一抹冷酷的微笑,“按照我们的规则。”
白衡卿叹息了一声:“白明和你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你们娘儿俩真是……”
“看来我还是一个合格的母亲。”白颜卿温柔地合住哥哥的手掌,兄妹俩掌心相贴,仿佛和他们儿时别无二致,“等到白明醒了,让他来决定吧。这是他的战果,他理所当然享有支配这一切的权利。”
“——在此之前,我们得做个让他不失望的长辈,不是吗?”
在捱过漫长寒冷的一夜后,次日一早,容辉和别似霜就进了白氏集团总部,在会客室里干坐着等了三个小时。
虽说白家的属下带路的时候,没有对这两人进行人身攻击,也没有进行翻白眼或者挂臭脸等精神伤害;但容氏夫妇在会客室硬坐的三个小时里,犹如被世界抛弃了一般无人理会,连茶水瓜果都没给上,更别说来个像样的负责人谈条件了!
简单地来说,白家——或者说白衡卿的态度,就是两个字:无视。
极端的冷淡,极端的无视,好像他们不是容氏集团原本的大股东,不是平等谈判的商业对手,也不是当年谋害他血亲妹妹和外甥的仇人——而是两个无关紧要的人。
这大大出乎了容辉的意料,他现在仿佛吊在沸腾着热油的大铁锅上,伸头缩头都不给个痛快,只能担惊受怕暗自揣测,越等越心烦,越等越惶恐。
再怎么说,容辉现在仍旧是容氏集团的董事长,手里捏着百分之二三十的股份;如果他要和白衡卿硬来,即使白家强行吃下容氏集团,也绝对会损耗一部分元气,彼此都吃不了兜着走!
容辉始终认为白衡卿是个为了权势、金钱和地位无所不用其极的人,他所瞄准的也就是这一点,寄希望于白衡卿为了谋求更大的利益而权衡利弊,从而放自己一马,至少不至于让自己落得家财散尽还背上巨债的落魄结局。
至于白颜卿……妇道人家耳根子软,自己狠狠心撇下面子,痛哭流涕磕头忏悔,让她白大小姐心里出了口恶气,说不定看在旧情的份儿上,还能多赚点转圜的余地呢?
容白明死了……靠,当时就应该让别如雪那个疯女人住手的!但是、但是说到底,容白明又、又不是我杀的!
白衡卿再怎么神通广大,都不可能这么快查到别如雪,更不可能把这盆脏水往我头上泼!
容辉心念电转,下一秒会客室门被推开,他和别似霜同时猝然站起身来!
张良奎面无表情地盯着容辉看了一眼,目光随即游移到别似霜脸上,背身回去关上门,端庄整肃地坐到主位上。
容辉看着老人皱纹遍布的脸,眼珠子几乎要活脱脱瞪出眼眶,半晌才颤颤巍巍地挤出两个字:“……张叔。”
别似霜的脸色则更加难看,从牙缝里逼出一句话:“张良奎?却色集团的张副总?”
张良奎置若罔闻,连眼神都懒得施舍给这对夫妻,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份文件,“啪”一声拍在茶几上,手指摁住边沿往前一挪。
“我来替白董传达意见。”
容辉强忍着指尖的颤抖,拿起文件,一页一页地翻了起来。
每翻一页,他的眼睛就睁大一分,脸上的血色减退一分;看完最后一页,容辉猛地站起身来,把手指往窗外一指,隐怒道:
“这是白董的意思?”
张良奎冷冷道:“是。”
“白董聪明绝顶、运筹帷幄,难道不知道——”容辉胸膛上下起伏,咬牙切齿道,“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吗?”
“当然,狗逼急了也会跳墙。”张良奎站起身来,平视着这个男人,眼神平淡而冰冷,“只可惜,容董此时此刻,或许连跳墙的本事都没有了。”
别似霜霍然站起身来,美艳的面容几乎扭曲了,瞪着眼睛尖声道:“你还不如叫我们把容氏集团都肢解了、跪着双手奉上给你们得了!张良奎,是你用诡计欺瞒在先!少在这里狐假虎威、狗仗人势……”
“白家的意思,你们签不签这个合同,结果都是一样的。”
容辉和别似霜的话瞬间噎在喉咙里,戛然而止!
“有债还债,有怨报怨,容氏集团当年是怎么起来的,没有谁比你们更清楚——白家会收回本来就属于他们的东西,也会把当年的旧仇一并奉还。”
“两位如果好好配合,把名字签了,说明至少还有点良心,知道人在做天在看。”张良奎苍老沙哑的声音钻入耳蜗,犹如恶魔的低语,“如果不签,当然也可以,白家会自己出手摧毁容氏集团,今天只是看在你和白家认识多年,给个提醒罢了。”
这“提醒”和丧钟没什么两样,容辉嘴唇都在抖,瞳孔因为恐惧而缩小:“等等,我是愿意和白董谈的……我是诚心来忏悔的……”
“你的诚心价值几何?”张良奎似乎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哦,对了。容董,别夫人,从账面上看,你们这些年似乎手上不太干净啊?不知道A国的审计局会不会和你们讲诚心,嗯?”
“你他妈敢威胁我!你让白衡卿白颜卿出来和我说话——”
“对了,我就是在威胁你。”张良奎礼貌地颔首,姿态从容而轻蔑,“要么把容氏集团全都还回来,你们净身出户,要么就等着破产背债蹲监狱。”
“白董和大小姐不会来见你的,容董,你不配让他们亲自出手。”
容辉死死地盯着张良奎,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劈手把别似霜手上的文件夺过来往地上狠狠一扔,“你们白家敢这么侮辱我……很好,很好!你以为你是谁?你就是白家的一条狗!今日之辱我记住了,我们走着瞧!”
“知道了。”出乎意料地,张良奎没有生气,反而平静地一颔首,“那么,白大小姐有一句话,要赠予二位。”
“地狱在前方,你们准备好了吗?”
作者有话说:
黑颈天鹅:雁形目鸭科天鹅属鸟类。体态优雅,羽色洁白,脖颈修长呈黑色,喙基有明显的红色肉瘤;常成对或家族群活动于湖泊与沼泽,领地意识极强,会激烈驱赶入侵者,甚至强占其他水鸟的巢穴;求偶期仪式复杂,伴侣关系稳固,对雏鸟保护周密;攻击时兼具优雅与凶猛,善于利用体型与喙部力量实施压制。
终于把死遁的尾收完啦!下一章就是一年后了!不会让追妻火葬场等待太久的!
第82章 林鹬[VIP]
一年后。
沪城, 白家住宅。
窗外雨声潺潺,很快停了。随即天空慢慢变得明亮,油润的阳光一点点泼洒进来, 为红木棋盘镀上了一层温和的光。
棋子击木声厚重短促, 那是象棋落子的响动。室内非常安静,能听到天边的风掠过树林,枝叶摩挲捶打的沙沙声。
白衡卿捏起二路炮, 推到中路。
中炮开局,堂堂正正,持中不移, 是他一贯的风格。白衡卿下了十多年的象棋, 已经养成了不骄不躁的棋风、浑厚淡定的心力,因而动作显缓, 但压迫感丝毫不减。
对面, 白明伸出右手,跳棋左马屏风。
他坐在扶手椅上,脊背挺直、姿态舒展,稍长的黑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整片素白秀美的侧脸, 眉目标致而淡漠。
比起一年前刚刚从杭城脱身回来时, 白明的精气神好了不少。
一方面是相由心生, 亲手报了十五年的血仇,又从此不再受人掣肘,他心里畅快了很多;另一方面是白家天天给白明精细调养, 恨不得顿顿人参黄芪大鱼大肉, 硬生生把白明多年来的亏空补上了一些。
白衡卿思忖片刻,抬起“车”子。
昏黄的日光从窗棂射入, 映在白明深刻瘦削的侧脸上,有着玉石料子透光的朦胧感。他平静地盯着棋盘,半晌将“卒”往前推了一步。
即使白家如此照料,白明的身体仍然有种挥之不去的体弱之气。他的脸色看起来比旁人更为苍白,体魄甚至比一年前更为消瘦了一些。
——这是因为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的缘故。
不管诱因如何,白明的病症已经趋近中期,逐渐表现出消瘦、嗜睡、虚弱等典型症状,有时候一天要睡十几个小时。
这种病最忌讳殚精竭虑、心力交瘁——白衡卿出于外甥生命健康的考虑,一开始就提出让白明安静修养,不要操心商业和管理上的事情。
但白明温和地拒绝了,并表示自己可以继续工作,还宽慰舅舅“躲在幕后发号施令是这个世界上最清闲的事儿了,我这个死人肯定是不能抛头露面的,但总不能让我真的无所事事到发霉吧?”
白衡卿无语凝噎,他知道自己拗不过外甥,只能由着他去。
实际上,白明现在确实是个“死人。”宫家和白家内部为他举办了一场秘丧,既不引人注目,又保证“该知道”的各大家族都能通过各种渠道捕捉风声,能够知道“白家大小姐的孩子英年早逝”这回事。
这就算是彻底坐实了:白明已死。
再加上白氏家族下狠手吞并容氏集团,甚至不惜对别氏家族的产业动手,联系白大小姐白颜卿和容辉当年种种恩怨,明眼人都能把来龙去脉猜个七七八八:
白衡卿为妹妹复仇,逼得对方狗急跳墙招致报复,白明则变成了这场血淋淋复仇行动的牺牲品。
有人骇然,有人可惜;有人佩服白衡卿铁腕手段、出手狠绝,也有人窃喜白家已经没有嫡系的下一代了,这个绵延百年的书香门第、南方大家,可能要改门易宗,前途一片未知。
但有一点是所有人的认同的——那就是白家极其记仇,有仇必报、血债血偿,绝不是轻易可以招惹的!
容辉拒绝了转让容氏集团剩余股份的文件,和别似霜一同回到了A国。而白氏集团也兑现了它的警告,开始不留余地步步紧逼,大有赶尽杀绝之意。
容氏集团的分公司一个一个地接着破产、倒闭,容辉自身也陷入了无数财务官司中。当审计局真的带着当地警官上门抓人时,他正在焦头烂额地打电话、找关系,整个人狼狈不堪,一点都看不出来是当年叱咤风云的容氏集团首脑!
这种经济案件审查过程,用一个字概括就是“耗”。税务部门的人员要搜集容辉犯罪的证据,容辉也得请律师辩护、不断地上诉抗辩,离真锒铛入狱那个地步还差得很远,再怎么说也要一两年的时间。
白家显然也知道这里面有程序的时间差在,不过对方似乎不是很在乎容辉会不会被判刑、会被判几年,只是一味地趁他病要他命,以一种近乎疯狂和冷酷的姿态捣毁了容辉积攒十余年的资产,要么吞并、要么收割、要么肢解,手段极端异常,明显不接受任何谈判。
人人都道白董事长白衡卿睚眦必报、老谋深算,殊不知这几个月清算容辉的行动,几乎都是由白明布置示下的。
对付容辉这种利欲熏心之人,让他死了反而是解脱。白明知道,最好的复仇是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眼睁睁看着权势、金钱和地位土崩瓦解;让容辉苦心算计数十年,最终输得一无所有、一败涂地。
他亲手将父亲送入地狱,以此回敬十五年前,容辉对他们母子俩犯下的一切罪行。
别似霜则更难对付一些。她身上有别氏家族的底子在,即使失去手上所有容氏集团的资源,也不至于流离失所、全盘皆输。
白明也不急于一次性把所有仇人一网打尽。白氏集团刚刚收购了容氏集团绝大多数产业,需要相当长一段时间整理修养——这是客观情况,是白明再怎么绝顶聪明都没办法左右的,他也不会冒着巨大的风险强行与别家宣战。
事情要一件一件做,仇,要一个一个报。
现在他白明布下的棋局,已经足够这对男女消受数年的了。
二人落子轻快,转瞬间,棋盘上已经布成中炮直车对屏风马进七卒的经典阵型,杀气腾腾,剑拔弩张。
“你的棋比以前稳了。”白衡卿头也不抬地呷了口茶,目光没离开棋盘,随后五七炮进三兵,“呯”地摁下棋子。
白明没吭声,伸手以马三进四,形成五七炮三兵对屏风马右象的阵势。
白衡卿忽然看了白明一眼,断然弃掉三路兵;白明思考片刻,选择接受弃兵。两人紧接着对弈数回合,白衡卿的过河车牢牢钳制河口;白明的双炮连环紧跟于后,长考数分钟后,他走出了一步平车邀兑。
——非常稳妥的着法,虽然稳健,却失去了一个弃马抢攻的凌厉机会。
白衡卿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舅甥两人开始兑子大战。先是双车交错而逝,接着马换炮,再兑一炮;棋盘上子力迅速减少,转眼间已成马炮仕相全对双马卒士象全的官和局面。
“和棋。”白衡卿轻轻放下手中的马,无奈摇了摇头。
白明微笑道:“您的防守还是这么严密。”
白衡卿摸了摸下巴,看着棋盘边沿朦胧的弧光,没有急着收拾棋子,反而用手指在棋盘上虚画了一个圈。
“白明,你为什么不求变?”
白明愣了一下:“……不求变?”
“从这步开始,你至少三次可以求变。”白衡卿比划了一下,示意白明去看自己的棋路,略带调侃地笑道,“比如说这步平车邀兑,无错,但是太过保守,完全摒弃了进攻的机会。你该不是看舅舅老了,想着让舅舅一把?”
白明失笑:“您说笑了。和您下棋,十局里我能赢两局都算好的,哪来的闲心谦让您?”
白衡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白明思忖片刻,慢慢地把舅舅和自己的棋子收了起来,放进紫檀木的盒子里:“您有话想指点我。您觉得我对付容氏集团的手段太过极端?不懂变通?”
“和这事儿无关。”白衡卿一摆手,“你对付你那个爹绰绰有余,还用我置喙?”
“……您该不是要劝我多睡觉少上班吧?您说过不干涉我写代码搞架构的——”
“我管得着你?人家付大小姐几次三番过来,千叮万嘱都没用的事儿,我和你妈哪来的本事管你?”
白明哑火,深吸一口气后,诚恳地看着舅舅的眼睛:“您该不是和棋了不爽,来找我茬的吧?”
“我确实是来找茬的,白明。”舅舅说,“我很早就想和你谈谈了。”
白明眼神一动,慢慢垂下眼皮,嘴角下意识地抿着,沉默不语。
“……”
“你在忧心一件事,或者说,一个人。”白衡卿叹了口气,说,“是那个霍家的霍权,对不对?”
“……”
“看来我说对了。”白衡卿默然片刻,“我想你之所以不肯在人前露面,也不愿意以远房宗亲的身份做白家的继承人,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您想多了。”白明低声说。
“你没有必要为了宽慰我说这些话。我一直都愧对你,白明。我最后悔的就是错误估计了霍家的势力,误判了霍大少这个人的心性和手段,最后牵连了你,连你想去你心心念念的架构交流学术会议都要踌躇犹豫,更别说继承白家——”
“舅舅。”白明的声音很平淡,甚至有种死水般的淡漠,“我一直都和您说,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也是我必须承担的后果。”
“白——”
“我不能因为我,把整个白家拖入险境,更不能让宫舅妈因我受过。您也知道……如今白氏集团必须有一个稳定的外部环境,慢慢地消化、转型、巩固、发展。”
“何况,震余集团以超然的速度恢复重构,迅速膨胀;霍家的势力在疯狂扩张,产业几乎遍布季风区,霍家已经如日中天,它的地位和力量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白明抬起头来,闭了闭眼。他如瓷器般苍白而隽薄的面容,像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眼底划过一丝纠葛着复杂情绪的流光。
“白氏集团现在很难游刃有余地与那个男人抗衡。白家不能再受到任何……干扰了。”
“……但霍家没有报复回来。”白衡卿张了张口,“或许……”
“您最好不要抱有侥幸心理。和您说实话,我自从醒来那一刻,随时准备着应对来自霍家的报复。对于一个当年几乎毁掉他半壁江山的仇人,像霍权这种权力欲强、行事缜密、心性冷酷的人,他不可能不以牙还牙回来。”
白衡卿猝然苦笑起来:“白明啊……你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这些话吗?”
白明面无表情的脸像是完完全全冻结了起来,似乎连最后一点呼吸都消失了。
“正是因为霍权是那种人,一年前他没有动手,他从此之后都不会再动手了。”白衡卿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那叹息像是将心中的苦涩哀闷尽数抒发了出来。
“世间最纠缠不清是情债,不知从何而起,不知从何而终……他心里有症结,有歉疚,还有愧悔啊。”
“我不理解。”白明从喉中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一句话,“也不想去赌这个可能。”
“……”
“而且正因如此,我无法想象一旦他发现我假死,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白明的喉结艰涩一动,重重地揉了两下眉心,口气慢慢恢复了冷静,“……舅舅。”
白衡卿的心脏骤然猛地一跳!
“您想让我重新成为继承人。”白明一字一顿道,语气笃定有力。
“您有什么事瞒着我,而且是必须要一个合法合理、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出现的……大事?”
作者有话说:
林鹬:鸻形目鹬科鹬属鸟类。中等体型涉禽,常栖息于湿地、河滩或稻田边缘,羽色灰褐具细密斑纹;习性机警隐秘,单独或成小群活动,觅食时频繁抬头观望四周,对远处动静异常敏感;受惊时会骤然飞起并发出尖锐鸣叫,飞行轨迹快速曲折,善于利用复杂环境隐蔽行踪;迁徙期能长途飞行,但日常活动范围相对保守,常在安全区域内反复巡弋。
今天发晚了!非常抱歉!(滑跪)(磕头)
第83章 白鹤[VIP]
白衡卿抹了把脸, 每道皱纹都充斥着无可奈何,低声道:“还是瞒不过你。”
白明抬起茶壶,替舅舅把茶斟满:“您本来就没打算瞒我。”
白衡卿点点头:“好吧。白明, 你知道两年前我重新回到白家执掌大权, 遇到的最大阻碍是什么吗?”
“我的舅公,您的舅舅,关兆业。”白明犹豫片刻, 回答道。
“这样说也没错,至少在旁人看来,这的确是事实。”
白衡卿摩挲着茶壶边沿, 眼中藏着内敛阴郁的冷意, 缓声继续:“但究其根本,是白家的族老, 白氏集团的大股东们。这些人早年手握重权, 只是后嗣羸弱,大多没有能力一争董事长这个位置;但长辈的地位在那儿、股权的分量在那儿,他们若倒向谁,白家掌权人的位置几乎就是谁。”
“关兆业是我母亲、你外婆的亲弟弟,确实有几分才干。你外婆走得早, 你外公爱屋及乌, 对这个聪明能干的小舅子青睐有加, 很有把他培养成左右手的意思。只可惜他识人不清,没看到关兆业狼子野心,从始至终都想着取而代之, 自己成为白家的话事人。”
“你外公晚年身体不好, 心脏上有毛病,对于身边人的管控也松了不少。关兆业多年来拉拢高层、游说族老, 给无数人做下许诺——如果把他关兆业扶上位,他绝不会褫夺白家的产业,只会知恩图报,将来挑一位白姓的孩子继承家业!”
“后来的事情,我想你大概也知道了。”白衡卿说,“关兆业动手夺权,你外公心脏病发;我自己的亲舅舅联合白家其他的族老宗亲,把我这个亲外甥赶出沪城,同时断绝了和你母亲那边的联系。”
“这十几年来,关兆业一度掌控了白氏集团的最高权力。但他上位之后并没有兑现承诺,一点也没有把继承人位置留给白家后辈的意思,搞得几家族老都对他颇为不满。”
白明一哂:“这不是一翻历史书就明白的事么?外戚夺权,哪有心甘情愿还位的道理?”
“人心不足蛇吞象嘛。”白衡卿赞许地点点头,“关兆业工于心计,经商生意一道虽然不是特别出色,但玩弄权术、诱导制衡这一套用得不要太好。但他拖着十五年不打算还权给白家,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猫腻,白家长辈对关兆业的不满也愈来愈多。”
白明一点就通,恍然大悟:“所以,您能成功入主白家,除了宫舅妈鼎力相助,还有白家族老早就对关兆业有意见,比起他这个外姓人更信任您的缘故。”
“对。我斗倒关兆业只用了不到一周,这是顺了天时、地利、人和。族老们觉得关兆业为人不诚、利欲熏心,更重要的是他们自己这支的子孙巴巴等了十多年,连个继承人的影子都没望到,能不对关兆业心生怨怼吗?”
“这倒是您第一次和我说这些。”
“唉……其实我原本打算让你回沪城后,即刻去会见白家的各个股东,也算是向他们表明我的意思,将来必然是要把白家传给你的。谁承想人算不如天算?”
白明眼神微微一动,如有所感地抬起头。
“为了坐实你假死,我必须对外宣称颜卿的孩子‘白明’已经不在了;这一年来你韬光养晦几乎不出门,完全消弭了自己的存在,也是为了不叫人发现你还活着。”白衡卿心事重重地放下茶盏,“也就是说,我作为白氏集团现任董事长,膝下一个孩子都没有,无人能够继承这个位置。”
“是否有白家族老对您施压,或者加以劝诱,让您过继个旁支的孩子过来?”白明试探着询问。
“你猜得没错。”
“您不同意么?”白明莞尔,“找个年龄小的,带在身边养起,未必不能养出一个好的继承人来。”
白衡卿嘴角抽搐,忽然伸手狠狠点了白明脑门一下,叹气道:“你啊你!暂且不说你这个好外甥还要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权干我的事,就那些旁支的白家亲戚,哪个是好相与的?哪个心里没点小九九?”
白明捂住额角,眨巴眨巴眼睛,长长的睫毛划过一丝带笑的弧光,一脸的无辜。
“原本这事儿还能拖着,等到再过段时间风头过去,你再出来当我的继承人。”白衡卿的口气忽然变得凝重起来,“但这几天,我发觉董事会里有动静。你宫舅妈立刻派人去查,几乎可以肯定——是关兆业。”
白明脱口而出:“他还能回来?”
“有什么不可以?我只是驱逐了他,又没杀了他。关兆业毕竟当了十五年董事长,在白家是有不少势力的。而且相对于他嘛,我这个人显得更油盐不进,连个大饼都没画过;加上我搞改革、整顿集团,得罪了不少人,动了很多族老的利益——他们很有可能会继续拥护关兆业。”
“所以……您急需公布一个继承人,以安定那些蠢蠢欲动之人的心思。”白明沉吟片刻,断然总结。
“嗯。你刚刚也说了,白家冒着巨大的风险吞并了容氏集团,需要休养生息。如果这个时候再生出内乱,情况会变得更加糟糕。”白衡卿沉声说,“你和你母亲的身体状况,实在经不起太多折腾了。我有责任和义务保护你们,同时提前规避这场风暴。”
“我明白了。那就按照您的意思来。”白明点点头,平和道。
“嗯?你就这么答应了?”
“干大事者必须以找替身为第一,这可是您经常挂在嘴上的。”
“这倒是。你宫舅妈经常对我说,幸好你生在白家,是我们家的孩子;假设你是别的家族的继承人,最好的方法是设法弄死,否则后患无穷。”白衡卿挑眉笑道。
“……”白明忽然感觉背上窜过一股寒意,心想不愧是宫二小姐!果然是奇女子一位啊!
——还好她是我舅妈!
“我想让你以白家旁支嗣子的身份,过继到你母亲名下。对外,她失去了一个孩子,收养一个失独的远方亲戚,合情合理。”白衡卿微笑道,“你可以继续喊颜卿妈妈,喊我舅舅。这没什么问题。”
白明舒了一口气:“感谢您考虑得这么周全。”
“当然,我也是有私心的。”白衡卿懒洋洋地拍了拍扶手,说,“你是我亲自认定的继承人,是我的外甥;你这么天赋异禀一表人才,只要稍一出手,就能秒杀那群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白家公子哥们——将来你持家,我只要在家里喝喝茶下下棋数数钱就可以了,这得多有面儿啊!”
白明无语道:“几分钟前,您还让我多休息、少干活呢。”
白衡卿面露尴尬,半晌挥挥手,说:“你这个人啊,天生的劳碌命!我现在让你立马卸下所有事务,回你家躺着睡觉,什么别的都不许你干,看不把你憋死!”
——这倒是实话。白明从重症病房被推出来的第二天,就虚弱地、强烈地、坚持不懈地——要求他舅舅给他弄一台电脑来,因为他琢磨好了一段新的架构程序,想赶紧写下来跑跑看。
当时全病房的人都震惊了:无论是他舅他舅妈、他妈、医生、护士,甚至还有白家的下属、宫家等着挨训的安全人员,以及前来亲自慰问的尤院长,所有人都哑口无言、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不禁为这位白少的工作激情所绝倒。
白明也失笑,只听白衡卿咳了一声,叮嘱道:“你也别思虑太重。霍家虽然是个麻烦,但毕竟已经过了一年……我说句实话,现在这个时代,忘却才是常态。他当年再怎么偏执纠缠,你都已经、已经走了这么久了,有些事情不能接受也接受了,没那么多刻骨铭心。”
白明缓缓地叹了口气:“但愿如此。”
相忘于岁月,是他们这段扭曲感情最好的结果。他不想和霍权再次相遇,更不想再度沾染上这个男人浓烈疯狂的情感。
此时此刻回想起来,那一个月的爱恨憎痴,简直像是镜花水月、黄粱一梦。霍权的爱犹如烈火,重重地灼伤了他,深入骨髓;以至于午夜梦回,白明偶尔会梦见他和霍权离别的最后一幕:
大雨如注,夜色凄冷,霍权朝着自己狂奔而来,神情惊慌暴烈,如同一只强悍而伤痕累累的、失去一切的野兽。
每每想起这个画面,白明心里总是闷闷的,但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怨恨、愧疚、痛苦、茫然……太多的情感夹杂在一起,五味杂陈,叫他怅然若失,却不愿意再细想下去,只能寄希望于时间。
——时间,时间总是能冲淡一切痕迹。
“就这么说定了。”白衡卿的声音把白明从沉思中拉了出来,“我去准备一下,这两天就把你正式推到台面上。”
“……好的。”
“到时候,人人都得恭恭敬敬叫你一声‘白少’了。”白衡卿摸了摸下巴,像是感叹,“真怀念啊,想当年别人也是这么叫我的……真是时过境迁,青春不再啊!”
白明知道他舅舅一上头,就喜欢悲春伤秋、诗兴大发,什么人生如美酒、天道酬勤功不唐捐,洋洋洒洒地要说一大堆。
他不太擅长这个,每次听都头疼得很,加上此刻心情也复杂异常,索性就直接起身,告别他感性十足的老舅,脚底抹油溜号走人了。
一出门,白明才发现自己手机里一堆信息,还有两个未接电话!
他心头一紧,坐上回自己住宅的专车,关上车门,回了电话过去。
“喂?付年?”
“我在你家客厅。”付年言简意赅。
“你怎么不知会我一下?我刚刚有事出去了,马上回来。话说,你为什么忽然从杭城过来了?不是还没到一个月么?”白明一头雾水。
“来沪城开会,受邀作报告,回去之前顺便来拜访你一下。”付年说,“不过,我确实有事情要和你说,而且最好是当面说。我等着你,一会儿见。”
作者有话说:
白鹤:鹤形目鹤科鹤属大型涉禽。体态优雅修长,羽色洁白,飞行时颈腿伸直,姿态端庄;常成群活动于湿地或开阔田野,迁徙时纪律严明,会形成有序的编队飞行,由经验丰富的个体引领;繁殖期成对活动,营巢于浅水地带,亲鸟共同守护巢区;寿命较长,在东亚文化中常被视为家族延续、尊贵与责任担当的象征。
新的反派已经登场!小白即将结束蛰伏生涯重新出山!
当然,露面的后果是什么,想必读者朋友们都能猜到(邪恶的笑)
第84章 渡鸦[VIP]
挂掉电话, 白明转头望向窗外,盯着路边雨过潮湿的草坪,在黄昏下反射着暖色的柔光。
一棵棵树木倒行而过, 沪城的高楼大厦伫立在两旁, 犹如钢筋铁骨的冰冷巨人。
这一年里,白明和付年一直维持着联系。
第一,她是少数知道白明没死的人, 在白明的默许下,又把这则消息告诉了她的亲姐姐付月;
第二,她是线粒体疾病方向的专家, 整个医学界赫赫有名的新锐, 一年来一直密切关注着白明和白颜卿的身体状况,几乎隔一个月就要来取一次数据;
第三, 她是白明的朋友, 两人是很聊得来的。
按理说,付年半个月前才来过沪城,为什么这次要特意过来和他见面呢?
白明捏了捏眉心,深刻秀美的眉宇蹙了起来,眼睛紧紧闭着, 长长的睫毛齐齐垂在眼底。
奔驰S7缓慢停下, 白明推门下车, 拢了拢被微风吹歪的衣领,大步流星走进正门。
客厅里,付年一身笔挺黑西装, 短发齐耳, 淡定地翘着二郎腿喝茶,姿态居然能兼顾随意和优雅。
她眼皮一抬, 微微一笑:“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付主任日理万机,这话应该我来说才对吧?”白明从容地在付年对面落座,接过管家递上的温水抿了一口,等到房内其他所有人全部退了出去,才开口,“什么事儿,能劳烦你亲自过来一趟?”
“两件事。第一是你的身体状况,坦诚来说,你病情的恶化速度比我想象得要……迟缓很多。从你的特殊情况出发,我的研究最近有了突破。”付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这次学术交流会议给了我新的灵感,我目前怀疑,这和一年前你经历的那次车祸有关。”
“……你是指,我被那个当量的爆炸冲击波,当面直接糊一脸这事儿?”
“对。”付年严肃地说,“可能那种剧烈外力的作用,对你体内某个结构产生了影响,从而延缓了获得性能量代谢通道障碍的发作速度。”
白明愕然:“我还算因祸得福了?”
“嘿,别把你的情况想得太好,只是相对延缓而已。”付年毫不留情地说,“如果你再不好好休息、不遵循医嘱,病情恶化是早晚的事儿。现在你一天要睡多久?十二个小时?十四个小时?”
“……差不多。”白明心虚地哽了一下。
“困了就睡,不能硬撑。”付年正色道,“否则华佗在世都救不回你。话说回来,如果按照这个思路研究下去,我不得不考虑强外力对人体的作用——比如说电击治疗。”
“……你不会是特意过来电我的吧?!”
“你要是恶化到晚期了,只能电疗咯。”付年威胁性地伸出一根手指头,“总不能让你再被车撞一次,或者再被炸一次?”
白明:“……”
“注意休息,修身养性,不要想太多,懂?”付年说完就叹了口气,“不过对于你这个来说,这比登天还难——喏,第二件事不就来了吗?”
白明沉思片刻,淡淡猜道:“是霍家的事。”
付年比了个大拇指,阴恻恻地:“真棒!但我不是在夸你,小白总!我不是说,让你不要再想那个男的吗!把他彻、底、忘、掉!明白吗!否则损耗的是你自己的心神!”
“什么叫不要再想……算了,霍家怎么了?”
付年一脸“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怒其不争地撇撇嘴,白明似乎觉得她优雅地翻了个白眼:“霍家在政府内部挂上号了,这是绝密消息,应该和霍权本人手底下的势力有关。他最近很有可能在做一些值得被关注的事情。”
白明心里一惊。
什么样的家族会在官方挂上号?
第一种是宫氏家族这样的望族,“南宫北辛”的地下豪门世家,时至如今在灰色地带仍然有着强悍的实力;
第二种就是付家和白家之类,其中付家在军|政部门经营颇深,有很多内部的门道,白家则属于百年书香世族,在南方有着极大的能量和影响力。
霍家经商起家,底子比起宫、付、白几个家族来说,是要弱上许多的。一个家族能够称之为“望族”,有钱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有权、有名、有关系,才能真正成为名镇一方的“豪门”。
那么,如今的霍家,或者说霍权,究竟发展出了何种庞大恐怖的势力,以至于官方都不得不侧目甚至忌惮?!
这一年里,震余集团迅速从别如雪资产爆雷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以惊人的速度膨胀发展;霍权彻底驱逐了他继母的势力,把霍家的大权全都集中在自己手上,真正成为了说一不二的霍家掌权人。
付年曾经告诉白明,霍权在驱逐了他爹妈的控制权后,就开始对远在A国的别氏家族进行蚕食打击;这一行为在所有人看来无异于自寻死路,但霍权不光做了,还杀得相当凌厉漂亮,硬生生从别家身上挖了一大块肉下来!
如今的震余集团,已经真正成为了一个庞然大物。霍家在南方的影响力与日俱增,霍权的势力几乎蔓延到整个南方;整个季风带甚至全国上下的交通领域,都有着霍家的影子,都和霍家的生意沾着边。
但现在看来,霍权的底牌远远不止这些。他一定还有别的产业,别的势力,足以让他严酷地掌控他的商业帝国,同时和政界的人物游刃有余地打交道,从容不迫地继续拓展震余集团的势力范围。
这让白明深感警惕,或者说,忌惮。
他不仅担心霍权会回过头来找白家的麻烦,报一年前的一箭之仇,把白明在乎的人全都拖下水;他更担心的是霍家扩张如斯,霍权的关系网络和情报能力只会变强不会变弱,他假死的事儿有朝一日终会暴露。
但白明知道,怕是没有用的。
与其祈祷敌人的懈怠和怜悯,不如让自己变得更强一点。
白家和容辉别似霜拼杀一年,虽然有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意味,但假以时日一定能恢复过来,并且让白氏集团的势力更上一层楼。
何况白明从来不觉得自己比霍权差。他本身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既然当年能够狠狠地坑霍权一把,将来和他未必没有对弈之力!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需要时间。
白家需要时间休养生息,而白明也需要时间接管白家。一个尚在蹒跚学步的继承人,一个尚没有把族老们治得服服帖帖的年轻掌权者,是没有办法和全盛时期的霍权抗衡的。
即使不为了白舅舅,他也必须为了白家,早日成为一名合格的继承人,甚至是一位强势而成熟的家主。
当年错结的孽缘,必须由白明自己面对后果;他无法接受躲在家人身后畏葸不前,让白舅舅和宫舅妈代他受过、为了他和霍权抗衡。
“你怎么想?”付年托着下巴,打断了白明的沉默,“你打算一直这样躲下去吗?”
“……”白明优美的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挑直线,黑沉的眼珠一点光都透不出来。
“虽然我是希望你一直这样躲下去啦,”付年说,“但我知道你不会的。我想,你总有一天会回去当你们白家的继承人,这个位置非你莫属。至于霍权……想听听我对他的看法吗?”
“……嗯,你说。”
“一年前,我一收到霍权大肆搜捕你的消息,就在第一时间安排人把白阿姨转移了出去。事态紧急,我也没办法掩藏行踪。后面霍权果然知道这事儿是我的手笔,特意上门来诘问我,知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之前为什么不和他说实话云云。”
“那时我以为你已经死了,恨霍权还来不及,当然什么都没说,还对他一顿硬刚,把他直接赶走了。不过如今想来,霍权那时候的样子真是……又灰败,又可怕。”
白明皱起眉头,冷冷道:“他找你麻烦?”
“我也以为他要找我麻烦了。”付年回忆了一下,摇摇头,“但没有。后来他再也没有找过我,也没有报复付家。嗐,害我提心吊胆了好久!”
白明默然一阵:“我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付年摆手示意白明不必在意,继续道:“后来他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重掌大权,震余集团发展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高度。按理说这个时候,霍权是可以从心所欲不逾矩的,但他没有拿当年狠狠耍了他的白氏集团出气,反而回过头去找别家的麻烦。”
“我想,这是因为他一直悔恨自责,始终愧疚于你。更坏一点,他从未忘记过你、放下过你。”
白明感觉脑袋隐隐作痛,心口那种憋闷窒息的刺痛感又泛了上来,让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发胀。
“大概半年前吧,一个商业酒会,我遇见过霍权一次。他没有带男伴也没有带女伴,是一个人过来的。不过这不影响所有人都向他敬酒、围着他转,无数人想要认识他、讨好他。毋庸置疑,他就是整场酒会的焦点,地位最高的那个人。”
“但我觉得,那个霍权和我曾经认识的霍权,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付年停顿片刻,慢慢地说:“我很难描述我那时的感受。虽然他在和别人说话,甚至在和别人客套,但我觉得他整个人都是隔绝的,是冰冷的,没有一点真实的情绪。”
“——那时的霍权,让我感到非常陌生,也让我非常的……不安。”
付年很想说,死了老婆的鳏夫基本上就是那个样子,整个人充斥着阴郁的威慑、沉闷的偏执,好像灵魂已经随着某个人的离开而坠入地狱了——但她最终还是把这些话吞了下去,委婉道:
“我听说不久前辛家的长辈给他介绍对象,但霍权连面都不见,直接拒绝了。我姐和辛家走得近,她偷偷告诉我,霍权当时很可能用了‘终身不娶’这样的说辞,不然辛家那些八卦——呃,不会传得那么快的。”
付月在京城生活,辛家是北方的大家族;因而她关于辛家的情报,一般来说都是比较准的。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我始终认为霍权是个混球,他曾经深深伤害了你,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我都不能原谅这一点。”
付年长长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看向白明的目光非常复杂。
“但即使他是人渣、是混账、是疯子,那也是有权有势的人渣、混账和疯子。白明,你务必小心再小心,最好不要让霍权知道你还活着。”
“否则我难以想象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真的。我无法预见这种可能,因为那样的后果一定非常,非常的可怕。”
“说句不好听的,霍权很有可能……已经不正常了。”
付年咽了口唾沫,颤声道:
“白明,离他远点,千万不要被他找到。”
“这就是我一定要亲自见你的原因。这就是……我为你带来的忠告。”
作者有话说:
渡鸦:雀形目鸦科鸦属鸟类。是一种大型鸣禽,通体墨黑,喙强健且智力极高,能解决复杂问题并识别个体。其性情机警孤僻,常单独或成对活动于开阔地带与林地边缘,鸣声低沉粗哑。领域性极强,对巢穴周边环境有长期记忆与掌控习性,会对潜在威胁展现出持久的警惕与纠缠倾向。
付二小姐:难以想象一个死了老婆(还觉得是自己害死的)的鳏夫得知老婆没死后,会干出啥事儿来。总而言之就是有男鬼啊!前方可是地狱啊!小白快跑啊!(尖锐爆鸣)
第85章 黑卷尾[VIP]
霍权在密林中走着, 两边都是高耸入云的乔木,山路陡峭难行。
四周都是浓重的迷雾,几乎到了难以视物的地步;无边的寂静吞噬了这片山林, 似乎怎么走都没有边界, 也没有尽头。
很快,阴云慢慢地聚拢而来,日光尽数被遮蔽, 天色渐渐变得暗沉。
细小的雨滴落在皮肤上,冰冷刺骨,脚下的道路也变得泥泞难行, 每一步都犹如被地底的枯骨拖拽。不得前进。
但霍权只是不停地走着, 永无止境地跋涉着,即使四肢麻痹、身体疲惫, 即使精神和意志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也不曾停下歇息片刻。
顺着山路最高处的那点微渺的光亮,逆着撕扯皮肉的狂风,霍权在无边无尽的死寂中走到了悬崖的边沿。
第一百零七次,他往脚下看去。
深渊高不见底,犹如怪物张开的血盆大口;夜幕从天际漫溯而来, 黑暗像纱布一样笼罩了一切事物, 所有光亮全都被吞噬殆尽。
一种难以自控的恐慌、绝望和哀伤, 第无数次地席卷了他。他无法遏制地抬起头来,眼睁睁看着双手缓缓平举而起,手心上赫然攥着的是——
一条绳索。
纤细的红绳, 颜色殷如鲜血, 在冰冷的细雨中缓缓颤抖,延伸向悬崖的彼岸。
红绳的一端牢牢绑在他的手腕上, 绳子几乎侵入血肉,□□得发痛。他的五指紧紧抓着绳子,指腹被斜割出了数道细小的伤口,往下淌着黏稠温热的血,一滴滴地落到泥土里,泅开一片深色。
不要!
霍权在心中怒吼,犹如一头在笼子徒劳挣扎的困兽。
不要再拉了!放开那段绳子!否则——
然而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他指挥,坚定地、执拗地、残忍地握着那段绳子,一寸寸地向回拉,不断地向自己这方拖拽着对面的东西……或者人。
霍权感到他的手已经伤痕累累,新的伤口叠加在纵横交错的割伤上,像钝刀子一次又一次地磨着血肉,那疼痛简直是拿锥子往指甲里撬,拿钉子往脊椎里扎!
比起他皮肉的痛苦,他的心则像被撕扯揉搓了无数遍,又被一万根钢针钉在肋骨中,已经疼痛痉挛到了麻木的地步。
在又一次的绝望中,霍权眼睁睁地看着灰暗的迷雾里,慢慢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白明。
他单薄颀长的身影在狂风中摇晃,黑发被反复掀起,露出苍白削薄的面容。在他秀美深刻的眉宇下,漂亮的眼珠犹如一潭死水,漆黑平静,深不见底。
而他白皙纤细的手腕上,赫然系着一圈红绳,密密麻麻地缠绕到了指腹和小臂,冷白的皮肤上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
红绳的尽头,是霍权的手。
那些绳子变成了囚禁他的网,变成了限制他离开的陷阱。
被悬崖对面的霍权一点一点往前拽着,白明一步一步地朝着悬崖走去。
不!不要向前走了!
不要!——
霍权撕裂的哀吼被死死摁在胸膛中,连外泄一点声音也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拉动绳子,白明离深渊边缘愈来愈近,到最后终于无路可走,脚尖已经浮在了峭壁之上!
就在此时,白明像是若有所感,微微地转头,对上霍权绝望哀毁的目光。
那是一次无意义的对视,白明的目光非常平静。他的视线越过了霍权,越过了翻涌的黑暗与风雨,注视着某个无形的、遥远的地方。
然后,他闭了闭眼,又向前走了一步。
在万丈深渊之上,他的身影是那样渺小,好像随时都会被撕裂、被吞噬;然而他的神色又是那样淡漠,面对着粉身碎骨的死亡,有种冷漠而高傲的……睥睨。
霍权睁大了眼睛,瞳孔缓缓地颤抖着。
他看见白明伸手,坚决而冷酷地扯断了红线,放手将它抛掷于深渊;他染着血的手指抚过额角,在他侧脸留下了一道鲜明殷红的血痕。
向着对岸,白明微微地笑了一下,血迹如泪滴般从眼角滑下,坠入深渊。
随后,他张开口,唇齿轻碰。
再见。
白明说。
不!不要!
别跳下去!别走!别离开我!
白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随后他张开双臂,如一只折翼的鸟儿般,在雨中跳下悬崖。
不!——
“不!——”
霍权从梦中悚然惊醒,额角、背部、手心全都是冷汗。
睁开眼,他看着黑暗不见五指的天花板,喉咙里铁锈气息的血味儿从舌尖漫上,胸膛剧烈起伏,脑中全是迅速模糊散逸的梦境碎片。
又是这个梦。
这一年里,霍权无数次梦到白明,梦到他在风雨交加的悬崖边伫立,一次又一次地无声说再见,最后决然毅然坠入悬崖,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而每一次,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拽着红绳,反反复复地把白明拖向深渊,又看着他在自己眼前跳下去,主动选择拥抱毁灭和死亡。
霍权伸出手捂住脸,重重地搓着皮肤,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痛吼。
浓重的深夜里,他的声音久久回荡在空旷的大平层中,像一头野兽在无人处发泄的悲鸣。
这张床上的用品一件也没有更换,但白明的气味早就散尽了。然而与他有关的记忆碎片就像融化在房子里一样,随时都能触景生情,像幻影那样浮现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播放。
那些回忆就像毒药,刻苦铭心地拷问着他、折磨着他,将他的五脏六腑七情六欲全都腐蚀殆尽,却能让霍权在剧烈的疼痛中感受到——自己还是活着的。
白明的死带走了绝大多数霍权的灵魂,他留下的吉光片羽如同浮光掠影,深深地烙印在了霍权余下的生命中。
他从未这样爱过一个人,也从未这样感受过失去所爱之人的痛苦。
——如果我再强一点,就好了。
——如果我再敏锐一点、再厉害一点,就能从别家的阴谋下保护他了。
——如果我当初不那么自负强势,愿意好好地了解他、倾听他,说不定他就不会那么绝望、那么痛苦了。
刚刚失去白明的那段时间,所有的记忆都是混沌的、陌生的。现在想来,霍权觉得或许是自己接受不了这样大的冲击,身体自动将所有爆炸性的情感全都麻痹掉了,只留下了一个理性驱动的、仅剩下躯壳的“霍总”。
在极度的冷静麻木下,霍权用铁腕手段强行扣下别如雪,采取各项紧急措施及时止损,该抛抛该切切,把震余集团的损失控制在了一定的程度内;他危急时刻力挽狂澜,不眠不休地干了三天三夜,硬生生把大厦将倾的霍家从破产边缘拉了上来!
与此同时,霍权把特维交给章阁一审,这人第二天就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都交代了:
别如雪下令让别家的下属想办法制造交通事故,目的是把白明弄死在杭城;他替别如雪卖命的十多年来,不知做过多少件这样的脏事,至于十几年前参与策划一场“并不麻烦”的车祸、让一个“家世不高”的女人意外死亡,大概是有这回事,但他实在不记得细节了。
霍权再见到特维时,这人已经被章阁的手段整得服服帖帖,整个人疯狂地发着抖,形容恐惧懊悔无比,一见到霍权就扑上来“砰砰”地磕头,眼泪鼻涕一脸地哀嚎求饶,对别如雪的指示供认不讳。
章阁恭恭敬敬地问霍总这人要怎么办,霍权只冷冷地看了特维一眼,说:
“留着,讨债用。”
当时章阁被霍权周身恐怖冷厉的氛围冻得不敢吱声,自然也不敢问讨什么债、讨谁的债;不过大半年后,当霍权整顿好集团内部的事务,开始攻击A国别氏家族金融产业,并且直接将特维甩到前来问责的别家人面前时——章阁看到别家人扭曲心虚的神色,顿时明白了他老板的用意。
他要替白明讨债,替母亲讨债,替他死去的爱人和家人报仇。
霍父经此一遭,手中的权力和资产尽数被自己的儿子夺去,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太上皇”;他又看清了自己相伴十余年的枕边人是何等嘴脸,当即心气郁结,大病一场,之后就一直唉声叹气、郁郁寡欢,但很少再找霍权的麻烦了。
霍权押着特维不放,但关了别如雪一周后就任由她逃回A国。别如雪自以为逃过一劫,但所有人都没想到霍权刚刚理完内乱不过半年,就敢出手惹别家,而且别氏家族多方产业被霍权搞得损失惨重,甚至到了不得不主动认负、和霍权谈判的地步!
霍权把特维往别家人前一拎,又把别如雪的资产流水往别家族老跟前一拍,别家人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自知理亏,又哀怨别如雪不但没有拿下霍家,反而被这个继子搞得全盘皆输;从家族长远利益来看,结一个不死不休的仇家没有好处,何况对方是抱着杀母杀……妻之恨来的,显然不会因为一点利益或者威逼而改变想法!
霍权的要求只有一点:别家收回对别如雪的庇护,让其接受法律的审判,为自己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
——这就等于要让别如雪蹲大牢,甚至是吃枪子儿!
别家好歹是A国金融豪族,别如雪再不中用也是别家的女儿,他们怎么能容忍霍权这样狂妄挑衅?
何况别家对子女的教育都是从婚姻中牟利、为了上位不惜杀妻杀夫;要是别如雪事发,其他别家成员的勾当也会被连带着翻出来,别氏家族很有可能会遭到清算、排斥和警惕,甚至于多年基业毁于一旦!
因而别氏家族在这点上反复扯皮,霍权也寸步不让,至今还在跟别氏家族耗着。
——只是不知道面对日益强盛的震余集团,面对逐渐真正成为权力顶峰人物的霍权,别家的坚持还会苟延残喘多久,别如雪头上这顶摇摇欲坠的闸刀还要悬挂多久,让她在多少个夜晚惴惴不安不能寐!
整顿霍家,攻击别家,甚至于料理邓家,都是合乎逻辑、顺顺当当的事。敌人各怀鬼胎、汲汲营营,所求无非一个“利”字,有迹可循、也有弱点可破。
但有一股势力,霍权无法理解、也不知其目的,但让他天然非常警惕和不适。
——范德伍森家族。
准确地来说,是云海集团的总裁亚尔曼。
作者有话说:
黑卷尾:雀形目卷尾科卷尾属鸟类。是一种中型鸣禽,通体羽毛呈富有光泽的漆黑色,尾羽长且分叉,飞行姿态敏捷凌厉。性情极为凶猛好斗,领域意识强烈,对侵入其领地的其他鸟类会进行不计代价的长时间追逐、俯冲骚扰甚至骑背啄击,展现出固执的纠缠性与报复性。多单独或成对活动,习惯占据视野开阔的高枝以监视领地,鸣叫声尖锐刺耳。
补充一下:小白不喜欢亚尔曼,小白其实都不知道亚尔曼喜欢自己,俩人没谈过,特此说明!
第86章 小嘲鸫[VIP]
霍权了解亚尔曼·范德伍森·谢这个人, 无非是了解一个商场上的对手、一位大洋彼岸的豪门之后。在此之前,他们两个人没有任何私交,连对方声音听起来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实际上, 霍权和亚尔曼仅仅见过一面。
这一面, 发生在一年前,白明车祸后一周。冯家乐主动找了霍权、蒋睿、邓广生,甚至不知怎么的把亚尔曼也请来了, 几个大集团的最高掌权人聚在一起,不得不共同应对如今的局面。
——将与会所有人聚合在一起的,首先是愤怒, 然后是恐惧。
是被曾经蔑视、觊觎甚至狎想的, 金丝雀一样的玩物,彻头彻尾愚弄的愤怒;也是真相大白后, 顺藤摸瓜细思极恐后, 从心底攀上的畏惧寒意。
当白家宣布展开容氏集团收购程序后,不光受到攻击的霍家、邓家惊骇震怒,先前曾经参与瓜分容氏集团、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主动或被动退出竞争的蒋家、冯家,全都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
从头到尾,都是白家在操盘这场大棋。
几个月前蒋家遭受金融攻击, 蒋氏集团受到重创、不得不紧急中断所有大型项目, 因而退出了对于容氏集团的收购。
如今想来, 霍家和邓家的遭遇不过是蒋家的翻版,目的都是使得敌手自乱阵脚,逼迫对方退出收购竞争。
当时白明在酒会上赌下的两块钱, 变成了今时今日落在蒋睿和蒋家身上, 一记又快又准又亮响的耳光。
那幕后的黑手根本不是别人,就是时时刻刻与霍权近距离接触, 因而有机会了解到蒋氏集团主营业务的白明!
当晚霍权参加完社交晚会,次日一早就乘飞机前往京城,所以他那时是不知道白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在干什么的!
白明用了某种手段,在股市开盘前几个小时就完成了对蒋氏集团的进攻,手段狠辣干脆,行动果决冷酷;而在宫家的掩护之下,蒋家很难查到那些皮包公司是白家的手笔,更无从得知敌手的面貌和目的!
霍权次日夜晚回到家时,看见白明屏幕上的量化程序,误以为那是他在赚外快,当时两人还闹了好一阵的不愉快。
但仔细想想,实际上,那就是身为白氏集团继承人的白明,用于狙杀蒋家的痕迹——白明误判了霍权回家的时间,又因为主持了一场猎杀而太过疲惫,没来得及遮掩掉证据,险些被霍权当场抓住。
万幸的是,当时谁都没有往这方面想。蒋睿没有,霍权也没有。
毕竟,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空有孱弱的爪子和美丽的羽毛,连愤怒挣扎都像是在调情、在撒娇,怎么会是毁灭偌大蒋氏集团的元凶呢?
此时回忆起来,霍权才感到白明的可怕,他的心思缜密、意志坚忍,非常人所能企及。
要知道他可是数视科技的二号位架构师,每天要操心的事情不计其数,居然还能分出相当一部分精力来掌管白氏集团,霍权根本难以想象他是怎么做到的!
毋庸置疑,白明绝对是万中无一的天才,是智商卓绝的程序精英,同时也是拥有恐怖商业天赋的年轻继承人!
白明被迫住在霍权身边,算是身陷敌营、进退维谷,但他仅仅靠着下命令就能运筹帷幄,把对方的各项资产全都逼到跳水边缘,其能力和魄力不可不令人畏惧、令人胆寒!
而冯家乐则比霍权更早知道白明的真实身份。不知道是因为小学同学这层关系,还是某种更加难以言说的……模糊的情感,他没有将真相告知霍权,更不会料到白明就是那个藏在阴影里的操盘手!
直到震余集团遭受攻击、霍权断然大肆搜捕白明,巨大的动静惊动了整个杭城的上流社会,冯家乐才猛然意识到——白明很可能已经回到了他的母家,找回了他的身份;他自始至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吞并甚至毁灭容氏集团,为母亲白颜卿和白家报仇雪恨!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冯家乐当时的感受,那就是“震悚”。
对于白明这个人心机深沉、手腕铁血的忌惮,远远大过了对他那点旖旎的情思遐想。要知道强大的敌人其实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对方比你强,还一直藏着、忍着、观望着,等到关键时刻发动致命一击,而你连是谁害的自己都不知道!
那次湖滨花园一见,白明前脚对冯家乐说完那些话,顺利动摇了“照妖镜”冯少那本就流连花丛、轻佻不坚的心神;后脚白舅舅和宫舅妈就对冯父施压,甚至不惜用“宫家旁支小姐”的联姻来诱导冯家,成功挑起了冯家乐和他爹之间的矛盾。
老冯总本来就不想掺和收购容氏这趟浑水,又对自己这个不着调的儿子头疼已久;父子不睦积怨已久,恰好卡在了这个节点爆发,冯父强行逼迫儿子退出收购容氏集团,霍权从此失去了冯家乐这个有力的盟友。
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把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为了达到目标不择手段——这是何等恐怖的对手?何等狠厉的计谋?何等无解的死局?
孤注一掷,或一无所有。
这是当时白明对冯家乐说的话,如今看来,何尝不是白明对自己的谶言:即使献上一切都要拿下容氏集团,将当年的仇怨尽数归还,誓要一雪前恨!
无论是蒋睿、冯家乐,还是邓广生、霍权,都被白明一个一个地、毫不留情地击败除掉,就像扫清通往胜利王座之路上的石子。
但——太快了,也太过顺利了。
是的,太过顺利了。
而这异常顺利的关键,就在于亚尔曼·范德伍森·谢,云海集团总裁,A国谢氏家族和范德伍森家族的继承人。
以他的眼界、情报能力和性格,不可能任由白明从他手里夺走容氏集团,更不可能对白明的行径一无所知。
但从亚尔曼与别似霜、邓广生合作的态度来看,他的表现非常随意散漫,甚至有种听之任之、隔岸观火的感觉。
到后面,亚尔曼干脆撤回了原本用于收购容氏的绝大多数资金流,早早抽身出去,就好像已经有了某种预感一样。
但他一个A国大家族的独子,一个集团日理万机的总裁,放弃了商业计划后居然没有回到A国,而是滞留在了C国,至今都没有离开杭城。
这一切的蛛丝马迹,都指向了一个猜测。
——亚尔曼和白明是一伙的,他一定知道白氏集团的计划,也很有可能知晓白明的真实身份!
所以,对于冯家乐的会面邀请,亚尔曼居然干脆地应允了这件事,实际上是非常诡异和不合常理的!
谁都不知道这个A国男人站在哪一边,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管众人如何相互揣测,恨也罢惧也好,会面当日,霍权、亚尔曼、邓广生、蒋睿、冯家乐几个人都准时来到了预定地点——道南茶楼。
楼厅装潢依旧,甚至连天气的温度都没有什么变化。房间内暖气丰沛,但带着寒意的死寂仍然侵蚀着每个人的心,气氛一度非常压抑凝固。
说来也是讽刺:一个多月前,这群人中的大多数在此会面,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相互吹捧,甚至大言不惭地说出了“最后能吃了容氏集团这条大鱼的人,就在这张饭桌上”这种狂傲之辞!
吞掉容氏集团的人的确在当时那张餐桌上,不过不是他们之间任何一位老总,而是当时坐在霍权身边、当着“副席”的白明。
这个年轻的、漂亮的、受人觊觎的男人,霍权眷恋痴迷的情人和爱人,冷酷而精密地操盘了整场商战。
他赢了,赢得非常漂亮,却在功成身退的前夜,死在了杭城,死在了一场惨烈异常的车祸里,抢救无效,当场身亡!
简约商议完如何处理容氏集团后续的股份,几个男人都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他们都知道今天议事的重心看似是容氏,实际上是白明。
——或者说,死去的容白明。
还是邓广生率先开口,对着霍权阴阳怪气地冷笑一声:“霍总,被枕边人耍了一道的感觉怎么样?”
冯家乐猛地回神,瞪了一眼邓广生,低喝道:“——邓广生!”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一直鲜少说话的亚尔曼缓缓抬起下颌,墨绿色的眼珠狼似的盯着霍权,一字一句道:“……枕边人?”
邓广生“呵”了一声,一双桃花眼像是淬着不甘的毒,扭头对亚尔曼咧嘴笑道:“谢总,我想霍总还不知道你和白……哦不,容白明单独见过面吧?真可怜,你到现在居然连他们是什么关系都不知道——”
蒋睿失意已久,老婆菅大小姐和他闹离婚,如今整个人浑浑噩噩极度阴沉,正恨没地方发泄怨气,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斜眼瞧着霍权:“不知道他搞美人计的这些日子,被你霍权操||得爽不爽?要我说,虽然容白明狠狠摆了你一道,但你强行睡他这么久,也算是回本了!”
冯家乐冷声道:“蒋睿!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亚尔曼幽深的眼珠一动不动看着霍权,半晌瞳孔微微缩紧了,深邃英俊的面容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原来是你。”
霍权面无表情地盯着亚尔曼,骨骼眉目间悬浮着一股森冷的煞气,刀刻般的嘴唇紧抿,犹如受伤的野兽嗅到了富有威胁性的同类的气息,目光极其沉冷。
“亚尔曼·范德伍森·谢。”他张口,沙哑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屋内。“你是谁。”
“白明的朋友。”亚尔曼冷冰冰地颔首,“冯没有告诉你么?我们许多年前就认识了。”
霍权的眉头狠狠一跳!
邓广生拍案而起,指着亚尔曼的鼻子:“我就知道你和容白明勾结在一起!你他妈就是他那边的!”
“他叫白明。”亚尔曼根本不想理会邓广生,嘴边划过一丝冷笑,“原来是这样。霍权,是你啊……原来是你逼死了他。”
亚尔曼这句话如同雷霆万钧重重砸在霍权心上,他瞬间撰紧了五指,心脏痉挛暴痛,太阳穴上青筋根根暴起!
“我——”霍权艰难地逼出一个字。
“你们……哈,我早该想到的!”
亚尔曼厉声打断了霍权,阒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环视着四周,目光掠过所有人神色各异、惊疑不定的脸,最后停在霍权身上,眼神像掺着细碎的冰凌。
“如果你们接下来要讨论如何对付白氏集团,我不会参与。云海集团名下收购的容氏集团股份,会全都交易给白家。”
邓广生脱口而出:“为什么?!”
“因为我欠他的。”
亚尔曼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中心亭,在茶楼门口骤然停下脚步,侧过脸看着霍权,一字一顿地说道。
“霍权。”
“你也欠他的。”
作者有话说:
小嘲鸫:雀形目嘲鸫科小嘲鸫属鸟类。是一种中型鸣禽,羽色灰褐,翼斑与尾羽具醒目白斑。性情机警活跃,鸣声婉转多变,具备极强的模仿能力,可精准复刻其他鸟类、两栖动物乃至机械声响。领域意识强烈,繁殖期会不计体型差距地猛烈驱赶侵入者,对固定栖息地有长期依恋,习惯在高枝或建筑物顶端长时间鸣唱宣示主权。
下一章回到现实时间线!
第87章 蛎鹬[VIP]
是啊, 他欠他的。
即使真相鲜血淋漓,无异于把他的软肋一刀刀剖出来扔在地上,在光天化日之下拆骨焚烧, 这都是他霍权必须承受的代价。
从前的爱多么深重缱绻, 从前的恨多么刻苦铭心,现在的痛苦与思念就多么疯狂、多么绝望。
有太多次霍权都觉得他的心已经死了,死在那个暴雨倾盆的黑夜里, 死在那场惨烈异常的大火中。
白明不在了。
他走了,在将霍权的世界填满色彩之后,以无比决然毅然的方式, 残酷地撕碎了所有明媚的妙梦泡影。
事故发生一个月前后, 霍权不敢也不愿回文院九号住,甚至没有勇气回到他曾经和白明同床共枕的地方。
他用高强度的工作麻痹自己, 每日的睡眠时间屈指可数, 有时候熬了几宿都不觉得疲惫,只是从心底感到空洞和麻木。
然而每过一天,那种虚无的痛苦就越来越大,越来越疼,像一株深深扎入心脏的藤蔓, 根系连着骨髓, 枝叶缠着灵魂。
霍权没有办法忘记白明, 对他的爱恨、思念和愧疚与日俱增,甚至严重到了出现幻听和幻觉的地步。他无数次抬起头,恍惚看到白明安静地坐在他办公室的客座沙发上, 就那样冷冷地看着他, 一句话也不说。
但只要霍权猛地回神站起身来,白明的身影就会消失不见, 犹如融化在了苍白的阳光下,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杭城的夏日到来,天气渐渐变得酷热潮湿,梅雨季节即将降临。
但霍权却从骨子里感到寒冷,仿佛他从未走出春末的寒雨,自始至终都被困在白明的最后一句告别中。
——再见。
这是他午夜梦回无数次,白明与他告别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挥之不去而又难以割舍,如同疮疤一样长在血肉里的伤痕,每一次呼吸都会疼痛,每一次回忆都会窒息。
一个月后的暴雨夜,霍权怔怔望着窗外数十分钟,像是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情感,冲下楼上车疯也似的一脚油门,朝着文院九号呼啸而去!
他的心从未这样焦灼痛苦,仿佛所有的自欺欺人和麻木不仁在那瞬间崩裂,变成了一片片的碎片。
没有任何理由,他只想离开,他只想回家,回到他和他爱人共同生活的地方!
指纹锁“滴”的一声响,霍权急切地拉开家门,手指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惶恐而颤抖。
然而所有的勇气在门打开的一刹那,就被庞大的黑暗和寂静吞噬了。
那屋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们交颈而眠的房间,他们一起吃饭的餐桌,白明加班工作的书房……所有地方,空空荡荡,连一点气息都没有弥留。
霍权拖着脚步,撑着扶手上了楼,颤抖地推开主卧的大门。
床上还放着两个枕头,衣橱里挂着两件丝绸的睡衣,甚至洗手台上摆着一对牙刷牙杯。这栋房子仍旧处处充斥着另一个主人居住的痕迹,这种痕迹细微漫布在别墅的每个地方,无言诉说着旧日的梦。
霍权一动不动地站在这里,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
白明的声音,白明的面容,白明的微笑,白明的沉默,所有的一切,都像沙尘般随风而去,消散于天地之间。
他们共同生活过的画面甚至片段,像是终究落幕的电影,胶片的齿轮终于停止转动,光影铸就的虚假闪烁了几下,再也看不见了。
慢慢地,他挪动着沉重的步伐,痛苦地弯下腰,一点一点地屈膝跪下,把脸埋在白明曾经睡过的枕头上。
无声的泪水落下,染湿了浅灰色的枕套布料,一片温热模糊。霍权坚实精悍的肩膀微乎其微地颤抖着,五指深深嵌入棉花里,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最后,他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呜咽,像负痛的野兽忍耐太久之后的悲鸣。
此时,霍权才发现,他从未准许自己为白明痛哭一场,就像从没有接受和承认白明的离开。
但他一直都无能为力。
在霍权和白明的这段感情里,他曾以为他强求到了白明的一切,也将顺理成章拥有他的余生。
但从始至终,白明只是冷冷地拒绝了霍权奉献给他的所有,自己什么都没有留给霍权。
连一点施恩的爱,都没有。
孤身一人收刀,孑然一身离开。白明注定会走上这条道路,从不会回头看任何人一眼。
他赢得盆满钵满,也输得伤痕累累。
这就是他的爱人,霍权钟情的爱人,到死也无法偿还债孽的爱人。
他知道,此后余生,自己只能在名为愧悔的、无形逼仄的笼中度过,不见天日,了此残生。
再见。
奈何,再也不见。
这天之后,无论是汪秘书、章阁这些近臣,还是杭城的几家合作伙伴,都能明显察觉到,霍权似乎完全变了个人。
他重建了严重受挫的震余集团,掌握了霍家的绝对权力,势力几乎拓展到整个南方,上能与“北辛”交好,下可与“南宫”抗衡,甚至连A国的别氏家族都拿其无可奈何!
此外,霍权的手上建立起了一支绝对忠诚于他个人的私人情报武装队伍,情报网扩张至季风区全部地带,每个结点上都有结交霍权或者霍权结交的人物,每个领域都有霍权涉足的产业或人脉。
他正在以不正常的速度飞速成长,甚至可以说是膨胀,成为全C国尤其是南方地区不可小觑的豪门新锐,掌握着足以震荡商界的强悍能量。
但与此同时,汪秘书能感觉到,霍权正在变得无比阴郁、寡言、喜怒不定。
没有人能猜透他的心思,没有人能揣摩他的喜好,霍权真正成为了权力顶峰的存在,成为了几乎所有人都要仰首拜服的霍家家主。
霍权比曾经变得更加沉稳,也更加冷酷。但汪秘书觉得,与其说那是一种成熟,不如说是极为令人胆寒的嬗变,仿佛灵魂被重新击碎、熔铸了一遍。
如今的霍权,有着难以言述的偏执,甚至说是——疯狂。
他疯狂地追求着金钱、权力、地位,疯狂地驱使自己往上爬;但每当霍权朝着白骨累累的王座之巅更近一步时,他从未真正因为取得了如此的成就而喜悦。
霍权的神色一直是平静的、默然的,就像深海上的万丈冰川。他英俊硬朗的面容似乎更加深刻和冷漠,骨骼每一寸坚硬的转角弧度,都淬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光,威慑之气足以叫人从脊髓里窜上刺骨的寒意。
汪栋知道,那是因为深入灵魂的偏执、刻苦铭心的思念,已经完全扭曲了霍权这个人,把他困在了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之中。
他对权欲的追逐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白明;是为了替他死去的爱人赎罪,为了替自己犯下的罪行折磨忏悔。
霍权几乎抛弃了所有的娱乐,甚至连放松和愉悦都不准许留给自己。
这一年来,他不停地开疆拓土,丰满自己的羽翼和势力;他在社交场合风度翩翩进退有度,然而一旦独处时,那副淡然自若的面具就会寸寸皲裂,他深刻的脸上只留下永无止境的冷漠,像一滩没有波澜的死水。
下属们无法揣测霍权的心思,汪栋的权限被严格限制在了震余集团内部。从那晚之后他就很少见到章阁,也不知道霍权除了商业经营之外,还在布置筹划着什么。
汪秘书对他的老板感到陌生,同时也感到畏惧。他尊敬着如今的霍权,却也害怕着这样的霍权。
与此同时,汪栋是对白明的死感到歉疚的。作为当年目击了霍权和白明爱恨纠葛全程的贴身大秘书,甚至可以说是霍权胁迫强制的帮凶和工具,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白明的离开对霍权的打击有多大,却无法做到毫无芥蒂地站在他上司那边。
白明之死,就像一支染着毒的箭,深深插进了霍权的心口;随着时间推移,伤势只会慢慢扩散到全身、疼痛到麻木不仁的地步,无药可医,也无法解脱。
因而汪秘书替霍权工作时,总是极力地避免提到“白明”这个人,心照不宣地不去触碰霍权的这道伤痕。
但无论是霍权还是汪栋都心知肚明,没有人真正地忘却白明。他活在了太多人的心中,成为无数人生命里浓墨重彩的一笔,同时也是惨烈唏嘘的一笔。
所以,当今天早上,汪秘书像往常——这一年以来任何时候——一样,准备以最纯洁无辜、最乖巧专业的神情,向霍权提交震余集团与白氏集团的云数据端产业详情报告对比时,在门前猝然听到了章阁的声音。
即使很久不见了,但章阁那独特的、有点吊儿郎当浑不正经的音调传来,像汪秘书这样坐惯秘书工作的专业人士,瞬间就知道霍权此时正在和章阁见面!
汪秘书哪敢偷听,转身就要暂避锋芒;然而下一刻霍权的声音透过门板,冷冷地传到他耳朵里:
“汪栋,进来。”
汪栋浑身一僵,脑子嗡嗡作响!
然而此时此刻再装傻也不行了,汪秘书只能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满面笑容视死如归地推门进来:
“霍总。”
章阁扭过头来,向汪栋微笑着致意。他相比一年前变化不大,但短袖T下露出的手臂上划着一道长长的、狰狞的疤痕,看那颜色深浅,八成是今年新添的。
霍权头也不抬,指指桌面:“你把文件放下。章阁,继续说。”
章阁点头:“好的。沪城白家明天预备开股东会议——准确地来说,是白家族老与显然掌权人的商议合会。从我目前得到的情报来看,似乎是由于白家内斗端倪渐起,白董事长白衡卿准备推出一个……新的继承人。而且那个继承人是记在白大小姐白颜卿名下的。”
汪栋眼睛猛地瞪大,舌头都打了个结:“新……的继承人?”
“嗯。这一年来付家和白家交往甚密,二小姐付年经常亲自往返于杭城和沪城,频率大概……一个月一次。”章阁沉吟片刻,“基本肯定这位付主任是去付家取白颜卿夫人的身体数据,研究用的。”
“但就在昨天,付二小姐从沪城开完会议回来,我们的人发现她并没有直接回杭城,而是绕道去了一个地方。‘船锚’无法跟进,因为那是一个受宫家保护的隐蔽之处。”
汪栋一阵毛骨悚然,章阁的势力居然无孔不入到轻松监视白家和付家的地步,这是何等恐怖的能量!
但借汪秘书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说这句话,只能咽了口口水:“……难道说,住在那个地方的,就是那位‘继承人’?”
“是。”
霍权合上钢笔盖,金属的笔身映射出他锋利深邃、线条冷硬的面容,眼底浮起一丝寒冷的暴戾。
“只不过一年而已。”
那些话,几乎是霍权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结着森森的寒冰:“白家就想着替代他,真是让人心寒至极。”
汪秘书战栗了一下,谨小慎微地问:“霍总,您的意思——”
“我要和付年见一面。”霍权慢慢地抚摸着笔身,眉宇间毫无表情,嘴角泄露出一丝极为冷酷的意味,“这个女人一定知道些什么。以我的名义写封正式的函给她,请她务必今晚赴约。”
“我必须要知道白家内部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我无法掌控的事情。”
“很久以前开始,我的心里就有个猜测。”霍权冷冷地闭上眼睛,“如今,我不得不悔恨于自己的迟钝,到现在都没有验证过那个……幻想般的猜测。”
汪栋和章阁同时心头一跳!
“如果他还活着……如果那就是他,一切都可以得到解释。”
霍权的声音比地狱的恶鬼还可怕,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和妄念:“我怀疑白明骗了我。他还活着,而且一直在白家权力的中心活动。”
“我怀疑,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为了离开,白明牺牲了一切。他骗了所有人。”
“而像他那样的人,终究不可能一辈子……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活着。”
霍权轻笑一声,慢慢地碾动着手指,好像死死抓住什么。
“那可是白明啊。”
“那可是……我的白明啊。”
作者有话说:
蛎鹬:鸻形目蛎鹬科蛎鹬属鸟类。是一种中型涉禽,喙长而侧扁,呈鲜艳橙红色,适于撬开贝类硬壳。羽色黑白分明,飞行时翼带显著白斑。性情机警固执,领域意识极强,对固定潮间带滩涂有终身依恋性,每年繁殖期会精确返回同一片觅食地。习惯成对活动,以长喙凿击牡蛎、贻贝等硬壳生物为食,同一只蛎鹬可连续数十年使用同一块砧石开壳。其伴侣关系稳固,丧偶个体常独自徘徊于旧日领地,反复翻啄空壳,久久不愿离去。
付年危!
第88章 黄胸织布鸟[VIP]
杭城, 当晚。
会员制西餐厅,至尊vip靠窗座。
霍权在她身后绅士地扶着椅子,一身西装英挺妥帖、俊美无俦, 连每根头发都打理得一丝不苟, 浑身上下散发着顶尖精英阶级的光辉和寒意。
付年穿着斜肩的红色长裙,头发用红钻的长夹攅到一起。虽然她很不想为此打扮,但这种地方不穿一定价位的礼服, 是会被赶出去的!
她妆容精致的美目老神在在地盯着桌上那朵白玫瑰,笑容得体举止淑女,心里则把霍权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靠!这个老奸巨猾的控制狂狗男人!
他就知道自己绝对会找借口推辞不见, 直接把邀请函发到了付父付母那里, 言辞恳切理由恰当,理由是想和付年谈谈她手底下的基金会和研究项目, 增进联系友好协商云云。
——友好个头啊!协商个鸡毛啊!如果霍权找她付年不是为了白明, 她当场把自己头扭下来寄回家好吧!
但付年偏偏没法和父母挑明缘由——既不能说“爹娘你们别上他的当!霍权找我只有可能是为了白明,白明没死万一霍权找到他就歇菜了!”,又不能说“哈哈爸妈其实一年前我耍了霍权一把,虽然他给我的科研事业打了钱,但我收钱不办事还掩护他爱人跑了!”
她能保证姐姐付月和自己站在统一战线, 口风紧绝不外泄;但如今霍权势大, 付家早已不如从前, 她不敢赌自己爸妈会帮自己一起隐瞒,更怕他们考量利害之后,干干脆脆地把白明给卖了!
付母就不说了, 隔三差五地就要在老伴和小女儿耳边念叨, 说霍权实在是个难得的年轻人,有能力, 有野心,又重感情,不找他结婚找谁结婚?
霍权当年痴心不已的爱人死于车祸的事儿,几乎每个大家族都有所耳闻。老一辈的人本来就不看好这种感情,觉着只是年轻气盛、玩玩而已,那个小情人死了,霍权消沉一阵也罢、心如死灰也罢,这页总有一天会翻篇的——难道他一个权势滔天的霍家家主,一辈子不结婚守活寡不成?
付年简直都能想象她妈接到霍权的请柬后,那精神大振跃跃欲试的模样……老天啊!妈呀!你知不知道霍权找我不是来谈恋爱的,是来问罪寻仇的啊!
至于她爸,付父是个重承诺、讲原则的老派长辈。他虽然在女儿的婚事上比较开明,但对于人际来往、有来有回是相当在意的。
今时不同往日,人家已经功成名就,每个月仍然定期给付年的基金会里打钱——付年猜测是白明母亲的原因——但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一份沉甸甸的人情,一个昭明显著的态度:霍权是他们付家的朋友,是付二小姐事业的支持者,而且有意与付家人继续往来。
哪有施恩一方主动邀请会面,受惠的这方反而百般推脱,找借口推辞不见的?
因而付父付母特意打电话过来叮嘱付年,让她一定要准点赴约,千千万万不能推脱,要好好和霍权增进关系,等等。
付年憋了一肚子的话,但一个字儿都不敢往外蹦,只能唯唯诺诺窝窝囊囊地听完她爸妈的耳提面命,反手一个电话打给她姐:“姐——完蛋了啊啊啊——”
付月仔仔细细地听完,硬生生沉默了一分钟,才开口说:“你得去。”
付年哭丧着脸:“我能不去么?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我去,得硬着头皮面对霍权;不去,他反而更会起疑心。”
付月说:“霍权既然约你见面,他手上必然已经有了某些……证据。只是我们摸不准霍权已经知道了多少。以我对他的了解,霍权是个手上有两分把握、就敢摆出九分甚至十分阵仗的男人。你这种段位,恐怕还不够他看的,几分钟就能诈得干干净净。”
付年:“姐?!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个形象?”
“事关重大,好听的话回头再补给你哈,乖。”付月冷酷地说,“姐给你一个忠告——少说少错,不说不错。装傻为上,实在不行可以病遁嘛。”
“……病遁是啥?”
“肚子疼,脚抽筋,头疼脑热不舒服。霍权再怎么不要脸,总不可能把你扣着不让走吧?”付月叹了口气,“说句实话,白家的动静太大了。我想白明既然选择不再潜伏,必然也做好了面对一切可能的准备。”
“那就不是……你我能够干预的事情了。”
深吸一口气,付年白皙修长的指节微微撰紧,在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印痕。
她抬起头与霍权对视,嘴角的微笑恰到好处,两只眼睛平静无辜如同静水,心绪反而倏然一平。
都走到这一步了,来吧,无非是见招拆招!难道我堂堂付二小姐还怕你不成?
侍者端上色泽鲜润的慢煎鹅肝配无花果,替两人倒上醒好的柏图斯。
付年刚刚抿了一口红酒,下一刻差点没把嘴里的液体咳吐出去!
“白明在哪里。”
霍权放下刀叉,淡淡地抿干净嘴角,波澜不惊地问道。
付年脑子里那根筋瞬间绷紧,警报轰隆轰隆狂响,心频瞬间跳到一百八!
我靠!他知道了!
不不,等等,要是他知道肯定早就去找白明了,不可能还费这劲来找我吃饭!
是在诈我吧!这个男人!
不行不行,我一定要冷静下来,绝对不能自乱阵脚!
付年神色讶然,眉头轻轻蹙起,声音带着明显的犹疑和惊骇:“霍总,您说什么?”
“付小姐,和我装傻是没用的。”霍权掀起眼皮,骨相凌厉的侧脸线条折下阴影,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我知道昨天你去见了一个人,一个被白家和宫家严密保护起来的人。”
那瞬间付年简直不是震撼,而是毛骨悚然了!
她感到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窜了起来,每一根寒毛都直直竖起,一股电流从脚趾滚到天灵盖,让她连嘴唇都微微地发麻。
“你监视我?”付年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瞳孔微不可见地颤抖着。
霍权根本没有理会她的质问,神色步步紧逼,气势雄浑暴烈,仿佛咬住猎物咽喉的野兽:“有这种保护规格的,只有可能是白家的继承人,白衡卿亲自选定的继承人。除了白明,难道还有第二个人?”
“当然不——”
付年脱口而出,然而下一刻她神色剧变,意识到自己刚刚彻底失言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霍权脸上那抹胜券在握、冰冷威悍的笑容,一寸寸地消散、褪去,只留下他高耸眉骨下沉沉的双眼,眼底如冻结了万丈冰川。
“白明还活着。他就是那个继承人。”霍权闭了闭眼,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几个字,“……我早该想到的。”
付年猛地站起身来,提着鱼尾裙侧边丝绸的裙摆,冷声道:
“抱歉霍总,我实在不明白您在和我胡搅蛮缠些什么。如果您用我研究项目的名义骗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无稽之言,我想我也没必要陪着你一块儿胡言乱语——”
“付二小姐。”
霍权抬起手,四周灯光瞬间寂灭,可调节式窗玻璃全都变成了不透光的灰色!
“我建议你别尝试离开这里。”他侧过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满脸惊骇的付年,“每个楼梯口、电梯口,还有高空通道紧急撤离出口,都有我的人。虽然这话很抱歉,但每个人都足以把你撂倒十遍——当然,也足以把我撂倒十遍。”
付年不敢置信地看着霍权,她根本没想到霍权这么不要脸,这么疯狂,居然真的做出了扣押她这种事!
“你疯了!”付年缓慢地摇摇头,捏着裙子的手遽然收紧,“你这个疯子……”
“比起你付二小姐,霍某差远了。”霍权冷声道,“这一年来,你都谨小慎微费尽心思,把往返与杭城和沪城之间的痕迹尽数去除。我原本以为你只是在隐匿与白家的往来……如今想来,那是因为你害怕有人找到他。”
“你害怕我知道他还活着。当年他假死,也有你的一份力在,是不是?”
付年表情阴晴不定,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然而霍权只定定看了她三秒,开口:“你没有参与。你是后面才知道的。”
付年简直要脱口而出一个卧槽——我好歹是一个研究院的行政主任,人精场里混出来的,怎么在霍权面前就跟透明的似的?
霍权扶着桌沿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付年。
“你也不必想办法应付我了。我来告诉你,在白家继承人会议的风声之前,我根本就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不敢也不肯猜测白明还活着。”
“但这不意味着我没起疑心,也不等于我手上一点证据也没有。一年前那场事故发生后,消防车、救护车的记录是经过篡改的——程序很完善,几乎没有破绽,但三院有一处患者序列号和救护车编号空缺,一处不符,而且空缺的那处后面特意填补上了,这才让我发现了不对。”
付年的瞳孔微微地放大了。
“当时很多人都在阻挠我见……他,如今想来,无论是副院长还是别的人,都不是偶然。”霍权顿了顿,缓缓道,“那时我没有办法多想,只能被情绪和时间裹挟着,先做我能做的事情。”
“当我一点一点地查谋害白明的凶手时,我发现当晚出现了一架无报备无归属的直升机,起飞地点恰好在消防车回消防局的路线上。”
霍权吐出一口气,眼中如藏着雪亮的寒光:“如果白明当时根本没有去三院,也根本没有上那辆救护车,而是一开始就被送进消防车里,直接乘直升飞机返回沪城呢?”
“而且白家对于容氏集团的攻击手法,和白明当年对我下手的风格一模一样。我曾以为那是白颜卿的手笔,但现在看来……那就是白明。也对,他一定会亲手报自己的仇,不可能假手他人啊。”
“付小姐,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的猜测是对的。如果说白衡卿亲自宣布继承人这件事让我完全起了疑心,那么你的反应则将我的怀疑变成了笃定。”霍权摊了一下手,“包括你想要离开这里——这个举动。你在心虚。”
付年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上血色一寸寸地褪去了,手心变得湿冷一片。
“我说这么多,不是为了居高临下地蔑视你,也不是为了碾压你的信心。我只是想告诉你,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是必然要降临的,和你的所作所为无关。”霍权毫无笑意地勾起嘴角,一只手慢慢地调整着领带,“你没有背叛你的……朋友。”
“你要做什么。”付年惊叹于自己还能冷静地说出这句话。
霍权垂下眼皮,望向桌面上的那支白玫瑰。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如果你的爱人死而复生,你或许也能体会到我此时的心情。”
付年冷冷道:“他不是你的爱人。”
“是吗?是与不是,都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付小姐。”霍权抬起眼睛,礼貌地颔了颔首,说出的话却和礼貌一点也不沾边,“明天晚上九点之后,我会放你走。在此之前,你恐怕无法使用任何通讯设备,更遑论离开此处。当然,这里的酒水佳肴应有尽有,你可以向我的下属提出任何其他要求,我都会满足。”
付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霍权,你他妈的要软禁我?”
“是啊。”霍权头也不回地走到厅门,淡淡回答道。
“否则……他就会再次飞走,像一只被惊扰的鸟。”
“付小姐,你说到那时,我该到哪里去找我的爱人呢?”
作者有话说:
黄胸织布鸟:雀形目织布鸟科织布鸟属鸟类。是一种小型鸣禽,繁殖期雄鸟羽色鲜明,喉胸呈亮黄色。其最显著的习性是以草茎、叶片等植物纤维编织极为精巧复杂的悬巢,巢呈长颈烧瓶状或梨形,入口位于底部并延伸出垂直通道,结构坚固且封闭性强,可有效防止天敌侵入。常成群在同一棵树上筑巢,对共同巢区有强烈依附性,会年复一年返回同一地点修补旧巢。雄鸟通过精心编织巢穴来吸引雌鸟,完成繁衍后仍会继续维护巢穴结构。
稍微修改了一下上一章的结尾部分,让逻辑更加顺畅了!
第89章 鹈鹕[VIP]
“把领子翻出来……对, 把褶子按到内侧去,一会儿我叫人给你再熨一熨。”白衡卿微笑地看着对镜理着西装的白明,扭头对妹妹道, “你给孩子挑的这套真好, 洋气,衬得人板正出挑,清贵得很。”
白颜卿一身宝蓝色的长裙, 端庄优雅地坐在皮质沙发上,头发温婉干净地梳在脑后,闻言挑眉淡淡一笑:“你外甥穿什么不好看?”
“好看, 好看!”白衡卿连连应和, 感慨道,“真不知道咱孩子这回一出来, 会勾走多少女孩子的心……”
白明无奈地回过头:“妈, 舅舅。”
“哟,长大了还知道害羞了。”白衡卿上下打量白明,满心满眼的欣赏骄傲,犹如看到自家水灵灵的大白菜终于长大成熟了,“张叔的小孙女前两天过来玩, 正好碰见你跟我下完棋准备出门——张叔在那之后天天在我耳边絮絮叨叨, 说他宝贝孙女缠着他要你的联系方式……”
“舅舅, 您别打趣我了。”白明捏了捏眉心,无奈地笑道。
虽然说长辈们总是看着自家孩子最好最漂亮,但白舅舅这话倒也不是夸张。
白明站在等人高的镜子前, 衣帽间的补光灯映亮了他的脸, 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贵气的暖光,连睫毛尾都仿佛泛着星星点点的碎光。
他原本身形就颀长清瘦, 肩宽腰细腿还长,收腰开领的西装穿在他身上妥帖合适得不得了,比模特还俊气漂亮。
白明扯了扯深灰色暗纹领带,修长秀美的脖颈从衬衫领口漏出一截,和下巴的折角形成一段摄人心魄的轮廓。
他的头发稍微打了点摩丝啫喱,碎发全都利落收在耳后;隽秀白皙的眉宇和深刻的侧脸尽数露出,被灯光一打散出几处骨骼凹陷处的阴影,如同水墨卷轴上散晕的墨痕。
白明默默地回过头,盯着眼前一声不吭。
镜子中的人穿着戗驳领的浅灰色西装,炭灰色的马甲内衬往里收腰,一双灰黑色的牛津鞋反射着油亮的光,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副年轻气盛、前途无量的家族年轻精英形象。
这个想法甫一冒出来,白明心里先是怔了一下,随后不禁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手指又往后流连到了鬓侧,触摸着凉而细的头发。
他微微地苦笑了一下,掩下眼睫。
哪有什么年轻精英会长着这么一张血色全无、消瘦病深的脸呢?哪有春风得意的继承人会有这么一双淡漠普通、了无生气的眼睛呢?
光鲜亮丽都是给旁人看的,有时候白明真觉得这副皮囊的下面,他已经找不回自己真实的那部分……究竟在哪里了。
他向容辉复仇,向别家复仇,是为了他的母亲;他重新成为白家的继承人,变成人人敬畏仰止的小白总、白少,是为了他的家人。
白明知道,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保护他在乎的人,为了不辜负他们的愿望。在这样强烈的执念面前,他自己喜欢什么、向往什么样的生活、想活成什么模样,反而并不是很重要了。
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如果想要享有自由,就要支付一定不自由的代价;很多事情不是他喜欢或者不喜欢就能如何的,只有必须去做,否则很可能祸及亲朋。
白明喜欢他的编程工作,热爱他的代码事业——但这能让他拥有强悍的权柄吗?能让他成为那个有足够力量保护自己和家人的人吗?
不能。即使他的业务能力再出色,那都只是一份技术工作。他也许能成为某个大集团的一号位架构师,但永远进入不了有另一套规则的另一个阶层,遑论在那些手握权力和金钱的人手底下享有——自由。
复仇的自由,保护家人的自由,震慑仇雠的自由,不受掣肘的自由。
白明人生的十五年里,都不曾拥有这样的自由。越是失而复得,越觉得选择的珍贵,就越不能容忍自己重新落入到无能为力的境地之中。
他不能逃避,他也不会逃避。
为了亲人、朋友、家族的安稳顺遂而拼尽全力——这是白明满目疮痍的生命中永恒燃烧着的火光,也是驱使他永无止境前行的灯塔与动力。
至于白明自己,他必须假设他是因此而幸福的。
白明的拇指轻轻抚摸着材质光滑的领口,望着镜中自己黑沉的、透不出一丝光的眼睛。
对面的自己面无表情,犹如一尊精雕细镂的冰冷白玉塑像,容貌姿态英俊完美,却仿佛陌生得来自另一个世界。
——你喜欢追逐权力和地位吗?
——我不感兴趣。
——你想要至高无上的权柄吗?
——我不知道。
——你需要拥有主宰一切的力量吗?
——我需要。
镜子中的人冰冷地微笑了一下,那笑容犹如寒刀出鞘,无比锋利雪亮,却又美得让人心惊胆战。
白明与他默然对视,瞳孔微微地缩紧了。
——那就去吧。无论将要付出什么代价,你都必须欣然承受。
——既然做出了选择,就不要再回头了。
——你想要自由,就必须付出自由。
——我们出发吧。
白家股东会议的情况,基本和白衡卿想的大差不差。
只有几个和关兆业走得近的族老旁支不甘追问了几句白明的身份,被白衡卿拿早就伪造好的一番身世说辞挡回去之后,余下的白家人便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白衡卿拍着白明的肩膀,淡淡地笑道:
“实不相瞒,家妹颜卿收养这孩子大半年,这孩子也就学了大半年,却没想到是个天生做生意的好苗子。前些天兼并容氏集团的收尾工作,都是白明主持的。我想在座各位都因为这事儿获益不少,咱有福同享归同享,有什么细节的问题,还是可以问问这孩子的嘛!”
白明谦逊地颔首,随即简单地阐述了他吸收容氏集团余下股份的过程和要点。
看着这个姿容出挑又聪慧异常的年轻人,听着他逻辑清晰娓娓而谈,所有白家人都沉默了。
——那不是背稿子就能背出来的,其中的许多细节,只有真正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才能抓住精要。
何况他看起来只不过二十多岁,谈吐清晰、一表人才、张弛有度,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低调和得体,那通身的气质是装都装不出来的!
也就是说,这个叫白明的年轻人,仅仅在大半年的教养栽培之后,他就对大集团之间的竞争、并购、卧底了如指掌,甚至对于某些阴险狠厉的商业伎俩熟门熟路。
然而白明上手的时间实际上比他们想象得更短——怎么防止拿干股被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怎么把技术转移到另外一个公司去,怎么进行顶层股权设计,怎么做员工持股计划,怎么在章程中设立白衣骑士、金色降落伞、董事会更换约束等保护性条款,甚至怎么合理钻法律空子使对手不得不损失惨重……白明在短短几个月内学会了其他商业二代二十年都难以学会的手腕。
商场如战场,那种对微观和宏观的极致把控是非人所能承受的,这也是白衡卿这些年来斗垮了身体的原因;何况白家百年望族,权力结构错综复杂,人心的算计并不比外面少,家大业大但也派系林立。
白家需要一个卓越而年轻的继承人,一个能够带领这个家族走向辉煌的掌权者。内斗只会导致家族混乱衰败,只有在关键利益上保持一致,才可能让白家行稳致远。
作为白颜卿法律意义上的孩子,白家现任家主白衡卿亲自教导的外甥,白明这样早熟极慧、内敛沉着的年轻人,是任何一个大家族都梦寐以求的继承人。
一个真正有能力的人坐太子之位,才能起到震慑和稳定的效果,那才叫真正的“心服口服”!
因而白家的商议合会很快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结束,除了极个别气急败坏但无可奈何的关兆业一派,其余人都承认了白明的地位。
大家你好我好,或是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关切之心纯然肺腑,白家长辈们和白明寒暄得其乐融融;或是苦笑着和白衡卿握了握手,赞许羡慕他居然能从犄角旮旯的旁支里挖出一个失独的天才,真是大大的福运!
“衡兄啊,你还真别说,你自己生都不一定能生出这么像的!这脾气,这秉性,这样貌,和颜卿跟你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出门时,白衡卿和他表兄并肩跨下台阶,准备乘车去白家内部宴会地点,后者笑着揶揄道,“不会是你偷着亲生的吧?”
“我倒是想啊,”白衡卿拍拍表兄的背,满面春风地哼了一声,显然今天十分高兴,“不过你宫表嫂会先扒了我的皮!”
白表舅爽朗的笑声飘散在风中,天边的夕阳红得像燃烧的火。白明跟在白家的族老长辈身后,最后一个出了门。
他姿态挺拔从容,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地回应着身边一个头发花白舅爷的话,不时颔首点头。
那台阶其实不长,走的路也不多。地面上早已停了一排黑色的车,显然是特意安排接白家人们去酒店吃饭聚会的。
白明微笑着把一步三扭头、稀罕得不行的老舅爷请进车内,随后自己走到车尾,上了最后一辆车,合上车门。
这一系列的动作都如同行云流水,白明做得没有一点迟疑拘谨、没有一点惶恐不适,甚至没有回头。
因而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在距离白家商议合会地点仅仅几百余米的一片密林中,几辆通体漆黑的SUV停在坡道上,车灯、引擎尽数关闭,透过枝叶的缝隙无声注视着这一切。
白家车队消失在道路的尽头,霍权慢慢地放下望远镜,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烧着晚霞的地平线,瞳孔中跳动着无声而暴烈的赤红。
看到白明的刹那,他根本无法呼吸,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世间其他的一切犹如虚化的背景,霍权眼中只剩下了白明,只能看见他明明一年未见却愈发鲜明深刻的身形和容貌。
白明每一次神情变化、每一个得体温和的微笑、每一句字眼,乃至他沐浴在夕阳和微风中的每一寸侧脸,都如同细小的火星钻进霍权的血液里,让他整个人都开始沸腾起来了!
他听到自己沉寂已久的心脏开始跳动,声如擂鼓,一下更比一下咆哮而亮响!
无数细小的电流在血管里窜动,热流窜上脑门,霍权感到他的舌尖微微发麻。他下意识地舔了舔犬齿,一股血腥味伴着令人兴奋的刺痛喷薄而出,将霍权从狂热中拉回现实。
这不是梦。这不是幻想。这是现实,活生生的现实。
啊,原来你还活着,幸好你还活着。
而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的白明。
我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
鹈鹕:鹈形目鹈鹕科鹈鹕属鸟类。是一种大型水鸟,体羽以白色或灰褐色为主,喙长而直,下颌有极度发达的喉囊,可用于滤水和暂存猎物。性情相对温顺,常成群栖息于沿海潟湖、大型内陆湖泊等水域,社会性强,繁殖期会形成紧密的繁殖群落。习惯通过协同合作将鱼群驱赶到浅水区进行捕食,对固定的栖息地和繁殖地有很强的依恋性,年复一年返回同一地点筑巢育雏。
小白勾走多少小姑娘的心不知道,但确实勾走了某霍姓男人的心(bushi)
第90章 丘鹬[VIP]
巨大的水晶吊灯璀璨辉煌, 大理石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圆桌上布置着气派的鲜花,穿戴整洁的侍者穿梭来去。
偌大的酒店饭厅热闹非凡, 一片和煦的欢声笑语。白明端着酒杯游走于各个席面之间, 身段紧俏挺拔、秀美的脸上弯着谦逊的笑容,不时敬酒或者被敬酒。
走到主桌时,宫兰九叫住了白明, 眼色示意她身边的空位,用酒杯挡着描画精致的红唇:“你妈妈身体不太舒服,先离席了。”
白明颔首, 弯腰和舅妈“叮——”地碰了一杯, 那动作他做来十足自若、容光照人,带着游刃有余的随性和倜傥, 轻声道:“好的, 我明白了。”
宫兰九一身Elie Saab黄色丝绸礼裙,明艳大气又不失柔美。她淡淡施粉的眼皮一抬,眼中闪过一丝忧虑:“白明,你还好吗?”
“还能撑得住。”
“别硬撑。”宫兰九还想再叮嘱什么,奈何几家旁支的小辈已经过来敬酒了, 她只能作罢, 边站起来边加快语速, “族内聚餐而已,认个人得了,没那么多规矩。累了就走, 明白?”
“我知道了。”白明乖巧地点点头, 目送他温婉美艳的舅妈转头秒变慈爱脸,又淡淡瞥了一眼战战兢兢、明显发怵的两个远方小表妹, 抿了一口橙汁,转身抬步走了。
宴席已经进入到了后半程,玻璃转盘上的珍馐用了不少,几个小酌到微醺的白家长辈被儿孙们半哄半架地送出门外,陆陆续续有人过来向白明和白衡卿告别。
“衡兄,明少,我们先走了啊!”“白董白少,今天也算是幸识,后面多多联系。”“我们白少一表人才,年少有为,不过嘛成家立业,人生大事也要抓紧啊!”
白明站在门口,笑容有点僵硬:“呃……”
白衡卿哈哈大笑:“舅公,咱们白明还小呢!善立,把你爷爷扶走,他老人家喝多了!”
白明目送着老舅爷慢吞吞地上了车。他前额的碎发被夜风微微吹起,眼中映出群车交错的前灯射光,如无数萤火在瞳孔里跳动。
“其实……”白明犹豫了一下,对舅舅说,“我还没有这个心思,结婚什么的,为时过早了。”
白衡卿也有点喝大了,大力拍了拍外甥的背,说话混沌沌地大着舌头,爽朗笑道:“趁早不趁晚嘛!不过现在年轻人结婚都晚,你还想再玩几年也行!舅舅理解,舅舅知道!”
“我——”
“那个付家的幺女,跟你关系不是很好么!我看小姑娘事业做得好,人也长得好,很难得啊!你要喜欢她的话,舅舅支持你追求爱情!”
白明简直无奈:“付年是我朋友,她对我没那个意思!舅舅,您就别乱点鸳鸯谱了——您真喝多了!我得叫舅妈把您带回去……”
不过此时,他脑中某根神经忽然隐晦地动了一下,心中不知为何有些不安。
他今天早上给付年发了一条消息,是问白家和付家之间一桩生意的事儿;然而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付年还没有回他。
可能在忙吧?
甩甩头,把烦乱的杂念抛在脑后,白明默默看着宫舅妈如同拎小鸡仔般把喝醉的白舅舅扔进车里,还能游刃有余温婉大方地向白明挥手说再见。
白明失笑,也摆了摆手示意两位长辈慢走,把手放下时重重掐了把眉心,白皙的皮肤上瞬间被捏出一道红痕。
宫舅妈的提醒不是没有道理的。无时无刻大脑不在高速运转,又高强度社交了一天,白明现在只觉得眼皮沉沉,连脚步都是虚浮的,神经中枢已经开始有点儿迟缓麻木了。
礼貌地拒绝了几个抢上前来邀请他上车的表亲,白明勉强撑起身子,在众人热情的挥别目送中打开车门,坐上他一贯搭乘的配车。
门一关,微冷的夜风和喧嚣的灯火都被隔绝在外,空气一下变得极为寂静。
周遭景物开始倒退,司机启动了车子,不着声色地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让白明摁着太阳穴抬起眼睛,眉头微微蹙起,手指一顿。
“你是谁?小高呢?”
司机略显青涩拘谨的声音传到后座,像是有心表现但胆气不足的年轻愣头青:“白少,我姓徐,您叫我小徐就好。高……高哥有急事告假,刚刚回家去了。梁姐紧急让我顶替上来,送您回住处。”
梁姐就是梁静初,白舅舅和宫舅妈拨给白明的人身安全主管。
白明定定看了小徐两秒,指弓缓缓揉着发痛发胀的眉角,流露出一丝迟疑:“……我是不是认识你?”
司机明显愣了一下,刹那间浑身都僵住了,半晌才畏畏缩缩地挤出一句:“真……真的吗!白少,您认识我?我、我我我特别荣幸,哦不是,我是说——”
白明轻笑了一声,清瘦的脊背慢慢望后一靠,从窗外泄露流淌的月光如水,照亮了他盛满疲倦和慵懒的眼睛。
“我大概在哪里见过你吧。抱歉,我今天太累了,所以不太能记得起来。你叫什么?”
“白少,我叫徐海波。”
“好名字。”
司机整个人都紧紧绷着,然而等了半天都不见白明说下一句。
他试探着从后视镜漏出一只眼睛,却看见白明支着下颌倚在车窗旁,一双眼睛重新融入了夜色,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安静地看着远方。
司机的车开得很稳,白明感觉自己体内的困意就像海绵遇水膨胀似的,不一会儿就蔓延到了大脑。
他很想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儿,反正从宴会地点到他的住处还有十几公里,遇上堵车还得再开上半小时。
但不知是今天神经紧张过度,还是心头始终有种沉闷难言的感觉,白明闭上眼睛又睁开,始终没有沉睡过去。
沪城的夜生活相当丰富,城市霓虹炫目、华灯初上,人行道上不少人牵着手调笑散步,三五个打扮精致新潮的男男女女走在一块儿,不时停下来自拍一张。
车辆渐渐地驶远了,很快离开了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段。寂静如潮水般漫溯在道路上,路灯之外的夜色浓重;藏青色的天空之上,连一颗星星也看不到。
寂寥逐渐爬上了白明的心,他怔怔地看着窗外,忽然觉得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路灯一盏一盏从眼前闪过,白明剔透漆黑的瞳孔暗了又亮,无数光影从他纤长的睫毛闪过,犹如转瞬即逝的流星尾巴。
真是安静啊……
等等!
白明猛地回过神来,扭头去看刚刚闪过的蓝色路标,上头贴了反光膜的文字光痕还印在视网膜里。
上河路?!
这是哪里?这是回去的路吗?他们现在正在驶向哪里?
白明立刻打开手机地图,查看到自己的位置时心下狠狠一沉!
他不动声色地打开位置共享程序,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发了几条信息出去,随即寒刀般的目光扫向司机。
“这不是返回的路。你要带我去哪里?”白明冷声道,“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司机“啊?”了一声,下意识辩解道:“白少,这是另一条路,之前您惯常走的那个路段因为修路封掉了……”
“少装蒜。今天没有地方修路,你开的方向不是往城东的。”白明眯起眼睛,每一个字都像裹挟着寒气,“你最好立刻掉头乖乖送我回去,否则我的人二十分钟之内就能截下你的车。你把小高怎么了?”
司机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变得平静恭顺,似乎还有些惋惜:
“白少,您要是没这么敏锐该多好啊……本来也就只有五分钟的车程了,您干嘛非得发现呢?”
白明心头狠狠一震!
五分钟车程?!
这是什么意思?
“您的司机没事。”“司机”懒洋洋地笑道,一脚油门,车子瞬间破风呼啸向前,“只是被我打晕过去,放到酒店后的垃圾分类处了,天亮之前肯定有人能发现他。那个,头儿和头儿的老板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伤您半根毫毛——您好好坐着别动,我保证您一点事儿没有。”
此时车子的时速已经达到了八十千米往上,白明知道现在他跳车非死即残,勉强定了定心神:“我能给你双倍的报酬。”
“谢谢您,但我得有命花钱不是?假如把您放跑了,不知有多少人等着把我活剐啦!抱歉啊,恕不从命,恕不从命!”
白明脑中嗡一响,就在刚刚,他终于想起了这个熟悉的声音和面容是谁——!
“船、锚……你是船锚!”
一年前霍权到分公司堵他时,身边带着的那个人,就是此时坐在驾驶座的年轻男人!
船锚半扭过头,惊奇地上下打量着白明,含笑道:“白少——小白总?您只见过我一面吧。记性真好,在下佩服。”
这下什么都不用说了,白明立刻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明白了他现在正在经历什么,一股凉意瞬间从天灵盖窜到了脚底!
霍权知道他还活着。
霍权找到他了。
“……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白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一只手紧紧搭在把手上。
船锚不语,忽然一个刹车急停,轿车“刺拉——”一下轰然停下!
“白少,您别挣扎了,这样至少还能少吃点苦头——呃!”
白明一个肘击凛然而至,下手堪称快准狠,瞬间狠狠把船锚的下颚揍翻过去!
随即,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摸开车门锁,整辆车发出清脆的“啪嗒”开锁声,随后打开车门冲了出去!
四周一片漆黑,树枝彼此摩挲的声音此起彼伏,几只乌鸦唉唉地叫着,回音格外凄凉绵长。
白明抹黑向前跑了数米,颤抖的指尖试了几次才拿出手机。
他只来得及打开通信界面,紧接着后背一股劲风悍然而至,他只感到一块儿冰冷潮湿的软物蒙住了他的口鼻!
浸透了□□的抹布!
白明心中警铃大作,毫不犹豫向后狠狠踩了一脚,同时五指死死掐住身后人的手腕,试图将这要命的东西从自己面前拉开!
“唔——唔!”
他身后的人手腕比钢筋钳子还硬,白明无论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反而将毛巾捂得更加严实了,断绝了白明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所有可能!
在被白明重重蹬了一脚之后,这人居然跟完全没痛觉般一挪不挪,反而另一只结实坚硬的手臂从前面搂住白明,把他往后死死摁在了自己的怀抱里!
意识越来越涣散,眼前事物的轮廓逐渐变得模糊,眼皮子也不受控制地垂了下去。
炽热的鼻息扑在颈侧,白明感到那只手臂不断收紧,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用力之大以至于掐着腰窝的掌心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麻痹从指尖传到心脏,天旋地转,清醒如退潮般倏然远去,他无力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霍……”
在堕入黑暗前一秒,白明从唇齿间逼出一个字,随后眼皮轰然垂下,整个人彻底昏迷软倒在了身后人厚重滚烫的怀抱里。
所有的挣扎都消失了,霍权慢慢地挪开白明口鼻间的毛巾,浸在黑暗中的面容模糊冷漠,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白明的睡颜。
手臂绕过膝盖窝,霍权轻轻松松地将一动不动的白明抱起,让他的头靠着自己的胸膛,让他不至于颈椎向地面垂着不舒服。
随即他抬起脚步,抱着他走向密林深处的直升机停靠坪。
一路上,黑衣黑裤的手下们在两遍夹道恭迎。
直升机的射灯无比刺眼,所有人都自觉低下了头,垂首望着地面的泥土,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在巨大的螺旋桨发动声中,霍权抱着白明踏上了直升机。
狂风吹起他冷硬的发梢,又掀起一地狂舞的落叶。引擎声隆隆作响,只听霍权淡淡吩咐道:
“回杭城。”
作者有话说:
丘鹬:鸻形目鹬科丘鹬属鸟类。是一种中型涉禽,体羽斑驳似枯叶,具极佳的保护色,善于在林地落叶层中静止不动以躲避天敌。性情隐蔽机警,多单独活动于潮湿的阔叶林或混交林,夜间觅食,昼间伏卧。受惊时会骤然起飞,飞行姿态笨拙曲折,但通常仅短距离飞行后便再次落下隐匿,对固定的栖息地有较强的依赖性,常年返回同一片林地活动。
还在关禁闭的付年:为我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