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八阿哥一番话说服了八福晋。


    无论是为了面子好看也好, 为了康熙也好,两人商量妥当了明日去长泰府上商议。


    长泰府上也是闹开了。


    长泰子女是不少, 可指给八贝勒的却是他最疼爱的侧福晋的女儿,还是长女。


    这头生女,在长泰心里地位是不同的。


    侧福晋在家里哭天喊地,捶胸顿足,“老爷,您可得去找太子, 让他帮帮忙,八贝勒什么人啊,如今都失了势,那八福晋又是个刻薄毒辣的, 闺女进了他们贝勒府,那还有命?”


    长泰福晋端坐着, 手持念珠, 慢慢捻动。


    她的神色根本看不出来着不着急。


    长泰被吵得没办法, 一方面也是真觉得把女儿给八贝勒当侧福晋, 太亏了些, 他女儿的相貌标志, 留着给太子当个妾室, 不比给八贝勒当侧福晋强?


    他看向福晋, “你也别念佛了, 这事你可有办法?”


    福晋道:“这是皇上的口谕。”


    长泰仿佛被人泼了一脸冷水。


    他嘴巴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福晋道:“若是我的意思,横竖都已经没法子了, 不如筹办下给格格的嫁妆也好,将来嫁出去了, 有嫁妆到底也有底气些。八福晋人是刻薄,正因为如此,才不敢对大格格怎么着。”


    “你说的倒是轻松,横竖那不是你女儿。”


    侧福晋咬牙,心疼地摩挲大格格的手背,“我女儿怎么命就这么苦。”


    大格格谷露却有骨气得多,“额娘,您别哭,都是嫁人,好歹女儿嫁的还是贝勒爷,女儿不信过不出个好日子来!”


    钦天监是三日后挑选出的好日子。


    十月初十,时间虽然紧了些,但毕竟八阿哥是纳侧福晋,不是娶妻,因而倒不必办的多么隆重。


    不过,酒席还是得办的,赶着时辰,八贝勒府连忙给各家送了请帖。


    雍亲王府是第一批拿到的,毕竟两家离得实在近。


    四福晋看着请帖,心里头那叫一个百感交集。


    她比八福晋进门的早,八福晋先前多得意啊,妯娌们背后虽然说她善妒,可哪个不羡慕她跟八阿哥青梅竹马,八阿哥也纵着她。


    可结果呢,添了毛氏、张氏,如今又多了个侧福晋。


    “福晋那日可要去?”


    刘嬷嬷端了一碗补药上来,对四福晋问道。


    四福晋放下请帖,“我是懒待去,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个还得问过王爷再做定夺。”


    “也是,说起来真真是世事难料,早先谁能想到八贝勒会有个侧福晋呢。”


    刘嬷嬷感叹了一句。


    四福晋喝着补药,眼睛微微闭了闭。


    世事难料的何止是八阿哥。


    夜里。


    得知四福晋有事要商量,四阿哥便往正院过来。


    “王爷可用过了?”福晋见他过来,起身问了句。


    四阿哥点点头,“在三哥府上吃过回来的,听说你有事要商量,是什么事?”


    福晋心里微微觉得带刺。


    她道:“也没旁的事,晌午八贝勒府送了请帖,邀请咱们十号那日去吃席。我拿不准要不要去。”


    八阿哥家的喜事。


    四阿哥沉吟片刻,“去吧,离得近不去倒不合适。”


    四福晋嗯了一声,“那回头我让人备礼,说起来,有件事我想跟王爷商量,耿格格这怀了双胎,回头只怕她自己照看不过来。”


    四阿哥摩挲了下扳指,“有什么照顾不过来的,下面几十个人照看着,哪里用得着她操心。我这边倒是有件事,突然想起来。”


    四福晋掩饰下失望,笑道:“什么事王爷这么挂心。”


    “二格格的婚事。”四阿哥抬眼看向四福晋,“原是回来之前我就想说这件事,只是怕在信里面说的不仔细,所以才等回来再说。”


    四福晋心里咯噔了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道:“也是该议一议了,二格格也不小,星德虽然比格格大几岁,却也……”


    “我请师傅瞧过,他们两人八字怕是不配。”


    四阿哥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话。


    顿时间,屋内鸦雀无声,安静到能听到人的呼吸声。


    四福晋只觉整个人都瞬间懵了。


    怎么就不配了?


    以前又不是没合过八字?


    “王爷是说笑吧?”四福晋扯了扯唇角,试图笑,但却笑不出来。


    四阿哥摇头道:“二格格是我的独女,我怎么会拿她的婚事来说笑。实是请人看过,星德什么都好,只是两人着实不和。此事是我亏欠你娘家,若是要补偿,我不会小气,宫里头刚好缺了个三等侍卫的差事。”


    别看外面说什么三等侍卫三等虾,这可是正经的五品官职,宗亲里都得抢破头。


    四福晋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四阿哥送走的。


    刘嬷嬷过来喊她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整个人都是茫然的。


    “福晋,这个时辰了,传膳吧?”


    四福晋张了张嘴唇,这才发觉自己的嘴唇有多干涸,她道:“不必了,我用不下。”


    ……


    “耿格格,你可真是命好。”一早,刘格格就来上门做客了。


    耿妙妙靠着靠背,“你这话怎么个说法?”


    “你想想啊,你这双胎一生就是生两个,要是生个龙凤胎那就更不得了,这可是皇家从没有过的事。”


    刘氏羡慕地看着耿妙妙的肚子,“就冲这个,你们府上……”


    她拿手掩着嘴,压低声音道:“侧福晋还不肯定是你的。”


    耿妙妙抿了抿唇,笑道:“八字没一撇呢,你尝尝这些点心,看看好不好吃?”


    她今日让小厨房做了好些新点心,就是要让刘氏尝尝味道如何。


    要开一家饽饽铺子,那就得不但有普通常见的沙琪玛、驴打滚、芸豆糕、千层糕这些饽饽,还得有新样式。


    不然怎么跟京城那么多家老字号比拼。


    十锦盒子摆了十样点心。


    蛋黄酥、鸡仔饼、雪媚娘等等。


    每样点心光是卖相就很精致。


    刘格格指着雪媚娘问道:“这是什么,瞧着怪好看的。”


    “这叫雪媚娘,里面是奶油跟水果。”耿妙妙道:“这东西倒是不能放久,可味道却不差,尤其适合夏季吃。”


    光是这名字就比旁人家的别致。


    刘格格吃了一口,奶油跟果香混合得十分到位,口感软糯,甜度刚好。


    “这东西好,只是稍微大了些,若是再做小点儿,正适合夫人小姐们。”


    “要做小有什么难,你尝尝这个。”


    耿妙妙拿筷子夹了个蛋黄酥给她。


    蛋黄酥外壳酥脆,里面裹着的是咸香的鸭蛋黄,刘格格更爱吃咸口,对这个是爱的不行。


    十样点心她一一尝过,只觉得哪个都好,哪个都爱吃。


    这里面单个点心拿出去,都够撑起一个饽饽铺子了。


    刘格格受宠若惊,“耿格格,你真要拿这些点心方子跟我合作?”


    “都请你来了,那还有假。”耿妙妙捶了捶腰,“只是一个,那铺子我是管不来,挣多少怎么挣我顶多给你出个主意,旁的我是没心力去管的。”


    “我明白。”


    刘格格又不傻,耿格格这没几个月就要生了,旁人带一个都累得够呛,她还是一口气带两个,到时候没忙的焦头烂额,已经算是命好,哪里还有闲工夫去管什么铺面的事。


    何况对于她们来说,孩子比生意重要得多。


    “你既然放心我,那我就绝不叫你操心,生意的事,我不行,我还可以请教我们贝子爷。”


    刘格格信心十足,这回的买卖要是还黄,那她以后就再也不操心这些事了。


    九贝子的财神爷名声可是盛名在外。


    耿妙妙自是信得过的,“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方子我先前已经写了,放在这匣子里。你回去后让膳房的人试着做,若是有不明白的再过来问。”


    她将旁边的匣子推到刘格格跟前。


    刘格格接过手,只觉得这匣子沉甸甸的,她忙收好,道:“你就这么给我了?”


    “是啊,难道还要做些什么旁的?”耿妙妙反问道。


    刘格格结巴道:“你,你就不怕我拿了方子不跟你合作。”


    耿妙妙看了她一会儿,随后忍不住别过头去笑出声来,“不,我看得出来你不是那种人。旁人我肯定不放心,你我再放心不过。”


    刘格格被她这句话说的心里暖洋洋又沉甸甸的。


    她回去之后,看着匣子,心里都觉得自己是个坏人。


    九阿哥从外面回来,看她出神半天没回过神,手挥了挥,“这是怎么了?在外面丢魂了?”


    “呸呸。”


    刘格格往地上呸了几下,她没好气地看向九阿哥,“爷您可真是会说话,您就不能盼着点儿我好。”


    “我这不是进来半天见你在出神吗?”


    九阿哥瞧见那匣子,随意问了句,“这匣子哪里来的?”


    “耿格格给的,里面是几样点心的方子。”


    刘格格打开金锁,她看着里面那娟秀的字迹,心里头怪不是滋味,“爷,您说我这人是不是特坏,我这跟耿格格结交都是不安好心,可耿格格却丝毫没防备我。你说,我要不要这事算了?”


    九阿哥震惊地看向她,他揉了揉眼睛,走到窗,打开纱屉子往外瞧了瞧,今儿个太阳没打东边落下啊。


    第122章


    “爷您这是做什么?”


    刘格格有些恼了, 嗔怒地看向九阿哥。


    九阿哥一笑,这一笑不得了, 笑得歪在炕上,半晌直不起腰身来,笑过了,他才道:“你想太多了,我看你这辈子只怕没有坏的本事。”


    这句话是夸人呢还是骂人呢。


    刘格格瞪了九阿哥半天,最后还是想了想, 还是不跟他置气。


    至于这件事,谈都谈了,这会子说不,反而不合适, 倒不如以后挣了钱,多多的给她。


    因此, 就磨着九阿哥挑人挑铺面。


    九阿哥自己原也有几个饽饽铺子, 东南西北都开了, 最不缺的就是人手。


    见刘格格难得有件事像是能办成的样子, 九阿哥便调派几个好手, 事情交代下去。


    几个管事刚知道是给刘格格当差, 心里都叫苦, 可等试过几个饽饽的味道, 又改了主意, 一门心思谋划起怎么开好这个铺子。


    此事暂且不提。


    说到八阿哥的婚事,纳侧福晋跟纳妾不同,侧福晋是正经上玉蝶的, 便是生出来的孩子也只当嫡出看待。


    何况八阿哥这回的侧福晋还是姓赫舍里氏,算辈分, 是太子的表侄女,这身份不同,八贝勒府自然不能小觑。


    十月初十那日,能来的都来了。


    四阿哥、四福晋都去吃喜酒做客,新娘子迎到后院去,八阿哥负责招呼兄弟们,八福晋则负责招呼妯娌、各府福晋。


    今日来的人着实不少。


    不看僧面看佛面,便是看太子的面子,今日的宴席也不能不来。


    太子倒是没来,却也打发了两个太监送来一份厚重的贺礼,给足了赫舍里侧福晋面子。


    福晋们的宴席设置在正院。


    三间正房大开,铺了红布的八仙桌旁按次序坐下,三福晋、四福晋、五福晋等人坐了一桌子,各府侧福晋等人坐一桌子。


    三福晋低声跟四福晋说着话,“适才我瞧了一眼那赫舍里氏,倒是好标志个样貌,老八倒是捡了个大漏。”


    四福晋慢慢地吃着茶,只随口答应几声,以表示附和罢了。


    三福晋还滔滔不绝:“我看八弟妹这回是碰到劲敌了,那什么毛氏大可不理会,可是这赫舍里氏,老八却是不好把人当花瓶摆着。”


    五福晋却是不耐烦三福晋在这里含沙射影,八福晋为人是可恨,但是又何必在这会子冷嘲热讽,便是出了气,自己品格可不也显得低下。


    她夹了一筷子鱼肉到三福晋碗里,“三嫂,今儿个这鱼倒是新鲜,过了这个月,想吃鱼可难了,难得这鱼一点儿不腥。”


    三福晋哪里不知道她的意思,撇了撇嘴,到底不说了。


    她不说话,这桌子就安静下来,大家才觉得好受些。


    比如七福晋、九福晋两个性子淡的,就喜欢清静些。


    可偏偏三福晋安静下来了,八福晋拿着酒壶来了,她笑盈盈,满脸笑容,虽比先前瘦了些,却越发显得眉眼艳丽到尖锐。


    “三嫂,我来敬你一杯。”


    三福晋很是受用,拿起酒杯跟她碰了一杯,难得还说了句人话,“八弟妹今日也少喝些,咱们都是自家人何必客气。”


    八福晋笑了下,将酒一饮而尽。


    五福晋瞧着这神色就不对。


    刚这么想,就瞧见八福晋转过身看向四福晋,“四嫂,旁人可以少喝些,您,我可得敬您三杯。”


    八福晋话语里带刺,四福晋眼皮一抬,问道:“这是怎么个说法?”


    “怎么个说法?四嫂今年府上喜事频频,难道不当贺?八月里得了个小阿哥,听说你们府那耿格格又怀了双胎,简直是从未有过的喜事。做妯娌的心里对您是羡慕不已。”


    八福晋笑眯眯说话,“您这贤惠,可真值得京城各家福晋好好学学。弟妹也托您的福,以后也学怎么个贤惠大度,怎么个当好福晋。”


    这番话简直就是在故意羞辱四福晋。


    四福晋愣了愣,起初没反应过来时,只觉得荒谬可笑,等回过神,想明白缘故后,气得脸上脖子一片通红。


    她素来不怎么跟人吵架,便是被人得罪了一两句,也会考虑场面,忍忍也就过去。


    可今日八福晋实在荒唐,把她气得不轻。


    四福晋抿了下唇,“八弟妹这话我领了,我也盼着贵府侧福晋早日开枝散叶,也好叫皇阿玛少为八贝勒操心子嗣的事。”


    好脾气的人发起怒来,更叫人侧目。


    四福晋这句话落地,正房这边瞬间安静无声,众人瞠目结舌地看着四福晋。


    八福晋也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她气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拿着酒壶的手指关节更加是用力到发白。


    “不过几句道喜的话罢了。”见八福晋这模样,四福晋心里反倒觉得无趣,自己真是一时糊涂,居然跟八福晋计较。


    八福晋这等混账人,越是搭理她,她就越来劲。


    自己往日都知道这个道理,怎么今儿个跟撞了邪似的。


    四福晋都有意让了,八福晋却反倒越发来劲。


    她冷笑一声,指着四福晋道:“妯娌里面也就你最会做人,可到头来如何,还不是便宜旁人。”


    “八弟妹!”


    眼看八福晋越说越不像话,五福晋呵斥一声,她看了眼那些不远处看笑话的各府福晋,拉了下八福晋的袖子,咬牙低声道:“你若是想毁了你们家八贝勒,只管继续说。你打量今日的事上面是不知道吗?”


    听了这句话,八福晋脸色微变。


    她抿了抿嘴唇,到底没敢继续往下说。


    五福晋这才道:“好了,好了,你这酒量还来敬酒,快去煮一碗醒酒汤来喝下就好了。”


    丫鬟们忙去厨房要了一碗醒酒汤。


    众人也都只当八福晋是真的喝醉了。


    四福晋当着人的面不肯露出异样来,还是跟人有说有笑,引得不少人背后暗暗赞叹,这比起来,还是四福晋家教好。


    宴席散了。


    四福晋跟五福晋前后脚出来的时候。


    五福晋还怕她把八福晋那篇混账话放心里,她安慰道:“她素日是这德行,今儿个她们爷有新人,心里肯定难受,你别往心里去,若是为她这种人难受,那才不值当。”


    四福晋还笑笑道:“五弟妹有心了,你放心我并没往心里去,邻里邻居的,若是我要计较,哪里计较得过来。”


    五福晋听了只当她是真没放心上,她哪里晓得,四福晋一上马车,脸就沉下来。


    等回了府,四福晋连衣裳都不换,把人打发了,自己躺在床上。


    刘嬷嬷不放心她,进来,劝了几声,四福晋只不开口,刘嬷嬷心慌,上去一瞧,已经哭得枕头都湿透了。


    “福晋,您跟八福晋那种人计较什么,她那样的人,说出的话哪里能放心上。”


    四福晋拿帕子抹了抹眼泪,“她今日这番话难听是难听,可却并无道理,如今我无儿无女,便是王爷也对我渐渐冷待了,我这番费力操持家业,将来难道不是便宜旁人。可恨我自己如今不能生了,若是能生,或是弘晖还在,我何至于如此?”


    刘嬷嬷嘴巴张了张。


    她老人家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四福晋。


    她只是道:“福晋,不是还有耿格格的孩子吗?”


    四福晋闭了闭眼睛,“王爷从回来就没提起这事,他的意思我还能不明白。”


    禾喜在外面听了一鳞半爪,她忍不住冲了进来,对着福晋道:“福晋,要奴婢说今日之事罪还在耿格格身上。若不是因着她有双胎,皇上也想不到给八贝勒赐侧福晋,八福晋也迁怒不到您身上。”


    刘嬷嬷先是恼怒禾喜居然偷听,继而听到这番挑拨离间的话,心里越发动怒,“住口!你胡说八道什么!”


    “奴婢没胡说,奴婢是看福晋觉得福晋委屈。”


    禾喜往日来就盼着出头,只是圆福、新竹两人手段高超,自己被压着出不了头,况且先前福晋也不喜欢人爱出头,对她一般般。


    如今赶上这个机会,她岂能不想办法抓住!


    禾喜见福晋没拦着,便道:“奴婢的意思,福晋不妨找个机会跟耿格格挑明白了,没得叫她占便宜不付出的道理。”


    “你,你……”


    刘嬷嬷被气得不轻,这个小贱蹄子句句话都是冲着拱火来的。


    这福晋要是去开口了,她跟耿格格之间能不落下隔阂?


    “好了,你们都出去,我想静静。”


    四福晋紧紧闭上眼睛,好似不耐烦一样回转过身。


    刘嬷嬷这才瞪了禾喜一眼,带着禾喜出去后。


    刘嬷嬷就拉着禾喜去了偏僻处,敲打道:“你今日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挑得福晋跟下面的格格不和,若是出了事,后果你担得起吗?!”


    “嬷嬷,奴婢不是事事为福晋考虑,福晋这些日子这么照拂耿格格,若那是个知情识趣的,便该自觉地提出把孩子给福晋养。”


    禾喜牙尖嘴利地回答道:“倒是嬷嬷您,句句说是为福晋考虑,可到头来您做了什么。”


    “你!!”


    刘嬷嬷性子是宽和出名的,对待丫鬟们可从未怎么说过重话。


    今日拉下脸来教训人,本以为能让禾喜收敛一二,不想反而被顶了回来。


    “嬷嬷别气,就当奴婢什么都没说,奴婢还得去给福晋煮药呢。”


    禾喜福了福身,自得地去了,留下个气得不轻,直哆嗦的刘嬷嬷。


    第123章


    刘嬷嬷满心想跟福晋商量商量孩子的事。


    在她看来, 后院女眷里耿格格的性格看似柔软,却是最刚硬有原则的。她心里拿定主意的事, 旁人说再多也没法子改变她。


    因而,若是想养耿格格的孩子,自然是徐徐图之,用软和些的手段才好。


    谁知次日,福晋起来后却只字不提这件事,吩咐人去厨房要了煮好的鸡蛋来熨烫眼睛, 另一方面却提起一件事。


    “先前王爷瞧上了我娘家一个侄儿,两家意思都已经定了,那孩子到现在也二十出头了,身旁一个人都没有, 就是为了等二格格这门亲事,结果到头来, 王爷却说这亲事不成, 嬷嬷, 您给我出个主意, 这事到底怎么办才好?”


    福晋边扶着额头, 边说道。


    这件事办不好, 那得罪的岂止是纳兰星德一家人, 只怕族人都得疑心是不是她这个福晋办的不好, 反而连累了星德的亲事。


    刘嬷嬷一怔, “王爷真个要给二格格另外换门亲事?”


    “我先前也不肯信,再三问过,王爷说了请什么人瞧过, 说八字不合。”


    福晋说到这里,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理由我要是说出去,只怕脊梁骨都要被人戳断了。”


    可不是,八字不合,断然没有这个说法的。


    自打满人入关以来,虽然沾染了不少汉人的习俗,成亲之前也会让人去合上小两口的八字,但从未听说过八字不合不能成的,都说什么天作之合,子孙连绵。


    刘嬷嬷思索片刻,压低声音道:“福晋没再打听到底是为什么个缘故?不是奴婢多心,是王爷素来不是这样的人,若没有个缘故,断然不会退亲。”


    她见福晋露出思索神色,好似听进去了,又继续道:“再一个,这二格格是侧福晋的女儿,侧福晋近来又懂事了不少,不敢闹什么幺蛾子,因此,绝不会是她的缘故。”


    刘嬷嬷这番话,真说得四福晋茅塞顿开。


    她蹙起眉头,“你的意思是,问题出在我娘家那侄子身上?”


    “奴婢不敢这么说,只是王爷这人您也知道,办事都有章程的。”


    刘嬷嬷道,“咱们两家亲事虽然没宣扬过,可知道的人也不少,这突然退亲,对咱们二格格也不是一件好事。”


    当然。


    满人可不注重什么好女不二嫁。


    何况只是先前两家有过默契,便是订了婚再退婚也不难,二格格是王爷女儿不愁嫁,若想嫁人,消息放出去,明个儿雍亲王府的门槛都能叫人踩断了。


    四福晋先前是心情不好,再则这消息来得突然,她心里有些受打击,只觉得委屈。


    如今冷静下来,再被刘嬷嬷一点拨,真觉得这事不像是这么简单。


    她对刘嬷嬷道:“嬷嬷,你这几日去打听打听,瞧瞧我那侄儿到底怎么回事。真要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事还不定谁理亏!”


    “是!”


    刘嬷嬷立刻答应一声。


    刘嬷嬷是福晋的陪嫁,原来就是福晋娘家的家生子,这要回去打听消息,那是再容易不过。


    但刘嬷嬷做事也仔细,不但自己回去问了下先前的手帕交,还让自己丈夫也去盯着星德他们家,留神看星德他们府上的动静。


    这不打听还好。


    一打听还真出事了。


    刘嬷嬷回府时候急匆匆的,圆福瞧见她回来,问道:“嬷嬷这是从家里回来的?”


    “是啊,府里这几日可还好吧?”刘嬷嬷站定脚步,跟圆福寒暄道。


    圆福笑道:“什么都好,就是没您老人家,奴婢们几个都不自在。您这回来,奴婢们可就有主心骨了。”


    刘嬷嬷笑着寒暄了几句,又把自己从家里带来的点心干果什么的分了她们,回屋归置后换了身半旧不新的暗褐色团花旗服,这才去见了四福晋。


    “嬷嬷回来了。”


    四福晋本来在让禾喜捶着肩膀,见刘嬷嬷进来,对禾喜摇了摇手,“你下去,倒杯奶茶过来给嬷嬷。”


    禾喜有些不甘心地答应一声,但她心里也明白,别看福晋这几日好似重用她,福晋心里信任的还是刘嬷嬷。


    她要越过刘嬷嬷,少不得办一件大事让福晋看看她的本事!


    刘嬷嬷把门窗都开了,自己拿了美□□过来要给福晋捶肩膀。


    福晋摇摇头,“嬷嬷只管说事情如何了就是,这些活计哪里是你干的。”


    “是。”刘嬷嬷垂手站着,“奴婢这回回去,只说是探亲,回头悄悄打听了一番,福晋那族侄家里情况。奴婢打听的却发现有古怪,那一家子分明没什么有油水的官职,却每日吃鱼吃肉,穿金戴银,现住的还是三进的大宅子。”


    刘嬷嬷顿了顿,觑了下福晋的脸色。


    福晋摆摆手,“你继续说。”


    “奴婢原想兴许是那家这几年有什么红火的买卖,可仔细一打听,也没有,那家福晋每日里就是到处做客,吃席听戏,那家老爷虽是规矩些,可却也只见买些什么蛐蛐玩乐。您那族侄却是个上进的,官学去的勤,功课也不差,骑射据说也了得。”刘嬷嬷斟酌着说道。


    福晋眉头皱起,“若是这么着,也不算是一门坏亲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家子不过是好图享乐罢了,只要子孙出息,哪里是什么问题。”


    刘嬷嬷不禁露出一个苦笑,“福晋,奴婢起初也是这么想,可奴婢那口子去跟了您族侄几日,却发现,发现……”


    “发现什么?”


    四福晋心里一紧。


    刘嬷嬷道:“发现他下了学后跟人偷偷的去半掩门。”


    四福晋一怔,神色有些茫然。


    刘嬷嬷知道她不懂这些,压低声音解释道:“那半掩门就是青楼,表面上看着是寻常人家,可实际上却是一样□□的。奴婢那口子悄悄打听了,您族侄去年就经常来了,还包下一个粉头,那半掩门里什么都能玩,寻常青楼有的她们有,寻常青楼没有的,他们也有……”


    四福晋听到最后,气得脸都红了,手拍桌子:“荒唐!荒唐!”


    她本就这几日没睡好,被这么一气,只觉得头晕目眩,整个人眼前一黑。


    刘嬷嬷见状,忙扑上前来,又是掐人中,又是喷水,四福晋这才悠悠醒转过来。


    四福晋攥着刘嬷嬷的手,牙齿咯咯作响,脸上涨的紫红,羞恼交加。


    她这辈子从未这么生气过。


    若是王爷无缘无故退亲,四福晋还能恼怒王爷,可偏偏是族人不争气。


    四福晋险些没气死过去。


    “荒唐,简直荒唐!”四福晋的力气大到刘嬷嬷都暗暗吃痛。


    刘嬷嬷忙宽慰道:“福晋,您别恼,您为这种人伤心难过不值当。眼下查明白了,咱们也不理亏,原就是他们做的不对。”


    四福晋闭了闭眼,“我娘家本就没几个得力的,当初好不容易说动王爷撮合了这门亲事,那星德娶了二格格,以后前程还用得着操心?偏偏这么不争气。”


    “看来倒是王爷给我留了面子,没把丑事说出来,不然只怕我这辈子都没脸见人。”


    “是啊,福晋,咱们这事占理,是他们得给个交代。”


    刘嬷嬷也实在心疼四福晋。


    旁人家有个娘家当靠山,他们福晋却是频频被娘家拖后腿。


    不然,以他们福晋的品格,素日为人,有哪里不妥的?


    “是,你说得对。”


    四福晋从先前的发愁如何解释,到现在的满腹怒气。


    她好歹还是有理性的,知道若是撕撸开了,星德家没颜面,她这个福晋也没脸,便叫人写了帖子请了星德额涅进府来做客。


    这几日本也就是在颁金节中,正是各府宴饮频频的日子。


    星德额涅鄂卓氏得了帖子,欣喜若狂。


    她算着日子,二格格已到了及笄之年,两家是该议亲了,对着上门的小姑子们道:“这四福晋可真是有礼数,真不愧是咱们乌拉那拉氏的女儿,教养就是好。论理,该说我们男方主动些的,只是我想着二格格年岁还小,不好着急,没想到倒是四福晋先下了帖子。”


    几个姑子心里虽嫉妒,却也指望她们家飞黄腾达,拉扯她们一把,故而一个个都拿些好话来哄着她。


    一个说:“星德这么有本事,等娶了二格格,以后前程不可限量。”


    一个说:“雍亲王那么疼爱二格格,保不齐将来二格格能以郡主的身份下降,再给些多多的嫁妆,到那时候,几辈子子孙都不必发愁了。”


    星德额捏被说的心花怒放,对姑子们趁机提出的帮忙拉扯她们孩子的话也都一一答应。


    她满心想着这上门提亲事,若是快些,年底成婚也不是不成。


    只是一个,只怕这么着急,二格格那边嫁妆筹备不齐全。


    她为了体面,着急忙慌地去买了一套红宝头面,又现成买了几件锦缎成衣。


    到了那日,才坐了轿子朝着雍亲王府过去。


    四福晋请鄂卓氏的消息喝令正房众人不许往外透漏一个字。


    可鄂卓氏过来,满府的人都瞧得见,哪里是瞒得过的。


    别的不提,光是她那金灿灿的打扮,就很难叫人忘记。


    第124章


    李氏得知了星德额涅今日进府, 先是一喜,而后纳闷。


    她对薄荷道:“这就奇了怪了, 请那位福晋进府,自然是商量婚事的,怎的不知会我一声?”


    她是吃一堑长一智了。


    先前出了二阿哥的事,性子收敛了不少,不再跟之前一样事事都跟乌眼鸡似的,只恨不得抢在前头。


    如今冷静了不少, 还知道找人商量。


    薄荷等人也觉得古怪。


    雪柳道:“侧福晋,兴许福晋是想等事情商量妥当了,再打发人来请您过去也不一定。”


    若是这样,那倒也没什么。


    李氏就打发人赶紧开了箱子, 挑拣几件能见人的衣裳,想着自己女儿虽是下嫁, 可到底结亲结得是亲戚, 宁可礼数周到, 也不肯叫人挑剔, 又开了库房, 挑选出几方名贵的砚台出来, 只是预备着回头给星德额涅当做见面礼。


    正院这边。


    星德额涅刚进屋子, 眼睛还来不及细细打量这满屋子富贵摆设, 四福晋就挥挥手, 让禾喜等人都下去,只留了刘嬷嬷在屋子里。


    星德额涅心里纳闷,她笑道:“四福晋, 这好好的把人叫下去做什么,咱们今日要说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不说这话还好, 一说这话,四福晋脸上没了笑意,只捧起茶盏,吹了吹,姿态显然不同之前。


    星德额涅一愣,不由得朝刘嬷嬷看去。


    刘嬷嬷冷笑一声,“贵府倒也真是有本事,先前议亲的时候答应的好好的,说什么好生管教孩子,不叫婚前添人,又说什么一定待二格格一心一意,如今倒好,你们做出丑事闹出来了,连王爷都知道了,前几日直接问福晋,这事她知不知情?福晋哪里知道你们做的勾当,等知道后险些没气死,你们说,如今这事可怎么办!”


    原来福晋跟刘嬷嬷早已商量过。


    要说退亲,那她们手上没证据,也不能直接去把那粉头什么的人带来,这么一来少不得把事情闹得太难看,连福晋的面子也没了。


    因此,要一上来就来个杀威棒,把鄂卓氏打懵了,这才好徐徐发落。


    鄂卓氏听到王爷发怒,胆子就吓破了,雍亲王的手段,满京城的人谁不知道。


    她忙不迭起身跪下,“福晋,实在是、实在是我教子无方,我回去就狠狠把儿子打一顿!”


    四福晋原还寻思兴许鄂卓氏对星德在外面的勾当不知情。


    这会子听见这话,便知道鄂卓氏是什么都知道。


    她心里越发动怒,面上只做疲态道:“打一顿做什么,你儿子也不是一日有这毛病,若是你真是慈母,赶早把孩子板正了不比什么都强。如今你们要打要教,都跟我们没关系了。”


    “福晋?”


    鄂卓氏慌得不行,手脚无措,她膝行着到四福晋跟前,抓住四福晋的裙角,“福晋您只瞧星德还叫您一声姑姑,您可得帮帮他,在王爷跟前多给他说说好话,我保管从今以后他再也不敢在外面胡来。”


    四福晋越发觉得好笑。


    她示意刘嬷嬷把人搀扶起,鄂卓氏还不肯,四福晋只道:“你也不必在我跟前如此,为了你们家的事,连我在王爷跟前都没脸说话。王爷的意思,这婚事作废,还要好好去跟你们理论理论怎么教儿子的。”


    四福晋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嘲笑,“我是有心要劝,可我有什么法子,原先是想抬举下你儿子,不是我说,二格格这等出身,这等人品,别说配你家儿子,便是要配什么达官显贵,那也是要找人品贵重的。你们家这般,你叫我怎么开口。”


    她往日在鄂卓氏等人跟前都十分宽和。


    以至于鄂卓氏都在背地里笑话四福晋性子实在好了些,也是靠命好,才能当上亲王福晋。


    直到今日被四福晋这般讥讽,她才知道,四福晋性子不好的时候,那才叫做吓人。


    鄂卓氏被说的哑口无言,一来心虚,二来实在无法辩驳,又担忧王爷要计较这事。


    她哭的眼泪鼻涕一起流,“福晋,您可得帮帮我儿子,我儿子真不是故意的,是外、外面那些贱人勾引他!”


    四福晋眼里掠过一丝嫌恶。


    好色已经够下流了,还把责任推给那些粉头,这就更下流。


    她不耐烦鄂卓氏哭哭啼啼,只给刘嬷嬷使了个眼神。


    刘嬷嬷会意,把鄂卓氏搀扶了起来,还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夫人可别哭了,我们福晋啊,那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为了你儿子的前程,我们福晋好说歹说,还豁出了脸面,才劝得王爷答应放过他一马,只是一个,这亲事必须得退,还得不伤我们格格的颜面,否则,我们王爷的脾气,夫人也是明白的,便是太子亲戚也都不留情面呢,何况你们。”


    “是、是。”


    鄂卓氏拿帕子抹着眼泪,听了不怪罪,心里这才松口气,当真是后怕不已,先前对四福晋的怨已经化为了感激,“全靠福晋周全,回头我一定在菩萨跟前磕头,求菩萨保佑福晋平平安安。”


    “罢了。”四福晋扬扬手,“你们少给我找事,便是我的平安了。出了这事,我心里比你们还难受,你们这边瞒着我,却也不想我在府里如何做人。我顾全了你们,侧福晋那边却不是好交代的。”


    鄂卓氏哪里不晓得。


    她先前就打听过李氏性格颇为泼辣,尤其仗着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在王府里头那是谁也不怵。


    她不敢开口了。


    四福晋瞥了她一眼,“侧福晋那边你们打算怎么说?”


    “这、这自然还得靠福晋帮忙,您老人家,送佛送到西,帮你侄儿一程。”


    鄂卓氏忙拿起茶壶给四福晋倒了杯茶,亲手捧给了她。


    四福晋接过,长叹一声,“也只能如此,不然她的脾气,要是知道了,跟你厮打起来,到时候谁也没面子。”


    鄂卓氏连连道是。


    四福晋道:“先前送的节礼什么的倒也罢了,只是议亲时给的一对玉镯却是得拿回来。你们给的一套金钗我也叫人拿过来了。”


    刘嬷嬷转身进里面捧了个描金彩绘的匣子出来。


    鄂卓氏到这会子哪里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纵然心里不情愿,却还是立刻喊了人进来,打发了回去家里把那玉镯拿回来。


    两家交换了东西。


    四福晋瞧了瞧时辰,“这都快晌午了,我也不留你了,回头我还得想想怎么跟侧福晋交代,刘嬷嬷替我送送吧。”


    刘嬷嬷答应一声,让人拿了铜盆过来给鄂卓氏洗了脸,重新上妆,这才把人送出到大门外。


    等回来,刘嬷嬷就瞧见四福晋看着那对镯子出神,刘嬷嬷也心疼福晋,道:“福晋别瞧了,早起您就吃了两口饽饽,这会子叫人传膳,您用些吧。”


    四福晋嗯了一声,道:“下午你亲自去请侧福晋过来。”


    毕竟是自己先站不住脚,少不得就得先给人家做足脸面。


    刘嬷嬷心里也明白,“您放心,奴婢瞧着侧福晋近日来也改了性子,她便是要怪也怪不到您头上去。”


    四福晋只笑笑,晚膳她自己要了几道清淡的小菜,又特地嘱咐人做了一道八宝葫芦鸭,一道燕窝鸡丝给了侧福晋,二格格那边则是得了一道清蒸鲥鱼,一碗炖鸭子。


    李氏叫人打赏了来送食盒的小丫鬟。


    她瞧着黑檀炕桌上的两道菜,眉头皱了皱,捉摸不透,她等了一早上,本以为福晋会请她过去,怎么也得见见未来亲家,谁知道打听来的消息却是鄂卓氏人已经回去了,出去的时候模样还不太对。


    这会子福晋又叫人来送菜。


    李氏是真用不下,宴无好宴,好好的福晋赐菜,要没个事,她都不信。


    她吃了几口燕窝鸡丝,抬头问薄荷:“你说会不会是二格格的婚事有变?”


    薄荷怔了怔,她嘴唇蠕动,“不能够吧?”


    “我也盼着不能够。”燕窝鸡丝做得入味,李氏此刻却真是没个吃东西的心情,她往日纵然经常跟二格格口角,有时还把二格格气哭,可是二格格是她亲闺女,她只有盼着二格格婚事好的,那什么星德她远远瞧过过一眼,相貌好,又上进,家世虽然差些,可也无妨,家世差才不敢对二格格不好。


    她只图那星德上进体贴,对二格格好,便什么也不挑剔。


    这若是婚事出了岔子,二格格那边要再找个合适的,哪里就这么容易。


    李氏心里存着事,吃不下,把几样菜指了给丫鬟婆子们分了去。


    下午刘嬷嬷过来,人还没开口,李氏就知道是真出事了。


    “福晋,侧福晋来了。”


    圆福在屋里打起帘子,对着里间喊了一声。


    福晋亲自出来,瞧了眼不自在的李氏笑道:“妹妹快进来吧,圆福,前日的新茶拿出来沏一碗让侧福晋尝尝。”


    “是。”


    圆福答应一声,亲自沏了一碗茶,同黑漆嵌螺钿八宝什锦盒一起捧上来。


    八宝什锦盒里面装的都是蜜饯干果,糕点糖果。


    福晋招呼李氏吃点心,又道:“妹妹这几日看着清减了些,想来是照顾孩子们累的,若是该进补就只管让膳房的人做。”


    福晋越是周到,李氏心里越是忐忑。


    她喝了口茶,也喝不出好不好,吃了块蜜饯,也尝不出甜不甜。


    第125章


    福晋瞧着她的脸色, 估摸着她也是猜到一二,便挥退了下人, 对李氏道:“妹妹想来心里也有些猜测,这会子没旁人,我便对妹妹实话实说了吧,二格格的婚事实是成不了。”


    李氏只觉仿佛被人当头棒喝,身子晃了晃。


    “妹妹、妹妹别难过,这门亲事不成, 有王爷在,难道还怕挑不到好的给二格格!”


    福晋见她这副模样,赶紧劝了一句。


    听到王爷二字,李氏这才回过神, 她嘴唇哆嗦着,“王爷知道这事吗?”


    “正是王爷提的。”四福晋只拿王爷说的那套八字不合出来解释, 并不敢提星德背地里做的事。


    李氏愣了半天出神, 怎么也想不明白。


    四福晋少不得再点了点她, “你也别往坏处想, 常言道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门。二格格是命格贵重的, 自然不是一般人能配的, 也是星德没这福气, 若是勉强凑在一起, 反而不好。”


    李氏脸色稍微好了些。


    她道:“那、那二格格的婚事……”


    她乞求地看向四福晋。


    四福晋道:“你放心吧, 王爷心里头把咱们家孩子都看得那么重,他心里兴许早有主意,只是不跟咱们说。横竖他不能够让二格格吃亏就是了。这对镯子是今儿个那家退回来的, 你好生收着。另外,也快换季了, 杭州那边送了好些料子回来,回头我打发人送过去,你跟二格格好好挑挑,年底进宫可得置办几身漂亮衣裳。”


    李氏连连道是,拿过镯子,她心里都是茫然的。


    四福晋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让她跟二格格挑明这件事,李氏是既心疼闺女又发愁这事该怎么办。


    ……


    “少爷,少爷。”


    星德正跟几个狐朋狗友被粉头们伺候着喝酒,忽听得门外传来呼喊声,觉得这把声音熟悉,抬眼看去,却是家里的管事。


    管事做了个手势。


    星德以为是家里有事,把粉头推开,走了出来,那几个狐朋狗友正得趣,见他要走,忙道:“星德,这天色还早,你可不能回去。”


    “知道了,我出去撒泡尿就回来,瞧你们几个德行,还怕我跑了不成。”嘴里说着话,星德出来后跟管事去了偏僻处,问道:“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可不正是出事了,太太今儿个回来后就昏倒了,老爷刚回来打发小的来喊您回去。”


    管事面带急色。


    星德心里咯噔一下,今儿个他额涅去的可是雍亲王府,这怎么还能昏倒呢?


    他顾不得屋子里的狐朋狗友跟粉头,连忙叫了小厮,骑了马赶回去。


    等回到家里,还没进他额涅的屋子,就听到满屋子的哭嚎声。


    星德越发觉得不妙,门口丫鬟见他来了,往里面喊了声少爷回来了,将帘子打起来。


    “孽子,你个孽子还敢回来!”


    才进屋,一个瓷马迎面就砸了过来。


    星德躲闪得快,匆匆避开,那瓷马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成了粉碎。


    星德吓得不轻,三分酒意都去了,拍着胸口不解地看向他阿玛,“阿玛,您这是做什么,我可是您亲儿子!”


    “我恨不得没你这个儿子!”


    阿济格气得脸上紫红,胸口起伏,他手指着星德,“你这孽畜,往日老子怎么嘱咐你,叫你谨言慎行,叫你不要流连花丛,你只不听,如今好了,好好的一个额驸没了!”


    没了?


    星德仿佛被人拿板砖拍了下脑子,呆滞地看向哭天喊地的鄂卓氏,“怎、怎么可能?咱们两家不是已经商量妥当了吗?”


    “呵,商量妥了,是,咱们是跟雍亲王府换过信物,可如今人家连信物都拿回去了。”阿济格气得咬牙切齿,“王爷都知道你往日的勾当,还想上咱们府理论理论,若非四福晋顾及着咱们同族的颜面,你这会子不知怎么死!我今儿个索性打死了你,上王府负荆请罪去!”


    阿济格越说越来气,瞧见旁边桌子上摆着个鸡毛掸子,就抄起来,朝星德肩膀狠狠打了一下。


    那星德还在出神,哪里料到他老子会下此毒手,冷不丁挨了一记,疼得吱哇乱叫。


    那鄂卓氏虽然心痛婚事没了,却也疼儿子,抢上来拦着。


    一屋子热热闹闹,一个要打,一个要躲,一个要拦,满屋子的丫鬟婆子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见了主子打架也不知上来拦着。


    还是阿济格打的没力气了,停下来这才罢了。


    鄂卓氏疼惜地查看儿子伤势,扭头道:“我们儿子什么不好?论本事,论相貌,那一点儿不如人。我看,雍亲王府也刻薄了些,男人三妻四妾天理寻常,没了这门亲事,也是好事。”


    阿济格瞪眼看她,“好,好,你护着你儿子,我倒要看看得罪了雍亲王,他能找什么亲事,能有什么前程。”


    鄂卓氏脸色白了白。


    她嘟囔道:“四福晋可是咱们亲戚,怎么也不能够这么心狠吧。”


    阿济格是懒得跟她废话。


    哪里用得着王爷福晋开口,只要这婚事不成的消息传出去,往日里那些奉承他们家,给他们家孝敬的就得调转过头来对付他们了。


    再一个,阿济格他阿玛当年任了都统,后来传给了阿济格的哥哥,原本若是星德跟二格格的婚事能成,这都统自然得传给星德。


    可眼下婚事没了,别说都统,以后日子还不知怎么过呢。


    果不其然。


    两家婚事取消的事传出去,星德一家的门庭就冷落了不少,就连族人都对他们爱答不理的。


    先前好些人给他们府上送孝敬,让他们府上赊欠,如今也不行了,还上门来催债。星德包的那个粉头听说他没钱了,还叫了龟公要门要债,说是那日请客吃酒的钱。


    他们这一家先前多好豪阔,短短几日,却是迅速地没落了。


    李氏早就命人悄悄地打听星德一家的情况,得知里面这么多丑事后,后怕不已。


    这家子花钱如流水,又是寅吃卯粮的,格格若是嫁过去,岂不是要拿嫁妆养一大家子。


    她推了推二格格,道:“额娘也跟你说了,你瞧,这哪里是一门好亲事。真要嫁过去,那是有苦说不出。”


    二格格哪里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道理明白归明白,这骤然间婚事取消了,她心里就不得劲。


    “额娘别说了,让我静静。”


    “你只想你阿玛能害你吗就成了,额娘也不说了,你自己好好想。”


    李氏也是脾气真收敛了不少,要是搁在以前,二格格这么说话,她肯定就要恼了。


    她嘱咐了丫鬟嬷嬷们照看好二格格,就出去了。


    她一走,二格格转身躺在床上,拉着被子蒙着脸,哭的眼睛都肿了。


    嬷嬷们只顾自己,反倒是有个忠心的丫鬟青雉,因为素来二格格宽和,待她们这些丫鬟也亲切,便对二格格道:“格格快别哭了,哭肿了眼睛反而要叫人闲话。”


    她搀扶着二格格起来,拿热帕子给她抹脸,“要奴婢说,咱们这婚事也没真定下来,没了也就没了,侧福晋都说了王爷肯定给您再挑好的。”


    二格格只一脸恹恹的神色,“我不是不晓得,只是这心里……”


    她跟星德也见过几次面,要说私相授受那是没有的,可心里未尝没有仔细想过将来成婚的日子,就如同那曲子里唱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哪曾想骤然婚事就没了。


    青雉也知道二格格的性子,柔和得太过,偏偏又是认死理的,只怕对那没福气的额驸也托付了几分心思,便道:“奴婢听说园子里近来得了好些花,格格不如去走走吧,摘几朵花来回头装点您这屋子也好。”


    二格格本不想去,奈何青雉一直劝说,便却不过情,答应下来,换了身粉绿对襟绣竹的氅衣跟青雉出来。


    几个嬷嬷知道她要去逛园子,也不说什么,只是道:“格格略散散就回来,别吹了风。”


    “嬷嬷们放心吧。”


    青雉说了句,取了兔毛披风,带着几个小丫鬟簇拥着二格格到园子。


    暮秋时节,园子里头却是鲜花锦簇,尤其是如今是菊花季节,外头人送了不少名品进来,如胭脂点雪、朱砂红霜、瑶台玉凤、玄墨等等,真真是走马观花瞧不尽……


    二格格向来爱花爱草,还会的一手好丹青,此刻见了花,却依旧愁眉不展。


    青雉看在眼里,心里发愁。


    这连看花格格都不高兴,那有什么法子能让格格高兴?


    正想着,却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喊声:“二格格。”


    二格格、青雉等人回头瞧,却是耿妙妙一行人。


    “真巧,二格格是来赏花?”耿妙妙跟二格格互相见了礼,问道。


    二格格嗯了一声,她因着耿格格先前救过二阿哥,心里对她感激,因此多了几分尊重,“耿格格您身子这么重,怎么还出来走动?这里附近有个亭子,咱们去坐坐吧。”


    “我是听说了园子里有花可看,才过来的。”


    耿妙妙笑盈盈,跟二格格一并去了千芳亭。


    云初等人铺好坐垫、椅搭,让人去取了茶点,耿妙妙才跟二格格一并坐下。


    第126章


    不一时。


    采菱等人取了个大捧盒过来, 里面放了几样点心,一边是咸的, 一边是甜口的,咸口的有酥油泡螺,萝卜糕、椒盐酥饼,甜口的则是马蹄糕、茯苓饼、红豆糕。


    又沏了两壶茶,一壶是耿妙妙的蜜茶,一壶则是给二格格的六安瓜片。


    “二格格, 吃茶吧,也尝尝我们院子里的手艺。”


    耿妙妙笑着说道。


    二格格答应一声,尝了一口,茶是好茶, 沏得也正是火候。


    耿妙妙又让她吃了点心,二格格却不过热情, 便都吃了几口, 吃着只觉得味道同旁处的不同。


    她心里暗道, 怪道满府都夸赞耿格格院子里的点心味道好, 果真是名不虚传。


    但东西再好, 二格格哪里有心情享受。


    耿妙妙也不傻, 早就瞧出二格格的心情不好, 只是一个她跟二格格交情也一般, 况且二格格不曾开口, 她又何必多事。


    偏这么想着的时候,二格格突然放下手里点心,拿帕子擦了擦唇角, 道:“我有些事想请教下耿格格您。”


    耿妙妙错愕了下,抬头一看, 见到二格格羞得低下头,手里揉搓着帕子,她心里不禁失笑,对云初道:“你们去搬几盆花过来吧,这干坐着吃点心也没滋味。”


    云初等人道了声是,都退了出去。


    二格格把青雉她们也打发出去了,千芳亭里没人了,二格格才鼓起勇气,道:“耿格格,您年纪比我长几岁,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二格格说的这么客气,您有话便直说,今日只当是你我闲聊,出了你口,入了我耳,再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耿妙妙神色严肃起来。


    她的语气让二格格心里受用不少,二格格咬了咬唇儿:“这事也不是多大事,只是我心里想不明白,往日额涅嬷嬷们教导我都只说三从四德,也只叫我看些女则女德的书,可到头来怎么却退了这门亲事。那额驸为何先前分明答应了那些,如今却又毁诺。”


    耿妙妙怔了怔。


    她显然是想不到二格格会问这些问题的。


    二格格跟星德的婚事她虽然没有仔细打听,却也隐约猜到估计是男方那边有什么德行问题,这才会取消这门亲事。


    在她看来,这是再好的事情不过,婚前提前发现不妥,总比婚后知道了的好。


    纵然二格格是王爷女儿,可满人入关后,沾染了不少汉人习俗,又加上朝廷上御史们都盯着权贵宗亲,倘若婚后有哪里不好,想和离那只怕是千难万难。


    耿妙妙瞧了眼二格格,见她抿着唇,眼里满是愁绪,心里头也猜出几分。


    她道:“这第一个问题我倒是能回答一二,格格您这人心太实了,比如说女则女德,那不过是读一读,知道个大概也就罢了,倘若谁要是真能做到女则女德里那些要求,那么这个人要么是个疯子,要么是个傻子。就如同圣人有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样的话,哪个读书人不曾读过,可几个人能做到?”


    “福晋她们让您看书,不过是盼着您德行好,哪里是真要拿这个当教条一样捆死你。便是三从四德,也要看是从谁,莫非明知眼前是虎狼穴也要进去不成?若是如此,还不如不读书得好。”


    二格格听了这话,只觉如同头上打响了一个惊雷。


    她从年幼时就由嬷嬷们教导,什么三从四德,女则女德都背的滚瓜烂熟,私下里也是如此要求自己。


    她看着福晋,也觉得自己将来该是这样的人,因此,在知道星德居然已经有了房内人的时候,心里恼怒,嫉妒,却又愧疚,觉得自己不该如此。


    她一方面庆幸婚事取消,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如此,实在有愧嬷嬷,额涅她们的教导。


    哪曾想,居然有人告诉她,那些书,那些三从四德都不过是一句虚话。


    她纵然觉得这番话叛逆,却也只觉得胸口缠绕的藤条如同被人一把撕扯开,心上固然伤痕累累,但却痛得痛快。


    “二格格,今儿个也就是您,我才说几句实话。”耿妙妙道:“您出身在这里,婚事也有王爷福晋她们操心,可将来若是嫁了人,要过好日子,还得是靠自己的手段。旁人劝您善良大度,奴婢倒是劝您不如多想想自己。”


    “可如此一来,岂不是自私吗?”


    二格格茫然地说道。


    耿妙妙瞧她那懵懂的样子,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来,说起来二格格这年纪搁在现代也就是个高一生,也怪不得如此纯善,“就您这性子,您就算自私一百倍,那也比寻常人德行好。”


    二格格听着这话,耳根涨得通红。


    耿妙妙让她吃点心,自己喝了口蜜茶,才又说道,“至于那什么星德,这样的人外面多的是,毁诺无信,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得了好处还觉得吃亏,天底下什么人都有,您不必去琢磨这些人怎么想,只需避开、堤防这些人就是。”


    二格格待要说话,青雉等人捧着花来了。


    耿妙妙岔开话题了,转而欣赏起这些花来,还挑了两盆打算拿回去摆着。


    她出来一圈,回去后都有些困了。


    蔡嬷嬷从外面进来,手里端了一盅燕窝,“格格回来的正是时候,燕窝才刚炖好。”


    她亲自拿个葵花瓷碗给耿妙妙盛了一碗。


    耿妙妙吃了几口,突然问道:“那两人今日又来了?”


    “可不正是。”


    蔡嬷嬷道,“说来这两人真是不知好歹,咱们推拒了多少次,还巴巴地上门来,把您折腾得都得躲出去。”


    灯儿道:“刚才来的时候奴婢正要找小张帮忙打水,谁知道那霜叶姑娘居然要过来帮忙,把奴婢都吓了一跳。”


    这说的正是霜叶跟灵安两人。


    这两人被福晋安排在拨霞院以后,身份也尴尬,要说是格格,不见王爷这么说过,也没正经见过主子们;要说是丫鬟,却又是德妃赏赐下来的,因此,就卡在中间,不主不仆的。


    耿妙妙知道王爷带了这两人回来,也知道王爷对这两人是毫无兴趣,若非当日德妃临走还派人过去提起这两人,王爷是想把人丢在圆明园不管的。


    她心里便想着只当这两人不在就是,还嘱咐灯儿她们少去那边闲逛。


    拨霞院那边原来没住人,路边又有花草,丫鬟们闲来没事喜欢去那边溜达,如今再去就不合适了。


    谁不知道,她不想招惹人,人却来招惹她。


    这几日,那霜叶、灵安隔三差五就过来做客,说是要给她磕头。


    耿妙妙刚听到这话,险些就呛着了,直接推说自己身子不舒坦睡下了。


    这霜叶、灵安身份都没个正经说法,这给她磕头算怎么回事。


    若是给福晋、侧福晋磕头,那还算有个说法,又或者她们是王爷开了脸,当了姑娘,那次日是得给府里主子们都磕头。


    这会子名不正言不顺的,她们敢磕,耿妙妙还受用不起。


    因此,每逢她们来,耿妙妙都避而不见,今日是实在烦了,索性躲出去,若是个知好歹的,瞧见她都为了避开她们出去,便该知情识趣不来了。


    “这两个人也是,旁人不去,盯着我做什么?”


    耿妙妙吃着燕窝,道:“那望春院离得也不远啊。”


    蔡嬷嬷笑了下,却不言语。


    她心里明白那两人算计什么,无非是见王爷对格格上心,每日回来都必要到松青院坐坐,因而便故意天天来请安,想找个机会碰上王爷。


    耿妙妙吃了小半碗就困得不行,让人把碗碟撤下去,自己歪在罗汉床,靠着秋香色金钱蟒引枕睡着了。


    蔡嬷嬷等人都小心翼翼的,云初拿了针线,端了了小凳子在床边守着。


    耿妙妙依稀睡醒,朦胧睁开眼,就瞧见四阿哥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公文。


    大概是听到动静,四阿哥抬起头,看她,“可醒了,你这一睡睡了两个时辰。”


    耿妙妙忙坐起,朝外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外面都点了灯笼了,她怪不好意思,要起身给四阿哥行礼,四阿哥直接免了,又道:“你既困了怎么不去床上睡?”


    “奴婢没想睡这么久。”


    耿妙妙坐正了身子,看了下怀表,都快子时了,“睡到这个时辰,只怕夜里要走了困。王爷几时来的?”


    蔡嬷嬷道:“王爷来了个把时辰了,奴婢想喊醒您,王爷都不让。”


    蔡嬷嬷又道:“格格跟王爷晚膳都没吃什么,要不让膳房传膳吧?”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起耿妙妙还真觉得饿了,肚子里咕噜噜作响。


    她尴尬得捂着肚子,四阿哥唇角掠过一丝笑意,合上公文,道:“传吧,让膳房捡几道快手的菜,别饿着你们格格,如今她一人吃三人补,可不是闹着玩的。”


    耿妙妙没好气,羞恼地瞪了四阿哥一眼。


    四阿哥脸上只带笑。


    蔡嬷嬷笑着答应了声是,下去吩咐人赶紧去膳房传膳。


    膳房是十二个时辰预备着。


    这个时辰本该清闲下来,白公公却领着徒弟守着烧水,还和了面。


    徒弟困得不行,打着哈欠问道:“师傅,这个时辰了,咱们还和面做什么?这面放到明儿个早上也要硬了。”


    “你懂什么,你瞧着吧,等会儿就有人……”


    白公公话还没说完,小许子就进来了,白公公立刻停住,满脸笑容迎上去,“小许子,你怎么来了,可是格格要吃东西?”


    “不只是我们格格,王爷也要吃,”小许子瞧了眼灶台,见水烧开的,笑道:“您老人家倒是神仙,跟算准了似的,王爷的意思让您做几道菜,不拘什么,要紧的是快。”


    “哎,这有什么难的,你坐着,我们很快就好。”


    白嬷嬷招呼傻愣愣的徒弟捡了一碟子千层糕给了小许子,自己忙活开了。


    第127章


    夜里吃东西, 一怕不消化,撑着睡不着, 二怕积食。


    小许子提了八角洋漆食盒进来,蔡嬷嬷将盖子揭开看了一眼,甚是满意。


    耿妙妙就要叫人摆桌子出来,四阿哥摆摆手,“不过是夜里吃点儿东西,何必摆桌子, 就放在炕桌上就行。”


    于是,蔡嬷嬷亲自捧了盒子过来,将一样样热气腾腾的吃食摆在了炕桌上。


    主食有两样,牛肉面、鸡汤面。


    八个碟子, 四道素菜,四道荤菜, 分量都不多, 卖相却讨喜, 鸡肉拆成细丝拿麻油、蒜、辣椒一拌;清脆的芹菜炒虾仁;卤入味道如拇指大小的鹌鹑蛋……


    “大晚上的, 难为膳房手这么巧置办的这么周全。”


    耿妙妙都不禁夸赞了一句。


    四阿哥道:“膳房是有心, 该赏, 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忙答应一声。


    “明儿个赏膳房今晚当差的公公一人二十两。”四阿哥说道。


    “嗻。”


    苏培盛利落打了个千。


    他心里嘀咕, 这不必猜, 肯定是白公公那老小子, 除了那老小子,膳房里头的人没这么个精明的。


    四阿哥把牛肉面给了耿妙妙,自己吃了鸡汤面。


    面的分量也不多, 不过是三分饱的量,可再配上这些小菜, 却也足以满足口腹之欲。


    耿妙妙吃得慢,四阿哥把面吃了,见她要放下筷子,便道:“你吃你的便是。”


    耿妙妙看了他一眼,当真低头继续吃,丝毫不见外。


    吃完饭,四阿哥又怕她积食,拉着她说话,问起外面两盆花,“刚才来瞧见你院子里两盆胭脂点雪,这两盆不算好看,你要喜欢,回头我让人挑好的进来。”


    耿妙妙笑道:“那奴婢就先谢过王爷,只是这花别只是送我,也送二格格,奴婢今日在园子里见到她,她看着有些闷闷不乐的,若是您送几盆花给她,二格格心里肯定高兴。”


    四阿哥皱眉道:“那孩子还为那事难过?”


    “王爷您是男人,自然不懂女孩子。”耿妙妙笑道:“二格格也实在太乖了,太懂事,便是难过也不肯露出来,这就更让人心疼。”


    四阿哥也着实没想过这点儿。


    在他看来,额驸不好,换一个更好的就是,没什么好难过伤心的。


    他道:“安平性格是如此,这么着,你得空跟她说一声,便说她的婚事我有分寸。”


    “这还用得着奴婢说,二格格心里能不明白。”


    耿妙妙说道,她心道,二格格原来叫安平,光看这名字,就知道四阿哥多疼这女儿。


    她笑着道:“要是奴婢说,奴婢将来若是有女儿,倒是宁愿她性子不要太懂事,甭欺负人,也甭叫人欺负。”


    四阿哥没多想,只是道:“这是自然,谁敢欺负爷的女儿。”


    耿妙妙笑笑,没说话。


    两人回去换了衣裳歇息了,次日耿妙妙起来,苏培盛去膳房回来,还捎了一句四阿哥的话,“格格,王爷说了今日下午让嬷嬷们进来,您到时候去正院好好挑挑。”


    “嗯,辛苦苏谙达了。”


    耿妙妙让人给了苏培盛一个红封。


    蔡嬷嬷亲自送苏培盛出来,她走到门口,拉了苏培盛到一旁,问道:“苏谙达,老婆子问你一件事。”


    “哎呦喂,嬷嬷您叫小的苏培盛就是,叫什么谙达,没得折了小人的福气。”


    苏培盛拱拱手说道。


    蔡嬷嬷笑道:“得了,跟你说正经事呢。”


    “嬷嬷您说。”苏培盛堆起一脸的笑。


    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是看蔡嬷嬷如今伺候着耿格格,苏培盛也得给几分颜面。


    蔡嬷嬷道:“你也知道今儿个挑嬷嬷,我们院子里一下多这么多人,便是将来一时半会儿能挤下来,也不是长久的事。王爷就没说给格格再挑个院子?”


    苏培盛低头想了想,道:“嬷嬷,小的也不瞒着您,要说没有那是不能够,这几日我也见了王爷在看咱们府里的堪舆图,想来是要给格格重新挑选个住处,只是住哪里,小的就不知道了。”


    这就够了。


    蔡嬷嬷道:“成了,知道有这事我心里就放心了,你去吧,别回头主子跟前要人找不到。”


    苏培盛哎了一声,连不迭出去了。


    蔡嬷嬷进去的时候,耿妙妙正在吩咐人收拾屋子,西厢房那边留下一间房做茶房,其他屋子都收拾出来,摆上床帐被褥陈设。


    蔡嬷嬷道:“格格这些事都交给奴婢吧,这事也不急,人也得等您生了孩子后再进来。今儿个这个时辰还早,您是要用早膳还是去睡个回笼觉?”


    耿妙妙想了想,难得早起,索性用个早膳吧,今日得来人,还有的是事情要折腾。


    下午的时候,正院过来了人请她过去。


    耿妙妙穿了身织锦官绿纻丝旗服,外罩沉香色遍地金褂子,两把头插了一对青翠欲滴的玉簪子,耳边是青金石坠子,一身打扮乍看不打眼,可却是越看越让人觉得舒服。


    今日虽然是她来挑选嬷嬷,可人都是看菜下碟的,若是打扮的寻常,只怕反而要让人看不起。


    “耿格格来了。”


    耿妙妙才刚到,便有当差的小丫鬟进去通传。


    四福晋在里面叫了进,蔡嬷嬷搀扶着耿妙妙进去,四福晋屋子里点了檀香,换了椅搭坐垫等等,都是洋葱紫,乍一看简直跟换了个地方似的。


    “给福晋请安。”


    耿妙妙要屈膝,四福晋忙搀扶了一把,“没有外人,何必多礼?”


    耿妙妙笑道:“纵然福晋宽和,但奴婢却不能骄纵了去。”


    两人见过礼,四福晋让耿妙妙坐在对面,耿妙妙推却了,只在福晋左手旁的交椅坐下。


    她抬头,这才瞧见屋子里有个妇人。


    “这是镶红旗都统福晋富察氏。”四福晋给耿妙妙介绍了下。


    耿妙妙跟她互相见过。


    富察氏似乎不爱多言语,四福晋跟她说了几句话,她都是回答得十分简短。


    等过了片刻,四福晋便道:“这回王爷要挑嬷嬷,还多亏了富察福晋帮忙,等会儿妹妹若是有什么想问的不妨直接问富察福晋。”


    富察氏抬眼看了耿妙妙一眼,正好对上视线,耿妙妙对她笑了下,“那可得跟富察福晋道声谢,这回挑选这么多人,可辛苦你了。”


    “格格客气。”富察氏说道。


    她心里暗暗称奇,早先她在这里等的时候就觉得纳闷,这给王府子嗣挑选嬷嬷的事,福晋自己安排就好了,怎么还得等个格格过来?


    她心里不是没有猜测,只是不敢相信,没想到今日大头居然还是耿格格。


    富察氏悄悄留意着,只见挑选嬷嬷时,耿氏不疾不徐,眼神仔细打量,脸上却带着宽和的笑,便是有些人有些紧张,举止失态,她也没见露出嫌弃神色。


    等把人挑完,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耿妙妙主要挑的乳母跟保姆,乳母保姆是不同的,乳母是负责喂奶,一般喂到两岁三岁都有,过后就打发回家;但保姆却是得教导阿哥格格规矩,就如同白嬷嬷就是四阿哥的保姆嬷嬷,跟了四阿哥就是一辈子。


    其他人她只挑看着忠厚老实能干的,聪明不聪明反倒是其次。


    中选的人自然喜不自胜,没中选的王府也备了两匹上好的绸缎跟两锭银子当做补偿。


    忙活完了,刘嬷嬷跟蔡嬷嬷亲自把人都送出去。


    富察福晋要走,耿妙妙还送了一程,“今儿个虽是头次见,我却觉得福晋看着面善,若是有空不如多来坐坐。”


    富察福晋自然答应。


    一下午折腾,耿妙妙搭着蔡嬷嬷的手回院子,边走边说:“今日这些人看着是个个都好,这富察福晋是真费心了。”


    “谁说不是,奴婢早听说这富察福晋理事理得好,今日算是见识了。”


    蔡嬷嬷也夸赞不绝。


    这会子一下要挑这么多人,她还怕挑了些爱挑事抢功的进来,没成想一个个看着都是正的。


    “奴婢见过耿格格……”


    快要走到松青院,耿妙妙就听见两把娇滴滴的声音。


    她抬头一瞧,来人不是这几日常来打扰的霜叶跟灵安,又是谁


    霜叶穿了身有些褪色的泥金色旗服,纹路也素净,不过滚了几道边,反倒是灵安打扮的娇艳,一身嫩红色绣迎春旗服,鬓发上点缀一朵碗口大的菊花,她身材丰腴,容貌艳丽,这么打扮起来简直是艳色夺人,行礼的时候也不规矩,扭着腰。


    耿妙妙只扫了一眼,笑着叫了起,便抬脚要进去。


    灵安等了小半个时辰,不耐烦,道:“格格,奴婢们这几日来都碰不见格格,难得今日有缘分,不知能否进来喝杯茶?”


    蔡嬷嬷心里暗暗骂娘。


    来好几回都碰不见,不就说明她们格格不愿意见她们。


    这脸皮厚得能跑马,德妃挑选这两人赏赐下来,也不知是什么个目的!


    “是啊,说起来奴婢两个跟耿格格还有缘分呢,早些年格格也是德妃娘娘宫里当差的。”


    霜叶浅笑着说道。


    耿妙妙脚步一顿,回头扫了她一眼,对那灵安却没多看一眼,“既是如此,那进来吧。”


    第128章


    耿妙妙本不想多事, 更不想招惹霜叶、灵安这两人,只看这两人进府后的举止, 便知不是个老实本分的,奈何霜叶把德妃都抬出来了。


    旁的不说,她先前确实是德妃宫里出来的,也是德妃指给王爷的,若是不见,反而要叫人说不把德妃娘娘放在眼里。


    霜叶灵安落在后面走进屋子。


    才刚进屋, 就闻到一股极淡极雅的香,那香是明间条案上摆着的博山炉里散发出来的,霜叶溜了一眼,见那博山炉古朴, 便知不是寻常器物。


    灵安则是被这屋子的陈设夺去了目光。


    那多宝架上摆的古董珍玩琳琅满目,象牙雕的马, 翡翠做的白菜, 珠囊启瑞汉玉石榴的盆景, 华光璀璨, 更难得是里间墙上挂着的乃是唐伯虎的字画。


    “都坐吧, 灯儿, 前几日刘格格送了些红茶来, 拿那些沏一壶茶上来, 也叫两位姑娘尝尝你的手艺, 再拿些点心果子来。”


    耿妙妙吩咐道。


    霜叶、灵安都在旁边的交椅坐下。


    灵安不住地瞧耿妙妙,只见她端坐在炕上,炕上是绯红毡条, 铺了哆罗呢坐褥,绿萼仙春黑漆梅花几上摆放了她素日来看得书, 多半是些奇闻异谈,又有些笑话本子。


    耿妙妙今日打扮的雅致却不失格调,光是鬓发上的玉簪子就叫人不住侧目。


    “两位姑娘,喝茶。”


    灯儿捧了两盏茶并一个梅花攒心点心盒上来。


    霜叶谢过了,瞧灵安还在出神,耿氏脸上带着了然的笑容,不由得尴尬地咳嗽一声,“灵安妹妹也喝茶。”


    灵安这才回过神,羞得红了脸,连忙低头喝茶。


    原来这两人素日常来,却不曾真正进过屋子,每回都是在外面就被打发了。


    这灵安按理说是在德妃宫里当差,也该见过些世面,只是德妃这人一向是对康熙的话奉若圣旨,因着康熙节俭,故而永和宫也打扮素净,另一个则是这两人纵然听说耿氏得宠,却也没多把耿氏放到眼里。


    直到这会子见了这屋子的陈设,这才知道耿氏的得宠远比他们想象的夸张。


    霜叶心里暗骂灵安丢人,可她何尝也不是一样赞叹不已。


    她瞧了眼手里的盖碗,见到是甜白瓷盖碗,心里对耿氏越发高看一眼,越发想铆足劲,搭上耿氏这条线。


    霜叶喝了口茶,笑着赞道:“好香的茶,却是在宫里都不曾喝到过。”


    耿妙妙笑盈盈,“这是进上的茶,两位姑娘若是喝过岂不是僭越?”


    她这一句话就把霜叶满腹夸赞的话都堵死在喉咙里了。


    霜叶尴尬地笑,“怪不得呢,这等好茶拿来招待我们,奴婢们倒是受宠若惊。”


    “客气什么。”耿妙妙笑着喝了口蜜茶,“我也不过是略尽地主之谊,两位姑娘这日日来请安,今儿个进来若是不请一杯好茶,只怕我倒要被人戳脊梁骨。”


    她说完这话,仿佛没瞧见霜叶、灵安两人尴尬的神色,看向灯儿问道:“给两位姑娘拿了什么点心来?”


    “桂花糕、米糕、螃蟹馅儿的饺子、奶油果子还有一道椒盐酥饼。”


    灯儿道:“奴婢刚还想拿些金桔、橙子过来,小茶房的说咱们这里的没了,这个时节也难找这些果子,若是想要,明儿个得花钱请外面的人带进来。”


    霜叶、灵安两人既受宠若惊,又不知所措。


    耿妙妙道:“这倒也罢了,原我还想今儿个算是头一回见两位姑娘,论理,看在德妃娘娘面上,我也该治一桌席面招待两位姑娘。”


    “这怎么好意思?奴婢们来打扰已经是讨人嫌了,若是再麻烦格格,那真是没脸见人。”


    霜叶忙客气推拒,心里暗道古怪。


    她在宫里头也是个有成算,会谋划的人,先前早就计划好了,耿格格几次三番不见她们,今日能进来,定要磨出一个“交情”来,旁的不说,她这院子王爷常来走动,她们多来几次,若是碰上王爷也有个出头之日。


    另外一个,霜叶以为耿格格如今有身子,伺候不得王爷,怎么也该抬举个人上去帮忙固宠,他们都是德妃娘娘宫里出来的,比旁人多了一份交情,这人选,自然是出在他们两个之中。


    可谁知进来后,耿格格招待上倒是不小气,言语却透着一股子疏离冷漠。


    这会子说给整治席面招待她们,霜叶心里是直嘀咕。


    耿妙妙笑眯眯道:“姑娘可真是明理。”


    她仿佛没瞧见霜叶凝滞了的神色,笑着继续道:“两位姑娘亲近,我心里其实也受用,只是二位这么着,反倒是把我架起来了,我算哪个牌面的人物,又不是福晋、也不是侧福晋,两位姑娘这日日来请安,把我吓得都不敢待在自己院子里了。”


    “我们府里的规矩也跟宫里头不同,便是丫鬟婆子有心,那也不必日日晨昏定省的。再一个,姑娘们如今是什么身份,我都不明白呢,这平白的受了你们礼,我也是承担不起。”


    耿妙妙这番话,直接就不留情面了。


    一个是说她们不该给她请安。


    另一个则是说霜叶两人身份尴尬,也没资格请安。


    这番话说的软和又在理,又待霜叶灵安两人客气,没见进上的红茶都拿了出来招待,实在是叫人挑不出错处。


    便是两人要鸣不平,出去外面说,也没人占她们。


    毕竟,耿妙妙句句话都说在理上。


    霜叶、灵安两人这才知道她们以为好拿捏的耿格格,发起脾气来那是打人还带笑。


    两人坐不住了,茶也不喝,点心也不吃,赶紧起身告辞。


    耿妙妙也不留她们,只是指了指点心盒子,“这点心不是姑娘们份例里的,姑娘们带去吧,也尝个鲜。”


    霜叶勉强道了谢,让青儿接过点心盒。


    两人出了院子,灵安脸就拉下来了,骂道:“什么人物,她原来也不过是……”


    霜叶捏了她一把,瞧了眼后面两个丫鬟,见她们两个低头走着路,这才压低声音道:“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灵安几乎没咬碎一口牙齿。


    松青院里面。


    灯儿看了喝剩下的茶,心里还惋惜呢,“格格,这两杯茶就这么浪费了。”


    “浪费什么,今儿个这茶沏得好,还得夸你呢。”


    耿妙妙笑着说道,她开了匣子,从里面挑了一片金叶子给了她,“赏你的,回头继续琢磨茶艺。”


    灯儿喜出望外,行礼谢恩后这才接过那金叶子。


    那金叶子其实很轻,可打的轻盈,上面叶脉清晰,女孩子最喜欢这种小巧的东西。


    灯儿喜滋滋地把茶盏收拾了下去,跟云初道:“今儿个格格心情真好,我就沏了两杯茶,格格就赏了我这个。”


    云初笑笑,“那你收着,回头年底拿去打个金耳坠也好。”


    她心里明白,格格赏的哪里是茶,是为以后的清净,今儿个把话挑明了,那两个怕是没脸再来他们院子门前打扰了。


    拨霞院。


    霜叶拉着灵安进了屋子,对青儿两人道:“那点心盒我们不爱吃,你们拿下去吃了吧。”


    青儿两人也明白她们要说体己话,答应了声是,拿着点心盒去了茶房。


    兰儿还泡了一壶茉莉花茶。


    他们这边能得的也不是多好的花茶,但胜在香味浓郁些。


    兰儿捡了个螃蟹馅的饺子,吃了一个,喜欢得赞不绝口,“咱们今日倒是有口福,能吃到松青院那边的好东西。这几日跟着那两位出去转,腿都要走细了,偏偏吃的还不如咱们在正院。”


    “那你可放心了,过了今日,她们俩就得清闲下来了。”青儿挑了个椒盐酥饼说道。


    屋子里。


    灵安还在骂骂咧咧,骂耿妙妙得宠后不照顾自己人,又骂福晋刻薄,连个名分都不给她们。


    霜叶道:“你骂有什么用,人家横竖就是不帮着咱们。”


    灵安仿佛被人点了哑穴,一下哑巴了。


    她气愤又无奈地在椅子上坐下,“那以后咱们可怎么办?”


    “咱们的问题归根到底还是因为王爷不喜欢咱们。”


    霜叶眼里闪过一道精光,“若是王爷喜欢咱们,那这一切都不是事,别说去松青院,就是去正院那也一样去得。”


    灵安没好气翻了个白眼,“这还用得着你讲,我见你这么冷静,还当你有主意了,没想到是这么一句废话。”


    霜叶笑道:“你要这么着,我可就不说了。”


    灵安觑着她的神色,见她脸上势在必得,心里嘀咕,莫非她真有什么主意。


    这两人中,灵安自恃美貌远胜霜叶,可说到脑子聪明,灵安心知肚明自己是比不过霜叶的。


    先前,德妃娘娘要挑的人可不是霜叶,偏偏临出宫,那被选上的宫女出了事,脸上毁了容,霜叶这才出了头。


    “好姐姐,你素来聪明,你就说吧,咱们一人计长二人计短。”


    灵安撒娇道。


    霜叶心里冷笑,面上宽和道:“好了,我还能不告诉你,我的主意就是咱们只瞧耿格格是怎么得宠的,她原来也不得王爷喜欢,可如今王爷把她看得多重,她能成,咱们自然也能成。”


    原来她想出来的就是这么个主意。


    第129章


    耿妙妙把事解决了, 心里轻松,当晚睡了个好觉。


    过了几日, 乡试张榜了,她弟弟耿雪文赫然在榜上,名次是差些,可年纪轻轻就考了个举人,自然是大喜之事。


    耿德金夫妻喜不自禁,赶紧打赏了来报喜的衙役五十两的红封, 又叫人出去放了两响大鞭炮。


    耿雪文道:“爹娘,今儿个既然出了名次,也得叫人去跟姐姐报个喜,好叫姐姐也高兴高兴。”


    耿德金一听, 可不是,他都高兴糊涂了。


    自从耿雪文考完乡试, 女儿就一直惦记着, 常日里还打发人来问近来功课如何。


    耿德金忙跟张氏说了这事, 张氏请了孙嬷嬷过来, 让她领着几个婆子上门报喜。


    耿妙妙这日原在屋子里看着书, 突然冷不丁正院来人, 说是家里头打发人来。


    她心里就想兴许是乡试放榜了, 急不得的就要换衣裳过去。


    蔡嬷嬷帮她往手炉里添炭火, 道:“格格不必着急, 奴婢想着肯定是中了,咱们倒不必急着过去,不如想想送些什么礼给令弟。”


    这倒是说得有道理。


    耿妙妙换了身靠色三镶领袖锦上添花的鹤氅, 外面围了件黄地红花猩猩毡斗篷,看人开了库房, 挑选了一对碧筒凝液孔雀石莲枝洗,一对上等的双狮绣球纹单面漱金墨备下,便带了人去了正院。


    耿妙妙一到正院,便有人往里通传,四福晋在屋里叫了声进。


    耿妙妙这才就着丫鬟打起的帘子进去,一进去,她就瞧见孙嬷嬷满脸喜色。


    孙嬷嬷起身,“奴婢见过格格,奴婢来给格格道喜了,家里少爷中了,第七十八名。”


    果真是这事。


    耿妙妙脸上不禁露出笑容,“嬷嬷快起,多亏王爷给雪文挑的好先生,不然可不能有今日,可叫人去谢过先生了?”


    孙嬷嬷道:“这是自然,老爷夫人都置备了礼物,带着少爷去谢师。”


    四福晋道:“这么大的喜事,也该好好庆贺庆贺,摆个席面请请亲戚朋友。”


    孙嬷嬷欠身道:“我们家夫人也是这么想,只是老爷说了这次能中举实属侥幸,合该好好继续攻读,况且旁人家名次更高的也没见摆酒,咱们这等的若是摆个席面,反而要叫人笑话,因此,只吩咐奴婢们到处送礼报喜,散散喜气。”


    耿妙妙心里暗暗赞同自己父亲的做法。


    若是他们家没她入了王爷的院子,这有喜事大操大办,摆个流水席也不没什么,但如今跟王爷有关系,行事低调些反而更好,免得碰上那些借机送厚礼又或者是招人嫉妒眼红,背后诽谤。


    “耿郎中实在谦虚了。”


    四福晋感叹了一番。


    她也知道孙嬷嬷大概是有话要跟耿氏说,便让孙嬷嬷陪着耿妙妙回去。


    孙嬷嬷在正院的时候颇为局促,言谈举止都不敢随意,入了松青院才放松些。


    耿妙妙拉着她一一问了家里的事,知道耿雪文考完试后每日里依旧功课不断,这才放心。


    她道:“咱们这样的人家比不上旁人家世代科举,如今有个好先生,更加得好好学,不然岂不是糟蹋了王爷的心意。”


    “老爷在家里也是这么说的。”孙嬷嬷道:“奴婢瞧着少爷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自从您进宫后,少爷念书可比往日勤勉多了。”


    耿妙妙心里头既欣慰又感叹。


    往日她没少念叨耿雪文,念一次他就努力一阵子,没想到自己进宫后,雪文倒是长大了。


    “他能明白这样的道理,我便也不必多说了。”


    耿妙妙道:“你回去带我的话,只说勤学要紧,却也得保重身子,时不时的也得出去交际应酬,别闷在家里。”


    孙嬷嬷心里不禁暗暗觉得好笑。


    以前少爷出去玩的时候,姑娘要他在家里念书,如今少爷努力念书了,姑娘反倒是要他出去玩。


    孙嬷嬷哪里明白。


    耿妙妙是为耿雪文前程考虑,自走了科举,将来少不得混迹官场,这同窗、同科都是人脉,倘若只死读书,入了官场那就得被人坑死。


    “格格放心,奴婢必把您的话带到。”孙嬷嬷道:“这回奴婢进来,夫人还嘱咐奴婢问您身子可如何了,夫人这阵子让人做了两个悠车,预备着给您将来的孩子用。”


    “我一切都好,如今也没害口,就是比以前困了些。”


    耿妙妙道:“倒是爹娘近来身体怎么样?家里一切都好吧?那边这阵子有过来吗?”


    孙嬷嬷自然明白耿妙妙说的那边是指什么。


    她笑道:“老爷太太都好,那边说来前几日来专门来了一趟,说要请老爷他们过去吃席,老爷只推说忙,搪塞过去了。奴婢瞧着,估计是想跟咱们家重修旧好。”


    耿妙妙对此不感到惊讶。


    她奶奶那边的人是最势利眼不过,而今她有双胎的消息整个京城都知道,弟弟又有个好先生,他们那边能坐得住才怪了。


    “由着他们想去吧。”耿妙妙淡淡道:“天底下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


    她说到这里,想起一件事,转过身对蔡嬷嬷吩咐道:“我记得前阵子王爷回来,带了好些皮子,里面有一块海龙皮,一块一斗珠,还有两块银鼠皮,都是硝制好的了,就是不记得放哪里了。”


    蔡嬷嬷道:“奴婢记得放在哪里,奴婢这就去拿来?”


    “嗯,你去吧,另外再把那红茶也一并拿过来。”耿妙妙说道。


    蔡嬷嬷答应着去了,领了两个小丫鬟开了库房,把耿妙妙要的东西都挑拣过来。


    不一时,几块皮子摆在炕几上,耿妙妙一一做了吩咐,海龙皮是给弟弟的,一斗珠是给她娘的,银鼠皮是给她爹的,至于茶叶,那是海外的茶,拿出去送礼或者是自己喝都好。


    另外先前备下的礼也都拿了出来。


    孙嬷嬷忙道:“格格,奴婢这回过来,太太都吩咐过,不许要您送的东西,说您要是有好东西就自己留着,留个小阿哥们也是一样的。”


    耿妙妙笑道:“我有呢,便是孩子们也没这么快能穿上这些大毛衣裳,这要是放着那就糟蹋了,倒不如拿回去,何况年底了也该做几身体面衣裳。”


    她给蔡嬷嬷使了个眼神。


    蔡嬷嬷会意,走上前来,“老姐姐,你怎么糊涂了,夫人不要是夫人体恤我们格格,但我们格格给是格格的孝顺,母慈子孝,您就拿去,保管老爷太太都高兴。”


    见蔡嬷嬷这么说,孙嬷嬷只好答应收下。


    她还要吩咐两个丫鬟进来拿,蔡嬷嬷道:“您不必忙,等会儿我叫两个婆子帮你们拿出去,送出门口。”


    耿妙妙又叫人置办了四盒子点心,都是近来琢磨出来的点心,让孙嬷嬷一并带去。


    蔡嬷嬷这才叫了婆子们帮着提东西,将人送出大门后才回来,每人打赏了一两银子,把婆子们乐的笑出牙花来。


    耿妙妙又赏了院子里丫鬟太监们每人多一个月的月钱。


    松青院动静这么大,李侧福晋那边就坐不住了。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听到动静就连忙打起帘子出来,薄荷跑的满头是汗,进屋里后,觑着李氏的神色,“侧福晋,外、外面不见您娘家来人。”


    李氏脸色一黑。


    都这个时辰了,便是忘了报喜也该想起来了。


    莫非是没中?!


    李氏坐不住,叫了个婆子回了趟娘家看看到底是什么个情况。


    婆子回来后,臊眉耷眼的。


    李氏一看就懂了,“没中?!”


    “小少爷说了八月里他身子不适,中了暑气,下场就考不好。”


    婆子结结巴巴地说道。


    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是盯着地上 的花纹。


    李氏气的三尸脑神跳,简直暴跳如雷。


    “扯他娘的臊,他中暑是七月里的事,打量谁不知道呢!”


    薄荷等人愣了愣,显然谁也想不到李氏会骂的这么粗,何况,李小少爷他娘不也是侧福晋的娘吗?


    李氏在屋子里走了几圈,憋不住火气,对婆子道:“你再跑一趟,捎上我的话,就说我说的,平日里给他送那么些人参燕窝进补,都补到猪脑子去了,枉费他岁数比耿家那小子还大几岁,一点儿也不中用。素日请先生花那么多钱,还不如砸在水里头,那还听个痛快呢……”


    婆子不敢违背李氏,果真回了李家,一五一十地跟李文长说了。


    李文长被骂的抱着头,“这也不是我愿意的,我倒是愿意考中,奈何不中啊。”


    李氏他娘护着儿子,对婆子道:“你回去跟侧福晋说,让她火气少些,文长虽然考不中,可难保将来能大器晚成啊。再说,那些人参燕窝也没吃到猪脑子去,她是没瞧见她弟弟,现在壮实极了。”


    婆子听着这话,李夫人像是还有些得意。


    她捉摸不透侧福晋听到这话会是什么反应,索性也只把自己当个传话筒,回去说了李夫人的话。


    李氏被气得不轻,还想叫人传话,薄荷忙上来劝说道:“侧福晋,天色也黑了,不好出去走动,再一个,咱们这出去这么多回,被人瞧见也要笑话,倒不如算了。”


    李氏一想这话是有几分道理。


    这才作罢。


    婆子感激地看了薄荷一眼,这要是还要她出去跑腿,她这双脚都别要了。


    第130章


    四阿哥夜里回来, 得知耿雪文考中了,心里自是欢喜, 次日正好是休沐,便打发了苏培盛去请了耿雪文跟李文长进来。


    两家得了帖子,耿家是喜不自禁,张氏连忙开箱子给耿雪文挑衣裳,仔细嘱咐道:“今日是去见王爷,想来是王爷知道你中了要勉励几句, 你也带些文章过去,若是能得王爷指点一二句,比什么都强。”


    耿雪文也明白这个道理,便挑了这几日做的八卦文章带了过去。


    李文长那边李夫人知道这事后, 又打听了耿雪文也要去,心里既着急又上火。


    她见李文长老神在在地收拾着给二格格、二阿哥、三阿哥的礼物, 气得咬牙, “都这个时辰了, 你还慢条斯理地收拾这些东西, 府里阿哥格格什么没有, 缺你这些玩的?”


    李文长把几个陀螺、鞭子放在箱子里, “娘您说这话真是, 要是姐听见了肯定不乐意。东西值不值钱在其次, 要紧的是心意。何况我已经是考不中, 便是着急也没法子。”


    人都说心宽体胖,这句话搁在他身上,倒真是一句话不差。


    李夫人没奈何, 只好叫来小厮叮嘱几句,回头见了王爷李文长若是有不周到的地方, 就机灵着些。


    两家忙活完了,晌午的时候进的王府。


    四阿哥练完字,听说两人在大厅等着,便擦干了手,叫了进。


    耿雪文跟李文长一前一后进来。


    两人年岁相差不多,模样却是不太相同,耿雪文长得像耿妙妙,男生女相;李文长呢却长得不像李侧福晋,白白胖胖,乐呵呵的。


    “学生见过王爷。”


    耿雪文两人都行了礼。


    四阿哥上下打量一番,赐了座,又叫人沏茶上来,他先问过了两家父母可好,寒暄一番过后,四阿哥先跟李文长说了话,“昨儿个听说你没中,我心里也替你难过,只是科举这事也不急于一时,这番是时运不济,好生努力,日后还有的是机会。”


    李文长唯唯诺诺道了声是。


    他道:“想来也是学生没这念书的天赋,倒是多谢王爷关心。”


    四阿哥笑道:“你这么说来莫非对自己前程有个什么想法?”


    上辈子李文长也是文不成武不就的,托赖了李氏的福,当了个三等侍卫,人缘倒是不赖。


    李文长脸上涨得通红:“这、这学生也没什么想法,所想的无非是尽力多念书罢了。”


    四阿哥点点头,“这话才在理,便是不为科举,人多读书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便是将来想奔旁的前程,肚子里有货总比没货的好。”


    李文长原先听说雍亲王如何严苛,不近人情,这回自己不中,进来前就已做好挨骂挨批评的准备,不想王爷竟这般宽和,说的话也中听,比起他老子来不知高明多少,一时既惊又喜。


    四阿哥跟他说完,又看向耿雪文,“你跟高先生念书,近来功课做的如何?”


    耿雪文忙起身作揖,“学生功课不过尔尔,这回带了几篇进来,想请王爷斧正。”


    他从匣子里取出自己的功课。


    四阿哥亲自接过,瞧了瞧,字倒是不错,馆阁体规规矩矩,文章做的规矩,有些新意,只是一个因着没经过事,读的书也不多,故而难免落于俗套。


    他点点头:“高先生怎么点评的?”


    “先生说叫学生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待三年后再下场考试。”


    耿雪文红了脸,说道。


    四阿哥道:“高先生毕竟是有学问的,见识不浅,你如今八股已经入门,能不能得道还得看你自己。我们府上也有不少书,若是你想看书,不妨过来借用。”


    “是,多谢王爷。”


    耿雪文喜出望外。


    四阿哥又跟他们说了几句勉励的话,瞅着时辰,便道:“难得今日进来,你们也进去瞧瞧你们姐姐。”


    李文长跟耿雪文都惊喜不已,因着男女大防,自从他们姐姐入了王府后,便不怎么见过面,尤其是耿雪文,更是有七八年没见过耿妙妙了。


    他心里想念的紧,以前小时候常跟姐姐打架吵架,冷不丁家里少了个人,就空荡荡的,每旬从官学里回家,都觉得没趣。


    四阿哥既有了吩咐,苏培盛就出来叫了几个太监,又吩咐人先进去通知一声,免得松青院跟芙蓉院没个准备。


    耿妙妙得了这消息,高兴极了,忙叫人去预备茶点晚膳,又叫人去外面瞧着看看人到了没有。


    孙吉领着耿雪文过来。


    耿妙妙围着个兔毛观音兜,披着一件豆绿色绸暗牡丹纹绵斗篷,天上下着雪珠子,她远远瞧见一个模样俊俏的少年朝这边过来,心里既惊又喜,又觉得眼生。


    等走近了,孙吉打了个千,“奴才可把人送到了,格格快进屋里去吧,今儿个头一场雪,冷着呢。”


    “哎。”


    耿妙妙嘴里答应,让人赏了孙吉一个红封,眼神落在耿雪文身上。


    多年不见,她竟有些不敢认。


    还是耿雪文喊了声姐姐,她这才回过神,“快进来,天这么冷,你怎么不穿斗篷?”


    众人见耿格格这么欢喜,于是待耿雪文态度越发热情,簇拥着他们姐弟进了屋子。


    蔡嬷嬷取了个新手炉过来,给耿雪文揣着,耿雪文还要推拒,蔡嬷嬷笑道:“耿少爷拿着吧,您这手都冻红了。”


    耿雪文一看,可不是冻红了。


    他尴尬地笑了下, “我全没发觉。”


    耿妙妙白他一眼,道:“难道家里没给你备下来?”


    “都备了,只是刚才过来我知道是来见您,心里高兴,急着赶路,什么也都忘了。”


    耿雪文摸了摸后脑勺。


    他这会子哪里还有同窗们跟前那清隽的模样,浑然像个不知事的孩子。


    耿妙妙忍不住笑出声,“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的呆,你那几个小厮……”


    她说到这里,想起来了,耿雪文他们是得了王爷的许可这才能进后院,那几个小厮哪里能进来,只能是外门候着。


    “罢了,得亏我这里有多的,先前一个古铜色斗篷,我看了嫌弃颜色暗了些,做了后也没上身,原来是应在今日了。”


    耿妙妙笑着说道。


    耿雪文也不禁低头笑起来。


    云初端了碧螺春上来,又拿了四样点心,都是甜口的。


    耿雪文见了自然知道是专门给他挑的,心里一时沉甸甸,“姐姐在这里过的可好?”


    “有什么不好,吃喝不愁的。”耿妙妙笑着给他夹了一个桂花糕,“这桂花糕里有蜂蜜夹心,味道可好,你尝尝。”


    耿雪文见她不像是强颜欢笑,这才放心。


    难得今日耿雪文进来,耿妙妙也不急着跟他说些功课的事,只跟他说家里,过了一程子,小张子进来,“格格,晚膳传来了。”


    “摆在这里吧。”


    耿妙妙说道。


    小张子答应一声出去了,不一时,只见他跟小许抬了一张黄花梨雕花桌子进来,丫鬟们捧着食盒,将菜色一一摆放。


    其中规矩有条不紊,人人举止有礼数。


    耿雪文看在眼里,便知道自己姐姐把这个院子管的严严实实。


    因为知道今儿个是耿格格招呼自家人,膳房里琢磨半天,置办了一桌体面的席面。


    四冷四热,四荤四素,还有两道饽饽,竹卷小馒头、芝麻烧饼。


    菜色都是宫里头的菜,手艺却不同。


    耿雪文尝着只觉得味道都好,耿妙妙知道有外人在,耿雪文怕是不能尽兴,便把众人挥退,姐弟俩自己夹菜。


    “这燕窝鸡丝倒是不错,你尝尝。”


    耿妙妙说着,要给耿雪文盛一碗。


    耿雪文忙道:“姐,我自己来,我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再者您大着肚子,该是我伺候您才是。”


    耿妙妙听他说大人话,只觉有趣,也不倔着,让他伺候自己用膳。


    耿雪文果然长进了,耿妙妙看什么菜多一眼,他就知道该夹什么菜。


    一顿饭吃完,耿妙妙心里深切感受到了耿雪文变化多大,五六年时间,这孩子也学会了看眉高眼低,既叫人欣慰,又叫人有些心疼。


    “先前姐姐进宫,你在外面没受委屈吧?”


    吃完了,膳桌撤下去,姐弟俩漱口后重新上了茶,耿妙妙这才问起正经事。


    他们家就姐弟俩,她在家的时候,耿雪文若是受了委屈,还有她这个姐姐出头护着。


    她进宫了,耿雪文形单影只的,便是有小厮们人前人后跟着,到底是不同的。


    “我能受什么委屈,”耿雪文道:“便是有委屈跟姐姐您的比起来,也不算什么。当日若是有法子,真不该让您进宫里去。”


    进宫里给人当宫女哪里是什么好差事,耿妙妙纵然只报喜不报忧,周围人家又不是没进宫当差的,耿雪文稍微打听,都知道宫里头日子苦,吃不能吃好,睡不能睡好,若是跟了好主子还好些,偏偏跟了德妃。


    后宫妃嫔里德妃永和宫规矩最重,哪个包衣人家不知道。


    “也都过去了。”


    耿妙妙道:“如今看来,当初进去也不算一件坏事,不然也没今儿个的好日子。”


    耿雪文看她,嘴唇动了动。


    他一生下来就认识了耿妙妙,如何不知道她性格看似宽和,实际上心里是个有主意的,听说旁人家女儿靠当小妾一家子富贵,他姐姐素来是嗤之以鼻的,她嘴上虽然不说,可未尝不说抱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想法。


    但到头来,兜兜转转,也真是造化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