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年格格……”


    见得年氏领着人过来, 孙吉等人忙上前行礼。


    年氏笑着叫了起,“我是来给王爷跟两位阿哥送晚点的。”


    孙吉跟钱志对视一眼, 这要是搁在往日那就应该拦下来,但今时不同往日,先前德妃娘娘派人来传话,他们又不是不知道。


    钱志道:“您稍等,奴才进去通传一声。”


    年氏很是和气,点了下头, “麻烦钱谙达了。”


    “不敢不敢。”钱志可不敢当,人家现在是格格,以后不定什么身份。


    钱志进去通传,四阿哥正考教完两个儿子的功课, 听得脚步声,眼皮微抬看向钱志。


    钱志赶紧回话。


    弘昼嘴唇撇了撇, 有些不太高兴地看向弘历, 弘历扯了扯他的袖子, 微微摇头。


    他们为子女的, 岂有置喙阿玛房内事的紫葛。


    弘昼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就是不高兴。


    “让她进来吧。”


    四阿哥压下唇角的笑意, 对钱志说道。


    “嗻。”钱志喜出望外, 听出王爷话语里的喜色更是有些吃惊, 心里对年格格的分量暗暗提了提, 连不迭出去请了年氏进来。


    “奴婢给王爷请安,给四阿哥请安,五阿哥请安。”


    年氏行礼很是规矩, 就连衣着打扮也没有丝毫出格的地方,她双手放在膝上, 双腿微屈,目不斜视。


    弘历在旁冷眼看着,纵然他也有些不喜年格格,但却不得不说,年格格的言行举止实在是没挑刺的地方,以她的家世教养,其实给正经阿哥当个嫡福晋也够了。


    “起来吧。”四阿哥瞧见她身后胡嬷嬷等人手里的食盒,“这是……”


    “奴婢想着王爷跟两位阿哥辛苦一日,估计忙的忘了吃,所以特地叫膳房做了些清淡可口的清粥小菜,不知可合不合王爷跟阿哥们的口味?”


    年氏看向胡嬷嬷。


    胡嬷嬷会意,将食盒提上来,在桌子上打开食盒,那食盒一打开,里面食物的香味就窜了出来。


    米香、蛋香、肉香混杂在一起。


    说是清粥小菜,可实际上光是粥就有四品,红豆粥、薏米粥、百合莲子粥、黑米粥。


    小菜就更不必说,海棠样式的攒盒两大盒,松仁小肚、 牛柳炒白蘑、百花鸭舌、酱鸭舌……


    这等丰盛的样式,弘昼跟弘历两人都不怎么见过,也就是在宫里头的时候会看到一顿这么多的菜。


    “摆桌子吧。”


    四阿哥点点头,“你有心了。”


    年氏心里不由得雀跃欣喜,她心里暗道不枉费她耗费心思去打听王爷跟阿哥爱吃的菜,又花了银子叫膳房特地做的这么周全,“王爷喜欢就行,奴婢骤然得娘娘吩咐照顾好王爷跟阿哥们的饮食起居,就怕有哪里做的不够周到。”


    年氏是庶母,跟他们又不亲近,弘历、弘昼倒是不好说什么。


    四阿哥也只是笑笑,没说什么,这倒是让年氏心里有些摸不透。


    苏培盛已经下去让人在明间摆桌子,食盒也挪送到那边过去。


    一道道小菜摆了出来。


    四阿哥、弘历、弘昼按照往日一般坐下。


    年氏待要站在一旁侍膳,四阿哥道:“这等粗活让苏培盛他们来就成,你也辛苦一日,孙吉。”


    “奴才在。”


    孙吉连忙出声答应。


    四阿哥看了他一眼,道:“让膳房整治一顿晚膳送到年格格屋子里去。”


    “嗻。”


    孙吉答应,躬身退了出去。


    年氏咬着下唇,心里虽然有些不甘,但也知道不能操之过急。


    如今王爷能收下她带来的晚点,已经说明王爷对她跟对乌雅氏是不同的。


    “那奴婢告辞。”


    四阿哥点点头,年氏退了出去。


    弘昼忍不住看向弘历,给他使眼神。


    弘历摇摇头。


    弘昼扁嘴,刚低下头,就听得阿玛问道:“你们兄弟俩互相使什么眼神,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吗?”


    弘昼身体一僵,心里暗道倒霉,他仰起头,挤出个笑脸,“没什么,阿玛,我是觉得今晚晚点这么多,要是吃多了积食可就不好了。”


    “难为你今儿个还能想到这点儿。”


    四阿哥不给儿子面子揶揄道:“往常你不是见了肉,恨不得多吃几口,今晚可不少你爱吃的菜,你不是该高兴大饱口福才对嘛?”


    弘昼尴尬地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


    他是贪吃,但他又不是三岁稚子,会因为别人给的一点好处就不分是非。


    四阿哥淡淡笑着拿乌木筷子给他夹了些松仁小肚,“吃饭吧,你们小孩子学好功课就成,旁的事别多操心,阿玛心里有数。”


    听到这话,弘昼的心才落回到了肚子里,笑着答应了声是。


    乌雅氏得知年氏去送晚点不但送成了,王爷还亲自吩咐膳房给年氏送晚膳,气的在屋子里跳脚。


    “这个年氏,简直、简直……”


    “简直就是狐狸精!”她站住,咬牙切齿,秀气的脸上带出几分狰狞之色,“也不知她到底给娘娘、王爷使了什么手段,居然哄得现在娘娘跟王爷这么重视她。”


    卯云几个不敢接这话。


    乌雅氏再怎么抱怨都好,横竖她身份在这儿,不看僧面看佛面,便是王爷也会给德妃娘娘几分面子,对她“不拘小节”之处睁只眼闭只眼。


    可她们这些奴才,要是敢附和,明儿个被送回内务府的人就是她们了。


    “海棠,”乌雅氏见自己抱怨半天,卯云等人愣是一声不吭,索性不搭理她们,看向海棠,“你给我出个主意,我总不能坐以待毙,叫那个狐媚子爬到我头上去!”


    海棠一哆嗦,勉强挤出个笑容,头疼不已。


    “格、格格,奴婢不如您聪明,哪里能想出什么好主意呢,不过,奴婢想年格格如今得重用,无非是因为讨好了德妃娘娘的缘故,您可比她有胜算得多,您是娘娘的亲侄女啊。”


    乌雅氏神色一怔,眉头舒展开。


    她用手指点着额头,“你说得对,我怎么把姑姑给忘了。”


    海棠笑不出来。


    她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投靠错人了,这么重要的事,格格都能忘记,这人能指望?


    乌雅氏拍手道:“明日早上叫我早起,我要去给姑姑请安。”


    乌雅氏跟年氏的较劲,四阿哥并没有多在意,因为他们现在根本无暇他顾。


    康熙带着大臣们出巡,各地的奏折却是都送往了行宫这边来。


    然而康熙身体不行,不但眼睛花了,体力也大不如前,要处理这么多奏折,当然忙不过来。


    于是,阿哥们的机会就来了。


    “诚亲王、雍亲王。”


    几个太监搬着红封奏折进来,长案上已经堆满了这几日来积累的奏折,“这些就是今日之前的奏折,这是您二位的一份。”


    三阿哥呼吸一顿,他看向那些奏折,心跳得跟小鹿乱撞似的。


    这虽不是他们第一次接触到奏折,可却是这几年来,老爷子第一次准许他们帮忙处理奏折。


    他瞥了眼旁边的四阿哥,见老四神色从容得跟今儿个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也咳嗽一声,“好,那放下吧,辛苦诸位谙达了。”


    刘良上去塞了一张银票。


    几个太监脸上笑容都灿烂了不少,“诚亲王、雍亲王,万岁爷还吩咐了,要二位挑拣出紧要的,若是些请安折子就先搁下。”


    “这是自然。”三阿哥笑道:“皇阿玛如今既要接见蒙古郡王、台吉他们,又要操心太后娘娘,哪里好让这些个不紧要的折子去纷扰皇阿玛。”


    “正是。”


    魏珠道:“奴才们还有事,就先告辞。”


    “刘良,替本王送送诸位谙达。”三阿哥笑着说道,待刘良将魏珠等人送出去后,三阿哥低声对四阿哥道:“老四,刚才那银票也有你一份,回头你给我二十五两就成。”


    四阿哥不禁无语。


    他还当三阿哥今日改性,出手大方了,感情是替他大方。


    不过,四阿哥不是计较这些的人,直接拿下腰间的荷包丢给三阿哥,“这里不知多少,都给您就是。”


    三阿哥拉开看了下,立刻露出满意神色,他走回位置,对四阿哥道:“老五、老八、老九那边估计跟咱们这边差不多,咱们可得加把劲,不能比不过他们。”


    老爷子是没说叫他们比试,可三阿哥自己揣摩着,这回叫他们帮忙看奏折,可不只是单纯因为老爷子体力不支的缘故,只怕老爷子也有心思想挑选个储君出来。


    三阿哥想到这里,心里燃起了雄心壮志,他干脆利落地说道:“四弟,我不跟你说了,咱们一人一边,各管各的。”


    四阿哥无可无不可。


    他坐回位置,看着眼前这些奏折,有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康熙的吩咐引得整个行宫气氛一时都有些诡谲,表面看着平静,暗下却是波流暗涌。


    宜妃更是比之前越发有声望,毕竟她两个儿子都得了这份差事。


    可宜妃却比往日更谨慎。


    她支着左腮,一身打扮简单寻常,摇着团扇,对五福晋道:“咱们娘俩也不是外人,我索性跟你直说了,那位置,老五没这命,老九也没有,我知道你不是糊涂的人,提醒你不过是怕有心人跑到老五老九跟前奉承,到时候惹出乱子来。我这个当额娘的不好做什么,你提醒他们多仔细些。”


    “额娘,儿媳明白,”五福晋道:“我们爷也跟我说了,咱们做个富贵闲人也就罢了,旁的事粘上了可不是福气。”


    宜妃听得这话,心里都舒坦不少。


    “就是这个理,你这程子去照顾太后的时候也别说不该说的,让那些人争去吧。”


    五福晋道了声是,其实太后那边也有些人上赶着奉承,话里话外是五阿哥将来能成就大业,但都被太后发落了。


    在太后那边,想算计五阿哥,那真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第232章


    宜妃想得开, 德妃却未必。


    原先万岁爷这次不带十四阿哥来,德妃心里就不太高兴, 只是不敢说出来,这回皇上许阿哥们帮忙阅看奏折,连年纪不大的二十阿哥都有份,十四阿哥却错过这次机会,德妃心里日日都不好受。


    偏生她侄女乌雅氏这阵子不知怎么回事,还跑来给她请安, 把德妃烦的不行,只好寻了个抄写佛经的借口把人给打发走。


    五月天气转热,康熙在行宫住的是延薰山馆,山馆外竹林掩映, 竹叶簌簌作响,屋外的金丝斑竹帘敲击着柱子, 屋内却是一片清凉。


    三阿哥额头上沁出细汗来。


    他满脑子这会子都在胡思乱想, 一时在想不知皇阿玛看了他挑选出来比较紧要的奏折是怎么想, 一时又想皇阿玛也真是会享受, 如今年纪大了不能用冰, 住在这冬暖夏凉的住处却是悠闲舒适。


    他们王府倒是也不防可以学一学, 就是不知道这竹子要多少钱……


    “这封河南巡抚的奏折, 是谁经手的?”


    康熙合上折子, 摘下老花眼镜, 问道。


    三阿哥连忙回过神,还没来得及想,旁边四阿哥就出列回答:“回皇阿玛, 是儿臣挑选出来的,儿臣以为此事紧急, 应当尽快加以处理。”


    河南巡抚的折子?


    出什么事了?


    五阿哥跟九阿哥互相飞着眼神。


    八阿哥看在眼里,不禁朝九阿哥看去,心里叹了口气。


    老九,真是绝情。


    这么多年兄弟情分,说断了真就这么断了。


    “这折子,你们看看。”


    康熙没点评,而是把折子递给梁九功。


    三阿哥等人依次接过,一一看过折子上的内容,在瞧见上面说的内容时,几乎所有人都神色为之一变。


    二十阿哥年纪小,当下更是说道:“皇阿玛,盛世之下,居然还有人敢造反,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几个阿哥没说什么。


    康熙也没把二十阿哥的话当回事,二十阿哥今年才十几岁,小孩子说话难免天真,何况又是养在宫里,哪里知道即便太平盛世也多的是造反之人。


    无非是能不能成气候罢了。


    “这件事,你们说,应该怎么办?”


    康熙点了点桌子说道。


    屋子里安静一瞬,午后周围本该有蝉声,可皇上不喜,便有太监们日夜辛劳捉了蝉去,因此这山馆周围十分安静。


    袅袅沉香从三足金乌香炉升出。


    三阿哥瞥了眼四阿哥、八阿哥,抱拳道:“皇阿玛,儿臣以为张巡抚行事机变,倘若再许他增派人手,尽快捉拿下亢珽等乱党,将乱党按罪处置,此事便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五阿哥、九阿哥微微颔首。


    显然他们想得办法跟三阿哥没什么区别。


    八阿哥却有不同的看法:“皇阿玛,儿臣以为既要捉拿乱党,更要追究那张育徽的责任,皇阿玛体恤百姓,近几年来轻徭薄赋不说,又将四哥发现的良种责令各处种植,可这张育徽却辜负了皇阿玛的一片苦心,横征暴敛,以至于普通百姓沦为乱民,论罪当诛!”


    二十阿哥嘴巴微张,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他朝康熙看去,见皇阿玛神色竟有赞同,心里不禁越发诧异。


    但他知道,既不明白,那就少说多听。


    在这屋子里的兄长们,哪个不都是人中精英,他们的想法自有高明之处。


    七阿哥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也得把那高知县救出来,否则,朝廷命苦死于乱民之手,传出去怕是要让天下人笑话。”


    众人七嘴八舌,都各抒己见。


    康熙见四阿哥不说话,便敲了敲桌子,示意众人安静,看向四阿哥:“老四,你怎么看?”


    “皇阿玛,儿臣以为诸位兄弟说的都有道理。”


    四阿哥抱拳说道。


    三阿哥脸上刚露出笑容,就听得四阿哥继续说道,“不过也有些不足之处。”


    众人不禁侧目看向四阿哥。


    康熙坐正身体,“老四,你继续说。”


    “是,皇阿玛。”四阿哥思索着说道:“这群乱民固然可恶,但却有数百民众,倘若都诛杀斩首,只怕会引起物议,何况其中少不得有些愚民不过是被人挟持,倒不如将来分开论罪,首诛其凶,从犯者按罪处置,或徒或罚,皆可。”


    四阿哥话语说完,众人陷入思索之中。


    五阿哥心里微微点头,四哥想得果然周到。


    “四哥,臣弟以为不可如此。”八阿哥道:“这群乱民犯的乃是谋逆之罪,何况还掠了朝廷命官以为挟持,分明胆大包天,若是纵容他们,将来他人效仿,只怕后患无穷。”


    他转过身看向康熙,“皇阿玛,《宋史》中有一句话“泽威望素著,既至,首捕诛舍贼者数人。下令曰:‘为盗者赃无轻重,并从军法。’由是盗贼屏息,民赖以安。”


    他顿了顿道:“军法如此,国法亦然,岂能绕过这群乱民!”


    二十阿哥若有所思。


    八哥的话似乎也很有道理!


    “八弟,两者情形怎能类比,”四阿哥道:“军法森严,惩罚的又不过是数人,故而杀一儆百,便可永无大患。可治国如烹小鲜,倘若动则大动干戈,只怕是后患无穷,这数百人拖家带口,若是一并处死,岂不是血流成河!何况这群人本无反心,又愚蠢无知,若非张育徽糊涂,这些人怎会造反!”


    四哥的话好像也更有道理!


    二十阿哥都要晕了,怎么感觉每个人说话都有一份道理呢。


    “四哥,您未免太过妇人之仁。”


    八阿哥脸上带出几分笑意,语气很和气,可话却有些嘲讽。


    九阿哥眉头微皱,看了八阿哥一眼,竟觉得有些面目可耻。


    说理不过就讥讽,这也未免太有失风度。


    “好了。”


    康熙打断儿子们的讨论。


    众人顿时肃声。


    奏折已经回到康熙跟前,他拿起奏折,递给梁九功,“老四回去,拟写份奏对上来。”


    “是。”


    四阿哥恭敬地回答,双手接过折子。


    三阿哥虽有些失望,但他素来知道自己不擅长这些,今儿个若是能表现得好,算是惊喜,表现不好,也只能说是本就该如此。


    “四哥,可恭喜你了。”


    九阿哥冲四阿哥嬉笑道,“回头您可得请客。”


    “对,怎么也得搞个四四席,大菜得是海参、烤乳猪才成。”三阿哥一听到请客两个字,一下来精神了,报菜单都把自己报的流口水。


    九阿哥拍手叫好,“就得如此,再来点儿上好的黄酒,这真是没得挑剔了。”


    “行了,你们胡闹什么,老九年纪小,三哥您也跟着闹。”五阿哥出来拦着,他不好说三阿哥,毕竟三阿哥辈分在这儿,因此便拿九阿哥开刀。


    九阿哥、三阿哥都有些讪讪的。


    四阿哥笑道:“兄弟们有空一起吃顿饭倒是没什么,摆席面倒是不必,如今太后身子不好,咱们事务也多,这程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五阿哥点头:“我就是这么想。”


    他们这几个阿哥凑得这么近,怕不是要叫人非议,本来最近气氛就怪,再搞这一出,只怕就得有人弹劾他们结党成派了。


    被两人这么一说,三阿哥、九阿哥都觉得没什么意思。


    九阿哥摸摸鼻子,“那就算了,我也就是说说。”


    八阿哥似笑非笑,“四哥想得倒是周到。”


    四阿哥知道他心里不服气,上辈子就是这样,他都登基好几年,老八心里还是不服,非要搞出各种事来,“八弟难道想不到这茬?不过是愿不愿意说罢了。”


    他冲变了脸色的八阿哥点点头,“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苏培盛窃笑。


    他们爷也够损的,说了这么句话,那几位爷心里不可得扎刺啊。


    不过,也是八贝勒自找的!


    夜阑人静,屋内烛火爆了爆。


    苏培盛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看了眼低头思索的四阿哥,角落里的自鸣钟突然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四阿哥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抬起头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爷的话,丑时了,您要不安置吧,明儿个您还一堆事呢。”苏培盛劝说道。


    四阿哥摇摇头道:“不了,我还有一点儿写完再睡也不迟,这奏对关乎数百人性命,不可拖延。”


    他放下笔,捧起茶喝了一口,只觉味道清淡,便道:“去换一碗酽茶来。”


    苏培盛迟疑,“爷,太医先前可是说了您可不能再喝酽茶,不如倒完奶茶吧,您也垫吧点儿。”


    “也好,”四阿哥这才想起先前太医的嘱咐,想了想改了主意,刚答应一声,就听得外面传来脚步声。


    孙吉立在门外:“爷,后院年格格带了宵夜过来,您看是让她回去还是……”


    年氏?


    都这么晚了?


    四阿哥皱皱眉,刚要开口让年氏回去,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


    “让她进来吧。”


    四阿哥说道。


    “嗻。”孙吉有些意外地答应一声,快步去了,不一时领着年氏一行人进来。


    年氏今晚打扮清雅,一身桃粉色玉兰纹旗服,披着春绸暗绣荷花披风,鬓边只插了一支玉簪,“王爷还没睡呢?”


    第233章


    “要写些东西。”


    四阿哥淡淡说道, “倒是你,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


    年氏唇角噙着一抹笑容, “奴婢见王爷这边的院子还灯火通明,想着王爷肯定是还在为公务繁忙,所以特地叫小厨房备了些点心送过来。”


    她看了下胡嬷嬷。


    胡嬷嬷手里捧着个紫檀透雕食盒,石榴上前揭开盖子,里面是个梅花攒心盒子,有藕粉桂花糕、芝麻卷、栗子糕, 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茶。


    四阿哥看向苏培盛。


    苏培盛会意,上前接过手来,吩咐孙吉等人过来搭把手,把食盒摆在东边罗汉榻上的描金小几上。


    年氏见状, 心里有些失望,捏着帕子, 正要开口告辞, 免得自找没趣时, 就听得四阿哥道:“这么些点心, 我也吃不完, 你留下吧。”


    “啊……”年氏先是有些错愕, 随后反应过来, 喜上心头, 忙答应了一声是。


    她在四阿哥对面坐下, 斜签着身子,并不敢真坐,苏培盛上了一碗建莲红枣汤, 年氏道了谢,接过手来。


    苏培盛很是客气:“不敢不敢。”


    胡嬷嬷觑着四阿哥的脸色, 见王爷吃着点心,脸色和煦,心里头也忍不住欣喜。


    今晚让年格格来兵行险着,果然是来对了。


    但凡男人,哪个不想夜半三更红袖添香,等会儿若是年格格能留下来磨墨,这好事就相当于八字有了一撇了。


    年氏喝着茶,怕胖并不敢多吃,也怕失了仪态,只吃了两口桂花糕。


    她的心思哪里放在这些吃食上,见四阿哥用了宵夜后心情好似不错,便笑着道:“王爷这几日来似乎心情很好,想来肯定是有好事吧。”


    “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四阿哥喝着茶,抬眼看向年氏。


    年氏心里一紧,“奴婢是听说皇上今日只、只让王爷写奏对,显然是很重视王爷。”


    四阿哥放下茶盏,“行宫这边消息传得这么快?”


    “是啊,”年氏怕四阿哥怀疑自己,忙道:“奴婢足不出户都听说了这事,咱们院子里的宫女太监们都为王爷高兴呢,说起来这也是好事,只是不好庆祝。”


    “你考虑的周到。”


    四阿哥摩挲过扳指,“眼下行宫这边这么多事,太后身子又不好,若是为了这点儿事庆祝,岂不是不孝。”


    “正是,奴婢也是这么想的。”


    年氏心下松了口气,“奴婢也为太后娘娘担忧,想来她老人家吉人自有天佑,肯定能平安无事。”


    四阿哥点了点头。


    他跟太后感情不深,但也有些孺慕之情,太后是宫里少有的好人,但年寿如此,谁也躲不过。


    若没有意外,今年年底太后就会殡天。


    想到这里,四阿哥脸上浮现出几分肃穆神色。


    屋外一轮圆月高照。


    皎白的月光透过窗户纸,照亮了四阿哥的面容,四阿哥的面容称不上俊美,但自有一番气韵,养尊处优,手掌权利,任何见到他的人都会先为他的气势所摄,进而才会留意到他的容貌。


    “王爷,奴婢还听说……”


    许是鬼使神差,年氏忍不住开口:“您今日在皇上跟前的奏对盖过了八贝勒。”


    “八弟考虑有些不周到罢了。”


    四阿哥并没有觉得什么可得意的,他从未将八阿哥当成对手过。


    “您这么说,外人听了只怕要以为您对八贝勒有意见。”年氏笑道:“谁能像您一样心思坦荡呢。说起来,奴婢二哥在家里也常说王爷才干惊人,处事细密周到,比朝廷好些老臣还老道呢。”


    年羹尧?


    四阿哥眉头微挑,并不以为然。


    以他对年羹尧的理解,只怕说不出这番话。


    年羹尧原是太子的人,太子当初复立的诏书,还是他宣读的,太子被二废,年羹尧偃旗息鼓了一阵,有心想投诚他,只是四阿哥想到年羹尧为人,便没有答应。


    这几年,年羹尧面上是忠于他,实际上背地里早已蛇鼠两端,跟老十四打得火热。


    四阿哥看破不说破,只是这会子听到年氏这么说,心里觉得有些可笑。


    “夜深了,你该回去了。”


    四阿哥看了看怀表,对年氏说道。


    年氏有些不解,但不敢多问,起身:“那奴婢告辞,王爷也早些休息,还是要保重身子。”


    “嗯。”


    四阿哥漫不经心答应,看了苏培盛一眼。


    苏培盛会意,送了年氏主仆一行人出了院门,才叫人把门带上。


    听得身后关门的嘎吱声响,年氏脚步渐渐放慢,胡嬷嬷手里提着羊角灯,看向她,“格格?”


    年氏回过神,紧了紧身上的披风,露出个从容的笑容,“没什么,回去吧。”


    次日。


    四阿哥便将奏对呈上,康熙看过,嗯了一声,交给梁九功,“让张圣佐照此督办。”


    “是。”梁九功捧着奏对下去。


    魏珠等人心里大为震撼,但谁也不敢表露出来。


    “老四,怎么样?”


    三阿哥一早就过来了,在值房内看着奏折,只是心不在焉,等见四阿哥进来,还装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四阿哥看破不说破,道:“皇阿玛没说什么,三哥今日来的真早。”


    三阿哥咳嗽一声,“这、这不是得为皇阿玛分忧吗?老四,皇阿玛就没赏你什么?”


    “赏什么?”四阿哥反问。


    三阿哥见他不像作伪,心里舒坦多了。


    “没什么,我这不是想要是你得了什么好东西,也叫我瞧瞧,开开眼界嘛。”


    四阿哥笑了:“三哥真爱说笑,咱们从小一起在宫里长大的,什么好东西是我见过,您没见过的。”


    这话三阿哥听得舒心。


    “这倒是,那会子宫里就咱们几个阿哥,那日子真是……”


    三阿哥回想起小时候那会子,还觉得有些怅然。


    那时候皇阿玛是真把他们当儿子,他们几兄弟闹归闹,可感情也是真的好,哪里想得到如今他们四个,老大、老二都被圈了,他跟老四原先不对付,现在反而还处出几分兄弟情义来。


    三阿哥想到这里,不禁朝低头看奏折的四阿哥看去。


    他的拇指跟食指搓了搓,垂下眼眸。


    倘若真要有朝一日叫老四当了皇帝,倒不算是一件坏事。


    晌午过后,四阿哥回了院子,用过晚膳,嘱咐苏培盛去开库房挑选一套首饰给年氏送去。


    苏培盛道:“王爷,那要挑选什么首饰好?”


    “你看着办就是。”


    四阿哥低头研墨,头也不抬。


    苏培盛心里有数了,下去叫人开库房,钱志跟在后头,“苏爷爷,这差事叫我领了吧,别辛苦其他兄弟们。”


    苏培盛正开匣子,听了这话,侧头看向钱志,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怎么着,你想烧热灶?”


    钱志露出个谄笑,“您老人家这话说的,我不过就是图年格格的赏钱罢了,听说年格格出手阔绰,我也想挣点儿吃茶的钱,回头也请您喝一壶好茶。”


    苏培盛低头看匣子里的首饰,这是一套白玉簪子,一连四支,是梅兰菊竹的式样,上面还刻有诗文。


    他虽不知王爷试探年格格是为什么缘故,却也愿意为王爷效劳,将事情做周全了。


    “就这套簪子吧。”


    苏培盛指了指盒子。


    钱志机灵,赶紧接过手,一看,好剔透的簪子,“这簪子,年格格肯定喜欢!”


    苏培盛眼里掠过一丝冷笑。


    这小子都留意得这么细了,还说没心思烧热灶呢。


    也好,让这小子添把火,才能让年氏相信王爷真的越来越信任她。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吧。”


    苏培盛笑骂道,“难不成还等我请你去不成。”


    “那哪里敢,”钱志忙笑道:“我这就去,多谢您老人家成全。”


    钱志风风火火带了两个小太监去后院送东西。


    年氏见得了赏赐,也果真出手毫不小气,赏了两锭银子。


    “格格,这可是您独一份的体面啊。”


    胡嬷嬷笑得满脸皱纹,她下巴冲着乌雅氏的方向努了努,“那边那位可没这个福气。”


    年氏看着匣子里剔透白皙的玉簪,眉眼忍不住露出几分得意。


    她抚摸过那些簪子,“嬷嬷不可胡说,王爷赏赐我,只怕是瞧在我操持这院子事务的缘故罢了。”


    “您别妄自菲薄。”胡嬷嬷道:“您瞧瞧这簪子,分明王爷是想着您的喜好挑选出来的,若是没对您上心,怎会知道您喜欢这些玉簪呢。”


    胡嬷嬷一番话说得年氏心里跟吃了蜜似的。


    她咬着下唇,对镜自照。


    昨晚的事,想来是她多心了,王爷对她这么上心,怎么可能会是不喜她呢?


    第234章


    因为四阿哥这赏赐, 年氏的地位这几日越发水涨船高,就连膳房送的膳食也越来越丰厚。


    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胡嬷嬷等人也沾了便宜,出入都被人高看一眼。


    乌雅氏那边气得不行,奈何德妃不给她撑腰,也无法。


    几日下来,年氏得宠的传言便在行宫内传开了。


    三阿哥撞了撞四阿哥的胳膊,“老四, 想不到啊。”


    “想不到什么。”四阿哥跟三阿哥这是才刚吃完晚膳,出来散步消食。


    夏初天暖气清,百花盛开,柳垂金线, 池塘里波光粼粼,微风吹过, 皱波碎纹。


    四阿哥立在栏杆旁, 看着池塘里的游鱼自在游动, 心里想着的是京里妙妙不知要被乌希哈气成什么模样, 想到昨日信里妙妙抱怨乌希哈学了些精致的淘气, 让丫鬟帮她抄书, 就不禁嘴唇抿起, 露出些笑意。


    早些年乌希哈跟弘昼姐弟性子还不怎么相似, 这越大了, 真是越来越看得出是亲姐弟了。


    这种手段,弘昼以前不是没想过用,只是他碰上的是把他的脾气摸透了的四阿哥。


    开蒙的时候, 四阿哥就把所有作弊的手段都列了出来,表示若敢用这些小手段偷懒, 则功课翻倍,还罚三个月的月钱。


    弘昼没来得及动歪心思,所有路子就被他亲阿玛给掐死了,再加上还有个在学业方面要求严格的哥哥,是完全没机会施展手段。


    三阿哥见四阿哥笑成这样,诧异了下,有心想问就这么喜欢年氏?


    但话到嘴边,想到老四的脾气有些老古板,不是能拿这些事开玩笑的,索性转开话题,“没什么,不过是以为你还会留在值房内看奏折,想不到你也愿意出来走走,这才是嘛,大好时光岂能辜负,你瞧瞧这行宫的景色,多美。”


    三阿哥看着湖面,吟哦起了什么欲把西湖比西子……


    四阿哥早已习惯他的脾气,才回身,就瞧见苏培盛朝这边走了过来。


    “给王爷、给三爷请安。”


    苏培盛打了个千,行了礼。


    四阿哥嗯了一声,对三阿哥道:“三哥,我有些事就先走了。”


    三阿哥挥挥手,“行你去吧,我在这里继续看看风景。”


    他颇有闲情逸致地摘下一根柳枝,用那柳枝打池水玩。


    刘良看看人家沉稳的四阿哥,再看看自家三爷,真是满腹心思谁与诉。


    “爷。”


    苏培盛落后在四阿哥身后半步,低声道:“早上咱们出来后,有人瞧见胡嬷嬷出了院子,只她一个人。”


    四阿哥眉头皱起,宫里规矩,宫女太监必须成双出入,即便是在行宫这边,也依旧如此。


    “可查清楚她去哪里了?”


    苏培盛摇头道:“咱们的人不敢跟上去,怕打草惊蛇,而且那胡嬷嬷机警着,一步三回头的,只怕不好跟。”


    这考虑的也有道理。


    四阿哥沉吟道:“叫人留意她的动静,还有看看她去了多久,暂时别轻举妄动。”


    好不容易有些眉目,四阿哥并不急着收网,这胡嬷嬷在王府也有好些年了,若非四阿哥早就怀疑到年氏身旁,只怕也挖不出她这么个人来。


    当初的那条线断得突然,如今找出线索,四阿哥不急。


    “是。”苏培盛答应一声。


    “嬷嬷,你身子可舒坦了些?”


    年氏关切地看向胡嬷嬷问道。


    胡嬷嬷捂着肚子,“已经好些了,早先吃了一帖药,睡了会儿,舒坦了不少。”


    “那就好。”


    年氏道:“嬷嬷也有些年纪了,这吃喝上也要注意,冷茶怎么能喝。这么着,你再休息一日吧,等后日再来当差。”


    胡嬷嬷千恩万谢地谢了恩,一副恨不得为年氏肝脑涂地的模样。


    年氏心里受用,还嘱咐了石榴留下照顾胡嬷嬷。


    “你可得留神些。”


    “格格放心吧。”石榴满口答应。


    年氏又坐了一会儿,做足了体恤下人的模样,才离去。


    石榴坐在床旁的绣墩上,给胡嬷嬷掖了掖被子,“嬷嬷您可真是有体面,连格格都这么照顾您。”


    石榴跟胡嬷嬷虽然都是四福晋指给年氏的人,可先前在府里走得并不怎么近。


    石榴有意讨好胡嬷嬷,眼下这等好机会自然不愿错过。


    石榴这点儿小心思,对于老成人来说,简直跟写在脸上没差别。


    胡嬷嬷虚弱一笑,“格格心善,对自己人当然好,你要是好好伺候格格,将来也一样有体面。”


    一番话把石榴说的心花怒放,恨不得当下有个什么机会好让她立下功劳。


    胡嬷嬷咳嗽一声,又道:“我这里倒是不用你伺候,只是这阵子我想着给格格做双鞋,眼下鞋面上的花还没绣好,就怕……”


    石榴一下明白了,年格格的生辰也要到了。


    这阵子她跟葡萄正发愁要给格格送什么礼好,送轻了,不合适;送重了,石榴跟葡萄又不过是二等丫鬟,一个月月钱才一吊钱,要是置办一份厚礼,那岂不是倒贴钱当差。


    “嬷嬷看我的女红如何?”


    石榴忙从腰身扯下荷包来,递给胡嬷嬷来。


    石榴的女红不差,打籽针、平针什么针法都略懂一些,这荷包绣得是锦鲤戏莲,虽不敢比织造府的绣娘,却也有几分火候。


    胡嬷嬷看了看,夸了夸,“这么好的女红,不如你帮我绣几针,回头那鞋子就当是咱们一起送给格格的。”


    这正合了石榴的心思。


    她忙不迭的答应,按着胡嬷嬷的吩咐去取出鞋面来,低头顾着绣鞋,压根没察觉到胡嬷嬷的不妥。


    胡嬷嬷悄悄松了口气,侧转过身去。


    娘娘吩咐要留意四阿哥的动静,顶好是抓住四阿哥的什么马脚。


    可这事哪里有这么容易!


    “侧福晋,奴婢奉命,给您送王爷跟两位阿哥的来信。”


    耿妙妙低头看账簿的时候,正院来人了,禾喜带来了行宫的信。


    耿妙妙抬起头,见禾喜的眼神瞥着账簿,随手便把账簿合上,示意云初接过,“辛苦了。”


    “不敢当。”禾喜脸上的笑容像是糊了一层假面,她道:“奴婢不只是为这事而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福晋莫非有什么吩咐?”


    乌希哈偷偷抬起头,竖起耳朵来偷听,耿妙妙看在眼里也不揭穿,只是屈起食指敲了下小几。


    乌希哈跟小松鼠似的忙低头,一副认真看账簿的模样。


    “倒不是什么吩咐,只是年格格的生辰眼瞅着要到了,”禾喜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带着几分看笑话的恶意,“福晋的意思是,这阵子在行宫王爷他们都是年格格照顾操心,年格格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因此打算给年格格备一份厚礼当她生辰礼,咱们府其他人也都备一份礼,回头一并跟着信送过去。”


    云初眉头微微皱起,神色不悦地瞥了禾喜一眼。


    这番话分明就是故意来刺激她们主子!


    耿妙妙把玩着手里的帕子,低头想了想,道:“这倒是提醒了我,我原先就想着今年年格格刚进府,得备一份生辰礼,这程子却是给忙忘了。你只跟福晋说,回头我就让人把礼物送过去。”


    禾喜见她神色如常,怔了怔,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了声是,这才告辞。


    走出了屋子,她回头看了一眼,暗暗恨道,我就不信你耿氏这么大方,当真不吃醋!


    “额娘,真要给她准备生辰礼?”


    乌希哈扁扁嘴,小脸上写着不高兴。


    耿妙妙拆开信封,“你先看账簿,旁的事等会儿再说。”


    乌希哈听了这话,只觉眼前一黑。


    她最怕的就是看账簿,这一个个数额要加起来,还得算利润、支出、损耗……


    偏偏她做错了事,只得老实认罚,现在每日不但得去跟先生学习,还得加一个时辰的看账簿。


    “额娘……”


    乌希哈拉长尾音,想撒娇。


    耿妙妙一个眼神看过去,她就跟见了猫的耗子,一下缩了脖子,“我这就看!”


    她忙低头,老老实实地一个个对数额。


    耿妙妙这才满意,她先看了弘历弘昼的信。


    两个孩子大概是商量过,信里面只报喜不报忧,弘历谨慎,只是字眼片语带过年氏如何炙手可热,宫女太监们上赶着烧热灶;弘昼却是大大咧咧,明知道四阿哥会看信,却也直接说自己不爱被年氏管着。


    虽然年氏也不过是过问他们饮食起居,弘昼心里却不得劲,他还抱怨了句:“年格格每回送的膳食太多,吃多了撑着,吃少了浪费,他又不好说什么。”


    谁养的孩子像谁。


    别看弘历几个都是皇子龙孙,但他们的脾性却跟四阿哥还有耿妙妙相似,一顿饭几道菜,有荤有素,差不多也就够了,真要大摆宴席,次数多了反而心里不舒坦。


    这点儿估计传出去没什么人会相信,毕竟寻常富贵人家,一顿饭不也是七八道菜,大鱼大肉的,哪有皇子龙孙反而吃的这么简单。


    耿妙妙看到这里,不禁笑出声来。


    她还当弘昼这个贪吃鬼,会觉得伙食改善了,想不到反而心里不好受。


    乌希哈看着账簿,听得额娘笑声,忍不住偷偷竖起耳朵来,心里跟猫爪子挠似的。


    额娘到底看了谁的信这么高兴,是阿玛吗?还是弘昼,又或者是四哥?


    第235章


    乌希哈一阵抓耳挠腮, 恨不得长出第三只眼好偷看信里面的内容。


    奈何正如她额娘了解她,她也了解她额娘的脾气。


    今日若是她不把这一页账目看完, 什么信,什么礼物都跟她没关系。


    “额娘,我看好了,”


    好不容易打了算盘,算清数目,乌希哈迫不及待地把数目写出来, “上个月的利润是三百二十八两四钱!”


    “是吗?我看看。”


    耿妙妙拿过账簿看了看,微微颔首,“这回可算对了,下回你再三心二意, 就不是一个时辰的事了。”


    乌希哈吐吐舌头,“我刚才就是一时粗心, 对了额娘, 阿玛跟弘昼他们这回信里说了什么?您刚才那么高兴?”


    “想知道?”


    耿妙妙似笑非笑地看向闺女。


    乌希哈连连点头, 她能不好奇嘛?她在王府里日日读书, 偶尔能跟额娘出去做做客, 去街上走走, 可再远的地方却是不能去了。


    乌希哈真是羡慕弘历弘昼两人得要死, 半夜梦到自己跟了一块去, 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然后梦醒时分, 就是还没做完的功课,跟先生又加的作业……


    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给你看弘历他们的信吧。”


    耿妙妙说道, 四阿哥的信不合适给乌希哈看,两个孩子的信倒是无妨。


    乌希哈见好就收, 乐滋滋地拿了弘历两人的信。


    弘历的信里面还提起了两人最近学业进步飞快,看到这一句,乌希哈心情顿时好多了。


    原来他们在外面也一样要学习,还比她学的要多。


    乌希哈的心情可以说是多云转晴都毫不夸张。


    耿妙妙看她喜形于色,也猜到是为什么高兴,眉眼露出笑意来,她低头看四阿哥的信。


    四阿哥这回的信里面说了给年氏准备生辰礼的事,虽然只是一笔带过,但耿妙妙却明白四阿哥的意思。


    她唇角勾起,心里熨帖不已。


    事成于密的道理,四阿哥不会不明白,但却还是跟她解释,就是为了宽她的心。


    这份心意,耿妙妙怎么能不有所触动。


    “乌希哈,过阵子府里可能会有些歪话,你到时候若是听了别往心里去。”


    耿妙妙拿定注意,对乌希哈说道。


    乌希哈本来在看戏傻乐,听得这话,抬起头来,不解地看向耿妙妙,“额娘,什么歪话?”


    “无非是你额娘善妒,吃醋眼红年格格之类的话。”


    耿妙妙很坦然地跟乌希哈说起这些话,如果可以,她也不愿意让乌希哈知道这些腌臜龌蹉的事,但她知道,身在皇室,乌希哈免不了见识这些丑恶。


    何况乌希哈又人小鬼大,不是说让她别打听,她就会老实地不去打听的孩子。


    与其以后让孩子胡思乱想,倒不如把事情跟乌希哈说明白了。


    乌希哈想了想,“额娘是打算让人故意这么想吗?”


    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一副机灵小心的模样,双丫髻上的蝴蝶珠花微微颤动。


    耿妙妙笑着弹了下她的脑门,“这你就别管了,这是大人的事,你们小孩子读好书,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帮了大忙了。”


    “哎呦。”


    乌希哈捂着额头,控诉地看着耿妙妙,“我才不是小孩子了。”


    “是吗?那这么说,四书五经你都能倒背如流了?”耿妙妙笑着抚掌:“那正好,额娘正想给你找个女先生教你琴棋书画呢。”


    乌希哈一下僵住了,脸上的表情活像是不小心吃了酸葡萄,连忙道:“不,不,我还是孩子,额娘放过我吧,我保证不会乱来!”


    “这话额娘可记住了。”


    耿妙妙捏了下她婴儿肥的小脸蛋,“要是被额娘发现你捣鬼,回头就不是一个时辰功课的事,额娘不罚你看账簿。”


    乌希哈小心翼翼,“那要罚什么?”


    耿妙妙笑眯眯,“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乌希哈后背窜起一股寒意,心里的小九九一下被打消了。


    跟乌希哈一起用了晚点,耿妙妙让她下去休息。


    小几上的账簿都已经收拾起来了,这些账簿其实早已让采荷等人算过,叫乌希哈算,不过是为了锻炼她理财的本事罢了。


    即便乌希哈将来会是公主,耿妙妙也不打算把女儿培养成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富贵闲人。


    将来乌希哈会有自己的公主府,她手下固然会有许多人为她效忠尽力,可若是她没什么本事,不懂怎么理财,怎么管家,就算给她多少嫁妆也不过是肥了下面管事的人。


    “侧福晋又何必吓小格格。”


    蔡嬷嬷有些心疼乌希哈,“咱们格格是再懂事不过的孩子,不会乱来的。”


    耿妙妙哭笑不得,“嬷嬷这话说的昧良心,我都不敢说她懂事,前儿个去她二姐姐婆家,还拿小虫子吓人呢。”


    “那吓得是该吓的人。”


    蔡嬷嬷非常护短:“咱们格格是看额驸的堂妹老是算计二格格的嫁妆,这才拿虫子吓人,又没动手,可见规矩多好。”


    耿妙妙唇角抽了抽。


    这就是为什么她对乌希哈比较严格的原因,她们院子里的人都是看着乌希哈长大,情分深厚,谁对乌希哈也说不了重话。


    这坏人就只能她来当了。


    “不说这个,”耿妙妙道:“嬷嬷替我出个主意吧,送什么礼让人觉得我拈酸吃醋,但又不失礼数。”


    若是旁的事,蔡嬷嬷还未必有主意,但这种事,她可太拿手了。


    宫里这种事多了去了。


    隔了两日。


    去给福晋请安的时候,耿妙妙就把礼物一并带上。


    钮钴禄氏还看笑话似的看了她一眼,“耿姐姐给年妹妹送的什么生辰礼,不知能否叫我们看看,也好长些见识。”


    耿妙妙笑道:“不过是些珠钗首饰,不足挂齿。”


    “诶,耿姐姐谦虚了,谁不知道耿姐姐手下的生意红火,说是日进斗金也毫不夸张。”钮钴禄氏瞥了耿妙妙脖子上戴着的珍珠项链,那珠子一颗颗有莲子大小,光耀照人,“您准备的礼物肯定贵重,是不是?”


    “是啊。”


    宋氏也怀着几分恶意说道,“还是说侧福晋觉得我们不配看?”


    耿妙妙抬眼扫了两人一眼,那眼神洞彻轻蔑,将两人看得心火中烧,却又不敢真的炸翅。


    “既然大家都好奇,就让大家都看看吧。”


    四福晋抵着嘴唇咳嗽一声说道。


    如今府上分明事务少了,不知怎地,她却比先前瘦得更厉害,一身旗服穿着,有些空空荡荡,像是衣架上挂了一件衣裳。


    耿妙妙心情有些复杂,但很快垂下眼眸,收敛心思。


    她瞧人家可怜,不定人家看她已经是昨日黄花。


    “既然福晋这么说,那嬷嬷,把礼物拿出来,让大家看看吧。”


    蔡嬷嬷答应一声,捧着个铜鎏金缠枝牡丹匣子出来,匣子就十分精致,打开一看,里面一对白玉流珠步摇流光溢彩,华美绚丽。


    “听说年格格喜欢玉,特地挑了这么一对给年格格当生辰礼。”


    耿妙妙似笑非笑,“也不知年格格喜不喜欢。”


    四福晋眼神复杂,“这么好的东西,妹妹怎么不自己留着?”


    “这不是为了多谢年格格在行宫那边操持吗?”耿妙妙道:“难为她年纪轻轻,也操持的有条有理,真是不容易。”


    钮钴禄氏跟宋氏神色都有些不好看。


    尤其是宋氏,她只准备了一对银簪子,这出手在耿妙妙的礼物面前,压根上不了台面,只配当个陪衬。


    宋氏一瞥云初手里还捧着个匣子,忍不住指着问道:“这匣子又装的是什么?耿姐姐莫非还准备了两份礼?”


    耿妙妙看了那匣子一眼,示意云初打开,里面则是一对点翠宝石簪子,“这是给乌雅格格的。”


    众人先是一愣,随后互相飞着眼神。


    四福晋脸上露出些了然神色。


    “你有心了,乌雅格格知道了肯定高兴。”


    耿妙妙笑了下,没多说什么。


    李氏看了看她,眼里若有所思,只低头喝茶,这摊浑水眼看越来越浑浊,她还是少多事的好。


    四福晋体力不支,很快就叫散了,她命人将礼物收到库房去,马厩去准备马车跟人手,下午就叫人动身送礼跟信过去。


    刘嬷嬷伺候她换家常衣裳,见她瘦得只剩骨头,有心要劝,但想到福晋这些年的心事,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只要年格格生下一儿半女,福晋就会好了。


    “我还当耿氏是真大方,”


    福晋说起耿妙妙,语气有些古怪,像是高兴,又像是觉得可笑,“想不到她也会有拈酸吃醋的一日。”


    刘嬷嬷道:“耿侧福晋也不过是寻常人,怎么不会吃醋,不过,她倒是舍得,两份礼物可都不单薄。”


    福晋轻笑一声:“她是想显示自己的底气,倒是便宜了乌雅氏。”


    刘嬷嬷迟疑:“那咱们要不也给乌雅格格送一份礼?”


    四福晋摇摇头,“不必了,卯云她们都说了乌雅氏糊涂不中用,就算耿氏愿意拉她一把,乌雅氏也是上不了台面。”


    刘嬷嬷想了想,也罢,年氏如今这么得王爷心,想来只要她不做傻事,就不会让乌雅氏来个后来居上!


    第236章


    礼物送到行宫的时候, 刚好是年氏生辰前一日。


    乌雅氏被请去年氏屋子里的时候,还老大不乐意, 以为年氏是想炫耀,没曾想,却是耿氏给她送了一份礼。


    “给我的?”


    乌雅氏怔了怔,诧异地问道。


    她的眼睛忍不住朝那匣子看过去,这匣子也漂亮得紧,里面肯定是好东西吧!


    “是啊, 府里的人说是耿侧福晋特地送给你的。”年氏带着几分揶揄,“我倒是不知道妹妹跟耿侧福晋感情好到这个程度了。”


    乌雅氏心里嘀咕,她自己也不知道有这回事。


    在府里的时候,耿侧福晋对他们俩是一视同仁, 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她做梦也想不到耿侧福晋给年氏送生辰礼, 居然也会给她一份。


    这让乌雅氏舒坦不少。


    她梗着脖子, 冷笑一声, “你当然不知道了, 你不会以为现在王爷让你管着这院子, 就该什么事都让你知道吧。”


    年氏唇角笑容一僵。


    胡嬷嬷为主子辩驳:“我们格格可不曾有这个意思, 格格可别乱说话, 需知病从口入, 祸从口出, 这番话要是叫王爷知道,不定以为格格您是吃醋还是怎么着呢。”


    这番话显然是带着几分威胁的意思。


    女子最忌讳的就是沾上好妒的名声,没看八福晋, 因为个好妒,在京城女眷里都成了话柄, 连万岁爷对这个儿媳妇也颇为不满。


    乌雅氏如何不晓得这个厉害,当下色厉内荏,“怎么着?我说笑几句不成啊,倒是你,我跟你主子说话,有你插话的份儿吗?”


    胡嬷嬷待要反驳,年氏的手往下压了压,神色恬静,“好了,不过是小事,何必吵,我看乌雅妹妹也不是故意的。”


    “是。”


    看在年氏份上,胡嬷嬷才偃旗息鼓。


    乌雅氏心里松了口气,只觉在年氏跟前待着没意思,便拿了礼物就走,也不说声谢谢。


    胡嬷嬷忍不住嘀咕:“她要不是跟德妃娘娘是亲戚,就这规矩,谁家要这样的格格。”


    “这也是她的福气。”年氏得了这么多礼,虽说不缺这些,但这份体面却叫她心里欢喜,心情也比往日好了许多,“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要说福气,现在谁的福气比得过格格您。”胡嬷嬷奉承道:“格格,只看耿侧福晋巴巴地给乌雅氏送礼,就可知您多么得王爷重视。”


    年氏明白胡嬷嬷的意思。


    在后宅里,被无视才是最可怕的,她能引起耿氏忌惮,就说明王爷心里有她一寸之地。


    年氏叫人把礼物收起来。


    石榴答应一声,正要将王府里各位主子的礼收起登记造册,又听得年氏道:“慢着。”


    “格格还有什么吩咐?”石榴看向年氏。


    年氏走到小红桌旁,挑选出那铜鎏金缠枝牡丹匣子出来,“这匣子放在我梳妆台上。”


    耿侧福晋一番好意,她可不能辜负。


    “是。”


    石榴屈了屈膝。


    次日清晨,天刚泛白,行宫寂静,唯有几声鸟鸣啁啾。


    年氏一身豆绿色八团彩云纺绸旗府,这颜色鲜嫩,唯有年轻娇艳的女子才压得住,鬓边斜插白玉流珠步摇,步摇随行走摇晃,环佩叮当作响。


    四阿哥在练拳。


    虽然平日里忙碌起来总是废寝忘食,可每日打养生拳却是雷打不动的一件事。


    初夏早晨还带着凉意,因此打完拳后,四阿哥只觉通体舒坦。


    苏培盛递过手巾,低声道:“爷,年格格来了。”


    四阿哥拿过手巾擦汗,抬眼这才看见年氏。


    年氏盈盈行礼,双颊带羞。


    她生的委实不差,柔而不媚,眼含秋水,一身清雅气韵如莲。


    尤其是今日特地打扮,更加是濯清涟而不妖。


    但四阿哥却只瞧见她鬓发上戴着的那对白玉流珠步摇。


    “起来吧。”四阿哥道:“你怎么这么早起?”


    他收回眼神,用手巾擦过汗递给了苏培盛。


    “奴婢带了早膳来给王爷,不知有没有打扰王爷的事。”


    若是可以,年氏也不想这么明显。


    但谁叫四阿哥最近早出晚归,年氏也怕自己来晚了,今日就见不到王爷。


    “你有心了。”


    四阿哥点点头,“我记得今日是你生辰,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忙答应一声。


    “今儿个晚膳让膳房做一桌席面送到年格格屋里。”


    四阿哥吩咐道。


    年氏先是一喜,眼睛忍不住看向四阿哥,盼着四阿哥能说今日跟她一起用膳,但四阿哥没说。


    年氏只好咽下失望,福了福身谢恩。


    “对了。”四阿哥像是想起什么事,抬起头道:“今日年家估计也会送礼来。”


    “是,奴婢知道了。”


    年氏愣了下才回答。


    苏培盛示意孙吉上前接过石榴等人手里的食盒,他对年氏拱拱手,“格格慢走。”


    年氏笑一笑,微微颔首。


    年家的礼是晌午过后送到的。


    礼物装了两箱子,除了年氏以前在家里读的书,就是些绫罗绸缎、珠宝首饰,还有金银锞子,有笔锭如意,有喜鹊登枝……


    乌雅氏那边听得动静,不好出来,可只看那些太监抬箱子时吃力的模样,就知道年家给准备的这份生辰礼不单薄了。


    纵然她平日里表现的如何高年氏一等,此刻心里头也跟打翻了醋坛子一样,羡慕年氏羡慕得要红了眼。


    都是格格,她阿玛额捏只知道催她多讨好王爷福晋,早日生下个阿哥立住脚跟,帮家里一把,可提到给她些银子收买下人,却是推三阻四。


    哪里像人家年氏,娘家不知送了多少回东西了!


    “格格,这是礼单,还有一封您娘家的信。”


    胡嬷嬷满脸笑容,捧着信匣递给年氏。


    年氏接过手,随口问道:“来送东西的人可招待好了?”


    “奴婢自作主张,叫人备了一桌席面招呼他们,另外每人打赏十两银子。”


    胡嬷嬷在待人接物方面是叫人挑不出刺来的。


    年氏点头,这才看到信封,在瞧见信封上二哥的笔迹时,眼神变了变。


    她不动声色:“那就好,这些东西也都收起来吧,今儿个大家也辛苦了,加一个月月钱。”


    “多谢格格!”


    众人连不迭谢恩。


    年氏对胡嬷嬷道:“今儿个起的早,我进里面歪一歪,你替我招呼好我娘家的人,让他们等会儿再走,我也送些东西回家去。”


    “您放心吧,这事就交给我了。”


    胡嬷嬷满口答应。


    年氏叫了葡萄在外间守着,自己进了里间,就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


    在瞧见信封上的内容后,年氏脸色发白,捏着信纸的手指颤抖,忍不住低声道:“哥实在是太糊涂了!”


    她还仍然不肯相信自己看到的是事实,又重新看了一遍,确定了是她哥哥的字迹,盖的也是她哥自己的印后,年氏这才彻底打消了侥幸的心思,瘫坐在床榻上,不知怎么办才好。


    若是旁的事,年氏还没这么害怕。


    偏偏她二哥年羹尧这回干了一件蠢事,年羹尧担任四川巡抚也有几年了,这几年来功劳不少,眼看着明年保不齐能高升一级,偏偏年初出了事,有个骗子顶着诚亲王的名头招摇撞骗,骗了不少人,年羹尧也上当受骗了。


    要只是被糊弄了,那也没什么。


    偏偏年羹尧还给了那骗子不少金银财宝,甚至还有意对诚亲王卖好。


    结果,那骗子被直隶巡抚赵弘夑逮住了,人赃并获,现在骗子人已经被拿住,事情暴露出来,年羹尧才吓得连忙给年氏写信。


    年家从小教养年氏四书五经,甚至连朝廷上的事也都加以指点,目的无非是想让年氏将来有个好出息。


    年氏也比寻常女子更知道这件事的厉害。


    若只是被骗钱财并无大碍,了不起一个训斥罢了,何况法不责众,那骗子骗的人不在少数,就算皇上要罚,那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可偏偏、偏偏她哥相信了那人是诚亲王的人,还表现出了投诚的意思。


    结党营私这才是最要命的事。


    分明一个时辰前,年氏还满心喜意,这会子她却是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她不知该怪谁,怪二哥吗?


    二哥多头下注,这事她也不是第一日才知道,八贝勒府里抬进去了多少蜀地的锦缎丝绸,雪白银两,十四阿哥府上的高头骏马从何处来,年氏比谁都清楚。


    但她想不到她哥会闹出这么个纰漏来。


    如此之事,她就算想挽回,又如何能挽回!


    她不过是个妇道人家,就算是王爷的格格,眼下不过是有些体面。


    年氏脑子里突然浮光掠影地闪过一件事。


    她猛地拿起信,重新看了一遍,果然找到了一句话,直隶巡抚赵弘夑虽然刚正不阿,可他是四阿哥的人。


    如果是旁人,要拦住赵弘夑往上送折子,自然千难万难。


    但若是四阿哥亲自要求,只怕赵弘夑也得卖四阿哥一个面子。


    年氏的心这才定了定。


    若要让她哥彻底脱身,那是痴心妄想,毕竟瞒不住蜀地的官员,可若是只瞒住她哥跟三阿哥卖好这件事,那就容易多了。


    只要不牵扯上结党营私,只以被愚弄论,这事不算大。


    第237章


    年氏转眼拿定心思, 自己磨墨,写了一封信, 写完信后,她叫胡嬷嬷进来。


    “格格。”胡嬷嬷福了福身,见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便笑道:“您要写字,怎么不叫人进来伺候?”


    年氏随口敷衍:“这点儿小事何必叫人,我写了一份家书, 你带过去给我娘家的人,叫他们带回去。另外,前阵子我得了德妃娘娘赏赐的几匹妆花缎,也一并带回去。”


    “奴婢记下了。”


    胡嬷嬷答应道, 双手接过信,眼里掠过一丝怀疑, 但她没表露出来, 照常出去当差。


    年氏叫石榴倒了杯茶, 喝了几口茶这才压下杂乱的思绪。


    沉默片刻后, 她叫来葡萄, “让膳房今晚做些点心, 你们多留意着些前面, 王爷一回来, 就通知我。”


    “是。”葡萄等人只当她是如常一般想讨好四阿哥, 也没有多想。


    夜里。


    夜幕星光点点,四阿哥披星戴月从外面回来,他才刚换了身衣裳, 苏培盛就进来道:“王爷,年格格送点心过来, 人在外面候着。”


    四阿哥系纽扣的动作放慢,他抬眼看了苏培盛一眼,“让她进来。”


    年氏今日过来的心情同往日截然不同。


    平时纵然紧张,但毕竟心里无暇,还算冷静,今夜却是有求于人,神色不免有些慌张,她局促地行了礼,在四阿哥叫了起后才说道:“奴婢听见这边动静,想着王爷说不定饿了,就叫人准备了些点心。”


    “先前不是说过这些事不必再做了吗?”


    四阿哥问道。


    年氏唇角露出个勉强的笑容,“是奴婢一时糊涂,把这事给忘了,还望王爷恕罪。”


    她今晚表现跟往日截然不同,就是苏培盛也察觉出年氏有些扭扭捏捏。


    四阿哥若有所思,冲苏培盛等人挥了下手,“你们先下去。”


    “嗻。”苏培盛领着人退出去,自己亲自把着门。


    屋子里。


    四阿哥垂眸查看着弘历、弘昼两人的功课,随口问道:“说吧,到底什么事?”


    “王爷英明,”年氏不知为何,心里松了口气,大概是不必发愁怎么开口的缘故,“今儿个奴婢家里送了礼物跟信来,信是奴婢二哥写的,二哥做了一件糊涂事。”


    四阿哥翻看功课的手指停住,指节抵在雪白的宣纸上,眉头微皱,“什么事?”


    “此事诸般内情都在这封信上,”


    年氏从袖中掏出信来,双手呈上,“还请王爷一阅。”


    四阿哥说真的,真有些惊讶。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年氏跟前。


    年氏的心跳如擂鼓,在四阿哥拿起信,上面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年氏的心也仿佛被人攥住。


    这封信丝毫没有作伪的地方,全然就是今日晌午年家送来的那封信。


    正因为如此。


    四阿哥才越发惊讶,他将信纸放在桌上,手指敲击着小几,“你这么做,就不怕本王迁怒于你?”


    “奴婢知道王爷是明辨是非之人,绝不会如此。”


    年氏恭谨地回答道。


    这回的机会只怕决定了她下半辈子是过什么日子,因此年氏每句话都在心里打了几十个转,才说出来,“并且,奴婢以为诸位王爷,贝勒之中,将来能当上皇上的,非王爷莫属,二哥糊涂,多面下注,这回给他一个教训也好。”


    年氏真是不可谓不胆大。


    若是其他女子,岂敢有这样大的胆子帮娘家求情?便是有这样的胆子,也绝不会有这样的勇气敢冒险?


    又或者应该说,是聪慧。


    四阿哥看了信纸一眼,“起来吧,不必跪着。”


    “是。”年氏心里稍稍松一口气,站起身来,但仍然不敢放松,“奴婢也知道奴婢二哥做错事,但是此事关乎奴婢娘家一家子,还想求王爷拉年家一把,今后年家彻底忠诚王爷,不敢二话。”


    “你能替你二哥做主,替年家做主?”


    四阿哥反问道。


    年氏苦笑:“若是先前,奴婢不敢这么保证,但如今,想来奴婢娘家也没旁的选择,奴婢说句不合说的,这正切合了奴婢的心思,”


    她抬起头,清澈如秋水一般的眼里带着野心,“皇上子嗣诸多,可谁能比得上王爷?”


    四阿哥没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旁边烛台上蜡烛烛泪一点点滴落。


    四阿哥不是年轻人,若是年轻人,只怕会相信年氏这番话,毕竟年氏说的很有道理。


    但四阿哥明白,年羹尧死性不改,年氏嘴上说得好听,可实际上根本毫无权利决定年家的去向,她这番话说得再怎么冠冕堂皇,最终目的也不过是想说服四阿哥帮她哥哥一把,帮年家一把。


    皇上年迈,越发忌讳朝廷大臣跟阿哥结党营私。


    “这事我知道了,我会给赵大人写信的。”


    四阿哥开口说道。


    “多谢王爷。”年氏喜出望外,连忙跪下,碰头有声。


    四阿哥摆摆手,“下去吧。”


    年氏压着心头的喜悦,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苏培盛过了片刻才进来,“王爷……”


    “这几日盯着年氏院子,看看有什么动静。”


    四阿哥随手将信给点了,丢在青砖地上,瞧着火舌吞噬信纸。


    “嗻。”


    苏培盛答应一声。


    帮年羹尧?


    四阿哥眼睛眯起,那等狼心狗肺,蛇鼠两端之人也配?


    夏日晌午,蝉鸣阵阵,树荫下青砖甬路光影斑驳。


    胡嬷嬷走得很快,她边走,还不住往后看,好似在提防什么人。


    孙吉远远缀在后面,心里暗道,这嬷嬷倒是能耐,这么仔细,怪不得这么些年没叫人发现什么踪影来。


    行宫这边假山流水诸多。


    眼瞅着胡嬷嬷绕过九曲回廊,走进了湖心亭,那亭子四面有窗,四面都能瞧风景,但与此同时,若是回廊上有人走动,也立刻能叫亭子里的人发现。


    孙吉很快发现了这点儿,也不敢靠近,只得躲在竹林后,皱着眉头。


    胡嬷嬷这般熟稔,想来不是第一次了。


    正想着,却有个老太监老远地过来。


    孙吉眼睛眯了眯,眼里掠过些惊诧神色。


    “来了。”


    胡嬷嬷朝外看了一圈,这才回过头跟那老太监说话,“怎么这么慢?”


    “娘娘那边有事,一时走不得。”老太监回答道:“你那边可是有什么消息了?”


    胡嬷嬷道:“还真有个消息。”


    她压低声音把年氏的信说了一遍,年氏完全没想过胡嬷嬷会动手脚,或许是因为胡嬷嬷平日里表现的太过寻常,就像是每个想捧高踩低的奴仆一样,因此年氏也没戒备她。


    年氏自诩自己隐瞒的很好,但其实她那些心思变化,那些算计,压根也瞒不过胡嬷嬷。


    “这事,王爷估计已经答应了。”


    胡嬷嬷道。


    “真的?”那老太监惊喜不已,“这事你可有几分把握?”


    “不敢说十分,但至少有六七分。”


    胡嬷嬷信誓旦旦道:“先前收到信的时候,年氏坐立难安,可前天晚上去见过王爷后,年氏回来就表现得跟寻常一样,甚至还有些喜色。依我看,肯定是王爷答应她了。”


    老太监摸着下巴:“想不到,真是想不到,雍亲王也有这英雄难过美人关的时候。”


    “谁说不是,”胡嬷嬷道:“要我说,这男人就是男人,别看跟前表现的什么样,可见到鲜花一样娇嫩的姑娘,哪里能不动心。”


    老太监嘿嘿一笑,“嬷嬷倒是明白。”


    胡嬷嬷见他笑成这模样,啐了一口,“我明白不明白,跟你什么干系,不说了,我还得赶紧回去。这事你可记得告诉娘娘。”


    “诶,你放心。”


    老太监答应一声。


    胡嬷嬷走出来后,过了一会儿那老太监才慢吞吞走出来。


    孙吉瞧着老太监远去,眼睛眯了眯。


    ……


    “荣妃的人,你可看准了?”


    苏培盛饶是压着声音也掩饰不过去声音里惊讶。


    孙吉道:“奴才看得真真的,那个可是荣妃宫里的管事太监,认错谁我也不能认错他啊。”


    这倒是。


    宫里头的小太监最要紧的除了认主子,就是认这些管事太监,谁也不敢认错,毕竟谁都知道太监心眼不大,要是喊错人,保不齐人家记你一辈子。


    苏培盛砸吧了下嘴巴。


    这事怎么他娘的越来越玄乎了!


    “怎么了?”四阿哥出来,就瞧见苏培盛跟孙吉在那里嘀嘀咕咕,径直走了过来问道。


    苏培盛瞧了瞧值房里,压低声音说了刚才的事。


    四阿哥不禁也朝值房内看去,荣妃的手笔?


    他眉头皱起。


    “你怎么看?真是荣妃的人?”


    四阿哥淡淡问道。


    苏培盛露出个笑脸来,“王爷,奴才也不敢乱猜,只是奴才想,人固然是荣妃娘娘的人,但咱们也不能就这么直猜是荣妃娘娘干的。”


    “但荣妃出身内务府,要安排这种手段,也不难。”


    四阿哥见柳枝飘絮,随手折下一枝来。


    苏培盛没接这话。


    出身内务府的,又岂止是荣妃娘娘一人?


    德妃娘娘,宜妃娘娘不都是出身内务府包衣?


    往深了猜,良妃、废太子,谁都有嫌疑。


    孙吉见四阿哥跟苏培盛都不说话,心里打鼓,“王爷,要不奴才再去盯着胡嬷嬷?”


    “不可。”四阿哥摇头:“盯着她也不会有结果了,咱们等就是了。”


    胡嬷嬷是去传递消息的。


    这消息传过去,定然会有人做出反应。


    他只等着看到底是哪一条鱼咬钩就行了。


    第238章


    “当真?”


    八阿哥猛地站起身来, 脸上露出惊讶神色。


    八福晋道:“旁的话也就罢了,这种话我怎敢欺瞒爷?”


    八福晋扭过身, “我也明白,爷心里只把我当成一个只会拈酸吃醋的女人,是不是?”


    “福晋怎么会这么想?”八阿哥掩下不耐,上前搂着八福晋的肩膀,“我素来知道福晋贤惠不输给其他嫂子,只是京城人多嘴杂, 有些心眼多的坏了你的名声。”


    这句话才中听些。


    八福晋脸色好了不少,她转过身握住八阿哥的手,“爷,这次的机会机不可失, 我打听过了,昨儿个老四就派人写信送往蜀地, 想来肯定是为了这件事。您可得抓住机会, 不然等老四回过神, 收拾干净马脚, 那就不好办了。”


    “这是自然, 还是福晋想得周到。”


    八阿哥夸赞道。


    八福晋于是越发欣喜, 这时外面走进个小丫鬟, 福了福身, “贝勒爷, 福晋,侧福晋身子不舒坦,说是要请太医来。”


    八福晋嗤笑一声, 不说话,斜眼看向八阿哥。


    八阿哥对那丫鬟摆摆手, “既是要请太医,打发人来这里做什么,派人去请就是了。”


    小丫鬟怔楞了下,不知贝勒爷怎么就突然换了脾气。


    前阵子,赫舍里氏身子不舒坦,贝勒爷可是亲自去看,还亲自让人去请太医来。


    “怎么?莫非是怕太医医术不高明,非得让爷过去,才能看好病?”


    八福晋似笑非笑,唇角露出轻蔑的意思,鬓边的金凤钗莹莹颤动。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小丫鬟哪里敢则声,何况八阿哥在旁默默不言,分明是默许福晋这么冷嘲热讽。


    待到小丫鬟退下去后,八福晋才推了推八阿哥,“爷不怪我口直心快吧?”


    八阿哥摇头,伸手替八福晋理了理鬓发。


    八福晋心里一暖,低下头:“爷快去当差吧,府里的事交给我就成。”


    八阿哥点头:“交给你我自然是放心的,那我就去了,今儿个我早些回来,咱们一起用晚膳。”


    八福晋点点头,亲自送了八阿哥出去,回来时满面春风。


    赫舍里氏再有手段又如何,如今太子被废,赫舍里家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后族,眼下能帮得上八阿哥的人是她!


    ……


    “给诚亲王、恒亲王…请安。”


    值房门口的太监瞧见几位阿哥过来,忙放下马蹄扣,打了个千。


    三阿哥微微颔首,迈步进去,见里面空空荡荡,不由得一愣,“呀,这老四今儿个是来迟了不成?”


    八阿哥神色微变,眼眸里掠过一丝冷意。


    五阿哥也有些惊讶,四哥往常每日都是最早过来这边的人,今儿个三阿哥等人见在那边没等到他,便以为人已经过来值房这边,没曾想,值房里没人。


    “诚亲王,雍亲王刚才已经被皇上召见了。”


    值房太监送上茶点,回话道。


    三阿哥愣了下,了然了,吃了块点心,“老四还真是得皇阿玛重视,能者多劳,让他先进去也好,要是能让皇阿玛开心,咱们也算沾光了。”


    五阿哥深以为然地点头。


    八阿哥心里冷笑,老三真是越混越不成器,以前还能跟太子、老大争一争,眼下成什么样了。


    “几位爷,万岁爷有请。”


    魏珠过来传话。


    众人忙起身,不敢耽误。


    九阿哥笑呵呵打听:“魏谙达,皇阿玛今儿个心情如何?”


    魏珠无奈,“九贝子,您问这话不是为难奴才们吗?您几位等会儿进去就知道皇上心情如何了。”


    “哎,你这嘴可真够严实的,怪不得能上御前伺候。”


    三阿哥揶揄道。


    魏珠笑了下,领着众人进屋。


    康熙盘腿坐在炕上,旁边是一沓奏折,玳瑁眼镜盒,四阿哥垂手站在一侧。


    八阿哥进去的时候瞥了他一眼,然后规矩行礼。


    康熙扬扬手:“都起来吧,昨儿个你们送来的折子朕看过了,老五。”


    “儿臣在。”五阿哥忙走上前。


    康熙敲了敲折子,“往后那些什么祥瑞折子就不必上了,省的耽误朕时间。”


    “是,是,儿臣记住了。”


    五阿哥有些尴尬地抱拳行礼答应。


    九阿哥不禁暗笑,却被康熙瞧见了,康熙扫了他一眼,“老九,你笑什么?”


    九阿哥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他只好尴尬地回答:“儿臣没笑什么,只是觉得五哥心太善,才会送那些祥瑞折子。”


    这句话,二十阿哥很是赞同。


    可不是。


    他以前只在上书房读书什么也不知道,这阵子帮着看折子,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大臣的折子都会写要紧事务,例如什么废话连篇的请安折子司空见惯,还有什么送贡品的,巴巴地送什么红枣、芒果、葡萄。


    刚看的时候觉得好笑有趣,看多了就觉得厌烦。


    这些祥瑞折子就更不必提了,比如某地田地里今年麦子多收了一两石,这就是祥瑞了;还有什么老牛生下一头白牛,也是祥瑞。


    真是叫人好气又好笑。


    “你知道你五哥人好就成,”康熙没好气,看着九阿哥臊眉耷眼的样子,有心想骂几句,但看老五那担心的模样,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罢了,跟这逆子计较,真是要把人气死。


    “你有空,跟你四哥、五哥多学学!”


    “是,皇阿玛!”


    九阿哥心里刚松一口气,就听得前面八阿哥开口:“皇阿玛,儿臣有一事要禀!”


    八阿哥站出列来,神色严肃。


    众人瞧见他的神色,心里一肃。


    三阿哥更是不禁诧异地朝九阿哥看去,怎么回事?老八今日想干什么?


    九阿哥就是无语。


    他跟老八闹掰多久了,这种事问他,他哪里能知道。


    不过,九阿哥心里也纳闷,八阿哥到底要禀报什么。


    “老八,你要说什么事?”


    康熙垂手,手里念珠搭在膝盖上,那碧玺佛头磕碰有声。


    “皇阿玛,儿臣要说的是四哥为了包庇四川巡抚年羹尧,不惜贿赂直隶巡抚赵弘夑,清除年羹尧与三哥勾结的证据,”


    八阿哥从袖子掏出一本折子,“请皇阿玛明鉴!”


    八阿哥一言既出,屋内鸦雀无声。


    无论是五阿哥、九阿哥,还是三阿哥、二十阿哥,这会子都愣住了。


    尤其是三阿哥,他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年羹尧跟老八、老十四走得近的事,他不是没听说过,但他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跟年羹尧扯上关系。


    “不是,皇阿玛……”


    三阿哥急得满头大汗,刚要开口解释,康熙一个眼神看过来,三阿哥背后一激灵,不敢则声了,只能盼着皇阿玛圣明给他一个清白。


    相反。


    四阿哥却是一句话也没说。


    梁九功把折子呈递给了康熙,康熙接过,仔细查看,眉头微微皱起。


    八阿哥压下心里的欣喜,盼着皇阿玛的雷霆之怒。


    任凭你老四平日里有多少功劳,这回犯下这等大错,皇阿玛也绝不会容忍!


    只图儿女私情就是错,为了儿女私情指使官员包庇妾室娘家人就是大错特错!


    九阿哥等人心里都在打鼓。


    这事该不会是真的吧?


    四哥真这么糊涂?!


    “老八,年羹尧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康熙合上折子,问道。


    八阿哥当然不会把功劳分润给八福晋,他抱拳行礼:“回皇阿玛的话,这骗子借着三哥的名义行骗,被赵巡抚逮捕后,消息已经传开,儿臣因此也有所耳闻。”


    三阿哥眼睛一亮,“八弟,这到底怎么回事?什么行骗?”


    八阿哥此时心情大好,因此不吝啬跟三阿哥解释一番,“三哥还不知道啊,也是,三哥若是知道,这几日想来也坐不住。事情是这样的……”


    八阿哥看了康熙一眼,见康熙默许,便将那孟光祖借用三阿哥名义在蜀地一带招摇撞骗,哄骗朝廷官员的事一五一十说出。


    三阿哥是听得一愣一愣,等反应过来,气的满脸通红,“这等小人,简直罪该万死,还有,那些个官员怎么回事?那人说是我的家奴,就真以为是我的家奴,身为朝廷命官,居然如此愚笨……”


    “三哥,慎言。”


    五阿哥见三阿哥越说越不像话,连忙出声提醒,免得三阿哥一时恼怒,在御前说错话。


    三阿哥刚要骂人,瞥见康熙沉静的眼神,就好使一个火盆被淋了冰水,一下偃旗息鼓,然而还是气得不行,脖子上青筋暴起。


    九阿哥心里暗暗嘀咕。


    那些朝廷官员笨是笨,可却也不是无的放矢,三哥贪财的名声远扬,京官谁人不知,也怨不得那些官员听说那孟光祖是三哥的人,见他索取财物,也毫不怀疑。


    设想一下,若是那孟光祖说自己是四哥、五哥的人,谁会信。


    尤其说是四哥的人,那保准立刻就被扭送打入大牢。


    “只是如此,你为何说老四包庇年羹尧?”


    康熙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声音沉稳。


    八阿哥一愣,看了一直沉默的四阿哥一眼,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发虚。


    但他还是坚定地说道:“皇阿玛,昨日四哥写信给赵巡抚,这个关节写信,不是为年羹尧求情,那是为何?”


    第239章


    “这么说, 这只是你的猜测?”


    九阿哥觉察到不对劲的地方,狐疑地看向八阿哥。


    八阿哥淡淡道:“虽是猜测, 但却不是无中生有,此事牵扯到三哥,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四哥这时候却突然给赵巡抚写信,真是叫人忍不住多想。”


    虽然不喜八阿哥,但五阿哥不得不承认, 老八说的有道理。


    如果是他,碰到这种事,问都不会问一句,毕竟那孟光祖胆敢谎称是三哥家仆, 很难不叫人联想是否被人指使。


    “八弟,就只是猜测, 你这么认定我写信是为了帮年羹尧脱罪?”


    四阿哥终于开口, 他的眼神凝肃, 声音微沉, 仿佛大受打击。


    八阿哥心里冷笑。


    “四哥, 弟弟也不想这么想您, 可是您敢说您这会办事, 问心无愧?”


    “皇阿玛信任您, 器重您, 在所有兄弟里最重用您,可您是怎么回报皇阿玛!”


    八阿哥的质问一声比一声犀利。


    二十阿哥也不由得皱眉看向四阿哥。


    康熙拨弄着佛珠,已经苍老的脸上, 双眼如同古井一般。


    仿佛发生一切事情,都不会让他感到惊讶。


    “八哥!”


    九阿哥心里着急, 忍不住喊了八阿哥一声,语气里替四阿哥求饶的意思十分明显。


    八阿哥心越发沉。


    他深深地看了九阿哥一眼:“九弟,四哥做出这等事,难道你也要护着他?”


    “四哥便是……”九阿哥一向伶牙俐齿,可这会子真是着急糊涂了,舌头打了结,不知怎么帮四阿哥解释才好。


    “多谢九弟回护,不过,八弟给我扣上的罪名我却是不敢认。”


    四阿哥抱拳道:“诸位兄弟来前,我已经跟皇阿玛汇报过此事,至于给赵巡抚的信里面也是嘱咐他尽快彻查孟光祖一案,倘若真有人指使也一并抓拿归案,至于那些个愚钝被哄骗,甚至心怀二心的大臣也决不能包庇!”


    四阿哥的话,仿佛惊雷般在众人耳旁炸开。


    三阿哥下意识看向康熙:“皇阿玛……”


    康熙微微颔首,“确实是如此。你们来前,老四禀报的就是这件事。”


    三阿哥嘴巴张了张,片刻后反应过来了。


    怪不得老四刚才那么安静呢。


    原来是有恃无恐!


    三阿哥不禁朝四阿哥看去,老四也太精明、太坐得住了!


    刚才老八那黑锅一个个地往老四头上扣,他居然能那么冷静!


    三阿哥心里隐约有些佩服。


    五阿哥、九阿哥反应过来后,为四阿哥松了口气。


    屋子里唯一脸色不好的只怕就只有八阿哥了。


    他瞠目结舌,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四阿哥看,脑袋里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怎、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四阿哥皱眉,露出不解的神色,“难道八弟心里,我就是那种公私不分,沉溺女色耳根子软的人?”


    四阿哥拂袖,沉下脸色:“八弟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追那封信,看看我说的话到底有哪里不真?”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就显然不存在四阿哥说谎的可能性了。


    当着皇阿玛的面说谎,那就是欺君。


    八阿哥在明白这个道理后,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


    “老八,你还有什么话说?”


    康熙闭了闭眼睛,将佛珠啪地一声放在几上。


    这个声响不大,但却足以叫众人都知道,皇上动怒了。


    “皇阿玛,”


    八阿哥反应过来,忙双膝跪下,“是儿臣错了,儿臣不该……”


    “八贝勒御前无状,降为贝子,”康熙的声音不高,甚至说这一句话都得停下来咳嗽两声,“行宫这边的事也不必你了,回京城去。”


    八阿哥几乎目眦具裂,袖子下的拳头紧握,口腔里的血腥味蔓延开。


    在沉默片刻后,他磕头:“儿臣谢主隆恩。”


    八阿哥这头磕得不轻,脑门上的油皮去了一层,青红的一片叫人看着不禁牙疼。


    康熙像是疲惫了,直接把儿子们都打发出来。


    可想而知,估计接下来的几日,康熙的心情绝不会好到哪里去。


    三阿哥等人都心有战战。


    九阿哥瞥了眼还撑着架子的八阿哥,见他背影远去,心里渐渐不忍,想往前走一步,却被五阿哥抓住袖子。


    “五哥。”九阿哥看下五阿哥。


    五阿哥没说话,丢下袖子,示意九阿哥往前走。


    等离了皇阿玛的书屋有段距离,五阿哥才黑着脸,“你上去做什么,你这会子上去,他是感激你,还是要恨你?”


    九阿哥张了张嘴,想跟以前一样,说八阿哥不是这等人,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如鲠在噎。


    跳出了好兄弟的框架,作为一个跟八阿哥相处了几十年的兄弟,九阿哥不得不承认,八阿哥确实是心高气傲,记恨心强。


    他若是这个时候过去,八阿哥只会觉得他是想看笑话。


    九阿哥有些颓丧,“那、那万一八哥做傻事呢?”


    五阿哥跟见鬼似的看了弟弟一眼。


    那眼神跟看蠢货没区别。


    九阿哥被看得炸毛,“怎么?到底这么多年兄弟,我担心他还不成吗?”


    五阿哥很没气概地翻了个白眼,拿出扇子扇了扇风,“都夸你聪明,我看你还不如我呢,你把你的心放肚子里,谁自杀,你八哥都不会自杀。”


    老八那人,那是认定一个目标,打死不回头。


    他对那把交椅觊觎了这么多年,被皇阿玛冷落七八年都没寻死,现在只不过是被降为贝子,打回京城,就寻死,那就太小瞧了老八。


    “行了,该说的我就跟你说这回,”五阿哥收回心思,嫌弃鄙视地看了亲弟弟一眼,“你以后做事说话长点儿心,别忘了额娘!”


    五阿哥、九阿哥兄弟的对话也就他们知道,但八阿哥这回被责罚的事,却是很快传遍了整个行宫,就连蒙古亲王那边也有所耳闻。


    消息传到八福晋耳朵里的时候。


    她心里一慌,手上的菊纹彩釉茶盏啪地一声碎了一地。


    茶水淋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毫不在乎,甚至没发觉自己被烫着,而是猛地起身,对来报信的丫鬟道:“胡说八道!贝勒爷怎么可能……”


    “福晋,奴婢不敢胡说,此事人人都知道了。”


    小丫鬟吓得两腿一软,跪在地上。


    恰在这时,毛平走了进来,八福晋跟见到救命稻草似的,连忙问:“毛平,你来的正好,外面说贝勒爷被皇上处罚,这事是假的是不是?”


    毛平低着头,脸色神色不显,“福晋,奴才正是为这事而来,爷说了,让侧福晋给您搭把手,今日咱们府上就得收拾东西启程了。”


    八福晋瞳孔收缩,脸色白了白。


    她只觉眼前一黑,而后身旁众人的惊叫声都充耳不闻,轰地一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


    “嬷嬷再去打听打听。”


    年氏咬着嘴唇,从匣子里抓了一把银瓜子,“务必要将这事打听个明白。”


    “格格,”胡嬷嬷露出为难神色,眼神虽然不舍地看着那银瓜子,但却缩了缩脖子,“现在行宫跟先前不同,御前伺候的那一个个嘴巴都紧着,别说咱们要带她,就是那几位娘娘想打听,只怕也打听不出什么来。”


    年氏怔了怔,她的手松开,掌心里的银瓜子哗地落了满地。


    自从三日前皇上发作了八贝子,八福晋昏迷中也被送回京城之后,年氏就听说这事跟她们年家也有关系。


    她岂能不联想到自己央求王爷办的事,但偏偏这几日王爷早出晚归,根本见不到人,年氏想打听清楚明白,也是苦寻无门。


    “格格。”


    外面突然传来赵嬷嬷的声音。


    年氏回过神,忙道:“嬷嬷快请进。”


    她示意石榴赶紧把地上的银瓜子收拾起来,而后快步出来迎接。


    “今儿个是什么风,怎么把您给吹来了?”年氏露出个笑脸来,还吩咐葡萄去端茶。


    赵嬷嬷脸上肃穆,“格格不必这么客气,奴婢过来是王爷有句话吩咐。”


    年氏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忙起身,“奴婢年氏聆听王爷训话。”


    “王爷吩咐,院子这边的事暂由赵嬷嬷搭理,年氏、乌雅氏无故不得外出。”


    赵嬷嬷说完这句话,就见年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年氏攥紧手,“奴婢遵命。”


    赵嬷嬷办完了事,便要走。


    年氏却喊住她,“嬷嬷,奴婢愚钝,却也想问个明白,王爷为什么处罚奴婢?”


    赵嬷嬷眼神深深地看了年氏一眼,“这事说起来也不该怪您,但谁叫八贝子他……”


    赵嬷嬷说到这里,突然停住。


    年氏反应过来,看向胡嬷嬷等人。


    石榴葡萄识趣地出去,胡嬷嬷却有些不甘心,她想知道八贝子到底怎么栽的,也想知道四阿哥是不是预先设局。


    但她不能表露出来,只好跟着出去。


    赵嬷嬷在屋子里跟年氏说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但石榴等人却知道,赵嬷嬷走后,年格格撕碎了屋子里好几幅名家字画。


    对面屋子的乌雅格格知道年格格没了管家权后,简直乐的跟过年似的。


    “我就知道那狐媚子会倒霉!”乌雅氏拍着手,高兴地趴在窗口说道。


    卯云等人脸涨得通红,“格格,您在这里说,只怕要叫人听到。”


    乌雅氏白了她们一眼,“我要的就是叫人听到!”


    她哼了一声,嘴里哼着:“她那毛脚鸡,哪里上得了高台面!”


    卯云等人:“……”


    第240章


    乌雅氏心情愉悦, 还想着拿做好的抹额去送给德妃。


    “找个漂亮匣子装一装,这可是我一针一线做的, 别弄脏了。”


    卯云等人沉默片刻。


    最后还是卯云忍不住开口劝说:“格格,现在皇上心情不好,太后身子骨也不舒坦,行宫里乱着呢,咱们要不等过几日再去见娘娘吧。”


    这个节骨眼,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乌雅氏想了想, 也有些道理,她眼下也不嫉妒隔壁年氏了,年氏出了这么大一个笑话,她足可以乐一阵子了。


    “那就等过几日再去见娘娘吧, 这几日就不去打扰娘娘了。”


    卯云等人心里舒出一口气。


    格格还算肯听劝。


    四阿哥忙是忙,但没忙到脚不沾地的程度。


    至少他还有时间给耿妙妙写信。


    他先写了两个孩子的功课, 又问了乌希哈学业, 最后是提笔写了一句过几日京中怕是有很多人递帖子, 此事交由耿侧福晋做主, 福晋好生养病。


    随同这封信送到京城的还有四篓红枣。


    福晋、李氏跟耿妙妙一人一篓, 钮钴禄氏二人各得半篓。


    看到红枣的时候, 钮钴禄氏脸色就不太好看。


    她忍不住朝耿氏看去, 心里头的嫉妒如潮水涌出, 府里人都知道耿侧福晋喜欢喝红枣茶, 吃红枣糕,这几篓红枣千里迢迢送过来,主要是送给谁, 大家都心知肚明。


    四福晋对这些倒不在意,她在意的是信里面末尾那句话。


    看完信, 四福晋手指微颤,心口微微刺痛,面上还得撑着,做出一副无事的模样:“既然如此,那这阵子书房那边送到的帖子就交给耿妹妹来打理,这程子可得辛苦妹妹了。”


    “福晋说笑,为王爷跟福晋分忧是我的荣幸,哪里称得上辛苦。”


    耿妙妙起身福了福身,回道。


    四福晋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宋氏笑道:“王爷也真是怜惜福晋,您这一病,王爷都不放心,福晋您可得安心养好身子,不然等王爷回来,瞧见您憔悴了这么多,可要拿奴婢们撒气了。”


    “就是啊,您瞧瞧这些红枣,千里迢迢送来,可不都是为了您,”钮钴禄氏也奉承着,侧着身子说话,脸上堆满殷勤神色:“奴婢们这都是沾了您的光。”


    虽知她们俩说的不过是谄媚的话,可四福晋心里却是因此舒坦了不少。


    她咳嗽一声,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血色,“知道你们嘴甜,好了,下一季你们多做两身衣裳吧,就从我份例里出,李妹妹,耿妹妹也别吃醋,回头我派人送些胭脂水粉给你们。”


    “多谢福晋。”


    宋氏等人起来道谢。


    胭脂水粉次日送到耿妙妙屋里。


    乌希哈看着那些瓶瓶罐罐,新鲜得不行,打开一看,却是愣住了,她摸了一下脂粉,只觉粗糙得不行。


    耿妙妙正看着书房那边送来的拜帖,见她玩那些胭脂,道:“做什么呢你又不是没有?”


    “额娘,我就是看看有什么区别。”乌希哈趴在几上,翘起脚,“这些胭脂水粉真是额捏派人送来的,会不会是弄错了,怎么这么粗糙?”


    她说话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旁边云初不禁低声笑了。


    乌希哈听到笑声,回头看向云初:“云姑姑,你笑什么,我哪里说错了吗?”


    耿妙妙跟云初对视一眼。


    耿妙妙笑道:“你云姑姑是笑你没见识,你当外面的胭脂水粉都跟额娘给你做的一样好?额娘给你做的脂粉是用特地的古药方,材料用的是上好的珍珠,还有好些药材呢,一盒面脂成本就好几十两。”


    “还不止呢。”云初道:“小格格您喜欢的玫瑰精露,光是那一小玻璃瓶,就不知耗费多少玫瑰花瓣,若是从外面买,不知要贵出多少,成色也没咱们这样的好。您啊,是用惯了好东西,瞧着外面的东西就觉得不成了,殊不知这样的胭脂水粉在外面也是一等一的好了。”


    乌希哈这才恍然大悟。


    她局促地挠了挠头,“那这些胭脂水粉怎么办?”


    “放着就是。”耿妙妙道:“这是福晋的心意,也不能随意赏人。”


    她见乌希哈还要再问,便道:“你既得空,过来帮我挑挑,这些帖子这么多,额娘一时半会儿哪里看得完,你把常跟咱们家里走动那几家挑出来,其他的再说。”


    “诶。”


    跟其他孩子一样,乌希哈最喜欢的就是能帮上额娘事,就算是这种挑帖子的小事,她也做的兴致冲冲。


    耿妙妙跟云初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意。


    这阵子往雍亲王府投递帖子的人是真不少,四阿哥先前当差过的户部、工部同僚,佟佳氏、乌雅氏、乌拉那拉氏这几家姻亲,还有四阿哥名下镶白旗十二个佐领。


    这些人有些是属于可搭理可不搭理的,比如说户部里头那些个官,前几年走动不多,眼下见四阿哥受皇上重视,又凑了过来,这个节骨眼,跟他们走得近,不是要叫人怀疑四阿哥结党营私吗?


    有些是属于得给几分薄面,比如乌雅氏,都知道德妃跟四阿哥母子不和睦,也知道乌雅氏一族早就站在十四阿哥那边,可乌雅氏到底是四阿哥生母娘家,人家帖子递过来,又是长辈,不好不搭理。


    还有的就是属于必须搭理,那就是四阿哥名下的佐领,这些是四阿哥名下的奴才,可谓忠心耿耿,跟他们走得近,情理上也叫人挑不出刺来。


    耿妙妙边处理边跟乌希哈一一解释。


    乌希哈似懂非懂,但觉得这些可比读书有趣多了。


    正院里。


    刘嬷嬷端着银铫子里熬出来的汤药进屋子,屋子里这几日都弥漫着一股药味,刘嬷嬷闻习惯了倒是不觉得什么。


    她一进屋,就见四福晋依偎在云头塌上,两眼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福晋,药熬好了。”


    刘嬷嬷过去,将药摆在旁边的红漆小几上,“您趁热喝吧。”


    四福晋捂着嘴咳嗽一声,咳得撕心裂肺,刘嬷嬷忙过去给她顺气,“看来陈太医医术不成,咱们要不明日请别的太医过来给您瞧瞧,重新开个方子。”


    四福晋摆摆手,“不了,换什么太医都是差不多的方子,要是真有效,我的病早好了,何至于拖来拖去,拖了这么多年。”


    刘嬷嬷欲言又止,不知该怎么说。


    她其实明白问题也不在太医身上,是福晋自己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若是福晋肯放下,自然药到病除。


    但偏偏她放不下,又偏偏年格格最近还倒了霉,眼瞅着连这个指望都似乎指望不上,福晋身体能好才怪。


    “福晋,您喝药吧,喝完药好好休息就好了。”


    刘嬷嬷拿起药来,说道。


    四福晋麻木地接过药,麻木地喝了一口,那苦涩的药她似乎一点儿也尝不出滋味。


    “嬷嬷,你说,是不是天命如此,当初我们去抽的观音签……”


    “福晋!”


    刘嬷嬷连忙打断四福晋的话。


    她垂下眼,“您是真的想多了,什么天命不天命,咱们府里除了王爷,就是您的命最好,将来王爷要是当了皇上,您也是唯一的皇后,谁也越不过您去!”


    为了宽解四福晋,刘嬷嬷也是顾不得许多,连这等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出来。


    四福晋怔了怔,手里拿着药碗,囔囔道:“是了,将来只能我是皇后。”


    她也是病得昏昏沉沉,不然也不会说出这等心里话。


    刘嬷嬷伺候她喝完药,又点了安神香,看着福晋睡下才出来。


    外面天色已黑,星辰点点。


    王府里的男主子虽然不在,可各处院落灯火通明,屋檐下挂着的羊角灯微微摇晃,昏黄的烛火拉长了刘嬷嬷的背影,那背影小小的,看上去有些凄凉。


    日上三竿之时。


    乌雅氏候在德妃院子梢间里。


    茶水上了两遍,乌雅氏等得不耐烦,眉眼压着烦躁,却不敢炸翅。


    她知道她姑姑可不惯着她,并且,每次见到她姑姑的时候,乌雅氏心里总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畏惧。


    但她又不得不来。


    她在府上的依仗无非是她这个姑姑。


    若是不想办法跟姑姑走得近些,她在王爷府里怎么站稳脚跟?


    “格格,娘娘起了,您随奴婢来吧。”


    知了走了进来,迎了乌雅格格进里间。


    乌雅氏起身的时候,慌手慌脚地整理了下衣裳,这才跟了上去。


    德妃起得很早,上了年纪的人睡眠都浅,只是她不愿意见乌雅氏,若不是看在娘家份上,德妃都想找个借口把人打发走。


    “奴婢给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乌雅氏屈了屈膝,浑身紧绷,脸上是局促而紧张的笑,鬓边的步摇碰撞有声。


    “起来,赐座。”德妃一身绿地团寿旗服,两把头上戴着满钿,这身打扮作为日常也算有些隆重,但乌雅氏却觉得这正是娘娘气派之处。


    虽然德妃时常看不起自己这个侄女,但某种程度上,姑侄两人的喜好却有不可道明的共同之处。


    “娘娘气色真好,想来是近来没什么事,休息得好的缘故吧。”


    乌雅氏挤出一句马屁,试图先奉承一下。


    她身后的卯云眼前一黑,低着头,都不敢看德妃娘娘的脸色了,有的时候,她觉得乌雅格格是个哑巴,说不定会比较讨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