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九月到来, 金桂飘香。


    庄子里孝敬了不少花草,外面的亲朋好友也都陆续送了些什么牡丹、芍药、菊花。


    这个季节也是瓜果飘香的季节。


    膳房里送来了切好的金丝蜜瓜, 一牙一牙摆出来了孔雀开屏的模样来,又有那鲜嫩多汁的葡萄、秋月梨。


    耿妙妙吃着果盘欣赏着院子里的两盆重瓣海棠,这海棠开得尽兴,大朵大朵的海棠花一簇簇盛开。


    云初等人瞧了都喜欢,还说等过阵子赏够了,拿这海棠花做胭脂。


    金丝蜜瓜的汁水饱满鲜甜, 耿妙妙吃了两牙,正盘算着回头该问问迎客楼的女掌柜,那虾酱、韭菜酱、芝麻酱预备的怎么样了。


    秋天一来,十月底就开始吃锅子了, 京城里酒楼卖锅子的不少,迎客楼想要力压同行, 还得在酱料上下手。


    虾酱浓郁, 韭菜酱鲜香, 芝麻酱那就更不必提, 有这些酱料在, 才能吸引来更多的顾客。


    正想着, 苏培盛带人来了, 说是四爷请她去前面赏花。


    这倒是没有过的事。


    蔡嬷嬷连忙开了箱子, 重新找了一身果绿色缠枝牡丹纹漳缎的旗服, 又要开妆奁拿首饰,耿妙妙只摆摆手,“就带几根玉簪子便是。”


    她手上也只带着前阵子得的珍珠手串, 鬓边的耳坠也是珍珠的。


    四爷见了人,先是一愣, 眼中掠过几分惊艳,随后夸道:“这衣裳颜色倒是好,衬你。”


    耿妙妙脸上现出几分霞色,毕竟是年轻姑娘,四爷皮相又不差,又有涵养,哪里能真没几分心动。


    但是心动过后,耿妙妙拿捏得住自己的心。


    现代男人况且朝三暮四,何况一妻多妾制的古代男人,四爷如今能对她好,将来未必不能对旁人好。


    她能做的无非是有个孩子稳固地位罢了,至于什么永远的宠爱,她没敢这么痴心妄想,何况她知道,四爷将来是要当皇帝的。


    四爷似乎真是带她来赏花的,从书房的夜来香、天竺葵,到卧室的水仙花,院子里还有几盆墨兰、万年青。


    耿妙妙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眼里的疑惑也越来越深。


    她好似不经意一样看了眼万年青,“爷的院子里倒是比奴婢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还多。”


    四爷笑道:“早先我也不爱这些花草,是这些日子陈嬷嬷让人收拾的,说是添加几分雅致。”


    陈嬷嬷?


    耿妙妙道:“那看来陈嬷嬷也是收拾花草的一把好手了?”


    “她素来是管这些的。”四爷说道,“难得能大显身手。”


    四爷的话语里带着几分亲近,可见对这个陈嬷嬷是颇为信任。


    赏过了花,四爷便让人传晚膳。


    膳房那边也知趣,除了四爷要的膳食,还送了一盆玉兰花炸的花片,四爷见了就笑,“这是你们女人吃的东西,膳房那边倒是有心。”


    耿妙妙吃了几口,酥脆可口,倒像是小日本那边的天妇罗,想来兴许是这边传过去小日本的。


    四荤四素,菜色十分丰富。


    但耿妙妙却吃的食不知味。


    四爷不是没察觉,只是当做不知,当膳食撤下,下人送了雨花茶上来,他才挥退众人,看向耿妙妙,“你今儿个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耿妙妙连忙放下茶盏,屈膝行礼,“王爷恕罪。”


    四爷拉了她起来,“这是做什么,难道我是什么老虎狮子,能吃了你不成?不过是看你有心事,问你罢了,若是有什么为难的,不妨直说。”


    他料想耿氏兴许是在后宅里吃了谁的闷亏,又或者是想给娘家求情要什么好处,这都是他司空见惯的,因而并不吃惊。


    只是心里不禁有些失望,耿氏骨子里也竟是个俗人。


    耿妙妙没起来,而是道:“奴婢要说的话恐怕王爷不爱听,但奴婢不得不说,还请王爷若是不信,也恕奴婢的罪。”


    四爷一听愣了下,这又是个什么说法。


    他拉着耿妙妙起来,道:“你说什么,便是你说了糊涂话,难道我还要真的跟你计较?”


    耿妙妙这才在旁边坐下。


    她是不得不说,“爷可知道,先前奴婢在永和宫做的是什么活计?”


    四爷摇摇头。


    他对耿氏的印象也无非是一个比较机灵的宫女,当日他在永和宫被德妃责罚,耿氏那会子带着人来搬花草,见到他跪在廊檐下,悄悄让人移了花草的位置,给他遮阳。


    “奴婢是负责永和宫的花草树木的,奴婢当差几年,也学了些东西,知道了这花草树木有些不但能赏心悦目,有些还能够暗中害人不留手脚。”


    耿妙妙字字斟酌过后才说出来,有道是疏不间亲,那陈嬷嬷跟了王爷不知道多少年了,她才入府不到一年,论理她不该莽撞说这些才是。


    但是耿妙妙不得不说,现在她是四爷的妾,倘若四爷被人害了死了呢,虽然说历史上四爷是登基后才死的,可谁能保证没个万一呢。


    总之,就算四爷要死,也得她有孩子了,他再死。


    四爷脸色微怔,眉头皱起来,手握紧,他沉声道:“你接着说。”


    “好比那夜来香、水仙便是不该摆在屋内的,夜来香香味扑鼻,闻多了会让人头晕目眩,水仙则会让人夜里失眠……”


    耿妙妙一一说出,她说完后又道:“这些都是奴婢在宫里头一个老人那里学来的,外人一概不知,便是请大夫来也瞧不出那些花草有什么问题,奴婢说了,还请爷自己拿捏信不信。”


    像这些花草树木,寻常人根本想不到他们摆在屋里有什么坏处。


    尤其是水仙这种寻常花更是如此。


    倘若只是一盆水仙,或者是一盆夜来香,耿妙妙都不会多想。


    偏偏一下多了这么多与身体有碍,但又查不出来的花草,又是陈嬷嬷这个擅长打理花草的人的手笔,实在不得不让人怀疑。


    四爷沉默片刻。


    耿妙妙额头上渐渐沁出细密的汗水来。


    就在耿妙妙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即便四爷一时恼了她,当她胡说八道,她说了这些过后,四爷瞧见这些花草,心里总会觉得膈应的,届时自然会把花草移去。


    “我信你。”


    轻飘飘的三个字说出,耿妙妙怔了怔,抬起头看向四爷。


    四爷拿了帕子过来给她擦脸,她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哭了。


    “好好的哭什么,爷说过不信你吗?”


    四爷哭笑不得,心里又起了份怜惜,到底还年轻,没经过事,胆子再大骨子里也是害怕的。


    “爷真的信奴婢?”


    耿妙妙见四爷语气温和,便顺势依偎在了四爷怀里。


    四爷叹了口气,“你明知没有证据,却还鼓起勇气跟爷说,爷不信你,难道还要信旁个。”


    这份心思赤诚,叫他怎么回报。


    苏培盛等人都在外头候着,起初还能听见里面有些声音,等后来越来越安静了。


    孙吉冲苏培盛努努嘴,冲里面使了使眼神,里面怎么没动静了?


    苏培盛没好气白他一眼,刚要训斥,门嘎吱一声开了,他抬头一看,四爷送了耿格格出来,不知怎地,耿格格眼眶红红的。


    苏培盛心下疑惑,就听到四爷说道:“你先回去,这事怕是得委屈一阵子。”


    “奴婢不怕委屈。”


    耿妙妙冲四爷福了福身,“奴婢只盼着爷平安无事就足够了。”


    苏培盛亲眼瞧见他们爷平静无波的眼眸一下就柔软了,当真是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


    耿妙妙这回红着眼眶出来,云初等人都吓了一跳,不知出了什么事。


    一路上耿妙妙没说话,她们就更不敢开口了。


    等回到屋里,耿妙妙直接回里间把门一关,众人就知道,出大事了!


    没多久。


    前院也传来消息,四爷让人把那水仙花什么都拿去砸了,人直接进了书房,没出来了,像是耿格格说错了什么话,惹恼了王爷。


    这消息传得飞快,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所有人就知道耿格格言语有失,得罪了王爷,原本王爷请她过去赏花,这下好了,花草都给砸了。


    “苏培盛。”四爷在书房里想了半天,才喊了意思横。


    苏培盛推开门进内,把门带上,“奴才在。”


    “你带几个人好好盯着陈嬷嬷跟她儿子。”


    四爷手里的佛珠转动飞快。


    他此刻可不像先前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当着耿氏的面他不能发怒,怕吓到耿氏,可背了人,他心里头的怒气却是蹭地一下蹿了起来。


    这回他应许了陈嬷嬷在前院摆弄那些花草是为什么,不就是为的听说陈嬷嬷的儿子无能,想娶老婆都没银子,他有心给些好处,这才点头。


    可结果呢……


    四爷心里已经把耿妙妙的话信了七分,若非有缘故,耿氏没必要得罪陈嬷嬷,更没必要说这些吓人的事。


    “是!”


    苏培盛也意识到问题大发了。


    原本他听吩咐让人把那些花草搬走的时候,心里还困惑,王爷送耿格格出来的时候分明好声好气,哪里是吵架了。


    这回他全明白了。


    耿氏没事,陈嬷嬷怕是有事,再仔细一琢磨,那些花草可全都是陈嬷嬷折腾来的。


    苏培盛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事当真经不得细想。


    第32章


    四爷向来少发作人, 就是跟前伺候的太监丫鬟,也不过是做得不好就压下去不用, 对于后院女眷就更是留了几分颜面。


    先前李氏那般疏忽二阿哥的身体,四爷为了几个孩子的面子,明面上可没对李氏说过一句重话,这回突然发作耿格格,满府上的人嘴上不说,背地里可不就嘀咕。


    陈嬷嬷当差多年了, 按理来说,该是老油条,雨打不进,风泼不入才是, 可到底是做贼心虚,见四爷这般举止, 心里岂能不嘀咕。


    她寻了个机会, 瞧见四爷在书房院子里读书, 就凑了过去, “奴婢给王爷请安。”


    四爷手拿的是前朝户部的典籍, 瞧得是里面办事的周章, 见陈嬷嬷过来, 点了头:“嬷嬷不必多礼。”


    “爷怎么不进屋里看书去, 这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也没啥好看的, 倒不如屋里暖和些。”


    陈嬷嬷语气充满关怀。


    九月的天说变就变,这两日就冷下来了。


    四爷道:“屋里闷得慌,倒不如外面坐着舒坦, 虽说没花草,乏了抬头看看天空也是一番风景。”


    他合了书, 看向陈嬷嬷:“嬷嬷是有事?”


    “是、是。”


    陈嬷嬷不意他会这么问,心里突地打了个颤,对上四爷那双冷静的眼睛,舌根底下就发虚,“奴婢是想来问问可是前些日子的花草不合爷您的意思,要不换些旁的,眼下又得了几盆玛瑙山茶,在院子里摆摆也是好的。”


    四爷脸色微沉,只摆摆手:“不必提这些,往后院子里什么也不必摆,这院子里这两棵柳树就也够了。”


    听得语气不妥,陈嬷嬷不敢多动,唯唯诺诺道是,退了出去。


    出到大门口,碰上苏培盛去拿了一对兰釉留白梅瓶,陈嬷嬷忙拉住苏培盛:“苏公公,前儿个是怎么了?”


    苏培盛一脸笑,装糊涂道:“什么怎么了?嬷嬷问这个倒是叫小的糊涂了。”


    陈嬷嬷没好气拍他一下,“你还跟我弄鬼呢,满府的人都知道了,那些花草还是王爷叫你搬出去的,你跟我老实说,是不是出事了?”


    陈嬷嬷说着话,眼睛盯着苏培盛。


    苏培盛早先要是没得王爷的嘱咐,这会子哪里会疑心到陈嬷嬷头上来。


    陈嬷嬷虽然不比白嬷嬷伺候时间长,却也是当年八位乳母中留下的一位,满人重乳保,陈嬷嬷在王爷跟前也是有几分分量的。


    可谁能想到陈嬷嬷做下这番毒计呢?


    苏培盛心里头思绪一转,脸上瞥了眼院子大门,低声道:“嬷嬷,这不碍着咱们什么事就是了,上面几个主子吵嘴,干咱们什么事。”


    说罢,他冲陈嬷嬷道:“您老人家且去吧,我这里还得给爷送梅瓶去呢。”


    陈嬷嬷的眼睛在后面小太监手里的黑漆描金贴贝的匣子溜过,答应了一声,心里石头落地了。


    苏培盛领着人,把瓶子送进了书房里。


    四爷亲自挑选了几根柳枝斜插,又点缀了几朵小花,低头瞧着,嘴里问道:“刚大门口,陈嬷嬷问你什么了。”


    苏培盛把陈嬷嬷的话一五一十说出来。


    四爷嘴上只嗯了一声。


    但苏培盛看得出他心情不好,果然,接下来几日胃口都少了,前阵子好不容易吃得多了些,一下又回来了。


    “爷。”


    孙吉等人撤了膳食出来,几个小的眼里都是担忧。


    孙吉道:“爷,这王爷跟耿格格为什么事吵嘴啊,耿格格也是,爷是王爷,她就算是服个软来说几句好话,又碍着什么了。”


    “可不是,今儿个晚膳王爷又只是吃了几口。”钱志道:“这么下去可怎么得了!”


    “去,去,有你们什么事。”


    苏培盛冲几个小的骂了一句,手插在袖子里,琢磨了下,道:“等会儿让膳房做个晚点,挑选几样耿格格爱吃的点心送过来。”


    这点心送来了,四爷倒是出乎意料的多用了几口。


    孙吉等人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不明白缘由,却也不敢再拿耿格格说嘴了。


    前院孙吉等人尚且以为耿格格得罪了四爷,后院就更不必提了。


    不过短短几日。


    松青院就从本来的门庭若市到现在的门前冷落鞍马稀。


    先前便是来这里送个东西都一堆人抢破头来讨好,而今呢,那些人走过松青院都是急匆匆就过去,生怕沾了晦气似的。


    耿妙妙跟四爷合伙唱的这一出大戏,谁也没告诉,就连蔡嬷嬷也瞒着。


    她不但为的是怕走漏风声,也是想看看底下伺候的这些人到底是好是坏。


    云初、灯儿她是信得过的,但采菱、采荷她们就未必了,她们是耿妙妙得宠过才过来的,能同富贵,未必能共患难。


    外面风风雨雨的,耿妙妙也只当做不知道。


    可她没想到,采菱这几个竟是能坐得住,神色规矩一一律如常,甚至做事说话都比以前更仔细些。


    许是怕耿妙妙难过,云初还特地翻找出先前赏赐下来的缎子。


    罗汉榻上铺满了销金铺翠的锦缎,莹莹光线在日光下都仿佛熠熠生辉。


    “格格您瞧瞧,这匹花色倒是好,这橘红色也好看,若是绣上柿子如意又或者是鸟衔花枝、喜相逢的花样,正是适合大日子穿的衣裳。”


    云初说起这些那是娓娓道来,“袖口再镶嵌几道金边,既大气又雅致。”


    耿妙妙听着这些话,笑道:“那就绣鸟衔花枝的吧,这比柿子如意有趣多了。”


    采菱见主子高兴,便捧场道:“若是要绣着鸟衔花枝,咱们不妨用打籽针把那花打出来,那才显得跟旁人不同呢。”


    “很是,”云初不意采菱还懂这些,拉着她的手,“我听妹妹这话,也是谙于此道的,这衣裳回头你可得帮我。”


    “那是自然。”采菱不好意思地看了眼耿妙妙,答应了一声。


    采荷道:“我手脚笨,便负责给姐姐们端茶倒水吧,姐姐们爱吃什么点心也只管说,我托了人去膳房那边要。”


    众人都纷纷道好。


    耿妙妙见她们说得高兴,索性让六妹跑了一次腿,去膳房那边要些点心过来。


    横竖这一日是无事的,听着她们叽叽喳喳讨论怎么把这件衣裳做的艳压群芳也是一件趣事。


    六妹去的快,回来的也快,手里拿着个海棠攒盒。


    盒子打开,里面六样点心,除了耿妙妙要的红豆糕、桂花糕、椒盐酥饼等以外,居然还有杏仁酪。


    “这是?”


    耿妙妙看向六妹。


    六妹笑道:“格格,这是白公公孝敬的杏仁酪,说是专门给您的,让您尝尝可有哪里不好?”


    云初等人一听这话,脸上都有几分笑意。


    耿妙妙更是笑骂了一句:“这白公公倒是滑头,拿我当师傅学艺来了。”


    云初道:“那这孝敬可少了些,外头当徒弟的三节两寿那给的礼物可不能薄了。”


    “多嘴。”耿妙妙嗔了云初一句,把点心挑拣了几样让给蔡嬷嬷送去,剩下的给了云初她们。


    她自己只用那杏仁酪,杏仁酪香味浓郁,奶香里带着淡淡桂花蜜的甜,这一碗杏仁酪做起来可不容易,要去皮,要磨浆,火候还得看着,稍微过火了,一早上的功夫就白费了,煮了出来再加点儿桂花蜜,味道别提多好。


    这东西也养人。


    耿妙妙吃了觉得好,让六妹去膳房再要了一碗特地给蔡嬷嬷送去,又给膳房打赏了五两银子。


    白公公接了银子,乐的两眼都看不到缝隙,立刻喊了徒弟去拿桂花蜜来给杏仁酪点上。


    这杏仁酪做工麻烦,原也不可能只做这么一碗,白公公本来是预备着耿格格那边吃了喜欢再要,不想是给蔡嬷嬷的。


    但也是一样的,横竖都是进了松青院。


    徒弟答应一声去了,手脚灵活地收拾了个白瓷盅装了杏仁酪让六妹带走。


    等六妹走了,他才不解地问他师傅,“师傅,这耿格格都得罪了王爷了,咱们这边还巴结着做什么。”


    “你懂什么?”


    白公公将银子收进匣子里,冲自己徒弟翻了个白眼,“这民间都说,夫妻打架,是床头打架床尾和,吵吵嘴算什么。”


    小徒弟心里暗暗撇嘴,他师傅是太监,这种事懂什么?


    可等过阵子,耿妙妙再次得宠了,小徒弟这才知道什么叫做姜还是老的辣。


    小徒弟对白公公彻底佩服不已,他哪里知道,白公公那番话不过是胡诌的,真正的原因是苏谙达来传膳,叫的还是耿格格爱吃的菜。


    只看这一点儿,白公公就相信耿格格在王爷心里地位不同。


    但凡要是真讨厌一个人,听见那人名字都觉得刺耳,哪里还会想吃她爱吃的菜呢?


    这些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第33章


    苏培盛找了两伙人, 一伙人负责盯着陈嬷嬷,这事他没交给孙吉这些人, 反而是挑了平日里不怎么受重用的,这些人急着上进,又不打眼,不至于被发现异样;


    另外一伙人则是负责盯着陈嬷嬷的儿子,陈嬷嬷就一个儿子,她中年丧夫, 丈夫死了后就这么一个独苗,长到十七八岁了,还不懂事,成日里不是跟人吃喝玩乐, 就是游手好闲。


    要盯着陈嬷嬷的儿子,那可就容易多了。


    探子很快就发现陈嬷嬷的儿子出手十分大方, 旁人吃席喝酒少不了要请个粉头来想陪, 这种粉头能诗会唱, 甚至琴棋书画无有不通, 有的还会造汤水, 打理家务, 人情世故无有不会的。


    这等粉头陪一次少说也得花个七八两银子, 陈嬷嬷的儿子相熟的粉头就有三四个, 出手也大方, 隔三差五给这些个粉头送什么金三事、银簪玉镯,跟正经大户人家的少爷出手相比丝毫不逊色。


    这消息递到了四爷跟前。


    四爷就冷笑了一声,心里对陈嬷嬷的怀疑彻底坐实了, 那些钱财要是没个见不得人的来历,仅凭陈嬷嬷一个女人, 怎么能让自己儿子这么阔绰!


    “爷,这等狼心狗肺的狗东西,只要您一声令下,奴才立刻去让人拿下。”


    苏培盛也气得不行。


    这等背主缺德的东西,竟然叫她在爷跟前伺候了这么多年,倘若不是王爷发现,那还了得。


    若是叫她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药,怕是没人会怀疑到她投上去。


    “这事不急。”


    四爷想了想,冲苏培盛招了招手。


    苏培盛凑了过去,四爷小声不知道说了什么,苏培盛眼睛越来越亮,他点点头,冲四爷道:“爷您放心,这事奴才肯定办的漂漂亮亮。”


    陈嬷嬷很快发现苏培盛看她的眼神不太对。


    先前苏培盛见了她都是有说有笑,态度十分亲近,这一日,见了她虽笑笑,却很快走开了,眼神也不对。


    陈嬷嬷做贼心虚,先前那放下的心这会子又提起来了。


    等到回家,越琢磨越不对。


    四爷的脾气对外是铁面无私,对家里人却是好得很,耿格格又不是个糊涂性子,便是一时说错一两句话,也断然不能够闹成这样。


    这心态就跟疑邻盗斧差不多。


    越想心里就越不得劲。


    今夜她本该在王府里守夜,也寻了个借口说要回家看儿子,跟白嬷嬷请了假。


    白嬷嬷只当是她儿子又闹出什么事来,没多想就答应下,又劝说道:“便是你只有这么个儿子,也不能偏疼太过,该立起来了,先成个家,过阵子再寻个机会在王爷跟前提一提,寻个差事不比在外面游荡的强。”


    “是,是。”


    陈嬷嬷满口答应,心思全不在听。


    白嬷嬷见状,也只好由她去。


    陈嬷嬷收拾了东西就回家,到家里后,立刻打发了隔壁家的小儿子去寻自己的儿子回来。


    她儿子正在喝花酒,见到亲娘派人来寻,以为是有什么喜事,顾不得粉头相劝,连忙回去了。


    一进家门,也没问亲娘吃了没有,只瞧她带了什么东西回来,见她两手空空,眉头一皱,嘴巴砸了砸,“娘,你这突然喊我回来是做什么,我正跟人谈事呢。”


    “谈事,谈事,你能谈什么事。”


    闻到酒味、胭脂味,陈嬷嬷脸色就不大好看了,“早先让你出去做些买卖,你倒把钱都赌光了,现在还能谈什么正经事。”


    “娘!”


    儿子老大不高兴,踹了桌子一脚。


    陈嬷嬷看了看儿子,没办法,到底也就这么一根独苗,她从身后拿出个小包袱,“这里面有五百两银票跟一些碎银子,还有一身衣裳,你拿了去,趁着城门没关,赶紧出城去山东投奔你舅舅。”


    儿子先是一喜,手都伸出去了,等听到投奔二字时,脸色变了,收回手道:“娘,府里出什么事了,您可别吓唬儿子。”


    “那件事怕是露马脚了。”


    陈嬷嬷低声说道,“我看王爷跟苏谙达这些日子的声气都不对,你赶紧走吧,倘若没事,我再打发人去寻你,对外我直说让你去跟你舅舅学做买卖的本事。”


    她儿子本就是没什么主见的,一听这话白了脸,拿了包袱,吃了几口菜,就被陈嬷嬷喊了马车送出城去了。


    苏培盛的人一路跟着,等人出了城门就把人拿下了。


    次日。


    陈嬷嬷就跟无事人一样回了王府,对外她也只说儿子去跟舅舅学买卖。


    白嬷嬷知道后,倒是替她高兴了一场,“这就好,不拘什么本事,能学一点儿就是一点儿,小孩家家,多学点儿本事没坏处。”


    “可不是这样的道理。”陈嬷嬷脸上带着笑容,“原先他舅舅写了信来几次三番说了这事,他只不肯,昨儿个我听了姐姐的话,回去一发狠,他才点头了,怕他改主意,连夜我就叫车怕把他送走了。”


    众人一听这话不禁都笑了。


    “陈嬷嬷……”


    孙吉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陈嬷嬷打起帘子出来,瞧见是孙吉,心里就一紧,“是你,可是王爷有什么吩咐?”


    “王爷说了,让您过去一趟。”


    孙吉笑着说道。


    陈嬷嬷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深,她攥紧了帕子,勉强笑道:“好,你先过去,我等会儿过去。”


    “嬷嬷说这话,正是因为王爷有急事,小的这才急急忙忙过来,您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先交给旁人。”


    孙吉可不答应,王爷就交代这么一件事,要是他都给办砸了,那还了得。


    白嬷嬷在屋里听见声音,高声说道:“陈嬷嬷你就去吧,这里的事有我们呢。”


    陈嬷嬷这才不情不愿地诶了一声,跟着孙吉去了。


    孙吉把人直接送到门口。


    陈嬷嬷脚还没抬进去,就听见里面说道:“先前的花草,小的出去问了其他大夫,的确是有人说有这么个说法,不过对身体只是有些损伤,并无……”


    这把声音陈嬷嬷认得出,是福晋先前请过的孙大夫。


    因着请了一次给府上大小主子们把脉,故而索性在后面给孙大夫安置了个两进的宅子,日常也不拘束他出去给人看病,但府上要把什么平安脉,开方子还是请他过来。


    陈嬷嬷脸色一白,冷汗就顺着脸颊滑落了。


    “陈嬷嬷。”


    孙吉在后面催促,“您愣着做什么,赶紧进去。”


    他手里还打着帘子呢。


    后面有人,逃是逃不掉,况且这么大的王府,各处都有侍卫看着,哪里是她想随意走动就能走动的。


    陈嬷嬷一咬牙,抬脚进去后,扑通一声一下跪下:“王爷饶命!”


    四爷听到这话,眼睛闭了闭。


    他牙齿咬着,脸颊绷着,脖子上青筋暴起。


    孙大夫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早些他还不明白王爷让他说那番话的用意,这下见陈嬷嬷在这里哭着求饶,还有什么不懂。


    孙大夫只当自己是个聋子哑巴瞎子。


    “孙大夫,辛苦你走一趟了,你先回去吧。”


    四爷睁开眼睛,掩饰了眼里的悲怒。


    “是。”


    孙大夫如蒙大赦,连忙行了礼,快步退出书房。


    “福晋,王爷那边派人来说晚上过来这边用膳。”


    一个小丫鬟脸上带笑进来报信。


    福晋正对着账册,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下随后露出个笑容,“去,让膳房预备王爷爱吃的菜上来。”


    “是。”


    禾喜答应一声,抓了把铜钱打赏了来报信的小丫鬟,利索地下去吩咐膳房了。


    膳房得了消息,就等同于各处也都知道了。


    芙蓉院那边咬了咬牙,虽然少不了说酸话,却也不敢说的太难听,毕竟福晋才是正儿八经的女主子,别说王爷去她院子里用膳,就是王爷日日去她屋子里,旁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钮钴禄氏也只皱了皱眉,瞧了眼对面的松青院,道:“横竖不便宜松青院那位就成了!”


    “格格,瞧您这话说的。”金镯奉承道:“松青院那位,已经得罪了王爷,哪里还有再得宠的日子。”


    钮钴禄氏唇角翘了翘,对这番话十分满意。


    “可不正是如此,早先我怎么说来着,我就说她只会用小手段讨好王爷,就算一时能得宠,也日子不能长久。”


    “是,是。”


    金镯满脸笑容:“还是咱们格格聪明。”


    先前那个暗戳戳骂耿格格的到底是哪位?


    “王爷。”福晋精心准备了一桌晚膳,九月鱼虾螃蟹正是肥美的时候。


    秋色秋光同与醉,闲观松竹钓鱼肥。膳房那边使出了浑身解数,又是将鱼肉细细剔除,剁成鱼茸,做成丸子炖汤,又是清蒸鳜鱼,蒸螃蟹,螃蟹个头大,黄也饱满。


    可惜四爷今儿个没什么用膳的心情,不过吃了几口碧梗米,喝了一碗丸子汤就把碗筷放下,至于螃蟹,他更是连动都没动过。


    福晋见状,也估摸出来了王爷今儿个不是奔着用膳来的,也用了些就把碗筷放下。


    晚膳撤了下去,四爷看了苏培盛一眼,苏培盛会意,退了出去,福晋也让圆福等人出去守着。


    福晋刚要开口询问,四爷就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我已经让人把陈嬷嬷看起来了。”


    只是这句话,就让福晋手上一抖,险些打翻茶盏,污了裙子。


    第34章


    陈嬷嬷被抓起来后一言不发, 问也只说自己是一时糊涂,动了歪心邪念, 想着先让王爷身子不舒坦一阵,等过阵子才能显出她的手段。


    对于这番话,四爷一个字都没信。


    他只让人拉来了陈嬷嬷的儿子,这人被关了两天,苏培盛让人只给喂水,旁的什么都不给吃, 两天下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下发青,脸色煞白, 见了陈嬷嬷,就哭着喊了声娘。


    陈嬷嬷心里头所有的侥幸都被打碎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整个人脸色都白了, “王爷, 您饶了他吧。”


    四爷手里捧着茶盅, 眼里波澜不惊, “你若是老实交代, 我兴许还能给他留个全尸, 倘若不能, 慎刑司里的手段, 想来你也听说过一二,就不知道你儿子能撑得住多久。”


    四爷没打算动陈嬷嬷,他看得出陈嬷嬷是块硬骨头, 对付她儿子比对付她见效更快。


    果然,先前还一口咬定跟旁人无关的陈嬷嬷瞬间动摇了, 她嘴唇颤抖,脸上露出犹豫不决的神色。


    苏培盛见状,忙帮腔道:“王爷只管交给奴才吧,旁的不说,老虎凳,贴个升官发财,奴才是晓得的,用不着去麻烦旁人。”


    那儿子压根也不知道老虎凳、升官发财是什么,可一听也知道不是好受得,当下吓得尿了裤子,冲着陈嬷嬷磕头:“娘,您说吧,儿子宁可死的干脆点儿,也不愿意受折磨。”


    陈嬷嬷这才松了口。


    见她肯说了,四爷让人把她儿子拉下去。


    “奴婢跟王爷说句实话,秋蝉那些药是奴婢给她的……”


    陈嬷嬷也不知王爷到底知道了多少,在这个时候,她也不敢胡说八道。


    四爷心里一惊,问道:“那蘑菇?”


    “也是奴婢让人使手段送进去的,”陈嬷嬷道:“奴婢能够告诉王爷的是咱们府上还有几个人是钉子,但是旁的,奴婢就不清楚了。”


    “你不清楚,那你平日里跟那些人怎么联系?又是谁收买的你?”


    四爷追问道。


    先前的案子本以为已经查不出结果,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居然是陈嬷嬷干的。


    “那些人若是要联系奴婢,就会让人在奴婢家附近留下个暗号,每回看了暗号奴婢就进宫去,见奴婢的是个老太监,至于谁才是奴婢的主子,奴婢就不知道了。”


    陈嬷嬷一五一十地说道,原来她是丈夫死了那年跟人搭上线的。


    那时候陈嬷嬷手里没多少钱,日子过得紧,见到有人来买四爷的消息,就昧着良心卖了,本来也不过是说几句无关紧要的消息,如同四爷什么时候起,爱吃什么,爱穿什么之类的,陈嬷嬷心里也没当回事。


    可没想到,过了一阵子,对方的要求就不只是要消息了,还要陈嬷嬷帮忙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陈嬷嬷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了。


    人家手里捏着把柄,她一个不字,第二天那把柄就能递上去,到时候也是死。


    索性陈嬷嬷就豁出去了。


    陈嬷嬷供出了三个人,一个是针线房的,一个是负责给王府供菜蔬的,还有一个则是马圈里负责喂马的。


    这三个地方看似不起眼,却都叫四爷后背出了身冷汗。


    旁的不说,那喂马的倘若使坏,让他骑马跌下来,那他这辈子就没什么指望了。


    四爷得了消息,立刻让人去把这三人拿下,连同他们的家人都没有放过。


    等一切处理完,已经是九月底了。


    福晋见四爷这阵子一直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就知道这事肯定查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来了。


    这日,四爷过来,福晋端了一杯茶递给他,“爷就算着急也该顾着些身体。”


    四爷喝了口茶,甘甜的茶水拂去了心里头的一些燥热,“陈嬷嬷这事已经了了,这是她吐露出来的事,你瞧瞧。”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册子递给福晋。


    福晋打开册子,越看脸色越发凝重。


    她合上册子,惊疑不定地看向四爷,“这……”


    “我让苏培盛对那些人分开审问过了,确实是真的。”


    四爷说道。


    “那弘晖会不会也是……”福晋想到这个可能性,脸色就白了。


    四爷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弘晖不是,陈嬷嬷说那人先前只不过是让她们做些挑拨离间的事,也是今年才突然下毒。”


    福晋怔了怔。


    在知道弘晖的死的确跟他人无关,她的心情不知为何却有些复杂。


    或许,她是想找个怨恨的人,而不是怀着满腹的痛苦却无处宣泄。


    “如今咱们王府上算是干净了,但往后挑人可要仔细些。”


    四爷脸色慎重,这回如果不是耿妙妙发现不妥,即便他多日睡不好,身体不适,怕也想不到花草树木那上面去。


    谁能想到这些日常可见的花草却有这些害处。


    “是,我记住了。”


    福晋连忙起身,屈膝回话。


    四爷拉了她起来,“我不是怪罪你,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只是多叮嘱一句罢了。”


    四爷越宽慰,福晋心里就越愧疚。


    府上藏了这么些个不怀好意的,如果没有耿氏发现不妥,只怕她们将来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福晋道:“王爷,这回耿格格立下大功,近日来咱们府上闲言碎语不少,您可得弥补她。”


    “我心里有数。”


    四爷对福晋点了下头,叫了孙吉进来,让他带句话去松青院,今晚他过去松青院那边。


    孙吉立刻答应着去了。


    四爷交代完这事也出门了。


    福晋坐在椅子上,整个人怔怔的出神。


    “福晋?”圆福进屋里,小声喊了一声。


    福晋这才回过神,她揉了揉额头,眼皮微垂。


    “奴婢给您按按头吧,您这几日都没睡好。”圆福说着,走了过来,撸了手腕上的镯子,又叫了小丫鬟打水来洗了手擦了这才给福晋按头。


    福晋半闭着眼睛,片刻过后,她像是才理清楚所有的思绪,淡淡道:“去请白嬷嬷来。”


    王爷说的是,这种事不能不提防。


    “格格,这下可好了。”


    孙吉来跑了一趟,领了比先前丰厚了一倍的打赏,云初等人都是满脸喜色,一个个喜笑颜开。


    灯儿叽叽喳喳地说道:“刚好格格的衣裳昨日就做好了,不如今晚上换上。”


    “还有好些首饰,格格也没戴过呢。”采菱附和道。


    耿妙妙这才意识到先前这些人故作淡定都是在哄她,今儿个见王爷来了,云初她们怕是才敢放心。


    耿妙妙笑道:“好,今儿个我就交给你们搭理了,便是晚膳,也由你们看着办。”


    这下云初等人既惊又喜。


    几个人小声商量该点什么菜色才好,王爷的吃口谁也不知道,最后还是云初道:“那就挑一两道王府上的菜,其他的就按照格格的口味来。”


    众人一琢磨,还是这主意不错。


    横竖膳房的那些菜色,王爷是吃腻味了,膳房的菜色都是跟着宫里头学的,一个人吃了三十多年这样的菜色,便是山珍海味,也该烦了。


    夜里。


    四爷回来得早,他朝松青院走来,只见松青院门口正在点灯,耿妙妙一身鹅黄色底绣鸟衔花枝的旗服,披着一件元缎斗篷,仰头看着灯火,她的脸绒绒生光,听见动静,回头一看,脸上溢出了笑容。


    四爷不知为何,心好似被什么一撞。


    “给爷请安,爷吉祥。”


    耿妙妙笑着行了礼。


    四爷上手扶了她起来,又伸手拂了拂她鬓边的碎发,“夜里风大,这些活计让下面人做就是了。”


    像这般当人的面亲昵的举止,先前却是从没有过的。


    云初等人都低了头。


    耿妙妙耳根一红,四爷瞧见她戴的是一对丁香金耳坠,心里就明白几分,悄悄捏了捏她的手,跟着她进里面去了。


    晚膳四爷见了多半是家常菜,不过是这些季节的时鲜蔬菜跟鱼肉之类的。


    他起初不以为意,吃着吃着却也吃了不少,等要再喝一碗莲藕排骨汤的时候,苏培盛怕他吃多了,不住地给耿妙妙使眼神。


    耿妙妙觉得好笑,笑着道:“这莲藕倒是应季,过了这个月怕是再没这样鲜脆的,爷多吃点儿莲藕吧。”


    四爷也不是没瞧见苏培盛那跟杀猪刀似的眼神,敲打地看了苏培盛一眼,嗯了一声。


    饶是如此,一碗莲藕汤下去还是撑着了。


    耿妙妙便跟四爷出来散步消食。


    松青院出来是一架朱红小桥,桥下流水淙淙,这小溪是造的景,并不深,拇指粗细的小鱼在水里游动,岸边的彩灯照的清清楚楚。


    就在耿妙妙瞧着那些鱼的时候,四爷低声道了句:“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耿妙妙愣神了片刻,这才回过神,笑着道:“爷说什么呢,我不在乎这个。”


    她的笑容疏朗开阔,当真是全然不在意这些日子受的委屈。


    四爷眼里也露出几分笑意。


    明月清风。


    桥上人影成双成对。


    不远处跟着的云初等人哪个不替自家格格欢喜?


    第35章


    四爷这一回过来, 夜里折腾的不轻。


    到了后面,耿妙妙贝齿咬着四爷的肩膀, 眼里流出泪,嘴里叫着爷。


    她知道,四爷这回受得打击不小,但四爷不能对外发作,更不能够在其他人跟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她一心只把这个男人当成自己后半生安稳的依靠,可在那一刹那, 却不由得生出同情。


    即便是皇子龙孙,也少不了七情六欲,喜怒哀乐。


    也一样会被背叛,会痛苦。


    “格格, 奴婢去膳房要些冰块给您压压眼睛吧。”


    云初脸颊微红地说道。


    昨晚上屋里的动静实在不小,她们在外面守着, 也听见了只鳞片爪, 今儿个一看, 格格眼睛都肿的跟桃子似的了, 也不知昨晚折腾了多久。


    耿妙妙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等冰块拿来了, 用帕子包着敷眼睛, 这招还是耿妙妙教给云初她们的, 敷了一会儿后, 果然好多了。


    正要叫早膳时, 外面突然有了好大的动静,耿妙妙要叫云初去外面看看是怎么回事时,蔡嬷嬷打了帘子进来, 脸上带笑,行了礼道:“格格, 王爷赏了您好些东西。”


    东西抬了进来,摆在明间里都险些摆不下。


    七八匹颜色不同的料子,都是锦缎,有缠枝如意金边洋红宫锦、黄色地斜万字折枝牡丹纹织金锦,更有好几匹都是蜀锦,洒金织花,料子漂亮柔滑。


    蔡嬷嬷见了都说难得,她道:“这样的好例子,便是宫里头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除了锦缎,还有几样摆件,白水晶太平有象、佛手墨玉冻石、最精致的莫过于一套青玉雕刻的小池游鱼,也不知怎样的手工,碧蓝蓝的池面里几条粉彩点翠的小鱼,乍看简直跟真的一样。


    除此之外还有一套竹雕山水人物,青山流水,有老翁上山砍柴,小儿在牛背仰头戏耍、书生大阔步前行,书童背着书袋紧随其后,花鸟也都一一雕刻了出来。


    “这些都摆在多宝架上。”


    耿妙妙就喜欢这些别致有趣的,若单单只是华贵,她还不在乎。


    四爷这回挑选的东西,可都送到她心坎上了。


    耿妙妙心里高兴,便多额外赏了众人多一个月的月钱。


    云初等人越发高兴了。


    但有喜有悲。


    近日来王府上的人调动颇多,耿妙妙昨日就回过了福晋,要把一个叫七彩的小丫鬟调走。


    七彩起初还有些不在乎,心里忿忿不平,回房的时候嘴里嘀嘀咕咕。


    等昨晚上王爷来了,今儿个又赏赐下来了,顿时不肯走了。


    到耿妙妙跟前回话的时候,都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七彩抹着眼泪:“格格,奴婢哪里做的不妥您直说便是,奴婢都改了,好好的奴婢都在这里当差了一个月,这要是调走了,叫外面的人怎么说奴婢。”


    耿妙妙吃着红枣枸杞糖水,听了这话,眼睛抬了下,看了她一下,把勺子放下,拿帕子轻轻擦了擦嘴唇,“这话怎么说的,昨儿个说让你去的时候,你不还挺高兴?怎么这会子哭起来了?”


    七彩顿时一噎。


    这不此一时彼一时嘛?


    昨日她见耿格格快一个月了,王爷都没来过,岂不认定松青院这里是没出息,能走还不尽快就走。


    谁知道一夜的功夫就变了。


    “格格,奴婢、奴婢是昨儿个没回过神来,”七彩抹着眼泪,“奴婢真舍不得格格,您对人又好,咱们院里的姐妹又都和气,奴婢怎么舍得离了这里?”


    云初就笑了。


    “格格对你这么好,那你怎么还跟望春院那边献殷勤?人家打水两个人担着,你倒好,上去帮人提,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两个是你什么人呢。”


    七彩的脸白了白,嘴唇蠕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耿妙妙也没心思跟她多费口舌,直接道:“好聚好散便是了,别闹得留最后一点儿情分都没有。”


    七彩不敢言语了,灰头土脸地退了出去。


    采荷去盯着她收拾了东西出去这才回来,啐了一口道:“坏了良心的东西,格格对她那么好,她全不记得,见着望春院那边有出息,就赶上去了。”


    “好了,跟她计较什么。”采菱对她说道:“她糊涂的,去了也好,横竖咱们格格这里多的是人使唤。”


    采荷这才罢了。


    她恼怒的原因背后也有一个,就是怕格格把她们都看成七彩一样的人物。


    云初跟灯儿不必怕,她们是跟着格格过来的,在格格心中自然有分量,她们才来没多久,正是要站稳脚跟的时候,偏生出了七彩这个没骨头的。


    耿妙妙却压根没把这些牵扯在一起,平日里还是一样的待采荷她们,这才让她们放下心来。


    十月一到。


    颁金节转眼也快到了,亲王府上下忙成一团,每日礼光是外面投进来的帖子都能装满好几个匣子。


    苏培盛才从外面回来,刚进来就被周文盛拉扯住了。


    “做什么,爷打发我回来拿东西,外面还多得是事情呢。”


    苏培盛掸了掸袖子,没好气地说道。


    新上身的衣裳,杭绸的,一扯就皱。


    周文盛脸上堆着笑,冲苏培盛拱拱手,“苏谙达,江宁织造那家递了帖子过来。”


    他从怀里掏出个荷包递给苏培盛。


    苏培盛觑了下四周,接过手,轻飘飘的,他心里想着是银票还是什么,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江南那边的水田二十亩。


    苏培盛的心瞬间跳得飞快。


    他捏着荷包,笑眯眯:“这曹家出手倒是阔绰,你也没少得好处吧。”


    “哪儿的话,小的这里就拿了五两金子,若是苏谙达觉得不够,小的这份您也拿去,只求您在王爷跟前多美言几句。”


    周文盛拱拱手说道。


    苏培盛一听就知道这小子的话不实诚,他也没计较,道:“这东西我先收了,成不成我不敢保证。”


    “是,这是当然,这点儿就当给您老人家喝茶,若是成了,回头小的肯定让曹家好好谢谢您。”


    周文盛乐的脸上笑容都快止不住了。


    苏培盛没好气把他打发走,取了王爷落在家里的公文,匆匆往户部走。


    四爷接过公文,瞧见没拿错,便嗯了一声,扬扬手要让苏培盛出去。


    谁知苏培盛却是从袖子里取出那荷包来。


    四爷愣了下,看了眼荷包,又看向苏培盛,“哪来的?”


    “您肯定想不到,曹家的。”苏培盛笑道:“奴才都愣住了,这往年也不常来往啊。”


    说是不常来往都是好听的。


    曹家先前就没把四爷放在眼里,这也是,曹家原就是当今圣上在江南的耳目,后又搭上了太子,本以为足以保住三代富贵,结果太子居然被废了。


    而今太子虽然重新立了,可无论朝廷还是民间,对太子都不太看好。


    今年倒是奇了,居然还递了帖子来?


    四爷思索了一番,而后冷笑:“他们家既投了帖子,寻个机会见一面便是了。”


    曹家向来两面三刀,对他卖好不代表就站他这边,老三、老十四他们后来也有结交。


    但这曹家送来的也正是时候,正好他有件事要让曹家的人去办。


    “是。”


    苏培盛答应着退下了。


    雍亲王府车水马龙,相比起来,隔壁的八贝勒府那就是门前冷落。


    连八福晋的娘家郭络罗家也不过是送了简薄的八样节礼,还都是些瓜果蔬菜跟饽饽,就把八福晋给打发了。


    八福晋看着礼单子,气的手都发抖。


    她啪地一下把礼单拍在了桌上,“这还是我娘家人,真真是比外人还可恶!”


    “福晋息怒,为这等小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奶嬷嬷心疼她,捧了一盏红枣茶过来。


    八福晋喝了一口,这红枣茶里加了蜜,可她却觉得苦涩。


    皇上不喜欢八阿哥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了,而今连十阿哥都是敦郡王了,八阿哥这立下军工的,又是个哥哥的,却还是贝勒。


    “嬷嬷,去问问外面车马可备好了。”


    八福晋放下茶盏,没了喝茶的心情。


    她旁的事情也不能帮八阿哥,只能去上香求神佛保佑八阿哥平安顺遂,再有一个,就是子嗣。


    八阿哥到现在才有一子一女,而且都是庶福晋所生,八福晋心里如何不着急。


    倘若能生下嫡子,好歹也能给八阿哥增加一点儿分量,就是皇上知道了也会高兴些。


    朱轮车早已备在门口。


    奶嬷嬷、丫鬟簇拥着八福晋出了门,八福晋才上马车,就瞧见一群人赶着车朝雍亲王府那边过去,瞧着车上琳琅满目的节礼。


    她下意识咬住了下唇,心里生出几分嫉妒。


    可巧也是合该有事。


    今日八福晋去上香回来,就碰上了九阿哥、十阿哥来做客。


    九阿哥提起先前被四爷坑了的事,到现在还怨念不已,“八哥你是真不知道,那老四现在是学奸了,我跟三哥都着了他的道,偏偏皇阿玛居然吃他这套,还说他孝顺老实,我呸!这话夸您还差不多,他老四跟老实挨得上边吗?”


    一句话拱起了八福晋心里的嫉妒。


    第36章


    “格格, 刘妈妈来了。”


    采荷打起帘子,刘氏冲她笑了下, 提起裙角走入屋子里,这一个月没来,格格屋子里又大变样了。


    明间的多宝架上摆放了竹雕山水、太平有象、佛手墨冻石,正中间古铜寿山方炉正徐徐沁出淡淡的烟雾。


    刘氏便知格格在王府的日子越过越好了,她屈了屈膝,“给格格请安。”


    “刘妈妈何必这么多礼。”耿妙妙忙赐了座, 又叫人端了茶来。


    刘氏喝了口茶,赞道:“好清的茶,可是外面难得的。”


    “这是金陵那边的茶,倒是不合京城这边的口味, 只我喝着倒觉得好。”耿妙妙笑着说道,又叫人端了点心来。


    刘氏吃了点心, 这才说起正事, 她说道:“这几个月, 咱们迎客楼的买卖很是红火, 尤其是那些冰碗儿, 那些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也喜欢得很, 几个月下来, 咱们也挣了三百两了, 我寻思着明年得多预备些冰才好。”


    她从跟来的丫鬟手里拿过匣子来, 送到耿妙妙跟前。


    耿妙妙看了,随手递给云初。


    “明年多预备些倒是无妨,不过今年咱们做了, 明年肯定也有不少人跟着做,待到明年就把价儿稍微降一降。”


    “这是自然, 还是格格想得周到,另外格格先前说的虾酱、韭菜酱也都备齐全了,奴婢这回来也带了些过来,回头格格也尝尝,看味道合不合适?”


    刘氏说起这些事时,脸上洋溢着笑容。


    这迎客楼日进斗金,她们一家子都是负责打理这买卖的,心里如何能不高兴。


    “有心了。”耿妙妙点点头,“你们也辛苦了,忙前忙后的,等年底我给你们每人都封个大红包,你家小儿子不是要开蒙了吗?我这边也有安排,等给他出了籍,好好求学将来考个功名,也让你有个诰命。”


    听得这话,刘氏喜得不行,起身就给耿妙妙磕了个响头,“多谢格格大恩。”


    刘氏一家都是买的,籍贯是奴籍,倘若没有耿妙妙恩典,便是有才学也只能当个奴才。


    耿妙妙心知刘氏的小儿子颇为聪慧,这才给他们家指了这条路。


    “快起来,这又是做什么。”耿妙妙忙道,云初把刘氏搀扶了起来。


    刘氏坐下,神色露出些迟疑神色,她看了云初等人一眼。


    耿妙妙会意,冲云初等人摆手,示意她们下去。


    待到云初把门带上,刘氏这才道:“格格,近日来奴婢在迎客楼里听到一些怪话,跟格格有些关系。”


    怪话?


    耿妙妙眉头一簇,“什么话?”


    “是几个汉子在说王爷偏心疼你,还说王爷眼下没有个嫡子,这么宠您,将来您生了儿子恐怕要立为世子,说得有模有样,还说了什么王爷赏赐您好些东西的话。”


    刘氏的眼睛朝那竹雕山水、古铜寿山方炉看去。


    耿妙妙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这起子人怕不是有来历的。”


    若不是有些消息来历,怎知道她得了赏赐这事。


    “您说对了,”刘氏点点头,压低声音,“奴婢当时一听就觉得不对,迎客楼每日人来人往,那么多人,这些人不在旁地说,特地在这么多人的地方说,怕为的不是叫人把这些话传出去。”


    “奴婢就让奴婢二儿子悄悄跟上,您猜,那伙子人去了哪里?”


    耿妙妙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眉头紧锁。


    她摇头道:“我想不到,莫非是我们王府?”


    这传话的人何其歹毒,这番话如果传得京城人人皆知,那她成什么人了,况且,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她也无法对任何人都解释自己没有打算让自己儿子当世子这件事。


    往坏处想,福晋、李氏听见这话能善罢甘休?


    宋氏跟钮钴禄氏能坐得住?


    到时候,恐怕后院所有女眷都要把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这回您可猜错了。”刘氏朝西边指了指,“是八贝勒府。”


    八贝勒府?


    耿妙妙眼中浮现出错愕神色,“真是他们府?”


    “奴婢儿子亲眼瞧着人进去的,而且还是从后门,奴婢儿子还说了,那几个汉子还道这回差事办得好,福晋大大有赏呢。”


    刘氏也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格格同八福晋有什么仇怨啊,八竿子打不着的干系,这么煞费苦心的害她们格格。


    “八福晋?”耿妙妙低声思索,“我也不认得她啊。”


    “格格,奴婢心里也替您委屈,您这好好的,没碍着谁也没害了谁,那府上那位就这么狠心对您。”刘氏打抱不平道:“说句不好听的,便是要对付您,也轮不到她来插这个手。”


    刘氏这番真是话糙理不糙。


    耿妙妙仔细想过,确实自己不曾得罪过八福晋,旁的不说,她连八福晋长什么样,什么脾气都不知道呢,这冷不丁就挨了她背后一个冷箭。


    如果不是恰好八福晋的人在迎客楼散播谣言,又正好被刘氏听到了,恐怕消息传遍京城,她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甭管这人怎么想,这梁子是结下了!”


    耿妙妙咬着唇儿道:“这等人这般心狠手辣,也休怪我回报一二了。”


    她气的拍了下桌子,看向刘氏,“刘妈妈,我托你件事,你敢不敢做?”


    刘氏起身,双手垂在身侧,“格格说的这是什么话,当日奴婢一家从山东逃荒过来,一家饿的都快上吊了,若不是格格好心买下我们一家,哪里有奴婢一家现在的好日子,但凡格格说什么,奴婢豁出去都给您办妥了。”


    “用不着豁出去。”


    耿妙妙笑了,冲刘氏招了招手。


    也不知她小声说了什么,刘氏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神色。


    八福晋一大早就喝了一盅燕窝粥。


    她并不爱吃这些,可听说吃这个对身体好,也学了人日日吃着。


    最近做了一件好事,八福晋的心情颇为不错。


    只需要对付一个小格格,就能挑拨得四阿哥府上鸡犬不宁,她散播的那些个话,十足拿捏住了李氏的脾气。


    那李氏一直以自己生了四爷两个儿子为傲,早几年弘晖还活着的时候,还不敢有什么痴心妄想。弘晖一死,李氏面上悲痛,心里不知多高兴快乐,王爷就剩下弘昀跟弘时两个儿子,便是将来再有儿子,也未必能养的住,到时候,世子的位置不还是她儿子的。


    这雍亲王的家业不都得落到她儿子手上。


    因此,一旦李氏知道耿氏将来会威胁到她的地位,肯定就会翻脸。


    耿氏得宠无子,李氏失宠却有子,这雍亲王府不还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届时闹出些什么丑闻,四阿哥在皇阿玛跟前那就是半点儿面子都没了。


    一想到将来隔壁会闹出多大的笑话,八福晋脸上就涌出快意的神色。


    她难得喝了一整碗燕窝粥,拿帕子拭了下嘴角,张妈妈打起帘子进来,八福晋笑道:“妈妈今日好早来,怎么不多歇息会儿?”


    张妈妈屈了屈膝,“给福晋请安。”


    “快去给妈妈倒一杯红枣茶来,”八福晋对丫鬟流溪说道:“多加些蜜,妈妈就爱吃甜的。”


    流溪嗳了一声,就要去,张妈妈叫住了她,“福晋休要忙活,这会子奴婢进来是有事,哪里有心思吃什么茶?”


    八福晋一听她的口吻不对,心里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张妈妈是伺候八阿哥的老人,因着老成持重,又做事细心,故而八福晋便提拔了,日常帮忙打下手,但有些事,八福晋却会让人背着张妈妈去做,好比说这回的事。


    八福晋心里明白,张妈妈这种谨慎小心的,肯定不会答应,她就怕给八爷招惹什么麻烦。


    八福晋让张妈妈坐了,又打发流溪下去沏茶,对张妈妈问道:“张妈妈出什么事了,你这般严肃?”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张妈妈看了眼八福晋,心里叹了口气,“福晋,外面近日来有些不好听的话传开了,跟咱们府上有些干系。”


    八福晋心里咯噔一下,只当是自己让人办的事泄露了,她笑道:“妈妈,这传的话再难听,也跟咱们不相干,咱们只当看热闹便是了,顶多过阵子三嫂那生辰宴,我去了少笑话东边那位就是了。”


    这东边那位说的是便是四福晋了。


    四福晋跟八福晋关系不和已久了,要细数原因谁也说不出来两人具体有过什么仇怨。


    兴许是因为四阿哥跟八阿哥不和,也有可能是因为八福晋以前跋扈,不把家世一般的四福晋放在眼里,反正,等日子久了,大家也都对两妯娌交情一般习以为常。


    张妈妈一听这话愣住了,这跟这挨得住边吗?


    她忙道:“福晋,外面说的话跟雍亲王府没干系,却跟咱们府上……”


    她顿了下。


    流溪打起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个红漆描金的茶盘,将一碗加足了蜜的红枣茶捧给张妈妈,“张妈妈,喝茶。”


    “诶。”张妈妈答应一声。


    那八福晋心里着急,顾不得流溪还没出去,催促问道:“张妈妈快别卖关子,到底怎么了?”


    第37章


    流溪还没走出屋子, 就听见身后传来八福晋一声怒喝声,她身体一顿, 回头只见福晋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一抬手将小几上所有茶盏都推倒在了地上。


    一时间,什么茶盏、梅瓶、泥金小碟哗啦啦地全都砸成了粉碎。


    “福晋?”流溪吓了一跳,呆站在那里。


    “出去。”八福晋黑着脸,冲流溪喝道。


    流溪不敢做声, 垂手飞快退出屋子。


    她隐约听见张妈妈规劝的声音。


    “福晋,您别气坏自己的身子。”张妈妈有些同情,起身过去拍着八福晋的后背,给她顺气。


    八福晋气性本就大, 平日里还动则为一点儿小事气的夜不能寐,这回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忍受的了, 指甲断了两根, “张妈妈, 这事我怎么能忍!”


    “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坏我的名声, 说我善妒, 还说我对爷的两个孩子不闻不问, 这纯粹就是诛我的心。”


    八福晋最愤怒的是那些人含沙射影居然说她不能生。


    这点儿才是八福晋真正又惊又怒的原因。


    八福晋心里不是不心虚的, 她嫁给八爷也有十几年了, 前几年她一直拘着八爷不肯让八爷纳妾, 良嫔但凡提起,八福晋就甩脸色,把良嫔吓得不敢多提, 只能背地里求神拜佛保佑八福晋有孩子。


    可十年过去,八福晋这边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连康熙都不禁过问了,八福晋这才为自己的名声,给八阿哥纳了两个妾。


    八福晋那会子心里也复杂。


    她既盼着八阿哥有孩子,这么一来,就没有人会说她不贤惠了,但她又何尝没有偷偷希望问题是出在八阿哥身上,这么一来,有问题的人就是八阿哥了。


    可偏偏那两个都是好命的,一个张氏生了个儿子,一个毛氏生了个女儿,八阿哥嘴上不说,心里都疼得不行,每回得了什么好东西,以前是只有八福晋的份儿,现在一分为三,一份给八福晋,两份给儿子跟女儿。


    这两个孩子的诞生,让所有人都明白了问题出在八福晋身上。


    这回的传言又影射八福晋多年无所出,扯下了八福晋的遮羞布,她如何不愤怒。


    “这起子歹毒的,将来定然有报应!”


    张妈妈也跟着痛骂了一句。


    八福晋攥紧帕子,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怒气,“妈妈,这事我绝不答应,让人拿了爷的帖子去,让五城兵马司的人好好查,我要知道是谁做的!”


    张妈妈给她顺气的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了犹豫神色。


    八福晋瞧着她脸色,脸色一沉,语气也冷了:“怎么?张妈妈,难道我使唤不了你!”


    “福晋,奴婢怎敢冒犯福晋?!”


    张妈妈慌得跪下,她深知八福晋的脾气不比八阿哥,八阿哥是个和气的,又是念旧情,便是她一时说错,八阿哥也不会计较,可福晋这里,却是,一时说错什么,便要叫八福晋记恨一辈子的。


    张妈妈急的额头冒汗,膝行到八福晋跟前,“奴婢是替福晋着急,这么就拿帖子去让人查这件事,岂不是要闹得满城风雨?”


    八福晋虽知张妈妈这番话有道理,可心里头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她冷笑道:“这么说,我就活该叫人糟蹋名声了。”


    张妈妈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她攥紧了衣摆,想了想,道:“福晋不如等爷回来,跟爷商量商量,也好拿个对策。”


    八福晋的脸色变了变。


    知道这件事是一回事,把事情闹到八爷跟前又是一回事,如果爷知道这件事,那她的颜面岂不是丢光了?


    八福晋脸上神色游移不定。


    张妈妈也琢磨出八福晋的心思了,她小声规劝道:“福晋,这种话传出去,只怕对爷也不好,与其瞒着,倒不如直说。”


    八福晋沉默片刻,就在张妈妈以为自己劝不动她的时候,她撂下了一句话:“听你的便是了。”


    散衙时分。


    三阿哥跟四爷一块从户部衙门出来,两人并肩骑马,三阿哥有意无意地打听到:“老四,你这成日里跟那耿郎中在查什么啊?怎么叫人去把几十年前的账簿都翻出来了?”


    “也没什么。”四爷明知他套话,只故作不知,“我是想着以前不曾来过户部,这看账簿的本事生疏了不少,叫耿郎中给我指点指点,也好有些长进。”


    “倒是看不出你还这么好学。”三阿哥刺了一句,乜了他一眼。


    四爷只笑笑不说话,三阿哥只觉得一拳头好似打在拳头上,心里有股憋闷的感觉,但老四越是如此,三阿哥就越觉得他藏着事,越想打听个明白。


    “三哥、四哥。”


    跟前突然传来一把声音,三阿哥抬头一看,却是八阿哥来了。


    三阿哥心里吃惊,笑道:“是八弟啊,你这是……”


    “我到安郡王府送些节礼,顺便留下吃了茶,不想出来就是这个时辰了。”


    八阿哥骑马过来,落后两个当哥的半步。


    “也是,我这都忙的险些忘了节日了。”三阿哥一拍脑袋,“得亏有你三嫂做事体贴,才不至于叫人笑话。”


    八阿哥心知他在得意,也捧了几句:“三哥是做大事的,又要帮皇阿玛做事,自然顾不得这些小事。横竖我是无事人,这些事搭理些也不妨碍。”


    三阿哥听了这番话,脸上笑容越发真切。


    他拉着缰绳,就这么在大街上跟八阿哥攀谈了起来,“八弟,你别说这些话,我看皇阿玛心里是惦记着你的,等过几日颁金节,你给皇阿玛备一份厚礼,再说几句好话,皇阿玛保管就不见怪你了,父子俩,哪里还有隔夜仇呢?”


    “是,是,皇阿玛说的极是。”八阿哥连连点头,仿佛三阿哥的那番话是什么至理名言。


    跟随着的苏培盛心里暗道,莫怪八阿哥跟谁都能处得好,这番做小伏低的本事实在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


    要是奴才也就罢了,都是主子,皇子龙孙,谁不如谁啊。


    “四哥也好些日子没见了。”八阿哥跟三阿哥说完,这才看向四爷。


    四爷对这个弟弟上辈子就不喜欢,这辈子重来,虽然不喜欢,但毕竟心态变了,也没以前那么厌恶,只是道:“是有些日子没见,你像是瘦了。”


    八阿哥怔楞了下,道:“四哥也瘦了,知道四哥脾气较真爱上进,也该保重身体。”


    三阿哥心里不高兴了,暗暗嘀咕。


    怎么着,他没瘦难道是因为他不上进,正要问话,前面跑来个青衣小厮,屈膝行了礼,小跑到八阿哥耳旁不知说了什么。


    三阿哥只见八阿哥脸色微变,笑容去了几分,随后八阿哥冲众人抱拳行了礼:“三哥、四哥,我还有些事就先走了,改日再去两位哥哥府上讨杯茶喝。”


    “你去吧。”三阿哥点点头,目送着八阿哥骑马跟人离开了。


    他心里八卦,拉了下四爷的袖子,“老四,你说这着急忙慌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四爷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三哥,你个大男人,这么喜欢打听做什么?”


    “诶,你这老四……”三阿哥瞪大眼睛,撸起袖子就要跟四爷理论。


    四爷道:“我先走了,三哥慢走。”


    说罢,一抽鞭子,马匹吃痛快跑了几步,直接把三阿哥一行人甩在身后。


    四爷无意去打听这事,谁知隔日到户部,三阿哥就神秘兮兮地跑上门来,跟他分享八卦了,“老四,你绝对想不到老八昨日跑回去是为了什么事?”


    四爷:“……”


    皇阿玛那么英明神武,怎么会生出三哥这样的人来?


    “我……”他刚想说自己不在乎把三阿哥给打发走,就瞧见三阿哥跑去把门带上,随后转过身来,自来熟地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我这人最大方,直接告诉你吧,最近京城都在说八弟妹这人善妒,还说八弟妹对八弟的孩子也不好,不肯养那两个孩子,更重要的是……”


    三阿哥压低声音,拿手挡着脸,“有人说八弟妹不能生。”


    四爷皱眉:“这都是谁说的?”


    这些话倒也有七八成真,但若不是上面的人,恐怕也不会知道。


    “这就不好说了,要我说,肯定是八弟府上那两个妾室呗,八弟妹那脾气,谁都见识过,最不容人的,对其他嫂子弟妹都没过好脸色,咱们媳妇里,能看到她笑脸的也就是太子妃了。”


    三阿哥是一点儿也不同情八福晋。


    八福晋这人以前得罪的人是真不少,比如三福晋就被笑话过嫁妆单薄,三阿哥当时没说话,背地里气得要死,这仇一记就记了十几年。


    “你说她对嫂子弟妹都不好,对八弟府上那两个怕是都要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了。”


    四爷仔细思索,摇摇头道:“不太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了?不是她们,会是谁?”三阿哥一下着急了,立刻反问道。


    四爷道:“她们就算恨八弟妹,也不该传这样的话,这种名声传出去,八弟的名声难道就好听?”


    三阿哥愣了愣,一琢磨,还真是。


    光是他听到这消息,都只觉得八弟实在无能没出息,被个罪臣的女儿拿捏的死死的,那八弟妹成日吹嘘自己家世,可实际上她家世哪里就多体面了。


    亲阿玛是因诈赌孙五福二千余两而被判斩监侯,她母亲也不过是个庶出的,论体面哪个嫂子不吊打她,至少她们可没个被判斩监候的阿玛。


    若不是养在安郡王府,当个庶福晋都是抬举了。


    “老四,你这么明白,莫非是你干的?”


    三阿哥戏谑地说了句。


    四爷顿时没好气,直接起身开了门,“三哥请吧,你要是这么好奇,明儿个宴席你当面问问八弟?”


    三阿哥立刻挂不住了,起身道:“老四你这脾气,跟你说笑一句你就急了,成,成,我这就走。”


    把三阿哥赶走,四爷才觉得安静不少。


    他也不由得琢磨起,这件事会是谁做的?


    第38章


    八阿哥匆匆忙忙回到家里, 他一进门,顾不得迎上来的管家等人, 径直去了后院。


    八福晋瞧见他来,先是一喜要起身迎接,等走了几步,瞧见八阿哥的神色,心里就慌了,拿帕子捂着脸哭了起来, 来了个恶人先告状:“爷,我怕是活不成了!”


    八阿哥满腹的焦急被这句话化成了无奈。


    他搀扶着八福晋坐下,“你这话又是怎么个说法?怎么就活不成了?”


    “现在京城上下都在说我这般不好,那般不好, 还说我不能生,又刻薄孩子, 毛氏她们, 感情原我是个不好的, 其他人都是好的, ”八福晋本来是几分做戏, 可说着说着, 自己觉得委屈起来了, “赶明儿早些把我给休了, 换了好的来罢, 横竖你们皇家也不缺媳妇。”


    八福晋这番话分明是在耍无赖。


    皇家是不缺媳妇,可皇家也没有过皇子休妻的先例,便是再不好, 再处不来,也只相敬如宾就是。


    八福晋就是拿捏准了这点儿, 才敢这么说。


    八阿哥叹道:“你说什么胡话,咱们结发十几年,我要是休了你,我成什么人了。你快别哭,我知道这消息就立刻回来了,这事咱们得赶紧想办法解决了。”


    “是啊,福晋快莫哭了,为了那起子小人哭红了眼睛,不值得。”


    张妈妈连忙招呼丫鬟们去端水拿帕,给八福晋洗了脸。


    八福晋又重新画了个妆容,这才出来见八阿哥,“爷说的是,是我糊涂,这事我只听爷主意,爷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八阿哥心里稍微舒坦了些,八福晋以前性格倔强,一旦拿定主意,那旁人说的话便是左耳入,右耳出,这回能说这样的话,可见真是长进了。


    他道:“依我说,查是要查,这种在外放消息毁坏你名声的,只怕跟你结了仇恨,如果不查清楚,日后岂不是还要再受威胁?你可想出有谁可能是害你的?”


    八福晋脸上浮现出了犹豫神色。


    她绞着手里的衣带。


    张妈妈察言观色,体贴道:“咱们福晋往日都是直言不讳的脾气,怕得罪了不少小人。”


    “正是,我一时也想不准会是谁。”八福晋顺着张妈妈给的台阶说道。


    八阿哥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这是仇人多得数不清了,他道:“你仔细想想,近来有得罪过谁?”


    八福晋一怔,绞带子的动作一顿,眉头蹙起,露出思索神色。


    雍亲王府那边?


    耿氏?


    不,不可能,耿氏哪里有这样的本事。


    八福晋心里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说。


    若是要说,这件事又是见不得人的,倘若不是雍亲王府那边做的呢,那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但没发现那小人,还被爷知道她背地里做的勾当。


    八阿哥道:“眼下都什么时候,你还犹豫什么。”


    八阿哥的语气前所未有的重。


    八福晋吓了一跳,她抬眼看了看八阿哥,嘴唇蠕动,“是有这么件事。”


    她含含糊糊地把自己指使府里的人出去散播耿氏谣言的事一说。


    屋子里鸦雀无声。


    珐琅自鸣钟的钟摆来回摆动。


    八阿哥气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张妈妈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就说怎么无缘无故就有这种谣言。


    感情是她们福晋先做错了事。


    这事要是搁在旁人身上,张妈妈还得拍手叫声好,活该!


    可偏偏是福晋做的,那就不能这么说了。


    八福晋心里七上八下,看着八阿哥的脸色,“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着老四他们最近太得意,就让人传些话罢了,这又碍着什么,他宠那耿氏的事本就是人人皆知的。”


    “先不说这对不对,”八阿哥一摆手,将这件事扯开,“你让人做这事,可有被人发现马脚?”


    八福晋怔楞了下,她道:“那几个回来只说差事办妥了,还说找了旁人去散的话,查不到咱们头上,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差错。”


    八福晋哪里想到,那几个汉子,为了将她的赏赐中饱私囊,压根就舍不得花钱去寻那些市井无赖散播谣言,而是他们亲自去的。


    这去的地方,还偏偏是耿妙妙的迎客楼,一下就被刘氏给抓住了。


    八阿哥皱眉:“那这么说,也有可能不是四哥那边。”


    “不是她们,又是谁?”


    八福晋突然觉得耿氏很可疑了,“说不定是那耿氏知道了,跟老四说了委屈,老四替她出头呢!”


    这也有道理。


    八阿哥一下不知道到底真相是如何的,他道:“这事暂且压下,我派人背地里去打听打听,明儿个颁金节试探下四哥,倘若真是如此,我便给你讨个公道,若不是,耿氏那边你休要再做什么手脚了。”


    八福晋不敢不答应,点头道是,又问道:“那我的那些谣言?”


    八阿哥道:“这你就不必管了,我自有办法。”


    八阿哥说完话,就站起身来,八福晋一愣,起身道:“爷不留下用膳吗?”


    “我还有些事,你自个儿用膳吧。”八阿哥冲八福晋点了下头,抬脚出去了。


    八福晋脸上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她缓缓坐下,屋子里分明烛火通明,她那一处却仿佛被阴暗笼罩。


    她心里明白,八阿哥去的是毛氏她们的院子看孩子。


    孩子,倘若她有孩子,她还怕什么!


    八福晋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颁金节是旗人的大日子。


    天还没亮,耿妙妙就穿了身新衣裳,跟钮钴禄氏等人一起送了四爷、福晋、李氏跟二阿哥等人进宫去参加宴席。


    福晋临走时还对白嬷嬷道:“嬷嬷,我们这一去,家里大小事都交代给你。”


    “是,福晋请放心。”白嬷嬷屈膝行礼,神色有些晦暗。


    福晋收回眼神,又看向宋氏等人,“今日你们有什么事只管找白嬷嬷便是。”


    宋氏不情不愿答应一声,耿妙妙却是答应得爽快,引得骑在马上的四爷低头瞧了她一眼,眼里掠过一丝笑意,四爷道:“今儿个你们也不必一起用席面,每个院子各送一桌便是。”


    耿妙妙喜出望外,谢恩的声音比刚才都大了不少。


    这四爷还真是个贴心人。


    颁金节对她来说虽然不怎么重要,但她也不想在今天跟宋氏、钮钴禄氏一起吃席啊。


    对着这两人,便是有什么山珍海味怕也是味如嚼蜡。


    送了四爷跟福晋一行人走,众人便从仪门回去了。


    今年的颁金节宴席比去年气氛可好多了。


    福晋环视了下宴席上的妯娌,瞧见空了的大福晋跟十三福晋的位置,心里就叹了口气。


    大福晋虽然是续弦,却也是个知书识礼,脾气亲和的嫂子。


    四福晋之前跟大福晋交情就不错,可没曾想大阿哥会做错了事,到而今还被圈禁在府上,他不能出,其他人自然也跟着不能出。


    至于十三福晋,十三弟跟四爷交好,四福晋对这个弟妹也诸多照拂,但十三阿哥被圈禁,十三福晋也同样不能外出。


    曾经几个交好的妯娌如今去了两个,四福晋心里别提多难受。


    “四弟妹在想什么呢。”


    三福晋拿起酒杯来敬酒,“可是担心孩子们?”


    四福晋忙拿起酒杯,“谁说不是,二阿哥的身体一向不好,我心里替他担心,今日别多吃了酒才好。”


    三福晋笑道:“四弟妹果真是个贤惠的,你也别忧心,那些孩子都是有成算的,哪里会灌他的酒。”


    她略把酒杯沾了沾嘴唇,道:“对了,过阵子我生辰,四弟妹可千万要来,今年可莫要推辞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四福晋自然不好找借口,只好答应。


    三福晋见她答应,脸上笑容越发灿烂,“我们府上今年得了好些漂亮花,回头四弟妹来,也带府上的妹妹们一起过来瞧瞧,人多才热闹。”


    “我们府上的那些个又没甚见识,去了只怕给三嫂添麻烦。”四福晋不意她会提出这个要求,下意识就拒绝了。


    三福晋却是不容分说,“这有什么,都是自家亲戚,我还能怪罪她们。”


    四福晋一时无言。


    还自家亲戚呢?三福晋以前可是不把什么侧福晋、庶福晋放在眼里,她自己府上那些妾室也都没几个能得她的好脸色。


    这人真是说变就变,如今这脾气,还不如以前那暴脾气,至少真实。


    宴席一日就散了。


    黄昏时分。


    各家的马车都在宫门口候着,四爷翻身上马,正要嘱咐马车里几个孩子一句,身后一声四哥喊住了他。


    “阿玛,是八叔喊你。”


    三阿哥从马车帘子探出头,往后瞧了一眼,说道。


    四爷把他脑袋按回去,“外面风大,仔细吃了沙子。”


    他对马夫道:“先把阿哥、格格们送回去。”


    交代完了,四爷才回转过身看向八阿哥。


    他对八阿哥点了下头,“八弟,你这是也要回去了?八弟妹呢?”


    “她先回去了,家里孩子闹腾,没她回去看着不成。”


    八阿哥笑容和气,他的面容清俊,虽然年近三十了,却身材挺拔,丝毫不逊色那些年轻人。


    四爷道:“八弟妹可辛苦了。”


    他对八阿哥说的话一句话都不相信,上辈子他就见识过郭络罗氏的脾气,那女人能把旁人生的孩子当一回事,那才怪了。


    第39章


    八阿哥也知道四爷不相信, 事实上,没人相信八福晋这么贤惠, 不过是顾着面子情敷衍一下罢了。


    八阿哥笑了下,“四哥可听说外面那些混人胡诌的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留意着四爷。


    四爷怔了怔,底下的马儿嘶鸣了一声,前蹄不耐烦地刨了刨地面,四爷顺手拍了几下, 安抚了马,这才道:“什么话?我这阵子忙着户部的事,外面的事却是不太清楚。”


    他没说三阿哥之前跟他提起这件事,这种事, 四爷一向是不爱掺和的。


    八阿哥见他说的实诚,心里头就有些疑惑, 莫非真的跟四哥没什么关系。


    他笑道:“没什么, 不过是些胡话, 四哥也知道我那福晋往日是刀子嘴豆腐心, 没少得罪人, 这回便有人在外面捏了些话污蔑她。”


    八阿哥深叹了口气, “这等人真是罄竹难书。”


    四爷对他们夫妻的事压根不感兴趣。


    十月里, 风大的厉害, 他握紧缰绳, “八弟休跟这些小人计较便是,几句风言风语,想来过几日便没什么人在乎, 算不上大事。我家里还有些事,便先走了。”


    “四哥慢走。”


    八阿哥至此, 已经彻底打消了对四爷的怀疑了。


    不是老四,老四要是有这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本事,先前就不会吃那么多亏了。


    四爷冲他点点头,抽了一鞭子,马立刻朝前而去。


    苏培盛等人坐在车里。


    等到了亲王府,苏培盛下车,要去拉马牵绳的时候,四爷突然怔了下,道了句不对。


    苏培盛问道:“爷说的是哪里不对?”


    四爷看了苏培盛一眼,摇头道:“没什么。”


    说罢翻身下马,将马交给了下人拉下去喂食,就径直往里面去。


    苏培盛一头雾水,只当爷是说错了话,他哪里知道,四爷是突然意识到八阿哥不是无缘无故来问话的,八阿哥那一番举动,分明是来套话。


    他心里既好气又好笑,觉得这老八简直混账。


    八福晋德行不修,以至于被人传话,那些话说到底也没说错,八福晋是善妒,是对两个孩子不闻不问,也的确不曾生下个一儿半女,哪句话是胡诌的。


    老三前阵子试探他也就罢了,老八今日也来打听,莫非是瞧着他好欺负。


    四爷心里生出几分怒气,叫了苏培盛进来。


    “你去打听打听,近日城里头可有什么传言,打听明白了,再来回话。”


    “喳!”苏培盛打了个千。


    苏培盛办事利索,第二天天一亮就出去寻人办事了,他花银子大方,下面的人办事自然利索。


    晌午的时候消息就打听全了。


    苏培盛听着来人的话,却是一愣,“你说什么?这里面还有我们府上耿格格的传言?”


    这倒是出乎苏培盛的意料。


    “是啊,这话是最开始传的,传了几日就被八福晋的消息压过去了。”


    来报消息的汉子搓着手说道,“这耿格格倒是运道好。”


    苏培盛若有所思,怕不是只有运道好而已。


    他压下思绪,问道:“可还有什么消息?”


    “有就是镶红旗都统他阿玛扒灰的事了,这消息这几日才传开,闹得满城风雨,听人说都统他儿子其实是他弟弟。”


    汉子说起这等风月之事,冲苏培盛挤眉弄眼。


    苏培盛没好气,“行了,挤什么眼。”


    他掏了一锭银子递给他,“这回办的不错,往后外面要是有什么消息,可得尽快传过来,少不了你的赏。”


    “诶,苏爷爷您就放心,以后一有消息小的立刻来汇报。”


    汉子捧着银子,乐的露出一口黄牙。


    苏培盛把人打发走了,这才赶紧回府上去。


    他进到前院,瞧见孙吉等人捧着一盅汤水,顺口便问了句:“这是哪里来的?”


    “望春院那格格送来的,”孙吉嬉皮笑脸,“苏谙达,王爷不喝,咱们倒是有口福,给您也留一碗鸽子汤。”


    苏培盛笑骂了一句:“你们这些个混账行子,行了,赶紧下去喝了回头当差。”


    他脚步飞快,打起软帘进屋。


    四爷听见动静,头抬起来,瞧见是他,手中的狼毫笔搁在笔架上,“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苏培盛忙上前去,伺候四爷洗了手,道:“爷,这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奴才还真吓了一跳,奴才刚知道前阵子咱们府里耿格格也被传过话呢。”


    四爷洗手的动作一顿,他接过帕子轻轻擦拭过手,“仔细说。”


    ……


    针线穿过缎子绣出一个饱满的仙桃,耿妙妙低着头,在蔡嬷嬷的指点下,顺利地学会了打籽绣。


    眼瞅着一个香囊就要绣好了,耿妙妙心里也忍不住高兴,她拿起绣棚,对着烛火照了照,“这香囊可真漂亮,这颜色也好看。”


    “还是格格手巧,奴婢指点几句,格格就会了。”


    蔡嬷嬷笑盈盈夸赞道。


    耿妙妙一听这话就脸红。


    她旁的事情是一触即通,例如写诗作画,商贾之事都难不倒她,谁知道拿起针线来笨手笨脚的,早几年在家里,她娘就笑话过她。


    耿妙妙那时想着自己将来就算嫁人了,也会嫁个有钱的,再加上她手头也有钱,哪里会需要自己动针线。


    直到蔡嬷嬷提点,耿妙妙这才重新拿起女红来。


    得亏她记性好,小时候学过的一点儿没忘记。


    “这是在作什么呢?”四爷打起帘子,瞧见西窗下耿妙妙腿上放着绣棚,进门就问了这么一句。


    四爷一来,满屋子伺候的人都忙行礼。


    耿妙妙也连忙把绣棚放到一旁,屈膝行礼:“给爷请安。”


    四爷走了进来,托了斗篷,苏培盛要接过时,瞧见耿格格伸了手,就自觉收手站到一旁去了。


    耿妙妙接过斗篷,放到一旁,“奴婢在绣香囊呢。”


    四爷拿起绣棚看了眼,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绣给我的吧。”


    这靛蓝色的料子,不是给他还会是给谁?


    耿妙妙脸上一红,抢了过来,嗔道:“爷怎么这么不客气,这上面哪里写了您的名字不成?”


    四爷脸色不禁带笑,“这么说不是给我的,是给谁的?”


    “奴婢孝敬奴婢阿玛不成吗?”


    耿妙妙反应飞快,反问道。


    四爷哈哈大笑,“成,只是令尊有年岁了,这颜色怕是不合适,得寻些朱褐色的、绛紫色的才压得住。”


    耿妙妙一时竟无言以对。


    这男人太聪明,就是不好糊弄。


    蔡嬷嬷端了茶进来,是一壶出了茶色的大红袍,耿妙妙亲自接过来,纤纤素手捧着茶盅递给四爷,“爷,这倒是您有口福,原这是奴婢自己想喝的茶,已经沏出茶色了,不想您来了。”


    四爷脸上带笑,尝了一口,夸赞了句嬷嬷好手艺,把蔡嬷嬷高兴得忍不住露出笑意。


    四爷喝完茶,放下茶盅,只看苏培盛一眼。


    苏培盛便识趣领人退了出去,耿妙妙也让云初等人出去。


    人都走了,帘子撂下。


    耿妙妙灵光一闪,不等四爷开口就先道:“爷是为西边八贝勒府上的事来的吧?”


    四爷有些惊讶,手指敲了敲桌子,“你知道?这事真跟你有干系?”


    “您是说八福晋传的话,还是说外面传的八福晋的话?”耿妙妙苦笑一声,说道。


    四爷皱眉看着耿妙妙。


    耿妙妙心里暗暗打鼓,她做出这事不后悔,八福晋对付她,并非是她开的头,这就不能怪她反击了。


    倘若四爷是那种追求女子五讲四美,贤惠懦弱的,那、那……就当自己跟他没那等缘分。


    虽然是这么想,可她心里未尝没有一丝失望。


    瞧见耿氏低落的神色,四爷叹了口气,“你这是做什么?我说什么了,你就这般模样。”


    耿妙妙眼眶酸涩,眼泪强忍着不掉。


    她起身,双膝跪下,


    “八福晋的事,是奴婢让人干的,但也是八福晋作恶在先。”


    耿妙妙把刘氏的话一五一十说出。


    四爷听了,表情相当复杂,不知道该说八福晋蠢,还是该说耿氏运道好。


    如果不是耿氏及时应对,那些消息闹得满城风雨,只怕这亲王府怕是真的要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不过。


    四爷有些心虚。


    他之前压根没想到跟自己有关系,因而在八阿哥、三阿哥跟前都表现的十分坦荡。


    结果倒好,事情虽然不是他干的,但却是耿氏干的。


    “起来吧。”四爷拉了耿妙妙起身。


    耿妙妙抬起头,眼睛错愕,惊喜地看向四爷,“爷不怪奴婢?”


    “怪你做什么,此事也非你所愿。”四爷反问道:“难道,你心里爷是这等不分青红皂白,谁亲谁外的人?”


    耿妙妙脸上一红,“是奴婢想岔了。”


    四爷见她这般娇羞,眼眸暗了暗,道:“不过这八福晋有句话却是不错。”


    “爷这话说得,那起子糊涂人嘴里能有什么话是对的?”耿妙妙一想起八福晋就恼。


    四爷低声笑道:“她那句你生儿子,我听了就喜欢,也不拘儿子女儿,只要你生的,我都疼。”


    耿妙妙愣了愣,才抬头要看四爷,却被四爷拉了一把,整个人一下坐到他的腿上。


    在察觉到身下坐着的是什么时,耿妙妙脸瞬间红透了,“吹蜡烛!”


    她攥紧了四爷的衣裳,半恼半羞低声道。


    屋子里烛火扑地一声灭了。


    廊下守着的蔡嬷嬷心里石头总算落地了,刚才屋子里没什么动静,她心里就有些忐忑,这下好了,一夜夫妻百日恩,有什么好的不好的,小两口睡一觉就好了。


    蔡嬷嬷招呼苏培盛等人去喝茶吃点心。


    第40章


    “福晋让奴婢跟您去?”


    耿妙妙是有些受宠若惊, 她道:“这怎么好?奴婢也没什么见识,只怕丢了福晋的颜面。”


    若是旁人倒还罢了, 去的是三福晋的生辰宴,耿妙妙当日在宫里头就听说过好些三福晋的流言,说三福晋何等厉害,三阿哥一府上的莺莺燕燕都被她整治的没一个敢大声说话。


    她看得出,三福晋这种人定然不喜欢她们这些侧福晋、庶福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耿妙妙心里没感觉多有意思。


    福晋放下茶盏,“你这话就太过谦虚了, 依我看,你的教养好得很,你也别推拒了,横竖就是后日的事, 礼物也不必备,随我去便是。”


    她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道:“原我也没想过带人去, 是三福晋开了口, 这才没法子。你只当去凑凑热闹, 看戏吃席便是。”


    耿妙妙悟了。


    这是福晋怕找旁人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所以找她这个比较稳妥, 又比较能应对的人过去。


    福晋话都说到这个份上, 再推辞那就不合适了。


    她唇角扬起, 笑道:“那奴婢就有福气了, 能跟福晋去见识见识。”


    福晋脸上果然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亲切地对耿妙妙道:“我这里也得了几匹料子,你带回去做几身衣裳,等过阵子也好见人。”


    “奴婢又偏了您的好东西了。”耿妙妙说笑道:“您前阵子赏的料子做的新衣裳, 奴婢都还没穿回呢,这回又得了您的好东西。”


    “这衣裳, 没有嫌多的,况且你年纪轻,不趁着这时节打扮,还等什么时候打扮。”福晋似乎心情不错,居然跟耿妙妙说笑了几句。


    耿妙妙带着东西回了松青院。


    对面钮钴禄氏刚出门,就瞧见松青院的众人捧着几匹波光粼粼的缎子,簇拥着送了耿氏进去了。


    钮钴禄氏咬咬唇,“这耿氏是从哪里回来?”


    金镯觑了一眼对面,道:“听说晌午正院的人来请过耿格格。”


    “这么说,是福晋赏赐的?”


    钮钴禄氏心情五分杂陈,不知道该高兴不是王爷赏赐的,还是该恼怒,连福晋也都对耿氏另眼相待。


    “想来是如此,兴许是福晋要发冬日的料子,咱们的等会儿就到了。”


    金镯对钮钴禄氏说道。


    钮钴禄氏脸色这才好些许,可直到几日过去了,她都没等到赏赐下来的料子,恰恰相反,她还得了一个消息,福晋居然要带耿氏去参加三福晋的生辰宴。


    李氏听到这个消息,是最坐不住的。


    她几乎是等福晋一来,就忍不住性子问道:“福晋,我听说后日福晋要带耿妹妹去诚亲王府。”


    “是有这么件事。”福晋从容地理了理衣裳,“后日我们这一去怕是得黄昏才能回来,家里大小事虽然有嬷嬷看着,侧福晋也要多加留神。”


    李氏质疑的话瞬间被堵了回去。


    她眼中掠过不甘又迟疑的神色。


    原本她想说拿自己的身份说事,她是侧福晋,怎么也比耿氏有资格去露面,李氏可听说了这回三福晋邀请了好些人,她几个认识的侧福晋都说要去。


    作为儿女双全,备受“宠爱”的李氏岂能够错过这样露脸的机会!


    这几年,京城发生了废太子的大事,整个京城没谁敢在这个时候办什么宴席,便是什么谁家老封君七老八十的寿诞,也不过是自家摆两桌子酒,唱一出戏罢了。


    可把李氏给憋坏了。


    “福晋,这就去一日,能有什么事?”李氏到底还是不甘心,脸上带着笑,道:“我还跟田侧福晋商量好了,她前阵子说我用的胭脂好,叫我给她带一盒过去呢。”


    “这有什么,让耿妹妹帮你捎带过去便是了。”福晋语气温和,但却不容人拒绝,“妹妹也得想想孩子们,这生辰宴哪年不能有。”


    这句话彻底把李氏的嘴给堵上了。


    她前阵子才因为疏忽孩子的事,被四爷责怪,到现在,四爷都没去过她院子里,李氏哪里敢拿孩子的事开玩笑。


    宋氏笑道:“福晋想得真是周到,只是奴婢想着,妹妹年纪小,又不认得人,这一去人那么多,岂不是不适应?”


    福晋捧起茶盏,掀开茶盅吹了吹热气,道:“正是因为不认得才要去,况且我也放心耿格格,她年纪不大,却沉稳得很,她跟着去,我没有不放心的。”


    喝了口茶,福晋看向圆福,“冬日的料子可发下去了?”


    “还没呢,今儿个就要发。”圆福屈了屈膝回话。


    福晋道:“每个院子多发两件皮子,侧福晋那边,二阿哥、二格格、三阿哥的皮子也都送过去,挑几张天马皮。”


    先还不高兴的李氏脸上瞬间露出笑意。


    她起身来谢了恩:“这等的好皮子,福晋留着给自个儿吧,怎么又想着孩子们了?”


    “我的大毛衣服不缺,倒是孩子们一年比一年高,尤其是三阿哥,我瞧着他比去年高了不少,这衣裳可不得做新的。”


    福晋说到这里,又不禁笑道:“二格格也是,没几年就要出嫁的人,不趁着这几年多做衣裳,难道还要等她嫁人了再来操心这事不成?”


    几句话把李氏说的眉开眼笑。


    宋氏跟钮钴禄氏也都得了两件皮子,虽然不是天马皮这等的好皮子,却也得了两张,猞猁猻皮。


    耿妙妙得的是红豹皮。


    等两张皮子送到松青院,蔡嬷嬷将皮子取出来,铺在小几上,她嘴里夸赞道:“这两张皮子硝得好,等过阵子给格格做成两件斗篷,一件元缎为面,一件鹅黄为面,年底穿了,既体面又好看。”


    耿妙妙也上手摸了摸,十分暖和。


    她道:“做一件就够了,剩下一件给嬷嬷,今年冬天我看得特别冷,嬷嬷留着做大毛衣裳,便是少穿几件也不怕冻了。”


    蔡嬷嬷一怔,随后心里感动,“奴婢怎么好穿这么好的衣裳?”


    “嬷嬷这话我可不爱听,打从你来,省了我多少事,就说云初她们还跟着你学造汤水,这比束脩论理也该是我出的。”


    耿妙妙笑盈盈说道。


    云初也劝道:“嬷嬷就收下吧,咱们是天长日久的处的,难道您是拿了皮子,明年不进来了不成?”


    “这不能够。”蔡嬷嬷见状,这才敢收下,她笑起来,眉眼满是皱纹,却十分宽和,“奴婢还想着等格格的孩子生下来,帮着格格带孩子呢。”


    耿妙妙脸上一红,笑骂道:“嬷嬷说的这是哪门子的话。”


    “奴婢说的可是正经话。”


    蔡嬷嬷一本正经,“您这每个月都隔三差五地补气血,这有孩子是迟早的事。”


    耿妙妙被说的不好意思,忙岔开话题,询问蔡嬷嬷那日该怎么穿着。


    蔡嬷嬷给耿妙妙挑选的一身杏色宁绸满绣旗装夹袍,佩了一件绯色杭绸面黑貂里斗篷,如今入秋了,先前得了红宝头面也能用上了。


    等到那日去吃席,福晋瞧见耿妙妙穿着斗篷远远而来,眼睛微微眯了眯,待到耿妙妙行礼后,她笑着叫起,上下打量,“好标志的模样,今儿个一去,定要给我长脸了。”


    “福晋说笑了,”耿妙妙谦虚地说道:“奴婢蒲柳之姿,哪里比得上福晋国色天香。”


    福晋正吃茶,险些没呛着。


    她放下茶盏,哭笑不得,指着耿妙妙:“你这张嘴,留着今日去哄旁人吧。”


    圆福道:“奴婢瞧着格格的话也并没错啊。”


    福晋眼里露出几分笑意。


    先前还觉得三嫂这生辰宴有些无趣,这会子倒是有了几分好心情。


    今儿个也是天公作美,大好的天气,秋风送爽。


    诚亲王府这回的生辰宴办的是真不小。


    坐在马车里,打起帘子,耿妙妙就能瞧见门口好些个朱轮车、青轮车,可以说这条街道几乎都被马车给占据了。


    下了马车,换了轿子,抬到垂花门前,福晋跟耿妙妙这才下轿。


    三福晋亲自出来迎接,今日是她的大日子,她盛装打扮,满头珠翠,一身绛紫色缂丝桃花团寿纹旗袍,佩着大红色缎绣花卉彩帨,一出来,三福晋就带笑:“四弟妹可来了。”


    “可是我来迟了?”四福晋和气地问了句,她冲耿妙妙招招手。


    耿妙妙上前,搀扶住四福晋。


    三福晋眼皮一搭,飞快地上下打量了下耿妙妙,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向福晋:“这就是耿格格吧,倒是好标志的模样,怪不得四弟喜欢呢。”


    四福晋轻拍了下三福晋的手背,“三嫂这话说的,她标志,难道侧福晋她们不标志?要是叫我们府上那些个听了,回头她们找你理论,我可不搭理。”


    三福晋听出了四福晋敲打的意思,心下诧异,脸上笑容越发灿烂,“是,是,我这高兴糊涂了,都口无遮拦,四弟妹可别往心里头去,你们家那侧福晋,我可是怕了。”


    “她还说要给你贺生辰呢,可家里孩子哪里放得下,所以特地托我带了份礼给你。”


    四福晋说道。


    她身后的圆福走上前来,手里捧着礼单。


    三福晋的眼神几乎一瞬间变得灼热。


    但她很快收敛了,笑道:“真是的,这么客气做什么,今日来吃酒便是给我面子,何必还带这么多礼。”


    “礼多人不怪。”四福晋客气地说了一句。


    三福晋身旁的嬷嬷上前来接过礼单,叫人来把礼物抬下去。


    耿妙妙肉眼瞧见,那三福晋脸上的笑容都真切了不少,带着她们进屋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