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今儿个到了诚亲王府, 你可得有眼力见些,替我争些颜面, 可明白?”


    临下马车前,八福晋对九阿哥的妾室刘氏说道。


    刘氏唯唯诺诺,低声道:“八福晋,你说什么我做什么便是,今儿个我都听你的。”


    听见刘氏这话,八福晋心里才舒坦了不少。


    原本她是瞧不上刘氏的, 可谁叫九福晋压根没兴趣出来交际,她是不得宠的,又性子敏感,怕被妯娌们笑话, 日常什么交际都是能不出来就不出来,便是颁金节这样的大日子, 出来了也不过是安分守己, 半句话都不肯多说。


    故而, 八阿哥跟九阿哥这么好的交情, 八福晋都愣是跟九福晋处不出什么感情来。


    八福晋心里也瞧不起九福晋, 但更瞧不起刘氏。


    她听说刘氏在九阿哥府里独宠, 就只把她当成那种妖媚的小人, 今日见了, 倒是感观好了些。


    八福晋跟刘氏一来, 花厅里原本在说话的众人都是一静。


    三福晋更是愣了愣,起身朝门口八福晋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八弟妹来了,真是稀客啊!”


    八福晋心里不自在,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人眼神是什么意思,扯了扯嘴皮,八福晋勉强露出个笑脸,“三嫂这话说得,可是嫌弃我先前不常登门?”


    三福晋忙笑着拉着她进屋子里,众人又起身按次序坐下,“你知道就好,先前我每常要请你来,偏偏不是你忙,就是你家里有事,今儿个你这一来,可真是蓬荜生辉。”


    她瞧了眼八福晋身后的刘氏,笑道:“刘格格也来了,九福晋呢?”


    刘氏闭口不言,朝八福晋看去。


    八福晋心里受用不少,理了理衣裳,端坐着,道:“三嫂不是不知她身体,她常年三病五灾的,昨儿个就派人跟我说了身体不好,让我帮忙带刘格格出来。”


    “是这么着,九弟妹也可怜的。”三福晋露出同情的神色,还掖了下眼角。


    其他人也都纷纷关心了几句。


    刘氏这才说了几句话。


    耿妙妙从八福晋进来时,就用余光留意着她。


    见她进来就夺了风头,心里有数这人恐怕是个刺头。


    才刚这样想到,八福晋就开口道:“听说四哥得了个格格,今日可来了,让我瞧瞧。”


    八福晋话语落地,眼睛就朝四福晋身旁的耿妙妙扫了过来。


    她这话分明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钮钴禄氏等人她之前都见过,今日就是耿妙妙这个生面孔,她不是还有谁是?


    “这就是那格格?”八福晋上下打量耿妙妙,鹅蛋脸、柳叶眉,腰身纤细,气度温婉,浑身气质压根不像是个格格,倒像是正经人家的夫人。


    八福晋瞧了心里就不喜,冲她招了招手,“过来,让我好好瞧瞧。”


    此刻花厅瞬间鸦雀无声。


    如五福晋等人都愣住了,不知八福晋怎么回事,好好的羞辱人家耿格格干嘛?


    便是要说她不喜妾室吗?你拿你家里的毛氏她们撒火,外人也不好说什么,偏偏对四哥家里的格格指手画脚。


    耿妙妙早知八福晋对她心存恶意,此时也不惊讶,笑笑屈膝:“奴婢见过八福晋,奴婢姿色寻常,就不到八福晋跟前献丑了。八福晋不如多瞧瞧刘格格,这位才是美人呢。”


    她说完话,八福晋眉头一皱,正要呵斥,四福晋淡淡放下茶盅,“就说你没见识,八福晋家里也有两个格格都是一等一漂亮的美人,你这话别叫八福晋回去说,不然回头那两位可是要怪你的。”


    她说罢,笑盈盈看向八福晋,眉眼从容:“是不是,八弟妹?”


    四福晋都这么说了,八福晋能说什么。


    她若是说不是,八贝勒府上妻妾不和的消息今日就能传的满京城都是。


    八福晋好不容易才压下先前的消息,让人都关心旁人家的丑事去,可不想再传出什么难听的话。


    她冷笑了一声,“四嫂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我倒不知四嫂这么看重她们,不然明儿个就让她们去你府上做客,如何?”


    “那可求之不得了。”


    四福晋压根不怕这些个,她眉眼弯弯,“我们府上的几个是没规矩,贪玩的,听说你们两个格格都是有规矩的,若是过来,能教她们几个好,我倒是乐的出钱来置办几桌酒席。”


    “福晋,”耿妙妙配合地跺了下脚,“感情您眼里,奴婢几个都是没规矩的。”


    “瞧瞧,这可不是没规矩,回头你可得好好跟人家学学。”


    四福晋语气很是宽和。


    这让五福晋等人都有些惊讶。


    毕竟以前,四福晋也不是没带过旁人出来,比如李氏、宋氏,可对她们,四福晋却不曾这么回护过。


    五福晋见状,忙打岔道:“那可好,索性明儿个我们家里几个也去蹭吃蹭喝,听说四嫂府上的膳房手艺不错。”


    有五福晋打了这么个岔子,一场本来可能引起的风波就此平息。


    八福晋脸上笑容淡了几分。


    之后的宴席,听戏,她都神色淡淡,就连三福晋招呼众人赏花的时候,她也不见什么笑容。


    耿妙妙一直留意着八福晋。


    倒不是她对八福晋多有敌意,而是她明白八福晋这种人,这种人心胸狭窄,原本想要羞辱她不成,心里定然不会打消这个算盘,反而会火上浇油。


    果不其然。


    就在耿妙妙同四福晋在诚亲王府的花园亭子里休息时,八福晋就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了,身后只带着刘氏。


    “四嫂,这么巧?”


    八福晋扬起嘴唇,似笑非笑。


    四福晋抬头,瞧见是八福晋时,眉头不可察觉地微微一皱,她起身道:“八弟妹怎么不去赏花,今日可有好些朵名姝。”


    八福晋撇撇嘴,行了抚鬓礼,便在对面坐下,刘氏局促,犹豫了片刻,屈膝行了礼,立足在八福晋身后。


    “那些个花朵有什么稀奇的,我倒是宁可见见三嫂家里的那些格格,今日她倒是有趣,见咱们带人来,自己家里的人却不放出来。”


    耿妙妙心里暗道,那三福晋又不是犯贱。


    诚亲王府上妻妾斗得跟乌眼鸡似的,这事谁不清楚,今日她生辰,把这些人放出来,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四福晋也显然不想多提这事,只笑了下,“你坐坐吧,我倒是想去瞧瞧那些花。”


    说罢,起身便要离开。


    八福晋眉头一挑,她容貌其实不差,艳丽张扬,但是这几年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这一挑眉便显得有几分刻薄厉害,“四嫂这么急着走干什么?莫非是不想跟我待在一起?”


    饶是四福晋好脾气,此刻心里都不禁有些恼火。


    她沉下脸来:“八弟妹胡说什么!”


    “四嫂恼什么恼,”八福晋起身,一双丹凤眼挑起,眼神轻蔑地看了耿妙妙一眼,“说起来,四嫂知道之前外面的传闻吗?”


    传闻?


    耿妙妙攥紧手中帕子,牙关紧咬。


    “这些日子外面传闻不少,也不过是些糊涂人胡诌出来的罢了,八弟妹说这些个做什么?”四福晋难得没有好脸色,甚至敲打了下八福晋。


    然而八福晋纯然不是那种会看脸色的。


    当下立刻道:“那四嫂也应该知道外面都在说你们家这格格很有野心呢。”


    她上下打量了耿妙妙一眼,嗤笑一声,“先前我还当是什么国色天香,原来不过如此。四哥也未免太没眼光了些。”


    真是孰可忍孰不可忍!


    耿妙妙微微一笑,“八福晋说笑了,我们爷眼光怎么着倒是不劳您费心,况且,从来也没有过弟妹插手哥嫂屋里事的事。您啊,不如多关心关心您家几个孩子比较好。”


    耿妙妙一句话,就跟一巴掌打在了八福晋脸上一样。


    八福晋脸瞬间涨得通红,倘若耿氏是她们府上的,八福晋立刻就想一巴掌打过去。


    八福晋手指着耿妙妙,怒着质问四福晋:“四嫂,你们家就是这样教格格的?”


    四福晋这会子反而从容自在,她缓缓坐下,唇角翘起,“八弟妹,先前我不就说了,我们府上几个格格规矩都不怎么好。你也别恼,回去我就教训她。”


    “耿氏。”四福晋喊了一声。


    耿妙妙立刻屈膝答应,“奴婢在。”


    “你怎么敢冒犯指摘八福晋,你哪里学的规矩,你就不知道长幼尊卑吗?”


    四福晋不急不慢地说道。


    语气听上去与其说是训斥,倒不如说是拉家常。


    “是奴婢的不是,奴婢不敢多嘴。”耿妙妙露出愧疚的神色,“只是奴婢从未见过有当弟妹的管到哥嫂屋里的这种事,况且,奴婢再怎么着,论辈分也是小嫂子。”


    耿妙妙这句话切中了重点。


    姑且不说八福晋有没有资格管,从辈分上,耿妙妙就是比她高一辈分。


    莫说她是个小格格,就说宫里头,皇子公主们,见到了康熙的那些小老婆不也一样要行礼。


    八福晋瞬间被怼的哑口无言。


    她想骂人,却找不出理由,更找不到借口。


    耿氏这番话,就是传出去,也没人能挑的出理。


    第42章


    九阿哥在外面吃了酒, 快宵禁了才骑马回了家。


    刘氏见他醉醺醺,满脸酒气地进来, 忙上前来搀扶他坐下,又叫人去端醒酒茶来,“爷怎么喝这么多酒?”


    “在外应酬,那是难免的。”


    九阿哥打了个嗝,涌出的胃口让他自己都觉得嫌恶,皱了皱眉。


    刘氏倒是不嫌弃, 等醒酒茶来,伺候九阿哥喝了,又吐了一回,九阿哥这才渐渐清醒。


    他迷瞪了半天眼睛, “你怎么还没睡下?”


    “我这不是要等您回来吗?”刘氏一脸谄媚。


    九阿哥嗤笑一声,他道:“今日是出了什么岔子了?”


    “出岔子倒是不至于, 只是奴婢怕八福晋怕是恼了奴婢了。”


    刘氏把今日八福晋跟耿氏她们吵嘴的事一说, 九阿哥脸上不以为然, “就这些。”


    “是啊, 奴婢是不是做错了?”


    刘氏小心翼翼问道。


    九阿哥瞧她提心吊胆的模样, 没好气道:“跟你什么事, 她要跟人吵架, 难道还要你帮着, 回头出了事, 那怪谁?八嫂那脾气,真是无话可说。”


    刘氏心里何尝不是这么想。


    八福晋敢挑衅四福晋,那是因为她是福晋, 她不过是个小格格,若有什么说的不对的, 头一个被拿来开刀的可不就是她?


    况且,她跟八福晋又不怎么往来。


    没道理,才认识一天,她就去给人当刀子使。


    刘氏这边就把这事翻篇了,九阿哥那边却出了意外,他去八贝勒府上做客的时候,八福晋居然也说了这事,还话里话外,说刘氏对她不恭敬。


    九阿哥当时碍于八阿哥,没好说什么,回头却是拉长了脸,在心里头给八福晋记了一笔。


    十月三十是四爷的生辰。


    每年这日子,四爷都不大办,今日也是一样,一早,四爷进宫去给康熙、皇太后、德妃磕头。


    康熙今年除了例常赏赐的银子外,还赏下了他自己写的一本《论语》。


    “这是朕早些年抄写的,原放了好些年都不曾看过,近日来寻了出来,倒是品出了一些别的滋味来。”


    康熙摸着泛黄的页面,有些感慨地说道。


    他还记得当年抄写这论语的时候,他不过二十,那时候太皇太后还在,他有着雄心壮志,仿佛天底下所有的困难都会在他的意志下灰飞烟灭。


    直到如今年老了,重读论语,又品味了不同的滋味。


    “多谢皇阿玛赏赐,儿臣回去后一定珍之又珍。”


    四爷心里有些触动,双手接过那本书。


    康熙瞧了他一眼,心中不能说是不宽慰的,他拍了拍四爷的肩膀,什么也没说,点点头让四爷出去了。


    四爷从养心殿出来,看着手里的书,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四爷又去了永和宫。


    德妃跟这个儿子没什么好说的,不过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又叮嘱了一句,“户部的事再忙,家里头你也得照看一二,汉人常说,修身治国齐家平天下,家里头都闹闹腾腾,外面就更不必说了。”


    “额娘说的是。”


    四爷很平静地回话,并没有反驳。


    他的态度,让德妃忍不住抬眼看他,看着这个儿子,德妃的脸上没有任何温情,只是冰冷冷道:“你如今又大了一岁,府上也就两个儿子,没有嫡子终究是不行的,倘若你不喜福晋,明年让皇上给你挑个好的,当侧福晋如何?”


    “额娘,”四爷打断德妃的话,“福晋没有什么不好的,至于侧福晋,儿臣府上女眷已经不少了,子嗣之事业是看缘分,强求不得。”


    德妃沉默片刻。


    四爷只听得她转动手腕上佛珠的声音,紧接着她淡淡道:“既是如此,本宫也懒得管了,你如今是雍亲王,自然无需再听你这额娘多嘴多舌,行了,你去吧。”


    若是往常,德妃这番言语,四爷少不得得跪下,说几句软话,继而一一答应德妃提出的那些过分的要求。


    但现在的四爷,却是道了声是,磕了个头,出去了。


    陈姑姑悄悄地用余光留意着德妃娘娘。


    只见德妃咬着后槽牙,脸颊绷紧,已经不再颜色的脸上阴沉沉,她手指用力,佛珠绷断了线,一颗颗圆滚滚的檀木佛珠哗啦啦落了一地。


    “孽障!”


    德妃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知说的是谁。


    第43章


    “爷, ”苏培盛伺候了四爷上马,他抬着头, 看着心情似乎还不错的四爷,“这是回家还是去哪?”


    “回家吧,十三阿哥那边可送出药了?”四爷垂下眼,问道。


    “已经送去了,”苏培盛忙道:“奴才打发人一早送过去的,料想该回来了。”


    四爷这才点点头, 骑马先回了家。


    书房里已经放了福晋等人送的礼,还有二阿哥几个孩子的。


    四爷一一瞧过,留下了二阿哥跟三阿哥写的字帖,二格格做的鞋子, 福晋送的一对玉摆件,还有耿妙妙送的一对香囊。


    他拿起香囊瞧了眼, 针线活只能说是寻常, 但是胜在颜色搭得好, 四爷索性直接配上了。


    晚上的家宴也不过是一家子一块用晚膳。


    耿妙妙眼睛不经意扫过, 瞧见四爷腰间那靛蓝色绣福禄寿喜的香囊, 耳根不由得一红。


    这香囊做的局促, 上面要绣蝙蝠、梅花鹿、仙桃跟喜蛛, 取一个福禄寿喜的意头, 耿妙妙磨了小一个月才绣好, 现在看来,做工还是差了些。


    隔日。


    四爷带着香囊去户部时,三阿哥一眼就瞧见了他腰上的香囊。


    原因无他, 这香囊着实不是四爷的风格,以前四爷带的香囊都很素净, 如什么鱼型香囊,“四弟,这是哪来的香囊,倒是好意头,福禄寿喜。”


    四爷脸皮也厚了,不怕打趣,“这是生辰礼,说起来,三哥今年的生辰礼倒是怪用心。”


    四爷看向三阿哥的眼神似笑非笑。


    三阿哥心虚不已,他干巴巴地笑道:“四弟,你生辰礼我当然得用心了,那两筐蔬菜瓜果,可都是我让福晋亲自挑了好的送过去,都是自家庄子里的,比外头不知道好多少去。”


    四爷是得亏养出好脾性了,不然按照以前的脾气,是懒得搭理三阿哥的,三阿哥的生辰礼,他送的可是两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其中两块砚台,一块是紫檀座摆黑漆笔砚,另一块是苏东坡天成砚。


    结果三阿哥回的生辰礼却是两筐子蔬菜瓜果,另外还有两盒子点心。


    “三哥说的是,明年三哥生辰礼,我也这么送。”


    四爷一本正经点点头说到。


    三阿哥顿时仿佛被掐住了喉咙,嘴巴张了张,看了四爷半天,吐出一句话:“老四,我不爱吃蔬菜瓜果。”


    “那就送些鸡鸭鱼肉吧。”四爷掩饰过笑意,“三哥可别跟我客气了。”


    三阿哥能说什么,三阿哥直接跑了。


    他怕再待下去,明年生辰礼怕是越来越不值钱了。


    三阿哥的生辰是在三月份,三月里还没什么新鲜瓜果,市面上除了白菜,其他菜价格可不便宜,这瓜果蔬菜怕是比鸡鸭鱼肉还贵着呢。


    “四爷。”


    耿德金见四爷进来了,给四爷行了礼,他眼睛尖,一眼瞧见四爷腰间挂着的香囊。


    跟三阿哥不同,耿德金一眼认出自己女儿那粗糙的手艺,耿德金当下就眼红了。


    他女儿都没给他做过这么好看的香囊,以前的香囊不过就是绣一只猫就给打发了,这还是磨了一年的成果。


    这可真是,女大不中留。


    不对,人都进王府去了。


    耿德金心里暗暗心酸。


    “耿郎中?”


    四爷总觉得耿德金今日怪怪的,喊了一声。


    耿德金这才回过神来,他忙行了礼,“王爷,那数额奴才已经理出来了。”


    “总共多少欠银?”


    四爷问道。


    耿德金有些欲言又止,他直接把账簿双手递给了四爷,四爷打开账簿看了看,耿德金的账簿做得很好,何年何月,谁欠了银子,还了多少,累计到现在多少欠银。


    一笔笔都写的清清楚楚。


    可等看完后,四爷的脸色就渐渐沉了下来。


    他本以为现在国库欠银顶多也就是百来万,没想到居然快二百万两了。


    二百万两是什么概念,国库一年来累计盈余也就七八百万两,这就相当于国库一年三分之一左右的盈余了。


    等再瞧瞧欠钱的人,四爷反倒不吃惊,敢跟国库借这么大一笔银子的,除了太子党、宗亲国戚,便是朝廷大臣,总之,没一个是软柿子。


    “耿郎中,你说这欠银的事要不要讨?”


    四爷合上账簿,手指在账簿的页面上敲了敲。


    耿德金道:“王爷,奴才是个愚人,但奴才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四爷问道。


    耿德金笑呵呵道:“富贵险中求。”


    四爷抬眼看向耿德金,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可这富贵烫手啊。”


    “既是烫手,那就寻个人帮忙夹出来便是了。”耿德金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两人对上一眼,会意地笑了。


    “阿嚏!”


    三阿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刘良拿了披风给他:“王爷仔细些身子。”


    “去,去,我不冷,这才十月底我就穿披风,叫外人瞧了岂不是要笑话。”


    三阿哥很有骨气地说道。


    刘良欲言又止,他看了眼屋子里的炭盆,这披风就让人笑话了,炭盆怎么不让人笑话?


    三阿哥瞧见他眼神,哼了一声,“你懂什么,这可是衙门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对了,回头散衙的时候,你瞧瞧炭盆里可还有没烧完的炭火,拿手炉装了再回去,这可不能浪费。”


    刘良:“……”


    他低眉顺眼答应了声:“是。”


    入夜后,宫里下了钥。


    一个老太监低头顺着墙根走进了一座宫殿里。


    殿里的主位娘娘早就在等着他。


    “给娘娘请安。”


    老太监打了个千。


    娘娘抬起眼,“起来吧。”


    “谢娘娘恩典。”老太监恭敬地说道。


    娘娘问道:“那嬷嬷去了几日了?事情怎么到现在都没办妥当,四阿哥到现在一点儿事也没有。”


    老太监鼻尖冒汗,不知该如何回答。


    “怎么?说不出来?”娘娘眉头紧皱。


    老太监忙道:“回娘娘的话,那嬷嬷,怕是已经被发现了。”


    娘娘愣了片刻,怒道:“几时的事?她被四阿哥发现了?”


    “这,这想来是如此吧。”老太监回答得含含糊糊。


    娘娘脸色越发难看,“四阿哥府里的人呢?那马厩里的?”


    “没了。”


    老太监低头道。


    “针线房的?”娘娘脸黑的跟锅底似的,“还有那膳房的?”


    “都没了。”老太监不敢抬头了。


    屋子里鸦雀无声。


    四阿哥心思谨慎,四福晋又管家有方,娘娘是使了很大的本钱才买通了嬷嬷,进而买通了其他人。


    结果,这下倒好,一下几个人全都没了。


    这要不是老太监发现了异样,保不齐猴年马月他们才能知道真相。


    娘娘深吸了口气,“知道怎么暴露的吗?”


    老太监摇头道:“奴才只知道那几个家里都没人了,至于什么情况,奴才打听不到。”


    “废物东西。”娘娘气得不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像是咬在谁骨头上似的。


    老太监不敢出声。


    娘娘恼怒了片刻,压下怒气,“四阿哥那边暂时不要轻举妄动,本宫听说他闹到皇上跟前去了,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喳。”老太监打了个千。


    第44章


    “七爷, 您里面请。”


    苏培盛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七阿哥往屋里走。


    七阿哥冲他点了下头, 提起袍子走了进去。


    不远处,三阿哥瞧见这一幕,眼睛微微眯了眯。


    他低头对刘良道:“这可奇了怪了,老七这个时候不当差,来户部做什么。”


    刘良弓着腰,道:“爷, 要不回头让人多盯着这里,有消息了告诉您一声。”


    三阿哥思索片刻,点点头:“让人瞧着,老四最近古古怪怪的, 我看着他像是在搞什么事一样。”


    屋子里。


    七阿哥进屋后给四阿哥行了礼,“四哥。”


    “七弟, 快快起来。”四爷一把抱起七阿哥, 拉着他一起坐下, “好些日子没同你好好说话了, 瘦了。”


    七阿哥不禁笑了, “四哥这阵子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看来是府上伙食好了。”


    四爷跟七阿哥的感情虽然比不上跟十三的感情好, 但也不差, 听他打趣, 脸上也不见怒色,笑道:“我府上耿氏是个精于饮食之道的,回头我打发人送几样酒菜到你府上去, 你也尝个鲜。”


    “那感情好,怪不得今儿个出门喜鹊喳喳叫, 原来是我今日有口福了。”


    七阿哥爽朗地说道。


    苏培盛端了茶盏、点心上来。


    七阿哥喝了茶,四阿哥这才说了正事,他把先前的账簿取了出来,递给七阿哥:“七弟,你瞧瞧。”


    七阿哥年纪不算大,但却是颇为老成持重的人,同为皇子,他的命运可比其他人坎坷了不少。


    他出生时便有残缺,两条腿不一样长,当时大清正值风雨飘摇的时候,七阿哥的残缺被视为不吉,连带着他的额娘戴佳贵人也受了连累,从此失宠。


    等稍微年长些,七阿哥更是直接被过继出去,得亏是他年纪小就懂事了,不吃不喝,把人家吓得连忙进宫,这才被认了回来。


    也是因为这坎坷的经历,七阿哥反倒比不少年长的阿哥还稳重些。


    因此,当看到账簿后,七阿哥的脸色就有些沉重。


    他合上账簿,抬眼看向四爷:“四哥,你是想着手处理国库欠银的事?”


    “如果我说是呢?”


    四爷问道。


    七阿哥顿时笑了,他道:“那我要替皇阿玛,替太子开心,四哥这么兢兢业业,国库欠银还用发愁?”


    七阿哥起身,将账簿放下,“只是,这事恕我不掺和,今日我便当做什么也没看见,四哥,我先告辞了。”


    四爷不做声,拿起建盏轻轻啜了一口,雀舌茶的清香让人精神一振。


    七阿哥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他回转过头,瞧见四爷老神在在的模样,他察觉到了不对:“四哥,你莫非有什么打算?”


    “哈哈哈。”


    四爷放声大笑,起身来揽着七阿哥的肩膀过来坐下,“七弟,我一猜你就是这个反应,果然叫我猜着了。”


    七阿哥听了这话,哪里还不明白。


    当下哭笑不得:“四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闹。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闹得不好,便是你粉身碎骨,旁人也不会夸你一句好。再说,上面那两位都不开口,你开口做什么。”


    七阿哥这番话让四爷觉得很是窝心。


    这不是自己人,不会这么替他着想。


    四爷道:“七弟,我不瞒你,这事我一定要办,但是不是只有我办,我想拉个人来顶着。”


    七阿哥一下明白了四爷的意思,他摇头道:“这主意固然好,但是天下哪里有这样的傻瓜愿意做这种出头鸟?”


    “所以我这才把你叫过来,把那出头鸟引出来。”


    四爷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原本这事是不成的,你一来这事就成了三分了。”


    七阿哥眉头皱起,一脸疑惑中带着思索地看向四爷。


    晌午时分。


    七阿哥才从东次间里出来,“四哥,不必送了,就这点儿路,我自己出去就行。”


    “那怎么能成。”四爷撩起袍子,走在他前面,“没请你吃顿好的,难道连走几步路送你都不成?”


    七阿哥见此,也不坚持。


    说说笑笑之间,四爷把七阿哥送了出去。


    这番说笑少不得落到旁人眼里。


    三阿哥听说了七阿哥满脸笑容离开,心里就跟蚂蚁爬似的,坐也坐不住,不住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他啪地一下拿扇子打了下手心,笃定道:“这老四跟老七,肯定在弄鬼!”


    没错。


    肯定是这样。


    三阿哥越想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老四是什么人姑且不说,老七那可是个狡猾老成的,去了哪里都只有被人夸好的份儿,三十五年领镶黄旗大军的时候,他就能办差办的上下都夸奖,最后让皇阿玛赏赐了个贝勒。


    这回肯定是老四找老七有什么好事,不然老七能那么高兴。


    三阿哥坐不住了,吩咐刘良道:“去,回家里弄些好酒好菜,我今晚去找七弟喝酒去。”


    七阿哥料想三阿哥是坐不住的。


    但他没想到,三阿哥这么没耐性,他今儿个才回家,就听说三哥已经来了,还来了有一阵子。


    “诚亲王在哪儿?”七阿哥摘下顶戴,递给小厮,对张管事问道。


    张管事忙回答道:“奴才们把诚亲王请到前厅喝茶,福晋正在招呼着。”


    七阿哥嗯了一声,吩咐管事去预备一桌子酒菜送到书房去。


    前厅。


    七福晋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三阿哥聊天,瞧见七阿哥回来,整个人简直如松一口气,起身行礼:“爷回来了。”


    七阿哥答应一声,看向三阿哥,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三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就来了?”


    三阿哥一听这话,眉头一挑,“怎么,你不欢迎啊?”


    “那倒不是。”七阿哥道:“只是我回来得晚,让你久等了这不就不好?”


    七阿哥话说的虽然是客气,但是话语里的意思却是在说三阿哥办事不讲究,哪里有不吭一声就上人家做客的?


    这要说是兄弟感情好,先前也没见三阿哥往敦郡王府跑啊。


    三阿哥脸皮厚,闻言笑笑说道:“七弟,那才叫咱们有缘分不是,我也没等多久。”


    七福晋在旁边唇角抽了抽。


    这还没等多久,都上了三杯茶了,她都忍不住想打发人赶紧去衙门把七爷请回来。


    “你先下去吧,难得三哥来,今晚我跟三哥一起喝一杯。”七阿哥知道三阿哥有备而来,体贴地把七福晋岔开。


    七福晋也乐得自在,道了声是,又嘱咐人去开了一坛子好酒送去。


    书房里已经摆下四荤四素八道菜,还烫了酒。


    “七弟,你尝尝我们家的烧鸭子,这味道可不错,可不是外面能吃到的?”三阿哥上手给七阿哥夹了一只鸭腿。


    七阿哥心里暗暗好笑。


    看着三阿哥带来的菜色,烧鸭子、烤羊腿、酱牛肉,这回三哥大方得叫人惊讶。


    “三哥,我有了,你吃你的便是。”七阿哥故意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他也不必装,只要一想平日里生辰礼都不过是送些瓜果蔬菜的三阿哥今日大出血,他就能乐一整年了。


    “诶诶诶,”三阿哥顿时不乐意了,“七弟,你跟我客气什么,这酱牛肉你也尝尝,不是我说,老四府上的膳食再好,这酱牛肉他们府的就比不上我们家的。”


    七阿哥尝了尝,味道是不错。


    他故意道:“这道菜倒是好,我家里几个孩子也爱吃牛肉。”


    牛肉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吃的。


    即便是七阿哥家里的孩子,也得赶上有牛不小心摔死了,才能吃上一回,再不然就是得太后赏赐。


    太后那边每年都能得到蒙古孝敬好些牛羊,她老人家吃不完,少不得赏赐给儿孙们。


    三阿哥脸上笑容就有些僵硬了。


    “这、这……”


    这一盘子牛肉可就三两了。


    “三哥,你别多心,我可不是跟你要。”七阿哥连忙放下酒杯,一本正经说道,“这牛肉多贵,我家孩子能要他三叔的吗?”


    这还不如不说呢。


    三阿哥勉强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回头我让家里送二斤过来。”


    七阿哥唇角掠过笑意,“那可多谢三哥了,三哥真是大气。”


    “那是,那是。”三阿哥回答的口不对心,心里肉疼不已,这二斤肉他自己能吃三四天了。


    牺牲这么大,三阿哥越发不肯轻易收手,今日肯定要打听到消息才肯回去。


    下面的人捧了茶上来。


    酒菜都已撤了下去,书房的门窗都开着散味,三阿哥喝了口茶,顾不得品尝这茶的滋味如何,就开口了:“七弟,三哥对你怎么样?”


    “咳咳咳。”


    七阿哥一口茶没咽下去,呛得半死。


    他把茶盏搁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见鬼似的看着三阿哥,“三哥,您这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什么叫做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七阿哥今日可算见识了。


    得亏他是跟四哥串通好了,不然这会子岂不是进退不得?


    “你就说三哥对你好不好?”


    三阿哥厚着脸皮直接问道。


    七阿哥眼皮抽搐了下,叹了口气:“三哥,您对兄弟们是没话说,您就说吧,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弟弟帮忙?”


    他脸上露出些许无奈。


    这三哥自己要跳坑,他也拦不住啊。


    第45章


    “七弟, 那我可就直说了。”三阿哥装模作样叹了口气,“你看, 我跟你四哥现在都在户部当差,可你四哥这人,不是我说,防心太重,什么事都瞒着我,就说今儿个早上, 他跟你在屋里悄悄说什么呢,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


    果真是叫四哥说准了。


    七阿哥摩挲着杯盏,他道:“三哥,你真误会了, 我们俩也没说什么。”


    三阿哥顿时不乐意了,直起身, 皱着眉头看着七阿哥:“你瞧瞧, 你瞧瞧, 你还跟着他一块儿瞒着我。我不哄你, 老四是不是想拉你一起立什么功劳?”


    七阿哥一怔, 仿佛被说中了心思一样, 嘴唇动了动, 半晌道:“这您就甭管了。”


    言下之意就是默认了。


    他这么说, 三阿哥就更要追问下去了, “七弟,这我怎么能不管,你也替我想想, 我也是在户部当差的,老四绕开我去找你, 回头皇阿玛不得怪我不会当哥?”


    “这……”


    七阿哥恰到好处地露出犹豫神色。


    三阿哥立刻打铁趁热:“你跟我说,我绝不往外说一句半句。”


    “好吧。”


    人要非要送死,七阿哥也拦不住。


    他直接把四阿哥打算清查户部欠银的事说出来,三阿哥怔了一怔,眼睛眨了眨,“啥?清查户部欠银?老四疯了吧。”


    “三哥,您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


    七阿哥眉头皱起,“这事也不碍着您什么事,横竖您挨边站就是了。”


    三阿哥看了七阿哥一眼。


    他拿起茶盏,装模作样地喝茶,脑子动得飞快。


    这可不太对劲。


    这事乍看上去是个烫手山芋,谁碰了都得倒霉,这么简单的道理,没道理他看得出,老四跟老七却看不出。


    老七这口气,像是要答应。


    怎么回事?


    莫非老四有办法把这糟心事变成抢手香饽饽?


    “三哥,既然您都知道什么事了,可千万别往外传,这事回头我还得跟四哥好好商量商量怎么办呢。”


    七阿哥见三阿哥已经咬住鱼饵了,便故意端茶送客。


    三阿哥也不恼,边揣摩着缘故,边去了。


    七阿哥喝了口茶,这才去了后院。


    七福晋正梳着头,见他进来,问道:“今儿个三哥为什么来?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还带了酒菜来。”


    “这你就甭管了,反正不是坏事。”七阿哥在炕上盘腿坐下,还道:“明儿个他们府上还打发人送酱牛肉来,回头你跟几个孩子吃了。”


    七福晋惊讶地瞪大眼,回转过身,“哟,这是太阳打哪边出来了,您生辰礼都没这么厚重的礼。”


    “可不是。”


    七阿哥一想到这回三阿哥被坑的不轻,就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七阿哥这边唱了一出好戏。


    这一晚上,三阿哥却是没睡好觉,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翻来覆去,跟烙饼子似的。


    三福晋就受不了,推了他一下,“你好好的,不睡觉干什么?是跟我睡睡不着,要不去后院找你那些格格去?”


    三阿哥拉长了脸,“你胡说什么,我是在想事呢。你当我是什么人,成日里就想那些有的没的。”


    三福晋都特么要被气笑了,她坐了起来,掀开被子,“成,你想事,你说你想什么,我帮你出个主意,如何?”


    十几个阿哥里,就属三阿哥后院的女人最多,有名分的,开了脸的加起来十几个了,这还不算那些个只有过露水之缘的,这能不叫她多想吗?


    三阿哥还真坐起来了,“也好,我跟你说个事,你帮我拿个主意。”


    他还真把事跟三福晋说了,虽然说三阿哥这人花心好色,对后院那群女人宠得很,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家里能当家做主的也就是三福晋,碰到什么事,能给他出个主意的也还是三福晋。


    三福晋越听脸色越严肃,这会子也走了困,脑子清醒得很,“真找了七弟?”


    “是啊,我就纳闷呢,老四找谁不好,找老七做什么?”


    三阿哥撑着下巴,嘀咕道,“他不是跟老十三感情最好。”


    三福晋从鼻子里笑了一声。


    三阿哥看她,“你笑什么?”


    “我笑爷你也是个糊涂蛋,你也不想想,十三弟现在什么情况,太子被放出来,又被立为太子了,十三弟那边,皇阿玛可没说过什么,前不久,皇阿玛还训斥十三弟不忠不孝,你说,四弟这会子找他,是帮他还是害他呢?”


    三福晋说完这话,没好气地白了三阿哥一眼,“您这当差当得什么都记不住,依我看,怪不得四弟不找你呢。”


    三阿哥脸涨得通红,断然不肯承认自己连这种事都没记住。


    他梗着脖子道:“这不是这些年发生的事太多,我哪里能一一记住。要我说,老四的胆子真肥,这老虎屁股他也敢摸。”


    “他怎么不敢?”三福晋道:“正是因为爷您觉得四弟做事糊涂,这才显得他做人精明。”


    这话倒是叫三阿哥一愣,“这又是怎么个说法?”


    “您仔细想想,您都觉得四弟太过耿直糊涂,不怕得罪人,老爷子那边会怎么想?”三福晋低声道:“老爷子可不得觉得这个儿子忠厚老实,就算太直了些,可也比奸诈狡猾的好,好比老八,他可就是太会做人了,这才叫皇阿玛训斥了一番。”


    “至于说什么得罪人不得罪人。”三福晋皱眉,思索道:“这保不齐还两说呢。”


    三阿哥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三福晋一番话,一下把他给说服了,对啊,这么做,是得罪人,可是却讨好了老爷子。


    只要老爷子觉得你是好的,便是天下人都说你不好,那又如何。


    当年的太子不就是这样,还有曹家,曹家担任江南织造多少年,贪墨了多少银子,御史也没少弹劾,到现在不还稳如泰山,平平安安。


    三阿哥一拍脑袋,对三福晋另眼相待:“你说得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是吧。


    他想不到。


    四爷也想不到三阿哥夫妻能想到这地方去了。


    于是乎。


    次日,四爷休沐,正在家里看书呢,三阿哥来登门做客了。


    四爷的眼神从书里面拔出来,抬头问道:“你说谁来了?”


    “三爷。”苏培盛回答道:“他来了。”


    这三哥这么坐不住?


    四爷心里蹊跷,叫人请了进来。


    三阿哥今日满脸笑容,春风满面,一进来就跟四爷来了个抱腰礼,拍了四爷后背好几下,“四弟,我来看你来了。”


    这亲热劲儿,看得苏培盛牙疼。


    不知道的还以为兄弟俩感情多好呢。


    “三哥难得来做客,中午可得留下吃个便饭。”既然来都来了,那就没有个放过的道理。


    四爷来了个顺水推舟,三阿哥见状满口答应,午膳的时候更是对四爷府上的手艺赞不绝口。


    三阿哥道:“你们家这厨子手艺不差啊,要是在地安门附近开个酒楼饭馆,这一日能挣多少钱,可不得把那什么八大居都压下去。”


    他一琢磨,这还真是个好主意。


    三阿哥道:“要不这么着,我出铺面,你们家厨子出手艺,咱们五五分成不成?”


    四爷心里有些无奈。


    这三哥也太不着调了,满脑子就惦记着钱钱钱,都上门谈这么大的事了,还惦记上他们家厨子。


    他脑子倒是好使,真不亏,他们家那铺面一个月了不起十几两租金吧,这就好意思要一半的分成。


    “这些事我不管,也管不过来,”四爷岔开话题,“三哥是为这事来的吗?”


    三阿哥一愣,回过神来了,对了,他今日来,可不是为了开馆子的事。


    他忙道:“四弟,你们那件事,就别瞒着我了。我都知道了。”


    四爷故意装糊涂,“什么事啊,您这话说的叫人心里糊涂。”


    “四弟,你这就见外了,七弟可把事都告诉我了。”三阿哥捧起茶盏,装作喝茶,余光留意着四爷的神色。


    四爷的神色微微一变,像是有些恼怒。


    他唇角勉强露出个笑容,“七弟哄你吧,最近我能有什么事?都年底了,各处忙的脚不沾地,我还能给自己找事情做不成”


    见四阿哥百般抵赖,三阿哥心里头这才彻底相信这事是真的,也相信了四阿哥并不打算带上他。


    他佯怒放下茶盏,“老四,这就是你不厚道了,你有事要办,为什么不找我,偏偏舍近求远,去找七弟,咱们可都是在户部当差,做这事不比七弟方便?”


    四爷沉默片刻,脸上露出挣扎犹豫神色。


    最后,他叹了口气,手放在膝盖上,“这么着,三哥是也想一起办这件事?”


    “责无旁贷!”三阿哥掷地有声地说道,言辞非常铿锵有力,“咱们都是皇阿玛的儿子,岂能不为皇阿玛分忧?四弟,这事,我帮你!”


    “三哥,这事可不是什么好活,没油水不说,保不齐还要得罪人?”


    四爷忧心忡忡,仿佛想要劝退三阿哥。


    但是三阿哥什么人,那是看破四爷算计的“聪明人”,怎么可能被四爷的一点点小伎俩哄骗了,“我胤祉,最不怕的就是得罪人!”


    第46章


    四爷招呼了三阿哥在府上用了便饭, 还送了两食盒的点心给侄子侄女们,这才把三阿哥打发走。


    耿妙妙能感觉到四爷的心情似乎很是不错。


    她递了里衣给四爷, 眉眼带笑:“爷碰上什么事了,这么高兴?”


    四爷唇角露出些笑意,“是好事,等办成了于国于家大大有利。”


    耿妙妙眼中露出惊讶神色。


    说的这么厉害,那得是什么大事?


    她没多问,想来四爷不说, 也是有他的缘故。


    但次日,耿妙妙就见识到了四爷的心情究竟有多好。


    四爷今日出门前,跟福晋说了,这个月府上每个人多发一个月的月钱。


    这等喜形于色, 恐怕真是大喜事。


    “老四,你可算来了。”


    三阿哥喝了两大杯茉莉花茶, 一肚子都是水, 瞧见四爷来, 连忙起身。


    四爷笑着冲三阿哥拱了拱手, “三哥今日来的倒是早。”


    可不是。


    还没到卯时呢, 三阿哥就来了。


    这户部的人都以为太阳今日是打西边出来了, 不然三阿哥怎么有一天会早来, 以往可都是准点来衙门, 准点散衙的。


    三阿哥害了一声, “老四,你真是坐得住,这么大的事, 不早点办,等拖到下个月去, 皇阿玛都要封印了,那时候还办什么办?”


    三阿哥说着这话,又指了指桌上的点心,“这户部我看也是得好好整顿整顿,一大早的就上一盘子饽饽,寒碜谁呢。”


    苏培盛忍不住朝饽饽盘子看了一眼。


    从饽饽的残渣来看,这是一盘牛舌头饽饽,牛舌头饽饽这种炸过的点心有个好处,那就是耐放,这盘子饽饽放了得有四五天了吧,三阿哥是一点儿不嫌弃啊。


    吃的一个都不剩。


    四爷早知道三阿哥脾气,见怪不怪,“这都是小事,以后再说。这回的差事办妥了,三哥您不定要升到哪里去呢。”


    三阿哥被这句话说的心花怒放。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大气:“老四,老四,说什么呢,没影子的事。况且,咱们给皇阿玛当差,难道就是惦记着立功劳,捞赏赐吗?”


    四爷耿直地回答了一句:“那三哥的意思是?”


    三阿哥噎住了,这调子吹的太高,收不回来。


    眼看他脸上涨得通红,刘良心里无奈,忙出声打圆场:“四爷,我们爷昨日回去,连夜写了折子,您瞧瞧这折子写的妥不妥当?”


    “对,对,老四你帮我瞧瞧,这事怎么说也得慎重,这折子我可琢磨了一晚上。”


    三阿哥立刻就坡下驴,把话题给岔开了。


    刘良捧出一个黑漆螺钿的折匣。


    四阿哥接过手来,开了匣子,三阿哥的文采是出了名的,当年随皇阿玛去江南,还得了那群儒生的夸赞。


    虽然这不乏有三阿哥习惯礼贤下士、附庸风雅的缘故,但他本人的确是有些才华的。


    折子写的条理清晰,字字珠玑。


    四阿哥瞧了眼三阿哥那看似从容实则紧张的神色,合起折子,笑道:“三哥写的就极好,我看没有必要更改,就这么上吧。”


    “老四过誉了,过誉了。”


    三阿哥唇角压不住的笑意,打着哈哈说道,他道:“事急从权,咱们今日就进宫去面见皇阿玛吧。”


    “我都听三哥的意思。”


    四阿哥表现的前所未有的老实,仿佛真是个听话的弟弟,并且也丝毫不介意自己的风头被三阿哥抢了,也不介意三阿哥夺走了主位。


    养心殿,西次间。


    日头透过南窗投入,既不过晒又不会过于刺目。


    康熙坐在炕上,双腿盘着,入了十一月,养心殿的地龙跟炕早已烧了起来,屋子里暖洋洋的。


    “皇上,”值守太监走了进来,打了个千回话道:“诚亲王、雍亲王求见。”


    康熙抬起头,这个时辰老三、老四不好好再户部当差,怎么进来了?


    他叫了进。


    值守太监出去将三阿哥、四阿哥引了进来。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万福金安。”三阿哥声音洪亮,倒是把四阿哥的声音盖了过去。


    听话听音。


    何况还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儿子,一撅屁股,康熙就知道三阿哥要拉屎拉尿。


    他一下心里猜到了几分,老三怕是有什么喜事要说。


    “起磕吧。”康熙拿下玳瑁眼镜,吩咐人搬了凳子来给两个儿子坐下。


    他老人家最近的心情还不算坏,语气也就轻松了不少,“老三、老四,你们不好好当差,进来做什么?”


    “回皇阿玛,儿臣最近跟四阿哥不是在户部当差吗?”


    三阿哥打算娓娓道来。


    康熙一听这话就头疼,他笑骂了句:“别扯老太太的裹脚布,赶紧有话快说!”


    “是,是。”


    三阿哥有些尴尬,他看了四阿哥一眼。


    四阿哥忍着笑意,起身道:“皇阿玛,儿臣跟三哥都发现这几年来国库欠银越来越多,而且有尾大不掉的趋势,这借银子的一年比一年多,可这还银子的人却是越来越少。”


    “是啊,皇阿玛您瞧瞧,这数目真是触目惊心啊。”


    三阿哥从袖子里取出折匣,双手递给了梁九功。


    梁九功接过手,开了匣子查看过后,才递给康熙。


    三阿哥一想到有人薅国库的羊毛,而且一薅就是小二百万两,他就心疼啊。


    这么大一笔钱,放出去能生多少利息?


    如今民间的印子钱颇为红火,三阿哥自己也让家下人开了个当铺,除了当东西,还放印,五千两一年能获利四五百两,这二百万两,一年少说……


    三阿哥眼睛都快绿了,“皇阿玛,这国库欠银不收回,实在是叫儿臣痛心啊!每年户部都寅吃卯粮的,皇阿玛年年都为此事担忧,可谁想得到,这户部欠银就快小二百万两了!”


    梁九功等人都震惊了。


    三阿哥这口气太大公无私,太为国为民了。


    以前没想过三阿哥是这样的人啊。


    四阿哥颔首道:“皇阿玛,三哥所言颇有道理,此事是该尽快着手整治,不但要收回欠银,更要打住借银子出去这事。”


    他的语气比三阿哥平静不少,“皇阿玛请看账簿上借银子的,瓜尔佳氏、赫舍里氏,更有朝廷大臣、马齐、马武,这些人家,哪个是缺银子的。”


    四阿哥对这些人家其实都没什么意见。


    他只是平等地讨厌每个有钱却还要跟国库借钱的人。


    尤其是赫舍里氏,分明富贵至极,出了皇后,诸多权臣,皇阿玛处置索额图的时候,只处置了他一家,都没牵连到赫舍里氏家族的其他人,可这些人却还不知好歹,今年年初还借了一万两!


    康熙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拿起眼镜,先是看了账簿,再看了折子。


    准许宗亲大臣跟国库借银的事已经有些年份了,起初是他登基后,为了笼络人心,这才有这条政策。


    先前,康熙不介意大臣们借银子,甚至觉得借的越多越说明是自己人。


    但现在,江山稳固了,人心也定了,这些越借越多,甚至蹬鼻子上眼,有借无还的,就显得刺眼了。


    康熙的眼神落在赫舍里氏四个字上面。


    他合上折子,“老三、老四。”


    “儿臣在!”


    三阿哥跟四阿哥立刻垂手站立,听候口谕。


    康熙沉声道:“国库欠银日积月累,朕着你二人清查欠银,追缴补齐欠银,但不可惹出人命事端!”


    “是!”


    三阿哥听到后面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下。


    不是,这皇阿玛什么意思。


    讨债少不了要出事的,就是民间要债,那对普通老百姓,也有不肯还钱,宁愿以死赖债的,何况对那些朝廷大臣,宗亲国戚!


    三阿哥心里犹豫了。


    这讨债本来就是苦差事,何况皇阿玛还给他们加了个紧箍咒!


    康熙坐在炕上,对三阿哥的神色是一目了然。


    三阿哥那心思,他一琢磨就明白了,他淡淡道:“老三,这回你当差当的就很不错。要办实事,就不能怕得罪人,你跟老四互相学习,把事办妥了!”


    这还是这几年来,三阿哥头一回得了皇上的夸赞。


    他高兴得脑子一下糊涂了,满口答应。


    四阿哥却比他冷静多了。


    可能,主要也是因为有三阿哥顶着?!


    四阿哥脸上露出犹豫神色。


    康熙瞧见,不满皱眉,“老四,你有话就直说,男儿大丈夫,说话做事岂能吞吞吐吐?”


    “是。”四阿哥被训斥了一句,脸上露出愧疚,“儿臣是想说这事要办好怕是一时半会儿的功夫,只是儿臣跟三哥两人,未必能把这事办全了,若是有个兄弟来帮忙,或是皇阿玛点个大人来搭把手,那想来对我跟三哥都是如虎添翼。”


    三阿哥刚听到这句话,本来觉得不太情愿。


    他好不容易才从老七那儿把这事抢过来,打算大手笔立个功劳,给皇阿玛跟兄弟们瞧瞧自己的本事。


    这要是有旁人来掺和,这功劳可就被分薄了。


    刚要开口,突然觉得不对。


    这多一个人果然会分掉功劳,可不能也能够帮忙背锅吗?


    他立刻点头附和四阿哥:“皇阿玛,四弟考虑的很是周到,儿臣以为多几个人搭把手,这事更有把握。”


    第47章


    康熙沉吟片刻。


    “依着你们, 你们想找谁搭把手?”


    康熙虽然是问三阿哥、四阿哥,可眼神却是落在四阿哥身上。


    知子莫若父。


    正如知道这件事不可能是三阿哥带头的一样, 康熙也明白,四阿哥提出找人帮手,心里肯定是想好了人选。


    四阿哥眼神坚定,“回皇阿玛的话,儿臣想举荐十三弟,十三弟为人聪慧, 办事老道,若是有他帮手,此事事半功倍。”


    “没错,十三弟是不错……”三阿哥下意识地附和了四阿哥一句, 等反应过来四阿哥举荐的人是谁时,三阿哥脸都快绿了, 他忙道:“但十三弟身体有恙, 怕是不合适吧。”


    三阿哥连忙冲四阿哥使眼色。


    真是服了你个老六。


    你不知道老十三得罪皇阿玛现在还是相当于被软禁在十三阿哥府里, 去年皇阿玛封皇子, 胤禵都被封了固山贝子, 十三弟比他大, 却还是个光头阿哥。


    四阿哥如何不晓得三阿哥顾虑的原因。


    但正因为他知道, 他才更要给十三弟争取机会。


    皇阿玛的儿子太多, 倘若十三弟被彻底遗忘, 怕是真得等到他再登基才能出来,才能得到重用。


    十三弟上辈子早死,何尝没有因为这十几年圈禁, 磨掉了他志气、心血的缘故。


    康熙脸色一沉,没有言语。


    刚才气氛还算和谐的西次间瞬间紧张起来。


    梁九功等人都屏息凝气, 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梁九功在心里抱怨四阿哥真是能捅娄子,但是在这之余,未尝没有佩服四阿哥的意思。


    一个重情义重兄弟的人,总是比一个趋利避害的人,更叫人喜欢。


    果然。


    康熙没发怒,只是道:“你三哥说得对,你十三弟身体有恙,养好身体为重,其他的事,以后再说。至于搭把手的,老五这几年太清闲,让他去给你们搭把手就是。”


    老五?


    三阿哥琢磨了下,眼睛一亮,“多谢皇阿玛体恤儿臣,儿臣一定会带两个弟弟一起追缴完欠银!”


    五阿哥好啊!


    三阿哥满脸喜悦都写在脸上。


    首先,五阿哥背后有太后当靠山,在宗亲里面人缘不错,其次,五阿哥这人厚道老实,一看就好欺负。


    “阿嚏!”


    理藩院,五阿哥连打了几个喷嚏。


    陈平安关心道:“爷可是冷了,要不奴才把门关上。”


    五阿哥摆摆手,“不用关门。”


    他顿了顿,道:“我看,我还是回家休息去,今日出门前我才看过黄历,忌出门。”


    陈平安无语片刻。


    “爷,那黄历岂能尽信?再说了,这人人都看黄历,要是人人都不出门,那天下岂不是大乱了?”


    “你、不懂。”


    五阿哥抬起头,脸上凝重,“我有预感。”


    陈平安一时竟不知怎么说好。


    他们家爷脾气也好,什么都好,就是一个不好,忒过迷信。


    倘若不是怕沾染那些佛道巫蛊,被皇上忌讳,他们家爷估计看得就不只是黄历了。


    “恒亲王。”


    外面传来动静,一个小吏小跑着过来,满头大汗:“宫里来人,皇上宣您进宫。”


    五阿哥看向陈平安,“你瞧,我就说吧。”


    陈平安唇角抽搐,忙收拾了东西,对五阿哥道:“爷您可别多想了,不定是好事呢。”


    一炷香时间后。


    从养心殿出来的五阿哥看向陈平安,叹了口气。


    陈平安低着头,心里嘀咕真是邪了门。


    “老五,你叹什么气,这回的差使还是你三哥提拔你的。”


    三阿哥亲热地拍了拍五阿哥肩膀,“你瞧瞧,三哥我对你多好。”


    原来是你。


    五阿哥看向三阿哥的眼神灼热,罪魁祸首!


    三阿哥误会了五阿哥的意思,脸上笑容越发灿烂,“老五,别激动,别激动,这回的差事咱们好好办,回头在皇阿玛跟前立个大功劳。”


    “我可真是谢谢你。”五阿哥一字字咬牙道。


    他在理藩院别提多悠闲,每日上衙门就是喝茶看邸报,这下倒好,啪地一下给他扔了个烫手山芋,还指望他感激不成。


    “客气什么。”三阿哥摆摆手,精神抖擞,“老四,老五,我看咱们赶紧商量个对策出来。”


    四阿哥道:“都这个时辰了,要不等下午回衙门再说。”


    三阿哥看了下怀表,还真是。


    没想到这么快就晌午了。


    他倒是不想回户部衙门去,衙门的大锅饭真是能把人胃口吃坏了。


    三阿哥眼睛一转,抓住四阿哥:“老四,都快用晚膳的时辰了,要不咱们哥几个去你府上叨扰一下。”


    四阿哥笑道:“改天吧,我这会子不回去。”


    “那你要去哪里?莫非是去下馆子?”


    三阿哥蠢蠢欲动,“我听说天香楼的饭菜不错。”


    “我去十三弟府上。”四阿哥微笑着说道。


    三阿哥立刻收回抓住四阿哥的手,脸上露出尬笑,“是这样啊,那我不留你了,你赶紧去吧。”


    四阿哥不以为意,笑笑便走了。


    三阿哥转头看向五阿哥,“老五,你?”


    五阿哥木然道:“我今天吃不下。”


    那好吧。


    蹭饭的最后机会没了。


    三阿哥只好惋惜地放五阿哥回去,他想来想去,还是回户部去,至少老四那一份他可以帮忙解决。


    “爷怎么晌午就回来了?”


    五福晋听说五阿哥回来了,从正院过来,见五阿哥满脸灰丧,疑惑地看向陈平安,“这是怎么了 ?理藩院今日出什么事了。”


    陈平安瞧了爷的脸色一眼,把皇上交代五阿哥三人去讨欠银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


    五福晋脸一下就拉下来了,拍桌道:“这三伯也太过分了,他要露脸,拉扯上您做什么。”


    “好了,这件事已经这样了,皇阿玛都说了,你就不要再吵了。”


    五阿哥无奈地慢吞吞说道。


    五福晋本是替他生气,见他不领情,自己气的脸通红,“好,算我多嘴,你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她起身就朝外走去。


    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五阿哥的声音:“慢着。”


    五福晋脚步一顿,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期待,她回过头,娇恼地对五阿哥道:“爷还有什么吩咐?”


    伺候五福晋的人都不禁看向五阿哥。


    爷这回可得争气。


    这好好的,又把五福晋气一顿,回头倒霉的不还是她们。


    五阿哥慢条斯理道:“年初我许下法源寺的香油钱,年底千万别给,不灵。”


    五福晋脚下一个踉跄,险些就摔了,得亏两旁的婆子搀扶住她。


    她气恼地瞪了五阿哥一眼,“干我什么事!”


    说罢,气冲冲带人走了。


    婆子们恨铁不成钢,外加无语地看向五阿哥。


    五阿哥被五福晋的怒气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喝了口茶,疑惑地看向陈平安,“她恼什么?”


    陈平安尴尬地笑了下,“奴才哪里能知道?”


    五阿哥又叹了口气,“我就说今日不宜出门,你瞧瞧,这出门一趟,在外面出事,回家也出事。”


    陈平安:“……”


    “四哥来了。”


    十三阿哥远远迎了出来。


    四阿哥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拉住他,“你出来迎做什么,又不是外人。”


    十三福晋对四阿哥屈了屈膝:“给四伯请安。”


    她鼓起的肚子叫人看着就害怕。


    “弟妹不必多礼,起来吧。”四阿哥对十三阿哥是爱屋及乌,对十三福晋的态度别提多温和。


    这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早些年他还觉得十三弟娶了十三福晋可惜了,十三弟文武双全,能配更好的福晋,但直到十三弟出事,十三福晋一声苦都不叫,忙前忙后,操持了整个十三阿哥府。


    他这才彻底对十三福晋改观。


    十三福晋是寡言少语,可却的确是个好的。


    四阿哥的眼神落在十三福晋的肚子上,看向十三阿哥:“这都几个月了?”


    “九个月了,大夫说,算日子是下个月就要生了。”十三阿哥看向十三福晋的眼神很是温和。


    大夫?


    四阿哥心里一紧,他没问为什么不请御医。


    宫里头都是捧高踩低,十三弟出了事,又是个光头阿哥,御医怎会随便过来?


    他果断转过头打发苏培盛:“去宫里请孙太医、林太医来。”


    十三福晋吓了一跳,慌忙开口阻拦,“四伯,真……”


    “弟妹不必多心,这事我心里有数,你如今身子重,一切以你为要。”


    四阿哥说道。


    十三阿哥本也是想阻拦,可听到四阿哥这么说,他就闭上了嘴。


    他宁可自己回头挨皇阿玛训斥,也想让太医给十三福晋瞧瞧。


    十三福晋是个没福气的,跟了他没过上什么顺心日子,有了身子连太医都不敢请,生怕引起上面注意。


    苏培盛于是赶紧去了,拿的是雍亲王府的帖子。


    两个太医见了帖子,即便知道是来十三阿哥府,也不敢说什么。


    四阿哥如今颇为得宠,惹恼了他,怕不是得穿小鞋。


    十三福晋的脉象不错,孙太医是太医院里负责后宫女眷的,擅长妇科,当下便道:“十三福晋的身体很好,无需吃什么药,只是身子重了些,这些日子还是得多加走动,活气血才好。”


    十三阿哥心里石头总算落地。


    外面那些大夫说的再好,他心里到底放心不下,他连忙吩咐人打赏了两个太医。


    四阿哥忙道:“不忙这事,李太医,你也给十三阿哥瞧瞧。”


    十三阿哥闻言,脸上笑容有些凝滞。


    他勉强笑道:“四哥,折腾这些做什么,我腿上的伤早就好了。”


    第48章


    就在四阿哥带着太医给十三阿哥看病的时候, 皇上钦点三位阿哥着查户部欠银的事情已经传开了。


    福晋听说了,怔了怔, 险些打翻了手里的茶盏,她对圆福道:“爷这真是……”


    怪不得一早说要赏府上人一个月月钱,那么高兴,原来是为了这事。


    福晋到了嘴巴抱怨的话都咽了回去,叹了口气,将手上的账簿放下, “自古以来,跟人讨债都是得罪人的事,便是亲王也是如此,这回只怕又要得罪不少人了。”


    “福晋不必担心, 咱们王爷素来办事都是有成算的,想来肯定心里早就有计划了。”圆福忙宽慰了几句。


    成算, 成算……


    福晋心里压根不相信这句话, 没人比她更了解四爷的脾气, 四爷的脾气太倔强了, 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算他知道会得罪人, 也肯定不会在乎。


    “格格, 消息打听来了。”


    灯儿急匆匆地跑进屋子里, 十一月的天都跑得满头大汗。


    “慢些, 慢着些,跑岔气了,可是好玩的。”耿妙妙说道。


    灯儿嘿嘿笑了下, 站住了,喘过气了才说道:“奴婢在外面打听了, 咱们王爷被皇上钦点去查户部欠银的事,现在外面都在说这些事呢。”


    “哦?都说什么了?”


    耿妙妙惊诧片刻后问道。


    灯儿道:“有的说是该查,跟户部借银的都是权贵,哪个家里没钱,非要跟国库借钱;也有的说皇上这么做不太地道,当初准大家跟国库借钱,如今怎么又要讨回去了。”


    她说到这里,皱皱眉头,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怎么还说什么不地道了。”


    耿妙妙闻言,眉头皱了皱。


    她叫来蔡嬷嬷,“我有一事恐怕得劳烦蔡嬷嬷。”


    “格格客气,您直说便是。”蔡嬷嬷忙说道。


    耿妙妙于是打发了她回娘家走一趟。


    耿德金先前也跟户部借过银子,只是数额不多,但耿妙妙放心不下家里,因为家里的银子好还,可是还有她爹那边的银子呢。


    张氏那边知道耿妙妙要见她,急忙就过来了。


    在得知耿妙妙的担忧后,张氏叹了口气,“我何尝没担忧这事。”


    “那边托人上门借钱了?”耿妙妙眉头挑起,不悦地问道。


    张氏道:“这倒还没有,刚才我才收到消息,那边想必还不知道呢。但是知道这事也是迟早的事。”


    耿德金并非是独子,他兄弟四人,耿德金排行老三,在家里的位置十分尴尬,既不是最大的,又不是最小的,前面两个哥哥不喜欢他,下面的弟弟被宠坏了,压根不把他这个哥哥当回事。


    当年耿家分家,耿德金拢共就得了十两银子就被打发出来了,如果不是张家看中了耿德金的本事,将女儿嫁给耿德金。


    想必耿德金哪里有如今的好日子。


    可自从耿家日子好过,尤其是耿妙妙出了好几个好主意,让耿家生育做的红火后,老家那边越总是打发人来打秋风。


    一会子说老太太身子不好,要用人参,一会子说老爷子要买棺材,上好的木料棺材,没个几百两拿不下来。


    若不是耿德金一直想办法周旋,只怕那几个伯叔恨不得把耿德金的家产掏空。


    “爹娘也该早些拿个主意。”耿妙妙拿起茶壶给张氏倒了杯茶,“大伯他们那几家,只怕是跟户部借了不少银子,哪里舍得还,少不得要找到咱们家来。”


    张氏道:“这你就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虽少不得出些钱,但吃不了亏的。”


    耿妙妙一听,这才放心,道:“如今爹既然跟着四爷办事,咱们家的钱倒不如早些还了,也免得叫外人说嘴。”


    她拿了五百两银票给张氏,“这钱,娘拿去。”


    “这怎么能行!”张氏想也不想就要拒绝。


    耿妙妙诶了一声,“您拿去,拿了,将来才有借口不借。”


    张氏想了想,明白了。


    她接过银票,“你这孩子……”


    张氏心里既受用又心疼。


    自己女儿若不是在宫里吃了苦,哪里需要把事情想得这么周全。


    她拿了银子给娘家,外面知道了,定然会以为耿家没什么钱。如此一来,便是老家那几个要来借钱,也得掂量着些。


    “那成,这钱娘拿去。”张氏说道,她盘算着这笔银子倒不如换成田地,又或者是买个铺面什么的,回头贴补回来。


    四阿哥打发苏培盛把太医们送走,他看向十三阿哥,“十三,你也听到太医说了,你这腿上的伤不能小觑,早些养好才好。至于旁的事你便不要多操心,当哥哥的替你一力承担便是。”


    十三阿哥既感动又有些愧疚。


    “四哥,是弟弟无能,连累了你。”


    屋子里就十三阿哥跟四阿哥,十三阿哥这才敢说出心里话,在府上的人面前,十三阿哥是一点儿颓态都不敢表露出来,更不敢让人知道他腿上的伤其实很严重。


    “十三,你说这话是寒碜谁,咱们是兄弟,兄弟不互相扶持,那还算什么兄弟。”


    四阿哥没好气地锤了下他的肩膀,“你要再说这话,我可就翻脸了。”


    “多谢四哥。”


    十三阿哥眼眶有些泛红。


    四阿哥从十三阿哥府邸上出来,苏培盛就跑上前来,“爷,东宫那位打发人来说是要见您。”


    太子?


    四阿哥脚步一顿,走路速度慢了下来,“有说去哪里?”


    “地安门外兴华胡同。”苏培盛说道。


    四阿哥眼皮一垂,“那就去。”


    他料想太子也是坐不住的,只是没想到这么沉不住气。


    地安门内是皇城,乃是天子跟诸王居住之处,汉人大臣不得居住,可出了地安门却是不在乎满汉,车水马龙,人头攒攒。


    绕过大街,四阿哥特地去了腰带,免得叫人认出身份来。


    兴华胡同这带却是闹中取静,下了马,掩着的门钻出两个小太监,跟四阿哥打千行了礼,“给雍亲王请安,雍亲王吉祥。”


    四阿哥手里拿着鞭子下了马,随口问道:“太子在里面?”


    “太子殿下正等着四爷您呢。”一个太监说道。


    四阿哥嗯了一声,跟着进去。


    太子在书房,一身石青色长袍,见到四阿哥来了,眼皮抬了下,“来了。”


    “给太子请安。”


    四阿哥利落地行了礼。


    太子脸色这才好些,叫了起,开口便是:“老四,你做事不地道啊。清查户部欠银,这是你的主意?”


    四阿哥脸上掠过诧异神色,像是想不到太子居然会知道。现在外面可都以为是三阿哥的主意。


    “是弟弟的主意没错。”


    太子从书桌后走了出来,“你这么做,让孤很是为难。赫舍里家借了那么多钱,如何还得起?你说,赫舍里家是孤的外家,你是孤的弟弟,手心手背都是肉,孤该怎么办?”


    四阿哥叹了口气。


    他状似诚恳地说道:“太子,我不瞒您,现在事情变成这样,还真不是我愿意的。先前我是带人查欠银的事,可我没想到三哥会跑过来横插一脚,而且还这么快就把这事提上议程。”


    四阿哥顿了下,道:“要是依着我的意思,我是想着这事急不得,先断了借银子的事,再慢慢追讨才是。”


    太子眼神上下打量他,不言语。


    四阿哥面容诚恳,似乎真是一不小心被三阿哥给坑了。


    在沉默片刻后,太子才终于开口:“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你怎么突然这么雷厉风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要对付我呢?”


    他脸上带着笑。


    四阿哥也跟着笑:“您这是说什么话,弟弟只是想为皇阿玛分忧,况且这回追缴欠银的并不只是赫舍里氏,就是大阿哥的外家、岳家也都一样,难不成弟弟是要对付所有人吗?”


    他这句话倒是打消了太子的几分怀疑。


    倘若不是这回针对的是所有拖欠银子的人,太子岂会轻飘飘只是把四阿哥请来。


    “那这回赫舍里氏几家……”太子试探道,赫舍里氏几家没少孝敬太子,太子少不得帮他们摆平些困难。


    四阿哥摇头,“我怕是无能为力,有三哥、五弟,五弟倒是还好,三哥那怕不是好说话的。”


    太子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磨牙道:“这个老三……”


    四阿哥没说话。


    太子爷显然无意在他面前表露太多心思,见这事真不是他故意对付自己,就把他给打发走了,但是临走时少不得敲打几句:“老四,你这人啊,要我说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太耿直了些。这回办事,你瞧着,怕是你在外面冲锋陷阵,那老三在背后坐收渔翁之利。”


    四阿哥抿了抿唇,“三哥想来不是这种人。”


    太子冷笑一声,心里对四阿哥轻视了几分。


    这老四再有本事,脑子糊涂,也不过是旁人手上的一把刀,倒是这老三,给他等着!


    第49章


    “阿嚏, 阿嚏,阿嚏……”


    三阿哥一过来, 就不停地打喷嚏。


    五阿哥恨不得躲得远远的,他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三哥,你这怕不是得了风寒了吧?”


    “去你的,别乱说话,不过是鼻子有些痒痒罢了。”三阿哥不以为意, 他眼睛朝外看了看,“这都什么时辰了,老四怎么还不回来?”


    说曹操,曹操到。


    三阿哥话音还没落, 四阿哥就走进来了。


    三阿哥立刻兴奋了,“老四, 你可算来了, 好, 咱们现在人算是凑齐全了。”


    五阿哥神色丧丧, 捧着茶盅, “三哥有什么就说吧, 回头我还有事呢。”


    “什么事?”三阿哥挑眉道:“理藩院素来松散, 你忙活什么呢。”


    “这您就不必管了, 反正我就是有事。”五阿哥说道。


    三阿哥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好在他也不指望靠五阿哥来办差,真正要紧的人还是老四啊。


    三阿哥转过头,看向四阿哥的时候, 脸上堆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借花献佛, 把苏培盛端来的茶盏直接捧给了四阿哥:“老四,你喝口茶润润嗓子,十三弟那么怎么样?”


    苏培盛无语地看了三阿哥一眼,垂手站到一旁去。


    四阿哥是见怪不怪了。


    他捧着茶盏,道:“十三弟府上都好,就是腿伤怕是不好治,我已经让太医开了方子,看看疗效如何。”


    “哦,哦。”三阿哥其实也不关心十三那边的事,只不过是顺口问了一句,问完他就切入正题了,“老四,皇阿玛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我们,你觉得这事咱们首先该办什么?”


    五阿哥不开口,稳如泰山。


    四阿哥看了三阿哥一眼,道:“三哥,咱们既然要办差,首先自然是得来个杀鸡儆猴。”


    三阿哥心道,这还用得着你说。


    他等着的就是四阿哥这句话,三阿哥脸上露出赞同神色,“确实,这么多人借银子,我就不相信那些人家里真的缺钱,不过是不肯还罢了,只要杀鸡儆猴,不怕那些人不还钱。就是这鸡?”


    三阿哥暗示地看向四阿哥。


    四阿哥果然如他所料,老老实实地说道:“我以为,应该从户部下手。咱们既然在户部,倘若连户部的人都不还钱,那其他的人就更有借口还钱了。”


    “老四,老四!”


    三阿哥激动地鼓掌,他看向五阿哥,“老五,你觉得老四说的对不对?我就说老四是个办大事的人。”


    五阿哥沉默片刻,看了看三阿哥,又看了看四阿哥。


    他怀疑这两人其中一个是傻瓜。


    鉴于四哥不像是傻瓜,那傻瓜只能是三哥了。


    五阿哥点点头,“三哥说得对。”


    三阿哥兴奋地满脸红光,只怕三福晋给他生了儿子那天,他都没有今日这么高兴。


    三阿哥道:“这户部的确有不少人借了银子,可是,要他们还钱,恐怕他们也未必愿意啊。”


    三阿哥叹了口气,“这事我才上手没多久,只怕不能像老四你这么得心应手。”


    “若是三哥信得过我,这事交给我如何?”


    四阿哥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对三阿哥说道。


    三阿哥简直求之不得。


    他压根不想得罪户部的人,户部那群人管的是钱粮,得罪了这群人,以后日子还能好过。


    “那当然好,老四,我跟你说,这群兄弟里我最信任的就是你。”


    三阿哥颇为感动地拍了拍四阿哥的肩膀。


    四阿哥笑笑,三人商量妥当,今日的事就到这里为止。


    “爷回来了。”


    福晋已经用完晚点,就等着四爷回来,瞧见四阿哥回来,迎了上去。


    四阿哥把披风脱下,递给了苏培盛,他道:“有什么吃的没有,先让膳房送来。”


    福晋一听,四爷这是饿得不轻啊。


    她看向苏培盛,苏培盛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笑容:“爷今日除了早膳吃了点儿,晚膳都没顾得上。”


    四阿哥在十三阿哥府上惦记着十三阿哥的腿伤,压根想不起来用膳的事,等回到户部,三阿哥又跟催债似的催着要商量。


    这不,忙到现在,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福晋忙让圆福去传膳。


    膳房那边送来了一大碗臊子面,劲道的面条上盖着香菇木耳丁,拿红油炸过,油汪汪红通通。


    面白薄筋光,油汪酸辣香。


    红油浮面,汤味酸辣。【1】


    配着这臊子面的有一盘子凉菜,松仁小肚、猪耳、皮冻,猪脸肉,还有一碟子蒜泥蘸料。


    瞧见这一桌子菜,福晋眉头就皱了皱,这可不像是四阿哥平日里爱吃的菜。


    谁知四阿哥瞧了这一桌子,只觉得腹部饥饿难忍,直接拿了筷子,先搅拌了臊子面,猛地吸了一口,这一口酸爽开胃,食物的滚烫熨帖了肠胃。


    四阿哥吃的额头上冒汗。


    十一月的冷天里都热得不行,解了扣子,挽起袖子,皮冻做的地道,在那蘸料里一蘸,带上了蒜香,越发可口。


    一桌子简单的菜色,直接被四阿哥吃的干干净净。


    连他平常不爱吃的猪耳朵也没放过。


    福晋怕四阿哥撑着,忙叫人煮了山楂水来,“爷忙公务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这饥一顿,饱一顿,对身体可不好。”


    “我心里有数,今儿个是实在太忙,给忙忘了。”


    漱过口,用茉莉花茶压下嘴里的味道,四阿哥这才觉得整个人缓过来了。


    他拿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对苏培盛道:“膳房今日这菜色倒是不错,这几日就让膳房这么往户部送。”


    都要忙起来了,四阿哥可不愿意亏待自己去吃户部衙门那些个菜色。


    “喳。”苏培盛赶紧答应,难得这位爷有爱吃的菜,不容易啊。


    他估摸着膳房那边是按着耿格格的口味上的菜,这一家子的口味也就耿格格爱吃个新鲜的,还会吃。


    四阿哥吩咐完,顿了下,又道:“记得备上三哥跟五弟的份儿。”


    旁边的福晋早就坐不住了。


    听到四阿哥提起两位阿哥,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王爷,这些是自然的,没得只送您一个人的道理。”


    她拨了拨茶盖,道:“只是这件事怎么这么突然,冷不丁的皇阿玛就吩咐了下来?”


    这件事,四阿哥并不打算把实情告诉四福晋。


    他只道:“皇阿玛这么吩咐,自然有他的缘故,横竖我跟三哥、五弟把事情办妥就是了。”


    福晋眼皮跳了跳。


    她试探问道:“那乌雅氏那边呢?”


    “自然是公事公办。”


    四阿哥果断说道。


    他瞧着四福晋的脸色,宽慰道:“你放心,额娘那边要是找你说话,或者是乌雅氏那边托人来说情,你只管推到我的身上。”


    四阿哥也体谅四福晋难做人。


    这些责任他本也没想过让四福晋承担。


    四福晋勉强笑了下。


    四阿哥因为要忙,便去了前院,等他走后,福晋捧着杯子,却丝毫没察觉到茶杯已经冷了。


    圆福觑着福晋的脸色,小声道:“福晋,要不咱们别管您娘家那边了。”


    “这怎么能成。”


    福晋苦笑一声,“我阿玛休致得早,上面四个哥哥都得不到多少助力,这些年借了户部多少银钱,这下子要还,怎么能还?”


    福晋更忧心的是她额捏的身体。


    她额捏的身体因为产育过度,因而一直不太好,这一年来时不时就生病,上个月见面的时候,她就发现额捏唇色都没什么血色了。


    她就担心额捏会因为操心几个哥哥,身体状况越发糟糕。


    圆福听到这话,也不知该如何劝了。


    说句难听的,福晋四个哥哥往常都没给过福晋什么助力,还得靠福晋的关系被提拔,以前借的银子,也没见孝敬了福晋多少。厚脸皮如李侧福晋的家人,都尚且每年三节两寿都会孝敬李侧福晋一些,贴补贴补李氏。


    福晋这一家兄弟出了事倒是知道来找福晋了。


    动作还快,早上知道消息,中午就打发人来找福晋。


    他们也不替福晋想想,三万两银子,他们有差事的都拿不出,福晋就能拿得出吗?


    当年福晋的嫁妆压箱钱也不过才二千两银子!


    这分明是要求福晋要么去求王爷,要么就是挖王府的钱贴补娘家。


    四阿哥丝毫不知道四福晋的事。


    他睡了一觉,次日精神抖擞,大概是昨晚吃得多,今日一早起来格外有精神,早早就到户部去了。


    户部众人昨日就收到风,今日四阿哥要拿他们开刀。


    还没点卯的时候,不少人就齐聚到了户部尚书赵申乔


    府上。


    赵申乔是个老油条了,混迹官场多年。


    这回碰到这样的大事,他也老神在在,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喝着参汤。


    反倒是下面的人嘈嘈杂杂,众人议论纷纷。


    户部众人欠银的不算多,也不算少。


    傅尔笏纳忍不住放下茶盏,道:“赵尚书,大家伙这么着急上火,您怎么到这时候还坐得住?”


    傅尔笏纳原本担心过四阿哥到了户部后,新官上任三把火,会在户部里面找茬子开刀。


    没想到四阿哥来了几个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他还当四阿哥是修身养性了。


    可谁知道,四阿哥不动则已,一动就来了个大动作。


    而且,更叫人错愕的是这件事居然还是三阿哥挑头,这三阿哥真是叫人刮目相看啊。


    第50章


    “急什么, 傅侍郎,不是我说你, 咱们都这个岁数了,怎么还这么着急上火的?”


    赵申乔笑呵呵说道。


    傅尔笏纳这会子是真气得不行了。


    他道:“赵尚书,您家借钱不多,自然不着急,我家借了一笔大钱,我能不急吗?”


    不过一夜功夫, 傅尔笏纳急的嘴巴都起了一圈燎泡。


    傅尔笏纳这人,之前很出名,出名在哪里呢,特别能生, 他一个嫡福晋,两个侧福晋, 再加上后院两个格格, 足足生了七个儿子, 三个闺女。


    以前傅尔笏纳多得意, 出去喝酒吃席都比旁人嗓门高, 可到了孩子要结婚, 这下抓瞎了。


    京城, 尤其是旗人, 特别流行奢婚, 不但嫁妆要多,聘礼更是不能少,最好是聘礼跟嫁妆一比一, 这样才体面。


    傅尔笏纳几个儿子闺女一长大,这下问题来了, 要找门当户对的,那无论是儿子的聘礼,还是闺女的嫁妆都不能少啊,更要命的是,旗人因为有铁杆庄稼,很少有攒钱的意识,这下子傅尔笏纳家的后院就着火了。


    为了儿子闺女的聘礼嫁妆,嫡福晋、侧福晋跟几个格格险些没打破头,几个儿子也互相吹胡子瞪眼,瞧不上自家兄弟了。


    闺女们也都计较起谁的衣裳多,谁的首饰多。


    为了后宅安宁,也为了自家的体面,傅尔笏纳不得不跟国库借钱,他借了足足三万两银子。


    这跟户部借钱,还是自己人,那别提多容易了。傅尔笏纳也从未担心过还钱的事,毕竟借钱比他多的多了去了了。


    可谁能想得到,都要到年底了,三阿哥、四阿哥突然来了追缴欠银,这下可把傅尔笏纳给急坏了。


    “傅侍郎,稍安勿躁。”赵申乔道:“依我看,这件事好办。咱们这么多人,谁有银子还国库啊?”


    “可不是,那些银子早花了,年底处处要花钱,哪里有闲钱还钱。”


    白员外郎连忙附和道。


    “就是啊,这时候要我们还钱,不就是逼着我们卖屋卖地吗?”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这就是了,”赵申乔道:“有句俗话说得好啊,这法不责众,咱们这么多人都还不了钱,四阿哥能拿咱们怎么办?便是皇上,也不可能处置咱们。”


    赵申乔环视了下众人一圈,又语重心长道:“而且,这事吧,咱们不能还!”


    “那么多大臣,宗亲都没还,咱们还了,咱们岂不就是成了众矢之的,如此以来,怕是要把人得罪的不轻!”


    赵申乔的话得到了众人的赞同。


    众人达成一致,这笔钱,无论四阿哥怎么说,都不还!


    “爷,都这个时辰了,人还没来,怕是收到消息了。”


    苏培盛给四阿哥跟前放了两碟子饽饽,这两碟子饽饽都是从家里带过来的,一碟子萨其马,一碟子驴打滚。


    驴打滚裹了黄豆面,甜度适中。


    四阿哥倒是爱吃这个,吃了两个时,三阿哥跟五阿哥前后脚来了。


    三阿哥一进来,就瞧见四阿哥跟前两碟子点心,他混不客气,拿了一块萨其马,吃了一口,眉头一挑,吩咐刘良道:“去给我倒杯茶来。”


    刘良飞快地退了下去。


    丢人,太丢人了,他恨不得挖条缝隙钻进去。


    “老四,这饽饽不错,你家的?”三阿哥问道。


    四阿哥道:“府里的手艺,还算是能入口。”


    三阿哥闻言,忍不住瞧了瞧四阿哥,心里羡慕不已,他们家厨子怎么没这个手艺?


    要是有这个手艺,开个饽饽店能挣多少钱?


    刘良端着茶过来,三阿哥就着茶吃点心倒是很惬意。


    四阿哥看向五阿哥:“五弟也吃些。”


    五阿哥摇了摇头,闭口不言。


    四阿哥疑惑地看向陈平安。


    陈平安尴尬地说道:“我们爷今日看了黄历,今日忌口舌。”


    四阿哥:???


    四阿哥看了眼五阿哥,那表情叫一个复杂。


    陈平安尴尬地低下头,不经意跟刘良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跟了一个丢人的主子,就得做好时刻没面子的心理准备。


    三阿哥把两碟子饽饽打扫完,赵申乔一行人来了,四阿哥打发了苏培盛把人都请来。


    三阿哥撞了撞四阿哥,“老四,看来赵尚书一行人是来者不善。”


    “奴才给诚亲王、雍亲王、恒亲王请安。”


    赵申乔等人行了礼。


    三阿哥叫了起,看向四阿哥,四阿哥会意,起身道:“诸位大人过来,想必心里也都有数今日是为了什么事。”


    赵申乔揣着明白装糊涂,摸着胡须,一脸疑惑:“雍亲王说的是?奴才有些不太明白。”


    四阿哥也不恼,手背在身后,“赵尚书,昨儿个皇上钦点了我们几个追缴国库欠银,我们想户部作为管理国库的地方,应当以身作则,赵尚书觉得呢?”


    “这是自然,自然。”


    赵申乔连连点头,一副好说话的模样。


    但随之却是话题一转,“可是,四阿哥,奴才几个每年的俸禄也就这些,如今又是年底,哪里有闲钱还钱,不如宽限几个月再还,如何?”


    “是啊,四阿哥也体谅体谅我们,这都要到年底了,处处都得花销,还了钱,家里头怕是连稀粥都吃不上了。”


    白员外郎等人跟着叫苦不迭。


    一时间,众人吵吵嚷嚷,总之就是一句话,还钱不可能!


    三阿哥喝着茶,老神在在,稳坐钓鱼山一般。


    今日这事,他是横竖不吃亏。


    银子讨要了回来,他也能有功劳,还不得罪人;银子讨要不回来,他也不吃亏,丢人的是老四。


    四阿哥也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人吵,就在赵申乔以为今日这事,四阿哥已经拿他们没办法的时候。


    四阿哥突然走到三阿哥身旁,低声道:“三哥,回头我送及盘饽饽去你家里。”


    三阿哥一听说有便宜占,立刻点头,“好啊。”


    四阿哥冲他笑了下,把三阿哥笑的莫名其妙,突然四阿哥喝道:”肃静!”


    前厅瞬间鸦雀无声。


    四阿哥手背在身后,双眼如带精光一般从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赵尚书身上,“赵尚书,你说你家没银子,是吧?”


    “是!”


    赵申乔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横竖四阿哥不过是个亲王,拿他没办法。


    “那好,那我想问下贵府前阵子买的城郊一百亩地,这银子是从哪里来的?”


    四阿哥似笑非笑,要拿捏赵申乔这老狐狸,对于重生回来的四阿哥别提多容易。


    上辈子他利用粘杆处就把朝廷大臣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摸得一清二楚。


    赵申乔脸色骤然变了,他支支吾吾道:“一百亩地,哪里来的一百亩地,雍亲王想来是误会。”


    “误会,那好,苏培盛。”


    四阿哥点点头,喊道。


    “奴才在。”苏培盛走上前来,打了个千。


    “你去顺天府尹,把地契都拿来,叫大家伙瞧瞧,这地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四阿哥掷地有声地说道。


    “奴才这就去!”苏培盛配合的相当默契,抬脚就要往外走。


    赵申乔瞬间急了,连忙拦住苏培盛,转过头,冲四阿哥露出个笑容,“雍亲王,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何必惊动顺天府尹呢?”


    “怎么不能惊动,不过是问顺天府尹要些地契来瞧瞧罢了,我只是好奇那一百亩田地的红契上写了谁的名字。”


    四阿哥摩挲着扳指,眼眸低垂,气度从容。


    赵申乔额头上豆大的汗水往下滴。


    那地契上确实写了他的名字,日期也写了,倘若拿了出来,叫皇上知道,他有钱买地,没钱还钱。


    只怕他这顶戴都得被摘了。


    “四阿哥,误会,这都是误会,回头我就把地卖了,换成银子还给国库!”


    赵申乔咬牙忍痛说道。


    “好,好,赵尚书果真不愧是朝廷栋梁,一分一毫都不占国家便宜。”


    四阿哥笑着点头,眼神朝傅尔笏纳等人看去,“傅侍郎,你们几个还不还钱?”


    傅尔笏纳等人恨恨地瞪了赵申乔一眼。


    来之前说的多好听,结果一对上四阿哥,一下就软了,亏他们之前还以为赵申乔真有本事顶得住四阿哥呢!


    “还,奴才回去立刻筹钱。”


    傅尔笏纳连忙说道。


    尚书、侍郎都跪了,其他人自然没有理由再拒绝还钱了,一时间,人人垂头丧气,灰头土脸,如丧考妣。


    “果真都是好官,你们这一带头,外面那些人定然没有理由不还钱了。”


    四阿哥很是满意。


    他朝三阿哥看去,“三哥,现在这事已经办妥了,下一步,您说,该怎么办?”


    “啊这个,这个自然是限期让人还钱,再派人点清楚各人还的钱,不能有所错漏。”


    三阿哥想也不想就说道。


    他话音落地,就感觉众人投来的视线格外灼热,三阿哥愣了下,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向四阿哥。


    老四坑他!


    “三哥说得对,就这么办。”


    四阿哥点点头,看向赵申乔等人,“着你们半个月内筹措欠款,白员外郎负责登记入库!”


    众人看向三阿哥的眼神越发灼热,简直叫三阿哥如坐针毡,如同芒刺在背。


    三阿哥简直百口莫辩,你们恨错人了,你们该恨的是老四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