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德妃脸上笑容淡了, 屋子里气氛也仿佛一下凝滞住。
乌雅格格还不明就里。
她局促地抬眼看向德妃,德妃旁边的陈姑姑笑道:“格格是体恤娘娘吧, 最近太后身子不适,娘娘常日里吃斋念佛,只求菩萨保佑太后身体康健,我们还说娘娘比以前瘦了呢。”
乌雅氏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哪里出错了。
她尴尬地握着手,简直如坐针毡,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卯云不得不低声提醒:“格格, 您不是给娘娘做了抹额吗?”
“对,娘娘,奴婢给您做了个抹额,卯云快拿出来。”
乌雅氏催促道。
卯云捧着匣子上前, 德妃看了陈姑姑一眼,陈姑姑接过, 在德妃跟前打开, 蜜合色宫绸的料子, 上面用米珠绣了松柏, 两侧点缀云纹, 中间是一颗有些分量的蜜蜡。
德妃微微颔首, “你有心了。”
乌雅氏心里稍微舒出一口气, “娘娘, 您喜欢就好, 这是奴婢一针一线做出来的,这上面的珠子还是拆了珠钗得的呢。”
陈姑姑笑道:“怪道奴婢见了这抹额就觉得与众不同,原来是有缘故, 格格这份孝心真是难得。”
“哪里,我也没什么其他本事, 也不比年氏阔绰,”乌雅氏一得意,就又忍不住想拉踩下年氏,“能做的也就是比她孝顺罢了,说起来,年氏也辜负了娘娘的厚望……”
德妃冷冷地看着她,顶着这样的视线,乌雅氏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不敢说下去。
“下去吧,下次再说这样的话就不必来给本宫请安。”
德妃淡淡拂手,脸上的神色是丝毫没有掩饰的不屑。
她在宫中活了几十年,什么手段没见过,乌雅氏这等上眼药的小手段在她看来只觉得可笑厌烦。
乌雅氏白着脸,贝齿咬着下唇,道了声是。
她在德妃屋子里还不敢露黑脸,出了院子,整个人脸都要拉下来了,眉梢眼角毫无笑意,脚步急匆匆,任凭谁看见都能知道她的心情不好。
“格格,慢些。”
卯云等人连忙赶上,“这在行宫,言行不能无状!”
乌雅氏猛地站住脚步。
卯云等人追得太急,险些就撞上了。
乌雅氏一回头,一双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她咬着嘴唇,握着手,“凭什么,我哪里不如年氏了,我还是娘娘侄女,娘娘却胳膊肘往外拐,居然还护着那个贱人!”
卯云等人不知怎么回答。
这虽然从实际上说,乌雅格格是处处比不上年格格,只看年格格被罚了后,依旧八风不动,四面不慌就能看出差距了。
若是她们是娘娘,有年格格美玉在前,也不会看上乌雅格格。
但从情理来说,乌雅格格再不成器也是娘娘侄女,拉拔外人不拉拔自己人,也怪不得格格气愤不平。
见卯云等人一个个跟哑巴似的,乌雅氏气得不行,转身就走,回去后更是叫众人都下去,谁也不搭理。
不但早膳没吃,晚膳也没吃。
卯云等人这下才急了。
卯月道:“要不咱们还是去劝劝格格吧,这连着两顿不吃,饿坏了可怎么办?”
卯云坐着,手里打着络子,头也不抬,“要去你就去吧,我可没本事劝格格。”
卯月无法,只好看向卯星。
卯星道:“卯云姐姐,你别说气话,咱们是伺候格格的,格格出了事,咱们谁也逃不了责任。”
旁边茶炉旁坐着的海棠却突然道:“几位姐姐,我倒是有把握劝格格吃饭,就是……”
她搓了搓手指头,意思很明显。
卯云几人对视一眼。
乌雅氏蒙在被子里,只觉得今日把脸都丢光了,那几个丫鬟背地里不定怎么偷偷笑话她。
想到这里,她就又气又恼地捶床板,脑子里给年氏记了一笔。
倘若不是年氏手段多,娘娘怎么会不器重她?
“扣扣扣”
极低的敲门声传来。
乌雅氏闷声闷气喊道:“滚,我不想见到任何人!”
“格格,是奴婢,奴婢有件要事禀报。”
海棠忙说道。
她站在门口,等了片刻,屋子里才传来一声进来的声音。
乌雅氏已经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牛角梳梳头,见海棠手里提着食盒,眉头一皱,“我说了我不吃!”
“格格,您边吃,奴婢边跟您说件事,是隔壁年格格的。”海棠一脸神神秘秘的表情。
乌雅氏怔了怔,斜眼看她,“你知道什么?”
“您先用几口,奴婢慢慢告诉您。”海棠压低声音道:“您甭看年格格那边好似光鲜亮丽,实际上她那边麻烦大着。”
海棠把小米粥跟几道小菜摆了出来。
乌雅氏满心好奇,勉强吃了几口就催促海棠赶紧说正事。
海棠这才说了:“奴婢先前瞧见胡嬷嬷跟荣妃娘娘身旁的太监走得很近。”
“什么?”乌雅氏惊呼出声,而后连忙捂着嘴巴,她眼睛立刻明亮了不少,“莫非他们俩是对食?”
内务府出身,乌雅氏这些宫里的腌臜事着实听了不少。
海棠摇头道:“这奴婢就不知道,不过奴婢偶然瞧见他们俩凑在一块说话,神秘兮兮的,不知是在说什么话。”
乌雅氏心里的郁闷一扫而空。
宫中忌讳宫女跟太监走得近,胡嬷嬷虽不是宫里的,却也是王府里的妇差。
这事若是捅出去,年氏绝对得倒霉!
乌雅氏越想越激动,倘若她把年氏彻底扳倒,以后还用发愁吗?
她想了想,撸下手腕上一个银镯子,“海棠,这是赏给你的。”
“这、这怎么能成?”
海棠的眼睛在那银镯子上都要拔不出来了,嘴上却还是客气了一番。
乌雅氏勾唇一笑,“有什么不能成的,你这么忠心,自然该赏,不过,以后你也多留意下胡嬷嬷,要是有什么动静,可得赶紧告诉我。”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海棠立刻顺着杆子爬,“奴婢愿意为格格效劳!”
乌雅氏就盼着海棠能够立个大功劳,然而海棠盯了有阵日子,胡嬷嬷却一直不怎么出去,一直老老实实地在年氏身旁伺候,把乌雅氏气得不行。
转眼,夏过秋来。
十月中旬,天气转凉,霜叶泛红。
一丝丝凉意透过窗纸潜入屋子里,李氏看着手里的信,边看边骂,“这两个混小子,可算是舍得回来了。”
耿妙妙喝了口茶,揶揄道:“姐姐这会子舍得骂,等孩子回来了,只怕只有心疼的份儿。”
“胡说,我心疼他们做什么,他们在外面游山玩水,吃好玩好的,日子比谁都逍遥。”
李氏脸上压不住笑,嘴里还是骂骂咧咧,“等明年我定要叫王爷给他们俩挑福晋,成了亲看他们还怎么往外面跑。”
耿妙妙不由得莞尔。
乌希哈也点头道:“是要给二哥哥,三哥哥找厉害的媳妇,这样才能管得住他们。”
“有你什么事。”耿妙妙点了下她的鼻子,“你二哥三哥在外面还时常给你买特产呢,前儿个送来那些柳雕的玩意你给忘了?”
乌希哈心虚地移开视线,手指扣着下面的芙蓉褥子,“那,那还是找不那么厉害的吧。”
李氏忍不住笑,看着儿子的信,又忍不住道:“也得亏他们出去的早,要是再晚些,只怕都出不去了。”
这半年来,雍亲王府可谓门庭若市,就连外官进了京,都要上门递帖子。
耿妙妙跟李氏都不好随意出门,一去参加宴席,便有一堆人上赶着来讨好搭交情求办事,实在麻烦。
二阿哥、三阿哥两个身为王爷的子嗣,又年长,若是在京城,只怕比他们俩更受欢迎。
“王爷的信里面说了,等皇上回来,那些人就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咱们也能清闲清闲了。”
耿妙妙宽慰道,“我看估计也没几日了。”
是没几日。
銮驾二十日驻畅春园,万岁爷先奉送皇太后回宫里。
雍亲王府早半日就收到消息,福晋命人打扫屋子,又叫人去时刻留意着动静。
四阿哥一行人直到黄昏才回来。
福晋率领众人迎出了正门,耿妙妙有些日子没看到弘历、弘昼,老远瞧见四阿哥身后两个瘦黑的小子时,还有些不敢认。
“弘历/弘昼给额捏请安。”
弘历两人给四福晋行了礼,四福晋眼神复杂,她对两个孩子点点头。
两个孩子给耿妙妙行礼的时候,还没屈膝,耿妙妙就伸手将他们拉起来,仔细打量,“好,都高了,精气神也好了。”
弘历不好意思,耳根微红。
弘昼却是用苦巴巴的眼神看向他额娘,试图表示自己这几个月多么可怜。
“今日风大,进府里说话吧。”
四福晋轻声说道,眼神在年氏、乌雅氏身上扫过,又收回来,“我已经叫人备下席面,今日给王爷、两位阿哥还有两位妹妹接风洗尘。”
四阿哥嗯了一声。
众人随之进府,马车跟行李都送往后面,等会儿自然有人送到各处院落。
今晚的席面很是丰盛,分了三桌。
四阿哥那桌子有八道荤菜八道素菜八道冷盘八道热盘。
孩子们那桌菜色也不过是少了冷盘而已,但是却多了锅子。
十月中旬也到了吃锅子的时候,野山鸡熬出的汤底鲜亮,切好的羊肉牛肉鸡肉摆在旁边,还有鲜笋青菜蘑菇。
乌希哈慢吞吞地吃着鲜笋,见弘昼跟弘历两人不失礼仪却飞快地进食,心里陷入怀疑。
这两人到底是跟阿玛去享福了还是怎么着,怎么跟饿死鬼似的?
第242章
家宴过后, 弘昼、弘历跟着耿妙妙回了院子。
他们先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 才过来。
弘昼整个人直接躺在塌上,四肢张开,呈大字形,毫无形象。
乌希哈推了推他,“我当你出去后学勤劳了,怎么还是这副德行?”
弘昼眨巴下眼睛, 勉强坐起身来,抢过乌希哈手里的茶盏喝了一口,长叹一声:“舒服!”
弘历笑着解释道:“我们回来的时候是骑马,弘昼是累得很了。”
“骑马不好吗?”
乌希哈好奇地问道, 她也有自己的小马,但是因为年纪太小, 又没有个大人跟着, 耿妙妙不许她骑马出去, 怕出事摔了, 也怕不小心撞了人。
“姐, 你不懂, 这骑马骑个一两个时辰是乐趣, 这要是日日都得骑马, 那就不是乐趣了。”
弘昼大大咧咧地说道, “就我跟四哥,也是最近才好点儿,前些日子两腿都磨出水泡了, 但阿玛说就是得这样骑马,才能习惯。”
耿妙妙知道这其中有缘故。
虽说出行能骑马、也能坐车乘轿, 但是老祖宗的规矩是但凡宗室子弟,除非六七十了身子骨不行,又或者是有疾病在身,否则出入都得骑马。
当然这是在皇上跟前才会管的这么严格,若是在外,便是想坐轿子坐马车,也一般不会有人管。
“你阿玛说的也有道理,你们多练练,以后骑射也精进不少。”
耿妙妙道:“我看你们也长高了,现在的衣裳都小了些,等明日让人来量尺寸,给你们多做几身衣裳。”
乌希哈前阵子才做衣裳,耿妙妙原先给两个孩子也做新一季的衣裳,但想着孩子长得快,尺寸不定不合适,就没有,而今看来,她的顾虑是对的。
“多谢额娘。”
弘昼笑嘻嘻地说道,弘历也笑着道谢。
乌希哈对这些不在乎,催促他们道:“那你们跟着皇玛法在外面,可有见到什么有趣的事”
弘昼翻了个白眼,挨了乌希哈一个拳头。
弘历道:“我们在行宫偶尔也会去见皇玛法,被皇玛法考教功课,但是寻常时候比在家里还拘束,日日除了读书,练习骑射,就没什么好玩的。”
“就是,连吃的都不如家里好。”弘昼叫苦不迭,他是个好口腹之欲的性子,住的差点儿没关系,可吃的不好他却受不了,“行宫那边膳房的手艺跟宫里如出一辙,每日里来来回回就是那些菜,就是饽饽,做的也不如咱们家里的好吃,额娘你们瞧,我跟哥哥都瘦了一圈!”
听到弘昼诉苦,乌希哈忍不住笑,眉梢眼角都压不住,“真的啊,这么可怜,怪不得你们今晚吃那么快,我还以为你们是今儿个没吃好呢,原来是天天没吃好。”
“姐,你还笑话我们,枉费我们还给你带了些特产呢。”
弘昼立刻不乐意了,双手抱胸,扬起下巴气呼呼地说道。
乌希哈脸上笑容一僵。
她求助地看向耿妙妙。
耿妙妙只低头端详跟前的青瓷茶盏,这茶盏质地通透,颜色清润,倒是标志,回头可以叫人多买几套,将来预备着给乌希哈当嫁妆。
“好吧,是我不是,我不该笑话你们。”
见额娘不搭理,乌希哈只好老实认错。
“那姑且原谅你吧。”
弘昼宽容一甩手说道。
乌希哈忙问道:“那你们带的什么特产啊?”
弘昼跟弘历对视一眼。
弘昼咳嗽一声,“姐,这特产嘛……”
耿妙妙留意到这混小子两条腿已经搭在炕边了,她唇角掠过一丝笑意。
“这特产就是我们两个,哥快跑!”
弘昼说完这句话,靴子也不穿,就穿着袜子跑开了。
乌希哈愣了片刻,回过神气得跑去追打他,“你敢骗你姐,你给我站住!”
“傻子才站住!”
“你不站住你等着挨打。”
“我站住了才会挨打。”
弘昼跟乌希哈在屋子里转着圈跑。
弘历等人在旁边看着都不禁想笑。
“阿玛!”
瞧见四阿哥进来,弘昼忙躲到四阿哥身后,抓着四阿哥的衣裳。
四阿哥一进来,就瞧见两个小炮仗冲了过来,愣了下才认出是弘昼跟乌希哈。
“你们这是在闹什么?”
“阿玛,您来得正好,给我评评理。”
乌希哈拉着四阿哥的袖子,瞪着四阿哥身后的弘昼。
弘昼还不知死活,拿手在脸上画羞,把乌希哈气得跟河豚似的。
屋子里众人忙给四阿哥行礼。
耿妙妙跟弘历也出来,耿妙妙笑道:“刚才弘昼骗乌希哈说带了特产,结果是他们俩,乌希哈气得不行呢。”
听闻是这么个缘故,四阿哥眉眼也露出笑意。
他拍了下弘昼脑袋,“你就知道顽皮,回头罚你给你姐姐每日抄写十篇大字,让你姐姐检查,写不好重写。”
听到这么个要求,弘昼脸都绿了。
乌希哈顿时高兴了,拉着四阿哥,“阿玛,您坐,我给您倒茶。”
她还像模像样地去亲自沏了一盏茶过来。
四阿哥也纵着她,“这碧螺春沏得好,乌希哈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耿妙妙在旁边听得忍俊不禁。
乌希哈高兴道:“阿玛喜欢,那以后乌希哈天天给您泡。”
四阿哥看着颜色浓绿到叫人望而生畏的碧螺春,再对上耿妙妙调侃的眼神,咳嗽一声,“这倒不必了,沏茶这些是小事,要紧的是功课,阿玛听说你这半年来功课进步很大,你想要什么奖励?”
话题一下就调开了。
乌希哈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要什么,四阿哥便顺理成章地将奖励推迟,又勉励她继续努力学习,年底给她准备一份礼物。
弘昼跟弘历羡慕得不行。
眼看时辰也差不多,四阿哥便让孩子们都回去休息。
耿妙妙笑盈盈地看着他,“王爷比去时瘦了不少,前阵子送去的路菜是不合胃口吗?”
“那些菜给弘历他们了,两个孩子嘴刁,不爱吃那边的菜色。”四阿哥倒是没把乌希哈沏的那盏茶让人换掉,“倒是你,乌希哈这性子,你带她不容易。”
“她虽然闹腾但有时候也贴心。”耿妙妙道:“前阵子还说等女红学好了,给您做个荷包。”
四阿哥眼里露出些笑意,伸出手,“这都是你的功劳。”
耿妙妙握住他的手,只觉骨节粗糙,关节处的茧子磨得人心里发痒。
外面。
小张子熟门熟路地招呼苏培盛去茶房喝茶吃点心。
云初吩咐了小丫鬟预备热水,她心里比侧福晋喜悦,王爷回来就宿在他们小院,可见王爷心里侧福晋比谁都重要。
采菱低声对她说:“云姐姐,我看那两位格格可不像是有身子的人。”
“你眼睛倒是尖。”云初笑骂道,“这些哪里能看出来。”
“哪里瞧不出,咱们是没成亲过,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这有身子的女人模样就是跟别人不同。”
采菱道:“咱们侧福晋要是能再怀上一个那就好了。”
云初心里也盼着。
虽然侧福晋从不说,但是王府里的人只看这半年来外面对他们王府如何奉承,就知道王爷将来只怕能登大宝。
这么一来,侧福晋当然是生的孩子越多越有依仗。
不过,这孩子的事也不是盼着就能来。
夜深人静。
正院里,福晋静静地数着佛豆。
刘嬷嬷领着胡嬷嬷进来。
胡嬷嬷屈膝:“奴婢给福晋请安,福晋吉祥。”
福晋抬起头,将佛豆放到一旁,看向胡嬷嬷,“这半年多,年氏跟乌雅氏有什么动静?”
胡嬷嬷神色局促,眼神飘忽,不知该怎么回答。
刘嬷嬷呵斥道:“你老实说就是,难道福晋还能怪你?”
“是,是。”胡嬷嬷低着头,“这半年,乌雅格格倒是没什么动静,就是年格格,起初、起初还挺得王爷信任,可后来不知怎么的王爷就罚了年格格,听说跟年家、跟八贝子有关系,具体什么事,奴婢也不清楚。”
八贝子?
年家?
八贝子被降爵的事,四福晋是知道的,她还知道八福晋从行宫那边回来,就一直没出门见客,不知是怕丢人还是怎么着。
但她没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块。
“你没打听清楚?”
四福晋皱眉问道。
胡嬷嬷苦笑:“年格格都无故不得外出,况且那阵子行宫的气氛不对劲,奴婢也不敢随便出去打听。”
四福晋眉头皱成了个疙瘩,觉得胡嬷嬷没用,但这事怪胡嬷嬷也无济于事,倒不如明日寻娘家几位哥哥打听一下,看看到底是什么事。
若是年氏真的做错了事,派不上用场,自己就得考虑考虑是不是该换个人扶持。
想到这里,四福晋就觉心烦,让刘嬷嬷赏赐胡嬷嬷十两银子就把人给打发走了。
黎明时分。
鸟雀在屋檐上啁啾鸣叫。
耿妙妙睁开双眼,看着身旁的男人,眼里柔情似水。
俗话说久别胜新婚,这话倒是真不假。
许是察觉到耿妙妙的视线,四阿哥睁开眼,两人对视上,四阿哥笑着揉捏耿妙妙的耳垂,“怎么这么早醒?”
“我、我睡不着。”耿妙妙撒谎道,事实上,昨晚上是她最近睡得最好的一晚,十月天气泛凉,四阿哥火力壮,睡在旁边比汤婆子还管用,她转移话题,摸摸四阿哥的下巴:“爷的胡茬都长出来了。”
四阿哥摸了下,确实是长出来了。
他道:“等会儿让人刮就是。”
“我给您刮吧。”耿妙妙心血来潮,兴冲冲地趴在四阿哥怀里,仰视着他。
“你?”四阿哥声音有些惊讶。
“是啊,您不会信不过我吧?”耿妙妙道:“刮胡子有什么难的。”
乌希哈盥洗后过来,在门口站住了脚步。
她瞧见里间,阿玛端坐在梳妆台前,额娘手里拿着小小的刀片正仔细地给他刮着胡子。
日光透过缝隙照进屋子里,这一幕也仿佛撒上了金粉。
她还小,什么都不知道,却觉得这一幕美好得叫人不忍心打破。
第243章
四福晋一早就叫人给娘家递了帖子, 谁知去的人来回道,她哥哥星禅去上早朝了。
来人道:“福晋, 富察福晋说了,星都统只怕是得黄昏那会子才得空,若是您要见都统,回头富察福晋就让都统黄昏那会子过来。”
四福晋心里咯噔一下,黄昏那时候也是王爷回来的时候,见王爷看见了, 怎么得了。
“也罢,你去带句话,就说没什么事,让我哥不必来。”
“是。”那婆子答应一声去了。
四福晋撑着下巴, 眉头紧皱。
禾喜突然道:“福晋,您要知道年家跟八贝子到底什么事, 为什么不直接问年格格?奴婢想, 这事旁人不知情也就罢了, 年格格不可能不知道。”
四福晋愣了下, 仔细一琢磨, 也有道理。
“只是怕她不肯说实话。”
禾喜轻笑一声, “福晋, 她要是不说实话, 咱们也有办法诈她说实话, 何况这事咱们王爷知情,年格格便是想扯谎,也得掂量一下会不会被王爷戳穿啊, 是不是。”
刘嬷嬷清楚地看见福晋脸上露出意动神色,她微微颔首, “既是如此,你便去请年格格过来,可别说漏了嘴。”
“奴婢素来不是多嘴的人。”
禾喜唇角掠过一丝得意。
刘嬷嬷待她走了后,低声对福晋道:“禾喜心眼未免小了些,福晋可得小心她。”
都有长眼睛,谁能看不出禾喜的神色,她这是落井下石,那年格格平日里对禾喜也算客气,一口一个姑姑的喊,哪里能想到禾喜在背后捅刀子。
福晋道:“我心里有数。”
若非禾喜这番善妒,她又怎会放心用她?
她心里明白禾喜早些年一直抱着攀高枝,想当格格的念头,如今虽然已经嫁为人妇了,可终究死性难改,对正院里年轻灵巧的丫鬟都刻薄尖酸。
禾喜固然毛病多,可有禾喜在,她才不必去当这个坏人。
拨霞院。
年氏听闻禾喜来了,忙迎出来,脸上带笑,和气道:“姑姑怎么来了?”
禾喜下巴一扬,眉梢眼角带着些得意跟轻蔑,“格格跟我走一趟吧,福晋找您。”
年氏先是为她倨傲的态度恼怒,咬着下唇,可听到她那句话时,心里却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忐忑不安涌上心头。
她朝胡嬷嬷使了个眼神。
胡嬷嬷会意,道:“姑姑这来的正巧,我们格格才叫人沏了茶,上好的雨花茶,您要不喝一杯,咱们再去。”
“用不着。”
禾喜不客气道:“福晋等着呢,哪里能容你们这么拖拖拉拉的,这会子是不把我们福晋当回事是吧?要是王爷召见,格格只怕这会子已经到前面去了。”
年氏还是年轻,脸皮薄,也没吃过什么亏,禾喜这番话把她说得面红耳赤,当下又恼又羞。
“你说话也太放肆了,我们格格可是主子!”石榴忍不住了,鼓起勇气出声呵斥。
禾喜瞥了她一眼,没搭理,看向年氏,“格格,福晋的事可耽误不得。”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年氏深吸口气,压下委屈,“我这就去。”
禾喜不过是个丫鬟,可打狗看主人,她不得不吞下这次委屈,年氏心里暗暗发誓,他日自己飞黄腾达,定要好好回敬今日之耻!
年氏到正院里间,就闻得屋子里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她低垂着眼,规规矩矩地行礼,却左等右等等不到福晋叫起,只听得上面传来茶盏相碰声。
年氏蹲得脚都麻了,才听得一声起,她站起身,身形险些一晃。
四福晋看了她一眼,拿帕子捂着嘴唇咳嗽一声,对众人吩咐道:“你们都下去。”
石榴担心地看了年氏一眼,跟着胡嬷嬷等人退了出去。
屋子里就剩下年氏跟四福晋的时候,年氏心里隐约猜到了福晋的目的。
“从你进府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四福晋垂着眼眸,她的脸颊苍白,因此显得一双眼睛越发漆黑,给人一种威慑的感觉,“想来也不必我挑明叫你来是为什么事吧。”
年氏嘴唇颤抖,“奴婢愚钝,还请福晋明示。”
四福晋抬起眼,眼神如刀似冰,脸上没了昔日的宽和:“八贝子、你们年家的事,还用我多说吗?”
年氏抿紧嘴唇。
她留长的指甲深陷入掌心,刺痛使得她冷静下来:“此事奴婢知错,奴婢不该为了娘家哥哥的事去求王爷,王爷已经责罚过奴婢,而且此事是由八贝子……”
啪的一声。
茶盏碎在了年氏跟前。
栽绒银线边金线地花卉地毯溅上了褐色的茶水。
“你还敢狡辩!”
四福晋沉着脸,脸色可怖,她站起身来,“你多大的脸面,敢让王爷为你娘家办事。”
“福晋,奴婢是一时糊涂,奴婢已经真心悔改了。”
年氏双膝跪下,碰头有声。
她当然知道为娘家求王爷办事是不合规矩的事,这几个月来一直没告诉福晋就是怕福晋恼怒,谁知道福晋还是知道了。
四福晋气的气喘吁吁,脸上红得病态。
她坐在炕上,手撑着引枕。
她对年氏是恨其不争,本来大好的局面,愣是被年氏自己搞砸了。
王爷的脾气,那是一旦心里认定谁不好,一辈子就难以扭转的性子。
要想年氏重新得宠,哪里有这么容易。
“行了。”
看年氏磕头的模样,福晋心里也觉得烦,有气无力地说道:“这件事谁也不知道,你要是磕坏了,少不得要引起闲言碎语。”
“谢福晋体恤。”
年氏头晕目眩,额头疼得厉害,也不敢显露出吃痛的神色来。
四福晋这会子倒是把事情理清楚了,年羹尧被皇上责罚的事她听说过,细想时间也对得上。
想来年氏就是为年羹尧的事找王爷求情,王爷在里面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八贝子把事情捅出来反而倒霉了,倒是王爷平安无事。
四福晋心里松口气之余,又不禁有种无力的感觉。
她对王爷的事一无所知,就连这么大的事,还得设局才能从年氏口里挖出来。
“去梳理梳理。”
四福晋指了下里间的梳妆台,闭眼平息了下心绪。
年氏就像福晋手里的提线木偶,福晋说什么,她就做什么,等拿粉遮盖过额头上的伤痕,梳理了头发,乍看之下,也瞧不出什么毛病来。
年氏这才跟小媳妇似的走到福晋跟前来,“福晋……”
“王爷的脾气是一是一,二是二,你做了错事,王爷心里定然有疙瘩。”四福晋垂着眼睛,撑着额头,“你得想办法立个功劳,才能将功补过。”
“功劳?”
年氏不解。
四福晋看了她一眼,“你是聪明人,这节骨眼功劳是什么意思,想来也该明白。”
年氏若有所思,屈膝答应了声是。
四福晋发怒一番,自己倒是疲惫得不行,摆摆手让年氏下去。
禾喜在廊檐下候着,本以为能瞧见年氏狼狈不堪出来,却不想年氏出来时跟进去没什么两样,她愣了愣神,眼里露出诧异跟失望神色。
年氏看在眼里,心里冷笑,对刘嬷嬷点了下头,就领着人下去了。
禾喜忙跟刘嬷嬷进屋子。
刘嬷嬷见地上碎了个茶盏,忙叫人收拾起来,又命人将地毯拿下去换了新的过来。
禾喜却是不解地凑到福晋跟前,“福晋,您怎么不责罚年格格?”
四福晋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
禾喜愣了下,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脸上先是涨红,而后是苍白,道了声退下去。
四福晋也懒得揣度她心里在想什么。
惩罚年氏?
谁不知道年氏是她的人,罚年氏跟打她自己的脸有什么区别。
何况眼下年氏还有些许希望,乌雅氏那是彻底没希望,四福晋没得选,也只能是硬着头皮一条路走到黑。
乾清宫,西暖阁。
宫里是早早就烧起了地龙,暖阁中更是温暖如春。
孙太医单膝跪地,给康熙把着脉。
他低着头,老半天都不敢说话。
康熙道:“孙太医,有什么就说什么,朕还能罚你不成?朕的身体到底如何?”
“回皇上的话,奴才不敢瞒您,您的身体比先前好许多,可是要祭祀天坛,只怕是过于劳累了些。”
孙太医硬着头皮,委婉地说道。
当太医的,最怕就是给老人看病,原因无他,很多时候老人的病不是病,是老,而老是治不好的。
即便是天子也好,太后也好,到了年纪,就算神医在世,也难以妙手回春。
康熙明白太医的意思,他心下失落,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微颔首,“朕知道了。”
孙太医心里稍微松口气,又忍不住劝说道:“皇上,依奴才之见,您最好还是去畅春园住着,畅春园山清水秀,对您的身体好。”
康熙皱皱眉,神色有些犹豫,在这件事上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点了下头,让孙太医下去开方子。
梁九功在旁边是欲言又止。
“去瞧瞧太后吧。”康熙吩咐道。
梁九功忙答应一声,下去吩咐銮驾。
太后回了宫后,身体倒是比在外面好了许多,也有可能是因为前阵子见了好些娘家人,心情大好。
康熙过来的时候,就听得宁寿宫里传来说笑声,他的眉眼也跟着舒展开。
宫门的太监宫女忙行礼问安,“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这声音让屋里的说笑声停了下来,康熙走进去,宜妃跟五福晋已经起身请安。
康熙对她们点了下头,随后跟太后行礼,太后坐在炕上,招呼康熙过来坐,“皇帝来了,哀家听说刚才孙太医去给您把脉,您怎么样?”
“劳烦额娘担心,朕一切都好。”
康熙道。
“真的,您可不许糊弄哀家,别看哀家年纪大了,哀家可不糊涂。”太后怀疑地说道。
她看向梁九功,“梁九功,哀家不问皇帝,你来说,太医是怎么说的。”
梁九功脑门上都要冒汗了。
虽然他也为皇上的身体担心,但他可不敢把实话说出来。
“太后娘娘,奴才这都记不清了。”
“记不清,梁九功你这是糊弄哀家呢。”
太后有些不满。
她其实是个很和气的人,但碰上这种关乎皇帝的事,太后便不那么好说话了。
“太后,您也别为难梁谙达了,”
宜妃笑着给梁九功解围,“臣妾看皇上面色红润,应当是好消息,是不是?”
“是,是。”梁九功忙顺着台阶下。
康熙清了清嗓子,“太医也没说什么,只是说去畅春园休养对朕的身体好。”
“那您就去吧。”太后很是洒脱地说道,“宫里的事,有哀家呢。”
康熙无奈,他的目的不就是想让太后也一块去。
“您不如跟着朕一起去休养?”
太后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哀家可就不去了,这半年哀家在外面看够了玩够了,好不容易回了宫,这一年半载是不想再出门了。皇帝您自己去,把宜妃也带上,她细心周到,让她照顾您。”
宜妃半是好笑半是心里酸涩,她如何不知太后这是为了她好。
康熙看了下宜妃,想了想,“那朕也不勉强额娘,不过宜妃还是留下来陪您吧,您这身边也不能离了她,有她在,朕也才能放心。”
听康熙这么说,太后这才作罢。
康熙留了下来,跟太后一起用了晚膳这才回去。
下午,几位大学士就被召进宫里。
很快,众人就知道了是为什么,皇上居然让几位大学士代祭天坛。
八阿哥知道这消息后,呼吸急促,心里有喜有忧。
他压下心绪,对十四阿哥道:“看来老爷子真是上了年纪了。”
十四阿哥也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拳头打在掌心,“可不是,去年这会子那些大臣怎么劝,老爷子都不肯答应让大臣代祭,而今居然肯了,老爷子是不是也该考虑再立储君了!”
提到储君两个字,八阿哥眼底下掠过野心。
他道:“储君之事确实是迫在眉睫,只是我怕……”
“怕什么。”十四阿哥反问道。
八阿哥坐下,叹了口气,“我只怕皇阿玛属意的是四哥,若是旁人倒是没什么,四哥要是当了皇帝,只怕你我都没活路。”
十四阿哥心里咯噔一下,色厉内荏道:“他敢谋害兄弟?”
八阿哥瞥了十四阿哥一眼,“旁人我不敢说,四哥的脾气你我都了解,你也知道,四哥一向嫉妒你得德妃娘娘疼爱,若是他当了皇上,只怕你的日子比谁都难过,还有,你以往屡次三番顶撞他,四哥又是记仇的,将来也少不了一一报复吧。”
八阿哥眼见自己越说,十四阿哥脸色越难看,心里顿时舒服不少。
他叹息道:“只恨我无能,前些日子让皇阿玛恼怒,将来那位置想来也没我的可能性,否则若是我当皇上,肯定先封你一个铁帽子王。”
八阿哥这话让十四阿哥若有所思。
要说十四阿哥没想自己当皇帝吧,那是假的,但凡皇子龙孙,又不输人的,谁不想当皇帝。
但十四阿哥知道,自己现在还只是个光头阿哥,并且还没立下什么功劳,皇阿玛对他态度也一般,他当皇帝的可能性还不如八哥的高。
“八哥,我也不是不能帮你。”
十四阿哥下定决心,说道。
第244章
“儿媳给妃母请安。”
十四福晋对德妃福了福身, 姿态十分恭敬。
德妃叫了起,对十四福晋德妃的态度算得上不错, 叫人赐了座,又问道:“十四最近怎么样?”
“他啊,什么都好,就是最近忙,有心想干出些业绩出来。”十四福晋落座后,一脸无奈地说道:“儿媳也不是没劝说过阿哥, 可阿哥说他比不上哥哥们当初有机会立军功,而今想为子孙后代挣个前程,只能靠自己努力,好让皇上封个贝子贝勒, 子孙后代将来也有爵位可袭。”
“十四就是懂事。”德妃深感欣慰,她道:“我这儿前阵子得了些虫草, 我不喝这些, 等会儿你拿了去隔三差五给十四顿顿补汤, 别叫他伤了身体。”
“这这么好, 儿媳听说虫草难得, 这些补品妃母您还是留着吧。”十四福晋推拒道, “我们爷还经常说要给您找些补品, 只可惜现在好人参不好找。”
听到儿子这么孝顺, 德妃心里越发熨帖。
这几年四阿哥越发受重用, 宫里头常常有人笑话她偏心眼,丢了西瓜捡芝麻,现成有本事的雍亲王不疼, 却去疼吊儿郎当不当事的十四阿哥。
德妃听在耳朵里,恼在心里。
“你们有心了, 让他不必,我在宫里什么也不缺,只盼着他办好差事就好。”
“您不缺是您的事,我们爷孝顺儿媳却是拦不住。”
十四福晋嘴甜地奉承道。
跟德妃婆媳多年,她要是还按不准德妃的脉,那她就白活了这么多年了。
要是她真顺着德妃的话说,德妃当然不会恼十四阿哥,可却会觉得她这个儿媳妇不孝顺。
果然,德妃脸上笑意真切了几分。
十四福晋见状,这才说起正事,“说起来,我们爷最近还有件发愁的事。”
“什么事?可是钱财不凑手?”
德妃关心地问道:“我宫里倒是还有几千两银子,要是他用得着,等会儿就叫人拿出来给你带去。”
宫里规例,妃子每年宫份也有三百两白银,这三百两白银相当于零用钱了,毕竟妃嫔在宫内的日常都有内务府供给,德妃以前得宠过些年份,得到赏赐也不少,再加上乌雅氏的孝敬,根本不缺钱。
十四福晋笑道:“哪里是钱的事,是八贝子的事,您也知道,八贝子跟我们爷感情好,八贝子最近被皇上冷落,我们爷心里也替他发愁。儿媳也没什么本事,想不出主意替我们爷分忧解难。”
十四福晋话说到这里,就识趣地没往下说了。
德妃什么人物,这等言外之意都听不出来就太小瞧她了。
她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陈姑姑见状,笑着说道:“福晋,您尝尝柿饼吧,今年的柿饼可甜了。”
德妃思考片刻,才道:“过几日皇上就要去畅春园,太后娘娘却是留在宫里,皇上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太后娘娘的身体。”
聪明人说话都不必说得太明白。
十四福晋一下就明白德妃的意思了,她笑着道:“可不是,宫里宫外都说皇上是孝子,要儿媳说,我们爷的孝顺就是学了皇上。”
德妃脸上露出笑容,却没多说什么。
隔了几日后。
康熙临走前去给太后请安,正好碰上德妃带了燕窝人参来看太后。
康熙扫了一眼,点头:“你有心了。”
德妃受宠若惊,忙起身回话:“臣妾并不敢居功,这些倒不是臣妾的,臣妾在宫里哪里有本事弄到这些,是八贝子听说太后身子不舒坦,特地寻来托臣妾献给太后娘娘的。”
“八阿哥是个好孩子。”
太后到了这个年纪,也懒得想太多,除了护着五阿哥一家,旁人她是懒得管,对于八阿哥的讨好也不过是夸了这么一句。
“咱们皇家的孩子都是好的。”康熙见嬷嬷端了药碗过来,亲自接过给太后喂药,“您老人家可得好好保重,药再苦也得吃,那些个燕窝人参让太医看看,要是合适就做成补品。”
“哎,哀家这些都知道,您可念叨好几回了。”太后无奈道:“哀家这把年纪了,又不是小孩,还能耍脾气不成?”
宜妃在旁逗趣道:“您不是小孩,可臣妾看来,您的脾气跟老五那两个孩子是一模一样,都一样爱吃甜不爱吃苦,老五媳妇前儿个还跟臣妾抱怨说两个孩子每回吃药都难缠,臣妾看,这是随您了。”
太后等人不禁莞尔。
康熙笑道:“让你伺候太后,你倒是拿太后来打趣了。”
宜妃道:“这不正是因为太后慈爱,才把臣妾惯得这么无法无天。”
太后忍不住笑,喝了几口药,拿帕子拭了下唇角,精神也比刚才好多了,“哀家这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成了,哀家以后老实不折腾,给孩子做个榜样。”
康熙这才放心。
他最怕的无非是太后不吃药,也不肯好好用膳,太后脾气素来宽和,可麻烦的就是她爱吃肉不爱吃菜,爱吃甜不爱吃苦,身体没事的时候还好,这身体不舒坦的时候就麻烦重重。
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肠胃不好,甜的荤的吃多了不消化,对身体更加是百害而无一利。
德妃在旁边坐着,见皇上跟宜妃等人和睦的这一幕,手中帕子早已攥紧。
偏偏康熙这时候又想起一事,“朕记得老四府上的耿氏很擅长做美食。”
宜妃怔了怔,下意识看向德妃。
德妃回过神,露出个慈爱的笑容:“是啊,耿氏是喜欢琢磨这些,她那孩子就喜欢琢磨怎么做好吃的来挣钱,倒是有挣钱的本事。”
宜妃眼里掠过一丝了然。
看来德妃这是厌恶耿氏到了极点,当着皇上的面都这么上眼药呢。
喜欢挣钱可不是什么好名声,不然九阿哥怎么被人笑话的,不正是因为时人觉得这些是小道吗?
康熙不以为意,“那就让她多进来陪陪太后,也跟太医商量看看太后适合吃什么,份例从朕那里走。”
“皇上,何必这么折腾?”
太后有些意动,但又怕麻烦。
康熙声音低沉,语气关心:“皇额娘,您就甭管这么多了,那孩子孝顺您也是她的福气。”
于是。
康熙直接拍板,命人去雍亲王府传旨。
耿妙妙听到的时候还有些不可思议跟恍惚,“侧福晋耿氏接旨。”
她朝着皇宫的方向磕了个响头,这才接过圣旨。
福晋让人招呼小黄门,转过头看向耿妙妙时,“耿妹妹,这阵子可得辛苦你了。”
“不敢说辛苦,不过是我替王爷福晋尽孝罢了,”当着外人,耿妙妙的场面话说的很是周到。
四福晋微微颔首,“既然皇上特地下旨给你,这阵子你忙宫里的事就行,旁的事不必你操心。”
“是。”
耿妙妙答应道。
她心里还懵着,没想过人在家中坐,事从天上来。
这件事对她来说,有利有弊,弊自然是因为太后不好伺候,不是说她的脾气而是说现在这个时间段,人老了后很多东西不能吃,要想伺候太后吃好喝好,可没那么容易。
但是利呢,则是有个尽孝的名声在,对她,对孩子对王爷都是天大的好事。
“额娘,那您以后天天都要进宫吗?”
乌希哈既兴奋又有些失落,这日日都能见到额娘,突然额娘要忙起来,她心里就有些空荡荡的。
耿妙妙摸摸她的头,“这不一定,到时候再说吧。”
圣旨上也没说让她天天去,只是让她去帮忙参详。
这件事,耿妙妙还真觉得有些麻烦。
夜里,四阿哥回来,耿妙妙给他倒茶,问道:“爷觉得我进宫后该怎么办才合适?”
“你只依着本心行事便是。”
四阿哥道:“多跟宜妃娘娘商量,其他人要是给你使绊子,你无需客气。”
耿妙妙闻言,唇角勾起,抬眼看向四阿哥:“您这话是纵容我进宫跋扈去不是?”
四阿哥失笑:“那你也得跋扈得起来。”
这话分明是笃定耿妙妙行事谨慎,做不出那些张扬跋扈、仗势欺人的事。
耿妙妙抿着唇,想说恼吧。
偏偏他说的挺对,自己就不是那种爱找事的性子。
她也索性不多想了,横竖土来水淹,兵来将挡。
次日。
卯时,耿妙妙便早早起了,嘱咐了蔡嬷嬷照看好乌希哈,便坐着马车去皇宫。
她先得去永和宫给德妃请安,今儿个十四福晋也在,十四福晋见了她,皮笑肉不笑的,德妃更是跟寻常一般没什么好脸色,只是点了下头,“该去给太后请安了。”
这么早?
耿妙妙心里惊讶,却没说什么,跟老实媳妇似的跟在德妃、十四福晋身后。
等到了宁寿宫,耿妙妙就知道德妃她们为什么这么早过来了,康熙也在这里。
除了康熙,荣妃、三福晋等人也在。
耿妙妙规矩行礼,低头屈膝,心里想到,连三福晋也在,可见今日这凑在一起不是偶然,德妃却不跟四福晋说一声,分明是特地在她跟四福晋里面下蛆。
想到这里,耿妙妙心里也释然了。
横竖她跟四福晋的矛盾也不差这点儿,今日的事也不是她设的局,便是四福晋要怪,她也不在乎。
“耿氏,太后朕可交给你跟宜妃,凡事你多请教宜妃。”
康熙扫过耿妙妙一眼,往常碍于男女之防不好多看,但耿氏能培养出弘昼、弘历两个上进孩子,心性应该不差。
“是。”
耿妙妙表现出一副老实规矩模样。
宜妃对她笑了下,态度颇为和善。
众人今日大概是冲着康熙来的,等康熙起身走了,也都跟着散了。
人一走,太后就舒坦了。
她忙道:“可算清净了,刚才那么多人鸡嘴鸭舌的,吵死人了。”
她打了个哈欠,“哀家先去睡个回笼觉,宜妃,你替哀家招呼耿氏。”
“您就休息吧,臣妾会照顾好她的。”
宜妃亲自点了安神香,给太后掖了下被角,放下金丝纱帐。
耿妙妙没有凑上前去表现,这些差事显然是宜妃做惯的,太后也习惯她伺候,自己巴巴地上前反而是给人添麻烦。
第245章
照顾好太后后, 宜妃等着床上的呼吸绵长平稳了,才跟耿妙妙招手, 带她去了西厢房那边。
太后的宁寿宫哪里都不缺地龙跟火盆,便是西厢房,也是暖烘烘的。
耿妙妙进屋,便觉得暖气袭来。
南炕上铺设了芙蓉软褥,靠背引枕一应俱全,中间小几上摆放炉瓶三事, 巴掌大的鎏金三足鼎里点了沉香。
“侧福晋坐吧。”宜妃很是和气,大概是觉得五福晋的那对双生子是沾了乌希哈姐弟福气的关系,这些年宜妃对耿妙妙一向不错。
耿妙妙也没客套,笑着坐下, “娘娘这屋子的香倒是好闻,我闻着像是有水仙花的香味。”
“你鼻子倒是尖。”宜妃命人去沏茶, 脸上带笑, “这是九贝子琢磨出来孝敬给本宫的, 也不知他怎么弄成的, 要本宫说, 他正经事不做, 这些有的没的倒是会。”
“您说这话。”耿妙妙道:“外面人听了, 不知该怎么想, 九贝子这么孝顺, 知道您爱水仙,特地琢磨这香出来,这份心事, 天下间几个儿女能有。”
宜妃脸上止不住露笑意。
大抵当阿玛额娘的,都希望别人夸自己儿女孝顺。
宜妃笑过后, 道:“你既来宫里,也不必紧张,太后的膳食每日都记了档,本宫已经命人去拿来了。”
这说曹操曹操到。
一个宫女捧着册子进来。
宜妃接过,递给耿妙妙,“这是太后这几个月的膳食,都是问过太医的,至于饮食忌讳也在上面。”
耿妙妙接过手,仔细翻看。
其实太后的饮食主要还是清淡比较多,并且也结合了老年人的体质,像糯米这些东西就很少见。
宜妃道:“你也瞧见了,这些个菜色好是好,问题是味道不成,太后她老人家吃惯了荤腥,也习惯了味道重些,这些个清淡口味,她老人家压根不爱吃,膳房那边也指望不上。你若是能让太后多吃几口,便是本宫也记你一份情。”
“您言重了,我们身为晚辈,能有这等孝敬太后的机会,也是我们的福气。”
耿妙妙心里有数了,御膳房那边多半是一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都知道太后身子不好,谁也不敢乱来,瞎出主意,便担责任。
宫里的膳食本来就来来回回那些菜,再加一个清淡少油少盐忌荤腥,别说太后不爱吃,便是一般人吃多了也烦。
“那我这就写几道菜单子,让太医过目后再让膳房试试?”
耿妙妙想了想说道。
宜妃赶紧叫人摆了文房四宝出来。
给老年人开菜单,还真难不倒耿妙妙。
她一口气写了七八道菜色,考虑到要入冬了,多半都是热菜,比如芹菜猪肉馅馄饨、白菜猪肉馅馄饨,萝卜丝饼,芹菜莲藕丸子、百合南瓜粥……
宜妃微微皱眉,有些疑惑。
耿妙妙看出来了,道:“那些膳食太过清淡,做法又寻常,成日里清粥小菜,太后吃不下。其实太后现在的情况,控制好量,吃些她爱吃的也无妨,比如猪肉,少许猪肉,菜多些,包成小点的馄饨,一顿也别上多了,四五个也就够了,然后少食多餐。”
太后现在这情况,说白了就是什么灵丹妙药都没用,她没病,就是老了,人老最怕的不是别的,是吃不下。
只要能吃,肯吃,吃得好,精神就会好很多。
耿妙妙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神医,她比别人懂得多的不过是怎么让太后吃好喝好又不伤身体罢了。
宜妃叫来张起用,“你拿这单子去问问太医,若是太医说合适便送去膳房那边,让他们看着做。”
“嗻。”张起用赶紧接过单子,小心翼翼收起去了。
太医那边看了单子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试一试。
这话其实就是说这单子没什么问题。
太医院都是如此,说话含含糊糊,极少敢打包票。
太后却是高兴了。
她睡了个回笼觉起来,瞧见晚膳一改往日清淡,今儿个菜色丰富极了,主食是白菜猪肉饺子,菜有山药炒木耳、豆腐箱子、蘑菇炒菠菜,虽然分量比往日小,可味道却是比以前好。
“还得是你们小年轻懂哀家的心思,成日里吃菜吃菜,哀家都要变成菘菜了。”
太后高兴地看向耿妙妙说道。
宜妃嗔道:“太后,您这是指桑骂槐是不是?”
宁寿宫紧绷了几日气氛,今儿个可算是云销雨霁,齐嬷嬷等人也都是脸上带笑。
“哎,你可多心了,哀家知道你好,你有你的好,孩子们有孩子们的好,你这都快当祖母的人还吃孩子的醋呢。”
太后亲热地拍了拍宜妃手背,“哀家疼你,这道豆腐箱子就赏给你了。”
宜妃笑道:“您倒是会哄人,一道菜就把臣妾打发了,这可不成,等晚点您再赏臣妾一道菜。”
太后虽然肉疼但还是答应了。
耿妙妙心里明白,宜妃是顾虑怕太后吃多了,这也是她的周全之处,把事情办的漂漂亮亮谁都高兴。
换了菜单,太后的食欲就好多了,连着好几日吃好喝好,脸色也比先前好。
齐嬷嬷等人本来还担心太后不克化,但连着几日下来,太后大手都比往日顺畅,也都放了心。
大概是因着这个缘故,耿妙妙原先担心在宫里被排挤的事也没发生,上上下下都对她相当和气。
太后也知道她在宫里不比在家里舒坦,便让她每五日进宫去一次就成。
这让耿妙妙越发体会到了太后的好。
身居上位者,能体会到下面的人的不容易是很难的。
“还有这些绸缎,哀家也用不了这么许多,”太后道:“就赏给你,回头你做几身衣裳,给孩子们也做几身。”
“这怎么好,这些好料子您留着就是。”耿妙妙婉拒道:“等明年开春您也能制几身春衣。”
太后失笑,“你拿去就是,哀家这里不缺这些个,何况明年开春,哀家自有旁的。”
宜妃也道:“你领赏就是,这是太后娘娘的慈爱之意。”
耿妙妙这才谢了赏。
太后赏赐她的缎子都是上等的,毕竟宫里头这些东西,头是皇上先选,但皇上素来不在乎这些,又孝顺,都是把好的挑选了送到宁寿宫,再考虑自己、后宫妃嫔。
波光粼粼的妆花缎、精美绝伦的满绣……
耿妙妙看着这些料子,心里却有些发酸。
“侧福晋,您眼睛怎么红了?”
云初不解地低声问道。
耿妙妙坐在马车里,微微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太后娘娘实在慈爱。”
“是啊,奴婢先前还害怕过,没想到太后娘娘竟然这么宽和,比寻常人家家里的祖母还好说话。”
云初说到这里,脸上掠过一丝晦色,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耿妙妙知道她家情况,她家祖母刻薄尖酸,生了五子两女,云初的爹排在中间,因为生下她这么个闺女,祖母对她们一家向来没好脸色。
云初也是五六岁懂事就开始干家里各种家务活,六七岁能做女红了,更是日日不停地绣花做鞋底。
耿妙妙知道云初向来不愿意提起这些个事,便岔开话题:“这些绸缎乌希哈见了肯定高兴,那孩子前阵子还说自己又长高了,要学京城新式花样做几身镶牙滚边的衣裳。”
说到这事,云初就不免带出笑意,“小格格漂亮,穿上新衣裳,肯定更好看。”
乌希哈见了这些绸缎,果然高兴。
但她没忘记关心太后,围着耿妙妙问东问西,知道太后身体比先前好,这才放心。
那几匹绸缎从正门进来,瞒不过人。
不到半日,整个王府都知道了侧福晋得了太后赏赐。
一时间,耿妙妙的院子真是门庭若市。
“格格。”胡嬷嬷从外面打起帘子进来,她穿着秋香色哆罗呢对襟褂子,头发梳成个髻,进来时低垂着眉眼,“信奴婢已经找人送出去了,想来用不了十天半月就能送到四川。”
年氏微微颔首。
“辛苦嬷嬷了。”
“不辛苦,不过格格您这会子给您娘家写信是为什么?”胡嬷嬷好奇地问道:“莫非是想娘家人?”
年氏唇角扯了扯,这话倒也没错。
但是这想不是那想。
她是想让二哥给王爷递个投名状,也顺带为先前的事致歉。
先前二哥被罚,非但没有写信给王爷剖白,反而还觉得王爷是伺机报复,因此一封信都没给王爷写,反而写信给她说王爷做事不厚道。
年氏收到信那会子,气得不行,可再气,她也没办法,她既无法替二哥道歉,也没法让王爷去主动找年家。
但是现在不同了,眼看着王爷不定要迎来大富贵,年家若是再端着,等王爷登基,她能有什么好,年家那时候又能得什么好处?
等到那时候,多的是上赶着来讨好王爷的人,年家算什么东西!
年氏只盼着二哥这回能改了牛脾气,认清现实。
她眼神一转,淡淡道:“没什么,不过是嘱咐我娘家年底送年礼的时候记得带些四川那边的特产,尤其是那边的腊肉腊鸭。”
“原来是这么回事。”
胡嬷嬷一副了然的模样。
第246章
皇上去了畅春园修养, 京城就消停了不少。
四处投递来的帖子也比以前少了不少,耿妙妙着实松了口气, 成日里要应酬操心这些事也是不容易。
虽然说绝大多数的帖子耿妙妙都回拒了,可碰上红白喜事这些事,尤其是京城这地方到处都是亲戚,真是不好都拒绝,少不得去应酬一番。
这女眷的应酬听戏吃席都是其次,要紧的是怎么交际, 比如有些人想跟王爷示好,有些人只想暗示下善意,还有些人是想打听宫里内幕,没个七窍玲珑心, 进了这些席面都只有个被人生吞活剥的命。
这日朔风大起,彤云密布。
外面簌簌雪花落下, 压得枝丫微微颤动。
屋子里点着铜盆, 四阿哥难得得空, 陪着耿妙妙跟乌希哈几个孩子一起吃锅子。
侧间内热气腾腾。
鸳鸯锅的香味扑鼻, 乌希哈爱吃辣, 对那红汤是爱之若命, 入了冬后, 三天两头的吃, 前些日子上火了, 被耿妙妙拘着吃了几日清粥小菜,直到今日才能吃一口红汤。
“就是这个滋味。”
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在红汤里一烫,不过片刻便捞出, 香辣麻各种滋味在口腔内炸开,辣的人眼眶泛红, 眼泪直流,可却又叫人忍不住吃了一口又一口,乌希哈边吃边不住哈气。
耿妙妙给她倒了杯菊花茶,“咱们家也没几个爱吃辣,你这口味是像了谁,慢着些吃,也没人跟你抢。”
“额娘您不懂,这吃锅子就是要趁热吃才好吃。”
乌希哈明明辣的眼泪直流,却还不肯收手。
四阿哥给她夹了一筷子白菜,“多吃些菜压一压。”
那白菜也别有一番滋味,牛骨头熬出的汤底,白菜在里面炖烂,吸饱了汤汁,比寻常吃法更有滋味。
弘历看在眼里,心里羡慕。
耿妙妙看着,笑道:“爷可别厚此薄彼,也给弘昼、弘历夹菜,我看这些个孩子都是爱吃肉不爱吃菜的。”
弘昼顿时面露苦色,想拒绝又不好直说,只好对阿玛道了谢。
弘历也道了谢,耳根泛红。
屋子里正吃着,苏培盛却突然掀起帘子进来,立在跟前,“王爷,皇上派人宣您去畅春园。”
乌希哈等人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好奇神色。
四阿哥却像是早就料到了,点点头,对众人道:“你们继续吃着,我去一趟。”
耿妙妙忙命人取了狐裘披风跟手炉出来,她看向四阿哥,“下雪路上滑,王爷骑马过去一路小心,别太着急。”
虽然不知皇上休沐的时候召见儿子是为什么缘故,但耿妙妙并不希望四阿哥急着去见皇上然后出事。
四阿哥点点头,低下头让耿妙妙给他系上披风,“我心里有数,你们不必担心,不是什么大事。”
说是不必担心,但是能真不担心吗?
别说耿妙妙,就是乌希哈也都有些吃不下,弘历弘昼对视一眼,道:“今儿个下雪也不方便骑马,我们下午就陪额娘吧。”
“也好,你们跟乌希哈一起做功课吧。”
耿妙妙想了想点头,让人将晚膳撤下去。
云初等人刚收拾完屋子,正院那边就来人,说是福晋有请。
耿妙妙想着福晋应该是为王爷突然被传召的事,过去后果真福晋就问起这事,“皇上好好的怎么叫王爷过去?”
“这事我也不知,苏谙达来的时候只是说皇上让王爷过去园子里。”耿妙妙道:“想来苏谙达他们也未必知道。”
四福晋闻言皱眉,仔细看了看耿妙妙,似乎是想看她有没有说谎哄骗自己,但耿妙妙这事的确没说谎,四福晋也看不出什么来,只好道:“御前森严,估计是什么要紧的事吧。”
“我想也是如此。”
耿妙妙说道。
正说话间,禾喜进来屈了屈膝,“福晋,李侧福晋、年格格他们都过来了。”
“让她们进来吧。”
四福晋说道。
李氏进来后,先跟福晋行了礼,而后才是跟耿妙妙互相见礼。
乌雅氏一进来就咋咋呼呼地问道:“福晋、耿侧福晋,我听说王爷急匆匆出门了,是不是有什么大事?”
乌雅氏的声音不小,一开口就叫人感觉头疼,等听清楚她说的话,众人更是脸色都有些诡异了。
四福晋脸色不太好看,“胡说什么,你这话若是叫有心人听见,不是给王爷找麻烦?!”
乌雅氏吓了一跳,唇色发白,嘴唇蠕动一时不敢开口。
年氏温温柔柔道:“福晋莫怪,咱们都知道乌雅妹妹是心直口快之人,她又年纪最小,不知者不罪嘛。倒是福晋,王爷是为什么事出门的?冰天雪地里出去,路上可不好走。”
耿妙妙心里暗道,莫怪福晋到如今还是想扶持年氏,实在是跟乌雅氏比起来,年氏确实优秀了不少,只这番谈吐,便是乌雅氏一辈子都做不到的。
四福晋神色缓和些许,她瘦削的脸上也少了燥怒之态,只是道:“我也不知王爷这一去是为什么,只盼着是好事。”
谁不是这样想的呢?
平日里怎么争怎么斗是一回事,可碰上跟王爷有关的事,却是谁也不敢乱来了。
毕竟大家都知道,他们跟王爷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于是,众人就在正院里等着。
冬日日短夜长,日头渐渐落下,院子里四处挂起羊角灯,屋里的铜盆烧的劈啪作响。
耿妙妙喝了口茶,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众人,见李氏挪了挪身子,钮钴禄氏扣着手里的手炉,便知道大家都等的有些不耐烦,只是都不想走。
也是,这要是走了,王爷回来了,其他人都在你不在,那王爷作何感想?
正想着,前面传来嘈杂声。
有几个小厮跑进来报信:“王爷回府了!”
众人欣喜不已,连忙起身。
四阿哥进府后知道众人聚在正院,便朝着这边过来,四福晋领着众人迎出来。
“王爷。”四福晋带着众人福身。
耿妙妙行礼之余打量四阿哥的神色,见他神色如常,心下松了口气。
有道是进门休问荣枯事,只看容色便得知。
四阿哥的模样如常,大概不是什么要事吧。
“都进去吧,天这么冷何必出来。”
四阿哥声音有些沙哑。
四福晋答应一声,对禾喜道:“去沏茶来,王爷奔波半日,想来也累了,叫膳房准备些晚点吧。”
她落后四阿哥半步,跟着回了屋子。
四阿哥在门口处脱了斗篷,直接道:“不必了,我现在不饿,过来只是要嘱咐一句。”
“王爷说便是。”四福晋仿佛察觉到什么。
四阿哥坐在上首,道:“接下来这阵子京城里只怕要更乱,你们平日里要更加谨言慎行,外面送礼递帖子也要斟酌下什么能收什么不能收。”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有如乌雅氏不明所以的,有如年氏已经猜到些许猫腻,呼吸急促的。
四福晋急问道:“王爷,今日皇阿玛召你们过去,可是有什么吩咐?”
没错,下午那会子福晋也派人出去打听消息,得知被传召的不只是四阿哥,还有其他阿哥,更有几位满汉大学士。
阵仗如此大,实在是不得不叫人多想。
“皇阿玛今日跟我等说了些心里话,想来是因太后而有所感。”
四阿哥说得很是隐晦,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没说旁的。
但是次日,京城里各处却也传出康熙的口谕,康熙那番话无非是总结自己前半生功过,对阿哥们教诲叮嘱,但这个举止,却叫京城各府都有些坐立难安。
家里头有老人的都知道,老人殡天之前,都会有所察觉,有些老人就提前先安排了身后事,免得临了说不明白。
皇上突然传召各位阿哥,又叫了满汉大学士过去,这一举一动,都分明是有意安排后事的意思。
“这下,京城怕是要不安宁了。”
耿妙妙若有所思地说道。
寻常富贵人家分家都得大闹一场,何况皇家,她叫来云初,“你回我娘家一趟,跟我娘说,让我阿玛近来少跟人来往,除了当差,什么宴席都别去。”
“是。”云初道:“侧福晋,要不您写封信过去?”
“写信做什么,”耿妙妙摇头道:“你传我的话过去就是,我额娘明白的。”
她只不过是多嘱咐一句,免得她阿玛额娘不知道严重性。
这个节骨眼,若是有人想抹黑四阿哥,无非就是从内宅各个方面下手。
她管不了旁人娘家,但却能管好自己娘家。
耿家那边自不必说,得了耿妙妙的叮嘱,张氏把一家老小约束的极好。
年氏那边却是收到了家里的来信。
兴许是年羹尧终于认清现实,年氏看到来信后,瞳孔收缩,手指抖了抖。
“格格,家里面写了什么事啊?”
胡嬷嬷好似好奇一样问道。
年氏随手收起信,“没什么,不过是说我侄子他们都挂念我,那几个孩子如今该高了不少了。”
“是啊,孩子长得可快,这一眨眼就大了。”
胡嬷嬷应和道。
年氏随便寻了个借口就把胡嬷嬷打发出去,她自己进了里间,打开信重新看了看。
年羹尧这回为了表忠心,还真是干了个大事,他拉了曹家表态,表示支持四阿哥。
曹家何等人家,虽是包衣,可却简在帝心,更重要的是,曹家有钱!
年氏心喜不已,王爷若是知道这事,肯定高兴!
第247章
年氏自诩隐藏的极好, 但她的神色哪里瞒得过身旁日夜伺候的胡嬷嬷。
何况胡嬷嬷是以有心算无心。
次日晌午,年氏打听了王爷回来, 便忙带着信过去见王爷。
四阿哥刚坐下喝茶,听闻年氏过来,若有所思,对苏培盛问道:“最近年家来信?”
“是,听说昨儿个年府那边送了信过来,是专门给年格格的。”
苏培盛躬身回答道。
他虽跟着王爷在外面到处跑, 可府上大小的事却是瞒不过他,若是没这等本事,也当不了王爷心腹。
“让她进来吧。”四阿哥翻开身前的公文,年底各部事多, 四阿哥最近每日都是三点一线跑,不是在畅春园, 就是在衙门, 要不就是在府里, 其他地方是去都不去, 不知多少人想请四阿哥吃席喝酒, 却是苦寻无门。
年家优势就在这里了, 有个妹妹是妾室, 便是要见王爷, 也比旁人方便许多。
“奴婢给王爷请安, 王爷吉祥。”
年氏屈了屈膝,神态恭敬。
四阿哥在公文上批了笔,头也不抬, “起吧,你有什么事, 本王事务繁杂,若是没要紧的事你就回去。”
年氏心里酸涩,若是耿侧福晋过来,王爷岂会说话这么不客气?
前阵子王爷可是还特地陪侧福晋用膳。
她虽委屈,却也知道不该耽误正事,便道:“奴婢是有件要紧事,此事兹事体大,怕是……”
她说到这里,牙齿咬了下嘴唇,眼神看向青砖地面。
四阿哥的书房不同他处,这里不铺设地毯,带着些微微凉意。
四阿哥看向苏培盛,手扬了扬,道了声下去。
苏培盛虾腰领着众人退下。
屋子的门关上,传来轻轻的嘎吱一声。
地上的铜盆里炭火发出噼啪声响。
四阿哥抬眼看向年氏,“现在你可以说了。”
“是。”年氏双手呈上书信。
四阿哥接过手,展开细看,越看神色越有些说不出道不明,他嘴唇抿了抿,眼里露出些许冷笑。
曹家跟年家倒是走到一块去了。
这回不知是谁利用了谁,也算是沆瀣一气。
“王爷,奴婢娘家这回是真有诚意,”年氏低声道:“二哥还在信里说了,若是王爷不信,只等曹家当家人的亲笔信便是,有信为证,此事做不得假。”
曹家如今当家人是曹頫,曹頫这人无甚才干,不过是好命,赶上曹寅父子前后没了,康熙爷顾念曹家旧情,也怕曹家倒了,一家子都得倒霉,便把曹頫过继给曹寅,并且还让他继续担任江宁织造。
这等厚爱,若是寻常人,必定勉励当差以报皇恩,曹家却蛇鼠两端,一头贪墨油水,一头拖欠内务府钱财,又一头去勾搭八贝子。
眼下估计是见八贝子前途无亮,便想来个临阵倒戈。
四阿哥心里冷笑,这曹家真当自己是瞎子吗?曹家跟老八勾勾搭搭,明面上是没来往,背地里的事,四阿哥心知肚明。
“那好,本王就等这封信。”
四阿哥将信纸在铜盆里化了,对年氏道:“若是当真能成,便算是你年家立一大功。”
他倒是也想看看曹家跟年家到底想干什么。
年氏满脸喜色地从书房里出来,苏培盛看在眼里,只做不知。
从这日后,年氏日日都盼着年家来信。
进了腊月,天气越发冷,鹅毛似的大雪洋洋洒洒地下,金砖上不一时盖了三寸厚的雪,耿妙妙从窗户外收回眼神,只听得太后慈爱道:“今儿个你也留在宫里歇息吧,外面这么冷,可别出去了。”
“太后慈善,那我就叨扰了。”
耿妙妙在她旁边坐下,见桌上有雪梨,便道:“这雪梨这么大,想来滋味肯定不错,我削一个,您尝尝?”
太后笑着道:“我吃过了,不爱这些,你们几个小年轻吃吧,我歇息一会儿。”
说完便闭上眼睛,像是困极了。
耿妙妙跟五福晋对视一眼,都安静下来。
五福晋给太后盖了下被子,放下厚厚的软帘,太后这几日总是说着说着就乏了,什么时候醒也是没定时,因此五福晋跟耿妙妙都在里间坐着,没出去。
五福晋压低声音:“这么大的雪,也不知孩子们在家里有没有闹腾,别又跑去堆雪人打雪仗。”
“五福晋不放心,不如等会儿打发人出去叮嘱一声。”耿妙妙手里灵巧地用银刀削皮,将那雪白的梨肉切成一片片放在瓷碗里,预备着等会儿叫人拿下去炖成银耳雪梨给太后当下午茶。
“算了,还是别折腾。”
五福晋想了想,摇头道:“家里嬷嬷们盯着,应该出不了岔子,倒是你们府,你不常留在宫里,得叫人回去说一声。”
“这是自然。”耿妙妙点头,她切好了梨,看了下外面,白茫茫一片,而后有一行人影朝外面走来,走得近了,仔细一瞧便认出来人了,是五阿哥跟魏珠。
五福晋见她神色,也顺着视线往外瞧,她愣了下,随后露出个笑容。
众人迎了出来。
五阿哥拍了拍肩膀上的雪,把斗篷摘下递给宫女,他在宁寿宫跟在家里府上没差别,一点儿不见外,“皇玛嬷可醒着?”
“才睡了。”五福晋小声道:“爷这么大雪过来是做什么?”
“哦,皇阿玛刚才不知怎么的,突然想到皇玛嬷,便要过来,其他人都拦着,我便自告奋勇来看皇玛嬷。”
五阿哥看了看里面,“我进去看看皇玛嬷吧。”
他说完,抬脚就往里面走去。
耿妙妙等人也都跟着进去。
太后睡得香甜,她的脸色比先前红润了不少,五阿哥在榻旁坐下,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也不知是动静太大,还是怎么的,太后微微睁开眼,她眼睛眯了眯,认出是谁了,“小五。”
“玛嬷,是我。”
五阿哥伸手想扶起太后,手伸到一半,忙搓了搓,呼了口气取暖才把太后搀扶着坐起身来。
太后笑盈盈,眉眼舒展,“我还当是做梦,真是你,你今儿个怎么进宫了?差事不急吗?”
“玛嬷,天大的事也没您要紧,皇阿玛惦记您,孙儿也惦记您,所以就进宫了。”
五阿哥唇角带着笑意,“您老人家可好?”
“好,好。”
太后颔首,“我什么都好,小五啊,我刚才梦到太皇太后了。”
众人闻言,都是一怔。
五福晋攥紧帕子,跟耿妙妙对视一眼,耿妙妙微微摇头。
五阿哥拳头握紧,勉强笑道:“真是太皇太后,您没认错人吧?”
“胡说,我认错谁都不可能认错太皇太后。”
太后拍了下五阿哥的手背,她的手干枯,手背上有点点的老人斑,力气很轻,太后高兴道:“太皇太后还夸了我呢,说我这个太后当得好。”
“是啊,阖宫谁不夸您好。”五福晋在五阿哥身旁坐下,“就是我们家里那两个猴孙都天天说您是天底下最好的曾祖母,他们打算每人抄写一本孝经,明年给您当千秋礼。”
太后笑得眼尾都是皱纹,她慢慢点头,“好,都是好孩子,我都知道。”
她说到这里,又眯起眼睛看了看众人,见耿妙妙在,对她招招手,耿妙妙愣了下,走过去蹲下,“太后……”
“你也是好孩子,老四脾气执拗,你多劝着些。”
太后说得很慢,耿妙妙乖巧点头,“我明白,您放心。”
太后这才点点头,她的眼神看向五阿哥,不说话,可那眼里满是慈爱,众人立在当地,都不敢打扰。
屋子里此时一片寂静,外面雪落的声音越发清晰,太后的眼神看向了窗外,“好大的雪……”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数十年前。
那年也是这么大的雪,她坐着一辆马车,梳着一根粗辫子,窗帘被风吹起,她紧张地看了下外面朱红的宫墙,心里面想不知皇上是什么性子,姑奶奶好不好相处……
谁知数十年弹眼过……
……
宫中传来钟响。
各府、各衙门都安静下来,就连市集上也是鸦雀无声。
一声、两声……
足足二十七声。
四福晋眼神发直,刘嬷嬷已经反应过来,对四福晋道:“福晋,您该除服去饰。”
“是、是。”
四福晋反应过来,她咳嗽着道:“去取身素服来,另外吩咐下去,叫府上众人都换上素服,不许穿红着绿,府上灯笼也拿白布蒙上。”
素服之物,各家都是早就提前备下。
太后虽然驾崩得仓促,可众人回过神来却也不觉得特别惊讶。
四福晋连头上首饰也摘了,只戴了一把银簪子,她想起一事,对刘嬷嬷问道:“耿氏还没回来?”
“没有,这会子应该是在宫里。”
刘嬷嬷回答道。
四福晋嗯了一声,“叫人给孩子们也送去素服,还有王爷那边也是。”
紫禁城内一片缟素。
太后走得突然,可却算得上是喜丧,老太太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容。
五阿哥却跟傻了似的,呆呆地坐在床榻旁,不知所措,五福晋也差不多一样,还是耿妙妙反应快,赶紧让魏珠回去跟皇上报信,又叫人去请宫里妃嫔来。
宜妃等人赶过来,瞧见太后遗容时,都不禁哭出声来,有一人问道:“太后什么时候去的?”
耿妙妙估摸着她应该是大阿哥的生母惠妃,毕竟她几乎不曾见过惠妃,也不敢确定,只是态度上很恭敬:“未时一刻。”
惠妃怔了下,低声道:“却是跟太皇太后一个时辰。”
这句话不知是否触动了五阿哥的心。
五阿哥放声大哭,扑在塌上,“皇玛嬷……”
随着他这一声哭,宁寿宫上下也都哭出声来,哭声传开,各处宫人也都跟着啜泣。
而雪还在静静地下。
第248章
北风如刀, 裹杂着扑簌簌的雪花。
便是有四面宫墙,也叫人觉得面刺耳痛。
八阿哥直走到朝阳门值房, 进了屋子,三阿哥等人都在。
众兄弟今日早早进宫,在此处等候皇上到来。
十四阿哥见到八阿哥进来,忙起身:“八哥,您可算来了。”
值房不大,十四阿哥的声音不小。
闻言, 众人都朝八阿哥看过来,一时有年纪小的阿哥们起身行礼。
八阿哥跟众人还礼,在七阿哥下首坐下,他脸上带着关怀地看向五阿哥:“五哥, 你身子怎么样?”
“还成,我扛得住。”
五阿哥眼里满是红丝, 下巴满是胡茬, 短短二十来日, 他就瘦了一圈, 整个人都萧条了, 白布制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 看着叫人觉得可怜。
“五哥, 您别强撑着, 等会儿要是受不住就叫太医。”
九阿哥忍不住说道。
昨儿个日中祭奠太后梓宫, 五阿哥悲痛之下哭昏在梓宫前面,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五阿哥摆手:“不必说了,我心里有数, 今儿个就是皇玛嬷大祭,我什么也不想说。”
大家也都知道皇太后跟五阿哥感情笃厚, 皇太后眼里最器重的除了皇上便是五阿哥,五阿哥心里大概也是如此。
这皇太后一撒手,五阿哥心里要是不悲痛那才有鬼。
八阿哥点点头,道:“弟弟也明白您的感受,我看你跟皇阿玛一样消瘦悲痛,心里也为你们担心。”
“是啊,皇阿玛住苍震门那帷幄,今年冬冷,京城好些人家都被积雪压塌了,那帷幄单薄,皇阿玛如何受得住?”十四阿哥也一脸忧容地感叹道。
九阿哥闻言,不禁看了看十四阿哥一眼。
十二阿哥等人也都一脸若有所思。
都是宫里上书房教出来的,屋子里哪个阿哥是糊涂人,谁听不出来八阿哥跟十四阿哥一唱一和,想让五阿哥去劝皇阿玛住回乾清宫。
这事别人不好劝,但是五阿哥不同,他的悲痛众人有目共睹,并且昨日祭拜时还昏厥过去,大臣们连夸孝顺,也只有他出来劝说皇阿玛不会被质疑不孝。
十二阿哥等人不想掺和这事,便闭口不言。
五阿哥皱眉,嘴巴张了张,半晌不知说什么才好。
四阿哥轻轻咳嗽一声,“时辰也该差不多了,咱们去外面候着皇阿玛吧。”
“是啊,咱们都出去等吧。”
三阿哥忙附和道。
他虽有心想立功却也不想为难老五,这会子老五正难受呢,就拱他出头,未免心狠了些。
也是说来凑巧。
一群人出去没多久,康熙就来了。
銮驾停在朝阳门前,康熙拄着拐杖,一身白衣,面容憔悴。
今日是大祭礼,行了大祭礼便是除服之日。
康熙神色悲痛。
八阿哥等人上前单膝下跪行礼,“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
康熙点点头,手扬了扬。
众人识趣地下去,站在丹陛东边。
耿妙妙同四福晋等人则是跪在丹墀右边。
祭奠了二十来日,众人的心情即便起初悲痛,而今也转而为寻常了。
地上冰凉一片,只听上面传来康熙的声音,他念的是祭文,下面众人听着,当听到上面官员一声哭,便都放声大哭,有人是声泪俱下,有人则是干嚎无泪。
耿妙妙同周围人一般按着上面官员的命令或哭或磕头。
她的心思飘得很远很远,她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或许是这天气太冷,又或许是已经哭的麻木了。
等到最后一声礼成的时候。
她清楚地听到周围不知哪位亲王福晋传来一声呼气声,像是如释重负。
但这声音出现的短暂,消失的却快。
“起。”
官员清亮的声音响起。
梓宫跟前,康熙待要起身,却觉得腿脚酸痛,身形一踉跄。
“皇上还请节哀!”
梁九功反应飞快,一面伸手搀扶住康熙,一面沉声劝说道。
众妃嫔也都开口劝说,康熙站住脚,闭着眼,眼泪落下,“朕不孝,太后临终之前,朕居然不在她跟前尽孝。”
“皇上。”
“皇阿玛!”
皇贵妃、德妃跟阿哥们都不知该如何劝说。
“皇阿玛,您这般哀毁销骨,皇玛嬷在九泉之下岂能安心。”五阿哥悲声说道:“还请皇阿玛为皇玛嬷,为江山社稷保重身体。”
他双膝跪下,重重磕了个响头。
“还请皇阿玛保重身体。”众阿哥也跟着跪下磕头。
皇贵妃见状,也道:“还请皇上保重身体!”
一屋子齐刷刷跪下了一片人,如多米诺骨牌一样从里面跪到了外面。
“皇上,您瞧瞧阿哥们的孝心,娘娘们的贴心,您可得保重。”
梁九功发自内心道。
康熙点点头,眼神看向众人,“都起吧,朕明白了。”
……
大祭礼结束,皇上许是有所感触,留了阿哥们一起用早膳。
虽然是在苍震门,可谁敢嫌弃寒碜。
阿哥们有去处,福晋们也有去处。
比如跟随妃母去宫里坐坐喝茶吃点心,也看看自家孩子怎么样。
八贝子的生母良妃早就没了,八福晋一行人进宫能去的就是惠妃那里。
但她见了惠妃总觉得局促,感觉惠妃瞧不起她,便寻了个借口走了出来透透气。
“福晋,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这外面有什么好透气的,这园子里多冷啊。”
张妈妈紧了紧身上的棉袍,看了下白茫茫的御花园,说道。
赶上太后驾崩跟这寒冬腊月,这园子跟冰窟窿没什么区别。
八福晋不耐烦地皱眉,回身道:“回去做什么,听那小贱人怎么讨好惠妃吗?”
张妈妈僵硬地扯了扯唇角,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惠妃可是大阿哥生母,赫舍里氏则是太子的表妹,怎么说,这两人也不可能好到哪里去,不过是面子上过得去。
偏偏八福晋看不过去,非要出来,张妈妈也无法。
张妈妈正要说话,却突然被八福晋拉了一把,躲到草丛后面。
“福晋……”
张妈妈话还没说完,八福晋就捂住她的嘴,“闭嘴,张妈妈,你看看那边那位眼不眼熟?”
张妈妈愣了愣,顺着八福晋手指着的方向看过去。
她瞧见那人,脸上露出诧异神色,“那不是雍亲王府上胡嬷嬷?”
“就是她,我还不敢认!”
八福晋压着激动道:“今日进宫的人可没见有她,她却出现在这宫里,妈妈,你说这里面有没有猫腻?”
张妈妈明白八福晋的意思了。
宫里头规矩森严,这寻常人闯入都得挨罚,何况那胡嬷嬷肯定不是偶然进宫的,无论是她为什么进宫,还是怎么进的宫,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
“奴婢这就去找惠妃娘娘。”
张妈妈低声说道。
八福晋摇头道:“不可,去找她这事就不成了。”
八阿哥不是一直盼着把老四拉下吗,今日这正是一个上等的好机会。
八福晋对张妈妈一番嘱咐。
张妈妈面露迟疑,“这、这……”
“你只快去,别回头叫人给跑了!”八福晋不给张妈妈犹豫的机会,催促她道。
张妈妈无奈,想来今日或许真是个大好机会,便硬着头皮奔去苍震门。
苍震门那边。
太监们刚把膳桌端下,门口值班太监见张妈妈急匆匆过来,忙拦住,“大胆,御前也敢如此放肆!”
张妈妈连忙福了福身:“奴婢是八贝子府上的人,并非要乱闯,实是八福晋在御花园遇上刺客!”
“什么刺客?”
张妈妈的声音不小,帷幄内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也都心惊不已。
八阿哥更是呆滞住,三阿哥失声道:“刺客,不可能吧?”
这要是今日这等时候有刺客潜入,那就是大案了,不知要多少人受罚出事。
康熙眉头紧皱,“传那婆子进来。”
梁九功答应一声,领了张妈妈进来。
当着御前,张妈妈有些手足无措,八阿哥急忙站起身:“张嬷嬷,你说八福晋在御花园遇到刺客,可是当真?!”
“奴婢不敢扯谎,奴婢跟福晋眼见那刺客在园子里鬼鬼祟祟,福晋放心不下,嘱咐奴婢前来报信!”
张妈妈飞快地按着八福晋吩咐的话照说。
“好大的胆子,那是哪里来的混账东西!”
“皇阿玛,当务之急是调派侍卫前去,那刺客未必是单独一人,只怕有同伙!”
阿哥们都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张妈妈悄悄给八阿哥使了个眼神。
八阿哥虽然不解,但却也反应过来,“皇阿玛,儿臣愿意带人过去查看究竟是何事!若真是有刺客,儿臣定会把人拿下。”
“皇阿玛,儿臣也去!”
十四阿哥连忙说道。
三阿哥赶紧拉起四阿哥:“皇阿玛,我们也过去,保管叫那刺客插翅难逃!”
康熙看了众人一眼,点头,“那就你们四个带人过去,别叫人跑了,仔细小心些!”
“是。”
三阿哥带头行礼,领着众人,点了十几个侍卫过去。
帷幄这边动静不小,后宫各处也都听得消息。
皇贵妃忙带着众人过来。
耿妙妙也在其中。
“皇上,臣妾听闻有刺客,可抓到人了?”皇贵妃一脸担忧,她面容清秀,虽不是极美貌之人,但却气质温顺如水,因此在御前颇有脸面。
康熙道:“三阿哥他们去了,想来很快有好消息,并不是什么大事。”
“还不是大事?”荣妃拍着胸口,“事关皇上,便是小事也是大事,今日当班的侍卫可怎么看的,怎么什么人也都放进宫里来?”
德妃不知为何,眼皮跳了下,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
第249章
御前这边气氛紧张, 而御花园那边,情况也有些不对。
八福晋本来不错眼地盯着胡嬷嬷, 见她在那假山处回旋,便知道胡嬷嬷兴许是要等人。
她心里越发兴奋,手里的帕子早已攥得不像样了,可等她瞧见来人是邓公公时,八福晋却恍惚了。
怎么会是邓公公?
要是邓公公,这事……
八福晋只觉眼前的事让她脑子乱糟糟的一片。
“来人, 封锁园子各个出口!”
不远处传来的呼喝声惊醒了八福晋,也惊住了胡嬷嬷跟邓公公。
邓公公脸色一变,“怎么回事?你叫人发现了?”
胡嬷嬷黑着脸,啐了一声, “我呸,老娘进宫的时候谁也没发现, 在宫里呆了半日了, 倒是你, 别是你叫荣妃发现!”
“这不能够!”
邓公公听得外面喊叫声越来越近, 心里着急, “咱们赶紧分头走吧, 你寻个地方躲起来也好!”
他话音刚落, 就听得有人喊道:“就在假山那边, 赶紧围过去, 两个人!!”
两人根本来不及躲,三阿哥跟八阿哥、十四阿哥一心立功,领着人过来, 两人逃没几步就被抓住了。
十四阿哥一眼就认出邓公公了,“这不是荣妃娘娘身旁的邓公公吗?”
三阿哥一愣, 回头一看,可不就是邓公公!
“你又怎么会在这里?”四阿哥看向胡嬷嬷,胡嬷嬷今日虽然穿着宫里嬷嬷的服饰,可哪里瞒得过四阿哥的一双眼。
“王爷,奴婢……”
胡嬷嬷脸色苍白,两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老四,这怎么回事?!”
三阿哥听出了异样,他的眼睛在邓公公跟胡嬷嬷中间来回,脸上先前的喜色已经没了。
这谁能想到立功抓贼,会抓到自己家的人。
邓公公可是妃母身旁的人,这要是弄出什么丑事,丢脸的可就是他妃母!连他也会受牵连。
三阿哥虽然不敢指望那位龙椅了,可也不想挨罚啊!
八阿哥摩挲了下扳指:“三哥、四哥,这件事既然跟你们有关系,那你们插手就不太好了吧,来人,把这两个奴才压走!”
几个侍卫立刻上前,拿绳子将人捆了,嘴巴堵住。
苍震门。
皇上守孝的帷幄固然宽敞,可一时多了这么多人实在乱糟糟,好在见皇上心情不悦,众人都不敢言语一声。
耿妙妙这些晚辈在这里只有站在妃嫔身后的资格。
不知怎地,她站在德妃身后,总觉得德妃好似心神不宁一样,德妃手里的佛珠已经转过第三圈了。
这会不会是跟御花园的事有关系?
耿妙妙压下眼里的思索。
外面嘈杂声响,十四阿哥嗓门响亮,“皇阿玛,儿臣等人将贼擒拿住了。”
“押进来。”康熙声音低沉,说完这话咳嗽一声,梁九功忙拿了渣斗过去,伺候他吐痰漱口。
邓公公跟胡嬷嬷两人狼狈地摔在地上。
这重重的一声响声,有些年轻的妃嫔都吓了一跳,拍着胸口。
可却有老成人发现情况不对。
“荣妃妹妹,那位公公本宫记得是你宫里的人啊?”
皇贵妃看着邓公公,眉头皱起,疑惑地看向荣妃。
荣妃也是容颜失色,瞳孔收缩,惊得手里的茶盏都打翻了,污了身上的素服,“怎么回事?你、你怎么会在御花园?还有这个人,又是谁?哪个宫里头的!”
荣妃的第一个反应是以为邓公公跟宫里的嬷嬷对食。
这种事宫里管的严格,一向是查到一对罚一对,可规矩大不过人情,宫中生活寂寞,难免还是有些眉来眼去,上面主子也不想把事闹大,只要事情不出格,便睁只眼闭只眼。
四阿哥抱拳回话:“回荣妃娘娘,这是本王府上的一个婆子,却是不知她怎么会在宫里。”
荣妃眼睛瞪大,脸上神色越发惊讶。
她看了看邓公公,又看向胡嬷嬷,意识到事情不对了,荣妃转过身双膝跪下,“皇上,此事只怕内有乾坤,还请皇上明察,若是邓公公做错事,该罚则罚,臣妾也甘愿领罚。”
耿妙妙心里暗暗点头。
荣妃怪不得能荣宠多年,平时小处有不周到之处,可大场面还是撑得住的。
三阿哥、四阿哥也跟着跪下,“请皇阿玛明察!”
八福晋咬了咬下唇,脸上面无血色。
惠妃看到了,若有所思,却沉默不语。
她的儿子早已被圈禁起来,一年到头不得团聚,这宫里的闹剧,惠妃又怎会在意。
八阿哥不过是昔日曾养在永寿宫中罢了,名份上也不是她儿子。
康熙咳嗽一声,手一扬,“让这两人说话,朕要知道他们今日在御花园是为何事!”
魏珠上前拔了两人嘴里的帕子。
“你们可老实点,御前若是敢欺君,那就等着人头落地,株连九族!”
“皇上、娘娘。”
邓公公还算稳得住,这一路被人拖拽过来他心里头拿定主意,跟胡嬷嬷的事绝对不能暴露,说白了,他跟胡嬷嬷身上也没什么东西,唯一可疑的点便是胡嬷嬷怎么进宫,“奴才是冤枉的,奴才不过是去御花园,根本没做什么事。”
一旁的胡嬷嬷像是被吓坏了,不敢言语。
十四阿哥冷笑一声,“冤枉,天寒地冻的你跟着婆子被我们在御花园抓个正好,你们俩若是没鬼,这么冷的天你们躲在园子里做什么,还有我们去抓你们的时候,你们跑什么!”
“正是,爷质疑的有道理,”十四福晋轻声细气地说道:“旁的也罢了,就这婆子就叫人不明白,分明是雍亲王府的人,怎么会在宫里?”
十四阿哥道:“是了,那婆子你自己解释你怎么进的宫?是不是宫里头什么内应?”
十四阿哥说这话的时候,斜眼看着四阿哥,意思很明显,胡嬷嬷进宫是四阿哥安排的。
“十四!”
德妃呵斥一声。“别胡说八道,事情查清楚再说。”
德妃这番话倒是叫众人侧目。
平日里德妃怎么对四阿哥的,大家是看在眼里,只是不说罢了,没想到今日这会子德妃居然还会回护四阿哥,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宜妃忍不住看了看德妃,眉头微挑。
“妃母,我可没乱说,这人可是四哥亲口承认是他府上人,”十四阿哥见四哥得意这么多年,心里早已嫉妒得不行了,今日得了这等机会,岂能放过,“今儿个是太后娘娘大祭,大家心里头都难受呢,他府上人鬼鬼祟祟进宫,在御花园跟太监会面,这叫人怎么想?这传出去,只怕咱们爱新觉罗家的颜面都扫光了!”
十四阿哥越说越气愤,他看向康熙,“皇阿玛,儿臣知道您素来疼四哥,但您再疼四哥,也不能坏了规矩,今日若是轻轻揭过此事,只怕开了先例,后患无穷!”
“皇阿玛,儿臣也请您让人查清此事,儿臣自认清白,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四阿哥出乎众人意料,表现的很是冷静。
十四阿哥冷冷说道:“四哥这会子自然这么说,等会儿真相出来,可别狡辩才好。”
“十四弟放心,我不是这等人。”
四阿哥表现的颇为沉稳。
康熙沉声,“够了,吵什么吵。”
帷幄内顿时安静下来。
康熙看向胡嬷嬷,“是谁让你进宫的?”
“皇上,奴婢、奴婢是奉年格格命令行事,”胡嬷嬷低着头,眼睛一闭,把罪过推到了年氏身上,“年格格惦记王爷,所以就派奴婢进宫来,是奴婢不是,奴婢糊涂了。”
耿妙妙眼睛眯了眯。
这人好歹毒的心思,竟然把罪推给了年氏,别看她说是年氏主使,可年氏不也是雍亲王府的人,这还特地往男女风月的事上扯,若是传出去,四阿哥名声就毁了。
四阿哥淡淡道:“皇阿玛,儿臣不敢妄言,但儿臣想儿臣跟年氏情分也没到这等地步,何况年氏又不是蠢货,顶替身份入宫之事牵扯多大,她岂能不清楚,这婆子定然有所隐瞒,只是不肯实说。”
“皇上,她不肯实说,那不如叫慎刑司的人上刑,臣妾就不信重刑之下还有这敢狡辩扯谎之人!”
皇贵妃冷笑着看向胡嬷嬷。
她也是佟佳氏,相比起其他阿哥,自然更加愿意看到四阿哥登基。
更何况如今负责宫内巡逻的乃是她兄弟隆科多,这胡嬷嬷背后的人闹出这等丑事,连累的却是他们佟佳氏的人。
“也好,”康熙点头,“把这两人拉下去,严刑拷打,另外,梁九功。”
“奴才在。”梁九功答应一声。
“派人去传令隆科多、太医院院判跟给邓财茂问诊的太医,朕瞧着他可不像是有病。”
康熙语气平缓,却叫众人越发畏惧。
“皇上,娘娘饶命!”
邓公公朝荣妃投去求救的眼神。
荣妃恨他都来不及,又怎会护他!
隆科多跟太医院院判、太医都很快来了。
隆科多抱拳行礼:“奴才已经查清,那胡嬷嬷乃是冒的储秀宫全嬷嬷的牌子。”
“那全嬷嬷人呢?”康熙喝了口水,顺气问道。
“那人在储秀宫,奴才已经命人去押过来了。”
隆科多回话道。
宫内出入多半都是要看令牌,令牌上一般会写明出入人的相貌,但也就是个大概,比如几十岁,肤色如何,身量如何。
全嬷嬷押过来的时候,神色惊慌。
耿妙妙仔细一看,这人果真跟胡嬷嬷有几分相似。
“那胡嬷嬷怎么有你的令牌?”
全嬷嬷来之前,康熙已经了解过了,全氏跟胡氏走的亲近,但这几年不怎么来往。
全嬷嬷听闻此话,耳旁如雷炸开,她也不知到底怎么了,她今日在储秀宫,本以为能偷闲一日,突然闯进一群人,把她拉了过来。
全嬷嬷胆子本就不大,进了这帷幄,见这么多主子都在,更是吓破胆子,于是一五一十把事情说出。
原来全嬷嬷一直跟胡嬷嬷做交易,她把令牌借给胡嬷嬷好方便她出入宫廷,自己每年得一百两银子的好处。
全嬷嬷的话说完,屋内安静得鸦雀无声。
谁也想不到,胡嬷嬷竟然是这么进来的。
这简直荒唐,简直可笑,但却偏偏又是现实!
康熙脑门上青筋绷起。
见一叶而知秋,有全氏这等人在,这宫里头的猫腻不定还有多少。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如此肆意妄为,你不要命了!”
九阿哥气的拍桌子。
全嬷嬷吓得一哆嗦,两腿一软,“奴婢、奴婢知错了。”
“死到临头才知错,若是今日胡氏没被抓住,这买卖你们岂不是要长长久久做下去?”
三阿哥讥讽道,“皇阿玛,此等罪人定要重罚,另外,宫内也要彻查可还有其他人也做此等勾当!”
全嬷嬷听到重罚两字,眼前都快黑了。
她慌忙求饶:“皇上饶命,皇上,奴婢、奴婢戴罪立功,奴婢知道胡嬷嬷是谁的人!”
她的手朝着德妃的方向指过去,“胡嬷嬷是德妃娘娘的人!”
第250章
全嬷嬷这句话更是一言惊起千层浪。
众人先是一惊, 随后诧异地看向德妃。
德妃袖子里的拳头握紧,手背上青筋凸起, 如同树根上的藤蔓。
她冷着脸,“全氏,你犯下大错,可别一错再错,本宫跟那胡氏有什么瓜葛?”
十四阿哥也黑着脸,“你这婆子若是敢乱攀扯人, 仔细你的脑袋!”
“十四。”康熙平淡地喊了十四阿哥一声。
十四阿哥一下仿佛被人点了哑穴一样,恶狠狠地剜了一眼全嬷嬷,阴沉着脸不敢再说。
“你继续说。”康熙说道。
全嬷嬷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奴婢真不是攀扯,当日奴婢跟胡氏来往, 一来是被要挟,二来是图钱, 可天长日久, 奴婢也担心胡氏做出什么事来, 便多留意胡氏, 结果, 奴婢有一次就发现胡氏跟德妃娘娘身旁的白萤姑娘很是亲近, 两人躲在假山后说了很多话, 出来时还鬼鬼祟祟, 好似在留意有没有人盯着。”
“白萤?”
皇贵妃等人脸上露出思索神色。
宜妃却是想起是谁来了, 她看向德妃,“这个宫女前几年好似犯了错被处置了,德妃姐姐。”
说到这里, 有些人就想起来了。
当年太子秽乱后宫,似乎那牵扯的人就是德妃身旁的白萤。
这件事康熙虽然不准人议, 可在座的都是皇子、后宫妃嫔,哪个能不知道。
“皇上,白萤是臣妾的人,可她死了好几年,如何能断定这件事就是真的?”
德妃压下心里的慌乱,脸上故作平静,“要臣妾说,这分明是全氏诬陷臣妾!”
“皇阿玛,是真是假,去试试胡氏便知。”
四阿哥出声说道。
三阿哥拍手道:“这却是个好办法,那胡氏既然未必是四弟的人,那邓财茂也不一定就真的忠心我妃母!”
荣妃也反应过来了,连忙跪下,“皇上,求您还臣妾一个清白,臣妾素来循规蹈矩,哪里敢指使人干什么坏事。”
她边说边落泪。
康熙只觉脑袋一阵阵抽痛,屈起食指按着脑袋,“照着老四的话去办。”
梁九功冲魏珠扬了扬下巴,魏珠赶紧下去了。
所有人这会子都安静地等着。
德妃的指甲深陷入掌心,后宫妃嫔有的看着地上,有的偷偷打量德妃,想着全氏的话有几分真假。
“皇上,您身子不适,要不先下去休息,等人查清禀明吧。”
梁九功就在康熙下首,见老爷子疼得额头上都是冷汗,心疼不已。
康熙闭着眼,摇了摇头。
今日之事既已发生,若是不当着众人查明白,只怕后患无穷。
哒哒哒……
脚步声由远及近,魏珠打了个千,回话:“启禀皇上,奴才用白萤试过二人,那两人果然露出异样,胡氏也交代,她这些年的行为乃是奉德妃之命,邓财茂也认罪。”
事实上,事情没这么简单。
魏珠过去是先去问了胡氏,胡氏死不承认,魏珠便去找邓财茂,说胡氏招供,交代了全嬷嬷、白萤,邓财茂以为胡氏反水,太监嘛,都怕死,便连忙将事情交代清楚,连同跟八福晋的勾当也一并说出。
紧接着,魏珠才去审问胡氏,胡氏见邓财茂都把事情说出来,这才老实招供。
不过,这些话就没必要说出来。
“放屁,我额娘怎么可能跟这些事有牵扯!”
十四阿哥急了,涨红了脸,若不是当着御前,只怕都要拿拳头恐吓魏珠。
魏珠不卑不亢,“十四阿哥,奴才所言句句属实,此事不但跟德妃有牵扯,更是跟四阿哥、八阿哥、八福晋都有所牵扯。”
“邓财茂交代,他这几年按着德妃指使,将些宫内消息内幕卖给八福晋,以此谋财。”
“胡氏说,这回她进宫乃是为了传递四阿哥跟曹家勾连的消息给德妃娘娘。”
魏珠前后几句话把众人震得目瞪口呆。
八阿哥想说这不是真的,可转头一看八福晋汗如雨下,面白如纸,还有什么不明白。
“是真的?”八阿哥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八福晋抬眼看向他,眼眶泛红,泪如雨下,“爷,我这都是为了您。”
八阿哥只差点儿没被气死。
他是知道八福晋跟宫里一个太监搭上了桥,靠着那太监得了不少消息。
可他没想到那太监居然是德妃的人。
荣妃也是气得不轻,眼神如刀似的看向德妃,“好个德妃,你把人安插在本宫身旁,还想让本宫背黑锅!”
德妃一言不发,她闭了闭眼,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
十四阿哥怔楞了半日,突然道:“皇阿玛,若说有罪,最大的罪应该是四哥,他勾连曹家!结党营私,罪不容诛!”
十四阿哥手指着四阿哥。
四阿哥看向他,看到他眼里的恨意,脸上的狰狞,对于十四阿哥这等反应,四阿哥却一点儿也不惊讶。
这就是十四,他比恨别人更恨他这个亲哥。
如果旁人得了好事,十四不会嫉妒,但他若是过得好,十四就眼红。
所有人都看向四阿哥。
是啊。
这里面还有四阿哥结党营私的事呢。
而且曹家是什么人家,那是皇上的心腹!
“这事,老四跟朕说过。”
康熙道:“朕早已知晓。”
所有人都愣住了。
十四阿哥更是错愕地呆滞地看向四阿哥。
四阿哥点头道:“年羹尧糊涂,为了讨好我拉上曹家,我以为此事不妥,便早已告知皇阿玛,让皇阿玛定夺。”
十四阿哥嘴巴张了张。
不、不可能。
怎么可能?
“今日与此事无关之人都下去,”康熙放下手里的茶杯,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却叫人心生畏惧。
五阿哥忙带上七阿哥等人退下。
皇贵妃冲宜妃示意了下,宜妃也领着后宫妃嫔都下去。
走了一大群人。
这帷幄便显得有些空空荡荡。
“跪下。”康熙道。
八阿哥抿了下唇,苦笑一声,拉着八福晋跪下。
十四阿哥却似游魂野鬼一般,他的目光直愣愣地看着康熙,十四福晋不得不拉着他一起跪下。
德妃却是起身,屈膝,双膝跪地。
她的身板挺直,目光看向康熙。
直视圣上,此举可不规矩!
耿妙妙跟四福晋、李氏在四阿哥身旁跪下。
李氏浑身都在哆嗦,见耿妙妙在旁跪的直直的,都有些难以置信。
“老四早些年府上那些人也是你的吧?”
康熙开门见山问道。
德妃笑了下,“皇上圣明,确实是臣妾的人。”
什么人?
十四福晋心里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想问又不能问。
今日的事别说十四阿哥震惊,就是她也难以相信,她想不到德妃这么能耐,把手神到了雍亲王府跟荣妃宫里。
“你为什么这么对老四?”
康熙看向德妃,眼神带着不解跟困惑。
德妃仰起头,“那皇上为什么那么对大阿哥跟太子?”
李氏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德妃是真不想活了吧?!
这等话都问的出来!
“放肆!”
康熙气得不轻,咳嗽得气喘吁吁,梁九功忙上前给他顺气,转过头对德妃呵斥道:“德妃娘娘,您这是对皇上不敬!”
德妃扯了扯唇角,笑了下,“臣妾是想对皇上恭敬,可皇上为什么那么偏心,十四哪里不如老四,您处处偏袒他?”
“老四也是你的儿子!”康熙涨红了脸。
德妃冷笑:“老四是贵妃娘娘的儿子,可不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只有十四,为人之母,为儿子争名夺利有什么不对?”
别说皇上气得不轻,就是皇贵妃、荣妃在旁听了都觉得难以置信。
这么多年来,德妃跟四阿哥关系不睦,人尽皆知,可谁也没想到,德妃心狠到这等程度,都不把四阿哥当成自己的儿子了。
德妃这几年做的一切,哪里是厌恶四阿哥而已,简直恨不得四阿哥死。
“朕到今日才知道你这等心狠手辣,蛇蝎心肠。”
康熙此刻说话很慢,也因此他的每个字都叫人听得一清二楚,“朕还以为你对老四心里还是存着些母爱,却不想险些害了老四。”
“皇阿玛……”
德妃刚才那番话,四阿哥毫无触动,对德妃他早已不抱希望,自然没有失望。
可此刻听到康熙这句话,四阿哥心里却好似被人捏了下,酸酸麻麻。
“老四,这些年委屈你了。”
康熙看向四阿哥,脸上有明显的愧疚。
四阿哥眼眶酸涩,摇头:“儿臣不委屈,儿臣知道皇阿玛是为儿臣好。”
“朕险些误了你。”
康熙心里复杂,他自己亲缘薄,先帝走的早,生母也是早早就走了,康熙自己得不到父爱母爱,便盼着孩子们能得到些。
却不想,因此险些害了四阿哥。
“梁九功。”
康熙闭了闭眼,毒疮长了这么久,是给揭破,免得把麻烦留给孩子。
“奴才在。”梁九功忙答应。
“德妃乌雅氏孝顺至善,即日起迁畅春园娘娘庵出家礼佛,为先妣皇太后积德;八贝子与宫人勾结,夺爵圈禁,不得外出;十四阿哥鲁莽,御前失仪,禁足三年不得外出……”
“皇阿玛!”
十四阿哥心如刀绞,抬头想求情,却见康熙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这眼神里有失望、有厌烦,最后归于平静,
“都下去吧。”
康熙摆摆手说道。
“是。”有侍卫上前来押着德妃等人下去,三阿哥母子今日逃得一劫,所幸无事,连忙也走了。
四阿哥跟四福晋一行人要走,却听得身后传来康熙的声音:“胤禛留下。”
四阿哥站住脚步,看向四福晋等人。
四福晋盼着他跟自己说句什么话,好安她的心,毕竟胡嬷嬷原来是他的人。
但四阿哥却看向耿妙妙,“家里的事你看着安排。”
“是。”这个时候,耿妙妙也没多说什么,福了福身,也没退让。
四福晋的眼神露出失望,她抿了抿唇,心有不甘跟酸涩。
她是御下不严,出了漏洞,可是这是她希望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