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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她一回头我就在》百合耽美小说_起跃

    第六十一章


    回到楼家, 金九音梳洗干净终于又躺回了楼家主那张舒适的软榻。


    在地道内走了四天四夜,昼夜颠倒,一闭上眼睛金九音便陷入了一个长长的梦里。


    梦里郑云杳缠着她, “小九, 什么时候下山”


    阿焕:“九音姐姐,你别理她, 她脸都圆了。”


    “臭小子, 你又想找打了是吗”


    祁兰猗也在。


    金九音看不清她的脸,原本清晰的面孔一阵模糊, 一阵看到的又是一块木头面具。


    祁兰猗没有说话, 也没上前, 只站在几人身后不远。


    最后金九音再次到了那个熟悉的屋子内。


    祁玄璋倒在地上, 脸色煞白,“我没杀不是我, 真的不是我, 我杀了大公子对我有什么好处?这里是纪禾!是你们金袁两家的地盘,我杀了大公子我也活不成,我有那么蠢吗?”


    梦里的她浑浑噩噩, 脑子里全是恨意, 手里的刀子对准了祁玄璋, 颤抖地道:“那你告诉我,兄长胸口的刀子是哪儿来的!这屋里就你们两个,你说你没杀他,是鬼吗?!”


    “是金公子自己”


    金九音怒吼道:“你满口雌黄!杨家一死, 我金家风头正旺,阿兄前程可待,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他有家,妻儿还在等着他,他怎么可能自己不要命”


    祁玄璋连连后退,脸上布满了汗珠,生怕她冲动,“小九,你冷静点,我说的都是真的。”


    “小九,过来”


    “兄长”金九音哭着跪爬回去,抱住了兄长,去捂他的胸口,“告诉我,谁杀的兄长,告诉我啊”


    金鸿晏摇头,“不重要。”


    “重要!”金九音眼睛里的泪水模糊得看不见了,“怎么不重要,我要杀了他,兄长嫂子和阿鹤还在等着你,我去叫大夫”


    “来不及了,小九,答应我,放了他,放他走”


    “兄长!”


    “噗——”


    全是血,黑色的


    血是黑的。


    “兄长,兄长”


    “金九音,醒醒!”


    一道嗓音将她从噩梦中的画面里拉了回来,金九音惊坐起来,脸上还残留着梦里的悲恸情绪。


    楼令风坐在床沿上,正握着她的手。


    见她醒来,楼令风伸手扶住她的脑袋,缓缓将人揽在了怀里,“没事了。”


    清凉的薄荷香驱散了噩梦带来的窒息,金九音趴在他肩头贪婪地吸了几口,平复后想到楼家主这四日也未曾合过眼,不知道睡了没。但身上干净了,和她一样终于摆脱了地道里的黄土和血腥。


    噩梦太可怕,只有楼家主这里才安稳,她赖在他肩头不想起来,“什么时辰了?”


    “酉时。”


    金九音一下惊醒,坐起来看着他,“外面情况如何了?”


    “祁玄璋跑了。”


    金九音:“跑?金相让他跑了?”


    楼令风看着她,没有及时开口,怕刺激了她,犹豫片刻后,道:“金映棠舍命相救。”


    金九音:“”


    她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偏生喜欢那么个东西!


    楼令风道:“宫外有三千鬼军,金家主与中军正在清理,宫门已封锁,内有禁军把守,暂且不会出乱子。”说完才道:“祁承鹤在里面。”


    金九音一愣,即刻翻身下床,人刚站起来,一阵头晕目眩,楼令风扶住她胳膊,“先吃东西,吃完了,我陪你进去。”


    想起阿鹤还在里面,金九音等不了一刻,可也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允许。


    从昨夜到今日昏睡了大半日,她滴水未进,再急也得先让自己站起来,楼令风出去替她传饭,她乖乖地等着投喂。


    片刻后楼令风端进来了一碗用骨汤熬好的肉粥,放在了她面前。


    还有些烫,金九音拿勺子搅了搅,“楼令风,谢谢你。”


    楼令风抬头。


    金九音道:“我不喜欢六年前,很多痛,很多恨。”也有很多遗憾,“但楼家主好像让我喜欢上了六年后。”


    楼令风眸子微动。


    金九音看着他道:“下回再遇上那等情况,楼家主不必替我承担,我曾答应过兄长,他的路没走完,我将继续,既然我已认祖归宗,金家的罪孽,该我们金家人去赎。”


    楼家主别卷进来。


    今日若非金四公子来得及时,他便陷入私养鬼兵的舆论中。


    皇帝完全可以趁机拉拢金家,将地宫内的一切罪孽算在他头上,他将再次步他父母的后尘。


    楼令风没说什么,沉默一阵后,应了一个字:“好。”


    说出那番话的时候金九音并不知道皇帝已经这么做了,待用完饭,恢复了一些力气,赶到皇宫,暮色四合,城门上悬挂着的灯笼和侍卫手中移动的火把,照出了门口一片狼藉。


    中军在清理鬼哨兵与侍卫的尸体,金震元不知道去了哪儿,找了一个中军的副将来问,得知金家主镇压完鬼军后,怕鬼哨兵倾巢而出,从外破城,返回了城门。


    金家主这一退,也默默守住了与楼家最初定下的规矩,金家军守外,楼家守内。


    没有两大家族的家主吩咐,守门的侍卫不敢开门,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今日进去贺寿的臣子们被关了一日。


    耐不住性子的过来砸了几回门,见没人理会,又返回到离楼门口最近的大殿内歇着。


    这群人从中午见到鬼哨兵后便开始大骂,把祁玄璋翻来翻去地骂,骂完了发现口也干了,肚子也饿了,先前宴席上没来得及入口的东西,突然成了念想,恨自己为何没有先吃几口垫垫底。


    皇帝养的鬼哨兵一出来,把宴席全毁了。


    吃的倒还有,在地上摆着,困在殿内的臣子们都是世家有头有脸的人物,宁死也不可能去抓地上的吃。


    别说去地上抓,连去后厨找口吃的脸面都拉不下。


    外面乱成那样不知情况如何,皇帝到底养了多少鬼军,金家主能不能赢?还有楼家主,有没有出现,无人可知


    朝局大乱,宫门锁死出不去,待重新打开的那一刻,他们这些人能不能活下来尚不知情,饿肚子算什么?


    众人骂不动了,找地方坐下静养。


    “李司!”突然一人喊道。


    守在门外的李司很快进来,“殿下”


    祁承鹤面色别扭,纠正道:“我不是殿下。”


    “陛下他亲口”


    “一个养鬼军的人,算哪门子的陛下,他就是个昏君,暴君!”祁承鹤道:“我饿了,你找人弄些吃的来,还有这里的大人夫人们,都饿一日了,没人管吗。”


    李司为难道:“陛,兆帝一走,宫中群龙无首,人人自危,生怕哪儿突然窜出来个鬼军,早躲起来了。”


    “禁军不是正在四处搜鬼军?”祁承鹤纳闷道:“禁军搜他们的,关尚食局哪门子的事?又没杀到灶台上去?”


    李司垂头。


    祁承鹤时常在宫中走动,里面的人都混熟了,点名道:“告诉膳部的姜太官,让他招人回到膳部准备吃食,咱们这群人没被鬼军杀死,要是被他饿出个好歹来,我我祖父头一个饶不了他。”


    “是。”李司领命。


    祁承鹤扫了一眼外面的狼藉,看不下去,“守宫署的那帮人呢,也被吓得躲起来了?都不清理了吗?”


    李司摇头。


    历来宫变的结局都逃不过血流成河,宫中的主子皇帝都逃了,底下的人谁还会惦记着干活,保命为主。若非宫门被锁死,里面的人早跑光了。


    祁承鹤看出了他的为难之色,地上的血腥味被太阳一晒,到了夜里腥味扑鼻,即便有了饭菜也吃不下,豁然起身:“我去找他们。”


    祁承鹤走一路抓一路,“躲什么躲,都给我出来!”


    以往皇后常常带着他走出走动,还让宫中的人轮流陪着他玩,多数人都认识他,懦懦弱弱地站出来。


    “小公子”


    “小公子”


    祁承鹤道:“有禁军在,鬼哨兵早晚会被清理干净,你们不用怕,先回去干好活,谁敢偷懒,趁机行□□劫那一套,我我定会禀报祖父,绝不轻饶。”


    于是,祁承鹤仗着金相的威风,用同一句话把宫中的几个部署逛完了,没有一人敢反驳他半句。


    四处逃散的宫女内官们,渐渐安静下来,各自回到当值的地方,干起了活。


    待祁承鹤回到大殿,却发现里面又吵了起来,这回不是骂祁玄璋了,金楼两家在对骂。不知是谁先惹起来的,与之前骂街似的骂祁玄璋不一样,双方还没有撕破脸皮,骂得文绉绉的。


    “当年楼家主不惜一切护住祁玄璋,将其扶上皇位,两人又是表亲关系,祁玄璋在宫内圈养鬼军,楼家主难道不知情?”


    楼家的人呛道:“论起从龙之功,楼家哪有资格与金家抢?当年若没有金家主,祁玄璋人在清河,如何回得了宁朔?”


    户部一人插话:“我清河重义气,许诺过的事从不反悔。”


    话落,楼家有人轻笑一声,“是吗,康王府怎么没来宁朔?”


    “你!”


    “你什么意思?说我金家背信弃义?”


    楼家人不慌不忙,“这可不是我们说的,你自己说的。”


    “最讨厌就是你们宁朔这帮子人,一张嘴又装又假”金家兵部一位中郎实在忍不住了,握向腰间的剑:“有本事咱们出去比划。”


    楼家:“我宁朔人不会如此粗鄙。”


    金家:“清河人确实没你们虚伪。”


    楼家一派的王涛笑出了声。


    兵部中郎年纪尚轻,今日跟着自己的父亲进宫贺寿,见他没有阻止,此时像一颗要炸了的爆竹,“你又笑什么?”


    王涛:“我笑有人连雅俗二字都分不清,但凡见个形容光鲜的人,便看不惯,道上一声‘虚伪’,彰显他不拘小节的气概。”


    兵部中郎:“你雅,王公子上回去酒楼,吐了姑娘一身,不知道这是不是王公子嘴里的雅?”


    话落,金家一派哄笑出声。


    王涛脸色一变,“你喝酒就不虚伪了?装义气一碗仰头干,还没进肚子胡子喝一半,也不知道自己那胡子几日没洗过”


    对方不觉得有何不妥,反呛道:“难不成王公子天天都要洗澡?”


    大殿内鸦雀无声。


    架吵得越来越偏,顾才与陆望之始终闭嘴不出声,闻言把头偏过去,光是听都觉得年轻一辈拉低了自己的智商。


    祁承鹤回来的时候,就见王涛和兵部中郎两人站在殿内骂得面红脖子粗,就差打起来。


    “吵什么?”祁承鹤跑了一趟,身上全是汗,不耐烦道:“不是都饿得站不起来了,又有力气了?”


    没有金震元在,祁承鹤在众人眼里就是个一事无成的小脓包,两人看了一眼只有十二岁的少年后,默默选择无视,继续吵。


    “看不惯?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我去哪儿?延康国处处是我金家的家。”


    “看得出来,金家是有这个野心”


    “楼家就没有?楼家清高,你们主动把位置腾出来”


    祁承鹤听得眉心直跳,“别吵。”


    两人没听。


    “我说别吵了!”祁承鹤突然怒吼一声,“再吵下去,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终于安静下来看向他,不只两人,大殿内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跟前只有十二岁的少年身上,似乎都想知道他怎么个不客气法。


    祁承鹤被众人瞩目,尚且还年轻,脸颊红了红,一下语结。


    突然一道小小的嗓音从一侧角落里冒了出来,“真当自己是太子”


    祁承鹤猛然回头,盯着藏在一位妇人身后的年轻公子,“崔子墨!”


    被他点名的崔公子满脸无辜,并没有被他吓到,“金小公子叫我何事?”


    “你明日不用去书院了。”祁承鹤不待他出声讽刺,告诉道:“书院的先生是我外租袁家的弟子,只要我过去打声招呼,说你欺负我,他会立马将你扫地出门。”


    崔子墨脸色骤变。


    “今日你们谁吵架,我就告谁!”祁承鹤转头看向王涛,“王公子,我会把你今日的一言一行告诉我大姑父,你们应该知道,大姑父一向对我大姑姑言听计从,等着受罚吧。”


    王涛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大姑父是谁?


    再一想,金家大娘子金九音是他大姑姑,那大姑父就是楼家主?


    王涛的脸色也起了变化。


    祁承鹤再看向幸灾乐祸的兵部中郎,“你也给我等着,等祖父好好收拾你!”


    说完祁承鹤气呼呼地走到一旁坐着生闷气。


    “小公子”


    祁承鹤不知道谁在叫他,想起几人适才吵架时说的那些话,气不过,打断道:“我告诉你们,什么金家楼家,只要我坐在这儿就不允许你们吵架,都给我闭嘴!”


    大殿内不止一次鸦雀无声。


    但这一回沉默的时间格外的漫长,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坐在地上的少年身上,心态已起了变化。


    袁家的独外孙,金家的独长孙,金鸿晏的遗孤,再有楼家主当靠山


    跟前的少年是唯一一个拥有楼金袁三大家支持,系着三大家命脉,活妥妥的金疙瘩,他还需要什么本事?他的身份便是最大的利器。


    没人敢再说话。


    正好膳食做好了,李司领宫人捧着托盘进来,走到祁承鹤身旁,“殿,小公子请用”


    “先给他们吃。”祁承鹤下颚抬起来扫过众人,“让他们吃饱了好吵架,我一个个记名,看谁不怕死。”


    顾才:“”


    顾才第一次正眼打探起了金鸿晏当年留下来的遗孤,人人都说他文不成武不就,可在场之人,包括他自己,此时也不敢在他的眼峰下造次。


    旁人或许没有注意,他却一早便发现了一点,这位小公子不仅与宫内每个部署的领头人相熟,还能准确无误地认出大殿内所有人的脸。


    他是脓包吗。


    不见得。


    ——


    大殿后方的窗外,金九音听得惊心动魄。


    听到那臭小子喊出大姑父时,心便提了起来,听完他后面的那句话,心已经死了。不敢去看身后楼家主的脸色是什么样,很想进去给那臭屁小子一巴掌。


    借他外祖和祖父的名便罢了,连楼家主的名也被他借了,谁给他的胆子?


    还言听计从。


    他从哪里看出来楼家主对她言听计从了?


    “楼家主别放在心上,小孩子不懂事,乱说。”


    “嗯。”


    但这点小事比起金楼两家接下来要面临的局面,可以忽略不计,金九音想到祁玄璋会挑起金楼两家的矛盾,但没料到他会拿阿鹤当挡箭牌。


    有祁承鹤那个告状精盯着,屋内的人暂且不会再吵,金九音退出来两步,与楼令风道:“阿鹤他并非是祁家人。”


    宁朔是六年前楼令风用命攻下来的,她知道对他来说有多重要。她相信金相并没有野心要独吞,但却不能完全保证。


    权势代表的东西太多,牵扯进去的不是金家一家,还有金家背后的那些家族。将来如何她不知,但一定不会阻止楼家主为自己争取。


    只不过真打起来,她与楼家主的亲事也会无疾而终。


    是不是又要回到六年前,甚至比六年前更糟糕?


    “金九音。”


    “嗯。”


    楼令风道:“别想那么多。”


    祁承鹤借着金震元的威风走了那么一圈后,宫内的次序恢复如初,一盏盏灯火亮起来,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楼家主的影子笼罩在她身前,映出一片阴影,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他来找自己的那个晚上。


    好不容易熬了六年。


    一股心酸涌上心头,连金九音自己都怀疑她与楼家主的这段感情是不是太坎坷了。


    知足常乐


    她能在后年后与楼家主走上这么一段已知足了,他说的对,不想那么多,当下她只想牵住楼家主的手,也这么做了,五指圈住了他的两根手指头,捏在掌心内。


    见他朝自己望来,金九音理所当然,“天黑,我看不清路。”


    能与楼家主多待一刻是一刻,看不到两人的以后,便去想之前,六年前她若与楼令风定了亲,是不是如今会是另一种结局。


    又明白六年前的自己,是绝对不会有如今的心境。


    他高傲,她更傲,换作六年前金九音绝对不会去问他,但今夜楼家主反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牵得牢牢的,便想知道,“六年前,我为楼家主画的平安符,你为什么不要?”


    他要接了,她多半会误认为他心里是喜欢自己的,联姻之时也会选他。


    楼令风脚步慢了下来,“符?”


    金九音提醒道:“祁玄璋说你不信这些,送给了他。”


    金九音回忆起当时的心境,还是有些委屈的,“知道你从雪坑出来后染了风寒,旁的我帮不上忙,只能为楼家主画张平安符驱邪化灾,为了这一张符,我一夜未眠,废了几十张纸才挑出来,金映棠看得都打瞌睡”


    “大娘子”说话声被打断,前方一道人影提着一盏宫灯,朝着这边举了起来,似乎怕认错了人,“大娘子。”


    金九音听出来了,是青萍。


    迎上去,“青萍。”


    走了两步,手被人拽住,金九音回头,见楼令风站在原地没动,面色与眼下的黑夜融在了一起,幽深可怖,可眸光却没有在转动,像是失了魂一般。


    金九音一愣,“楼家主?”


    楼令风依旧没动。


    “大娘子,楼家主。”青萍到了跟前,对二人行礼。


    金九音见他还是没反应,从他手里挣脱出来,问青萍:“金映棠去了哪儿?”


    青萍摇头,嗓音焦急又哽咽,“她今日把小公子和奴婢打发走,便做好了准备。”


    “很多事情奴婢说了大娘子或许不相信,但娘娘这些年不见得就过得舒心。”青萍无不后悔,“今日早上起来娘娘就不对劲了,奴婢却没有察觉出来,若提前得知,奴婢说什么也不会离开她的视线”


    金九音问道:“怎么不对劲?”


    “娘娘早上起来自己去厨房煲了一罐子蘑菇鸡汤,说”青萍呜咽道:“说其实喜欢蘑菇鸡汤的人,不是大公子,是她。”


    金九音愣了愣。


    “当年大公子看出来了,怕她顾及大娘子的胃口闷着不说,便说自己喜欢。”青萍道:“娘娘心细,她什么都记得,大公子对她的好,大娘子对她的好,她这些年一刻都没忘。”


    “奴婢不知道娘娘为何会选择了这一条路,但她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大娘子,您救救她吧,娘娘最听您的话”——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周末愉快


    第六十二章


    青萍带金九音去了金映棠的屋子, 给她看了金映棠存下来的画。


    “都是大娘子当年所画,娘娘一直收着,时不时拿出来翻看, 娘娘心里是在惦记着大公子和大娘子。”


    金九音认得这些画, 确实是她当年所做。


    金映棠不会作画,央着她画了不少, 有金映棠一人的画像, 也有他们兄妹三人儿时游玩时随手画下来的一幕,最瞩目的一张便是全家福, 兄长、嫂子、小侄子, 金映棠, 她, 还有金相。


    这幅画是在父亲来纪禾前她做的,勉强把金相塞进去, 因凭借的是记忆, 金相的面部表情僵硬,倒莫名符合他的性子。


    还有郑云杳,但画像被剪裁过, 小了很多, 金九音翻了翻, 又看到了同样大小的自己。


    没有祁兰猗。


    金九音再比较她与郑云杳那张,原本应该是三个人的画像,中间的祁兰猗被剪掉了,只留下了她与郑云杳单独的一张小肖像。


    想起金映棠曾经被自己打过一耳光, 金九音猜到她在六年前就很恨祁兰猗了,不想留下她的画像能理解。


    金九音继续往下翻,突然看到了一张男子的画像。


    画像上的男子是一位年轻的少年, 腰佩长剑,挨着剑穗垂下来一块刻着浪花的玉佩。少年五官英俊明朗,面上挂着笑意,目光炯炯,鲜活之气扑面而来。


    正是郑家的小公子郑焕。


    画像画的太好,金九音一眼便认了出来,指尖微微发抖,可在她的印象中,她并没有画过这样一副画。


    青萍也认了出来,哀声道:“郑小公子当年为了替郑小娘子报仇,四处追查真凶,最后落到了如此下场,也太惨了娘娘除了收着这些旧画,每个月的初五都会去一趟庙观追悼亡魂,还为大公子和郑小娘子点了一盏长明灯”


    金九音沉默了一阵,看到画像一旁放着的一个八卦盒,和上次从郑扶舟的戏楼里搜来的一样。


    金九音问青萍:“这是何物?”


    青萍解释道:“奴婢听娘娘提起过,说是郑家小公子生前送给她的礼物,奴婢没见她打开过,不知里面是何物。”


    金九音拿起来看了一眼八卦盒的底部,连机关都和郑扶舟的那个八卦盒一样。照着上回的八卦数理而推,轻松地打开了匣子。


    里面是一块缺损的旧木。


    金九音疑惑地拿起来,翻到正面,只见残余的一小块木牌上刻着一个残缺不全的字。


    ——‘猗’


    “祁兰猗,你的命牌怎么裂了?”


    猗兰猗扭头看向腰间,“不小心磕到了吧,没事,回去再让人做一个。”


    祁兰猗碎掉的命牌怎么在这儿?


    郑焕给金映棠的?


    “金九音!你这样不死不活,还怎么能勘起大任,郑焕已经失踪了十日,我说句难听的话,人早就没了”


    金九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把山谷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把人找到,我得给他姐姐一个交代”


    “小九,我找到阿焕了!但他已经不是原来的阿焕,他被杨家人”


    祁兰猗:“金九音,你怎会如此执迷不悟!你救不了他,他已经‘死’了,你跟我回王府好不好,外面都乱成一团了”


    曾经的一幕幕回忆兜头而来,金九音的呼吸慢慢地屏住。


    原本她只是猜测,如今


    可以肯定就是她了。


    郑焕,郑云杳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郑云杳郑焕是与她一道长大的同伴,她如何下得去手?!就为了那该死的权势,宁朔有这么好吗?非要去!她不是说没有任何地方能比过清河?


    不是说她们三个要当一辈子的好姐妹,她要给郑云杳单独建一个膳房,想吃什么都有吗?


    郑焕给她送甜瓜时,她还曾摸着他的头许诺,“阿焕乖,郡主姐姐以后罩定了你!”


    都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回忆有多美好,此时便有多讽刺。


    亏她曾经在自己面前演出一幕幕情深,把一切罪孽推到杨家身上,难怪她如今成了倡优,原来在六年前就已经有了演戏的天分。


    待金九音想起了要呼吸,眼眶已经被愤怒染红,一串串泪水模糊在了脸上。


    或许对她那种为了利益可以扫清一切障碍的恶毒之人,所有的感情都可以演,可以拿来牺牲


    她活着回来还要干什么?!还不够吗,还要杀了谁?


    金九音‘啪——’一下合上了八卦盒,眼里只剩下了恨意,转身冲出去,她不会要找自己吗,她去见她!


    人刚出去,便看到了寻过来的江泰。


    江泰朝跟在金九音身后的楼令风禀报道:“主子,找到祁玄璋和金映棠了。城门被金家主封锁,两人出不去,躲进了附近一座庙观。”


    ——


    庙观。


    从皇宫内吹响鬼哨的那一刻,祁玄璋便知道自己再无回头之路,逃了一路,嘴里的哨子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紧握住不放。


    但并没有放弃。


    曾经他无数次在鬼门关徘徊,还不是活到了今日,只要有一个口气在,一定能想到办法扭转局面。


    即便此时他身下是半湿的稻草,腹中空空,口干唇裂,外面人人喊打,处于一败涂地的境地,脑子里依旧在想着办法回去。


    金震元此人认死理,不似他想象中的那般好骗,从他身上不会得到任何好处。


    他去找楼令风,跪下来认错。


    他们是连着血脉的表兄弟,姨夫与姨娘在死之前,曾嘱咐过他要好好地扶持自己,他不会见死不救。


    就算回不到皇帝的位置,他也能留自己一条命。


    有了命,一切才有机会。


    废弃的稻草堆外传来了一人的脚步声,细细碎碎,走得小心翼翼,祁玄璋听出来了是金映棠。


    两人从宴席上逃出来身上什么都没带,逃了一日,滴水未进,稻草堆的另一边便是道观的厨房,金映棠安顿好皇帝后,偷偷摸了进去。


    如今回来金映棠手里便捧着一个土碗,走到了皇帝身旁软声道:“陛下,厨房里只有一些汤水,盛了一碗,您先将就着喝点。”


    被追杀了一路,祁玄璋身上一片狼藉,金映棠也没好到哪里去。


    头上的簪子掉的掉摘的摘,一头发丝松散凌乱,脸颊上不知沾了血污还是污泥,脏脏兮兮。


    她虽是金家庶女,从小在金家也算养尊处优,后来成了皇后更没有吃半点苦,今日却愿意陪着他走这一遭,患难见真情,饶是祁玄璋此时也难免有些动容,低声道:“映棠受苦了。”


    金映棠摇了摇头,“陛下忘了?在与陛下成亲那日,臣妾与陛下许过‘夫妇一体,共赴鸿蒙’的誓言,夫妻本应该荣辱与共,陛下去哪儿,臣妾就该在哪儿。”


    他与她成亲不过是为了稳住金家,成亲当日是什么感受,祁玄璋已经记不清了,甚至连掀开她盖头,看到的是什么样的容颜,都没有半点印象。


    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


    也许真许诺过那样的誓言,不过是走个过场,他并非真心待她


    想起这些,祁玄璋有些内疚,“映棠,朕”


    月光下金映棠的一双眼眸带了几分羞涩,不难看出里面的痴情,祁玄璋余下的话没说出口。


    六年来金映棠似乎永远不在意他对她是不是真的喜欢,也从未问过他心里是不是有她,像是在自己的世界里默默喜欢,关心着他,即便知道他养了鬼兵,也毫不犹豫地选择跟在他身后,“汤要凉了,陛下快喝吧,此地咱们还不知道能躲多久,待陛下的身体恢复好了,臣妾相信陛下一定能东山再起。”


    一碗清汤寡水,是厨房内剩下来的一点汤渣子。


    祁玄璋并非生来就是皇帝,吃过苦,比这更糟的东西他都吃过,接过碗,一口一口饮尽。


    她说的对,恢复好了力气才能想后面的事。


    “你呢?”祁玄璋把碗递给她,“吃东西了吗?”


    金映棠没说话。


    祁玄璋:“映棠?”


    金映棠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问道:“陛下,我对你好吗?”


    祁玄璋一愣,不知道她怎么突然问起了这话,扪心而问,成亲后她对自己无可挑剔,尤其是今日,她竟然为了护住自己拦住了金相。


    祁玄璋:“映棠待朕很好。”


    “那陛下待我呢?”


    祁玄璋见她眼底有了朦朦水雾,道她终于想起来向自己讨要感情了,六年来实则他对她也不差,唯一对不起她的地方,只有一件事了,“朕朕早些年把路想窄了,忌惮金家主,所以不敢与你有孩子,喂你喝下了”祁玄璋去拉她的手:“朕很后悔,若朕与映棠有了孩子,应该五”


    “没关系。”金映棠打断,没让他碰到自己的手。


    祁玄璋面露疑惑。


    金映棠抬头冲他弯起唇角,“我也给陛下喝了断子绝孙的药,咱们扯平了。”


    祁玄璋起初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定定地看着她,她脸上的笑容维持了很久,就那般好整以暇地欣赏着祁玄璋的神色从怔愣到震惊再到僵硬的整个过程。


    即便如此,祁玄璋还是没去想最坏的那一步,轻声问她:“映棠,何意?”


    金映棠缓缓起身,原本娇小不起眼的身子被今夜的月华一照,拉出一条长长的阴影,她站在阴影的顶端,轻声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六年,陛下。”


    祁玄璋慢慢变了脸色,突然转过头去干呕。


    “没用的。”金映棠劝道:“陛下很快就会说不出话,再喝几碗药,便会忘却前尘往事,心里只剩下仇恨。”


    祁玄璋半弯着腰,愈发费力去掐自己的喉咙,想把适才吃下去的东西全吐出来。


    金映棠也不急,看着他折腾,“陛下是不是觉得很熟悉?”


    喉咙里已经有了辛辣之感,祁玄璋虽没有服用过,但在别人身上用过无数回,再熟悉不过。心头的恐慌无以伦比,掐得太费力,脖子上的青筋被掐了出来,可惜腹中早已空空,喝下去的东西吐不出来,几度无果后,抬起头质问:“金映棠,你不是”


    “我喜欢你?”金映棠顿了顿,“你祁玄璋满腹算计,擅会揣摩人心,可唯独一样,没有自知之明。”


    她抬头看着他此时的狼狈,月华笼罩在她身上,还是适才那一轮,可她眼底的痴情变成了嫌弃与厌恶,低声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值得我去喜欢?”


    祁玄璋最后的一丝希望被抹灭,已确定金映棠今夜想要他的命。


    喉咙里的东西吞不出来了,喉咙的灼烧越来越明显,很快他会说不出话,趁着还能开口之前,祁玄璋愤声问:“为何?”


    金映棠一笑,“六年前,你一双巧舌骗过了楼家主,骗过了我阿姐,你们二人狼狈为奸偷偷炼制鬼哨兵,郑云杳发现了秘密,被灭口。郑焕替姐姐报仇,查到了你们身上,被你们擒住制成鬼军,栽赃给杨家”金映棠吸了一口气,问道:“这些够不够?”


    祁玄璋心中大震。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何时知道的?


    六年前?


    不可能,她若知道真相,不会等到今日。


    六年后?


    她与自己成亲后便到了宁朔,深居后宫,从何去查?


    金映棠读懂了他心中所想,“祁兰猗告诉我的。”


    祁玄璋喉咙火烧火辣,痛得他五官扭曲,除了痛苦之色已看不出来其他神色,可当他听到这个名字时,扭曲的面孔上愣是露出了震惊,喉咙内发出了一道破裂的嗓音,“祁兰猗?”


    金映棠道:“你不知道吗?她还活着,两年前应了你的诏书,来到宁朔,为你制了两年的鬼军。”


    “皇陵地宫内炼出来的那些鬼哨兵,都是她练的。”金映棠想了起来,“你们曾见过,她是郑公子戏楼内的无妄先生,我记得陛下还曾请她进宫唱过一回戏”


    祁玄璋心头大震,惊惧交加,这才想起来摸鬼哨,放进嘴里,然而已晚了,喉咙太痛,他吹不出哨声。


    金映棠不急不忙走上前。


    祁玄璋明白今夜走到了末路,放弃挣扎,爬过去抓住了金映棠的裙摆,嘶哑地道:“映棠,饶了我,我错了,郑家姐弟不是我害的”


    “好啊。”金映棠低下头,轻声道:“那我问你,兄长死之前,祁兰猗是不是用我的名义给他送过鸡汤?”


    祁玄璋内心一怔,祁兰猗给金大公子送过汤?他并不知道


    大公子竟然是被祁兰猗


    六年前金公子来找他,没过一会儿他突然捂住喉咙,看得出来是中毒的迹象,之后金公子自己捅了一刀,流出来的黑血也证明了这一点。


    金映棠为何会这么问?


    他对此事并不知情,但金映棠这时候来问他,便是想从他嘴里找到想要的答案,他只需要点头。


    金映棠也依言放过了他。


    只将其手脚绑住,用布团堵住他的嘴,拖进一旁的草堆内,便与他辞别,“陛下,自己多保重。”


    ——


    祁兰猗收到恩人的信后,便赶到了庙观。


    正四处找人,突然听到夜里传来了一道鸟鸣,顺着声音寻过去,果然找到人,“恩人。”


    “皇帝养鬼军一事,人尽皆知,所有人都在找他,没想到他逃到了这里。”黑衣人说完递给了她一块玉佩,“皇后我已经替你处置,余下那人,留给你。”


    祁兰猗接过。


    玉佩上刻着交缠的龙凤,是皇后的东西。


    祁兰猗没想到祁玄璋会在今日自爆,否则早在外面埋伏,不至于让他跑了,好在也没跑出她的手掌心,感激道:“多谢恩人。”


    黑衣人摇头,“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我就不留了,你自己当心些。”


    祁兰猗拱手行礼,“恩人的恩情,本郡主铭记在心。”


    黑衣人摇了摇头,对她招手驱散,待祁兰猗走去了下方的谷草推,黑衣人才转身,走去后厨,掏出火折子点燃,扔进了堆放在灶前的一堆柴火里。


    ——


    祁玄璋没想到金映棠真的会放过她,绝望中生出一股狂喜,便用尽全身力气从稻草堆里滚出来。


    喉咙里的血冒出来将他口中的布团染成了鲜红,他顾不得疼痛,终于从草堆里爬了出来,一抬头却看到了一双黑色的筒靴。


    再往上,是一张鬼面。


    祁玄璋周身的汗珠在那一瞬变得冰凉。适才他用尽全力爬出来,如今又慌忙地往后退。祁兰猗一脚踩在他的膝盖上,扯掉他嘴里的布团,安静地听着他喉咙里发出来的惨叫。


    那一日康王府上下全是这样的声音。


    恐惧,绝望。


    脸上不想死的神色,与此时的祁玄璋一样


    “太子殿下,我被你害得好惨。”祁兰猗一边说,一边用力去踩他的腿,他的惨叫对她来说是享受,是快意,“当年你利用我,背叛我,你说你不适合当皇帝,就算做了皇帝,也会被楼家主架空,是个傀儡,还不如让康王爷上位,至少大家都姓祁,祁家人的江山不能落在外人的手里,你这样说,我也这样信了。”


    祁兰猗俯下身,欣赏着他惊恐的神色,“当时你心里是不是在想我就是个傻子,真好骗。”


    祁玄璋说不了话,只能摇头。


    “六年前我怎么就没想到,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如此就不会被你这张嘴所骗。”话音刚落,祁兰猗掏出了一把刀子,一手捏着他的下颚,迫使他张嘴,“割舌头这一块我很有经验,毕竟为太子殿下制了两年的鬼军,手熟得很,别挣扎,仔细刀子戳错了地方,割破了你喉咙。”


    鲜血溅出来,祁玄璋发出来的惨叫已同鬼军无异了,转身奋力地往外爬。


    祁兰猗紧跟其后,“康王府一百多条人命,你心可真狠”


    祁兰猗一面说,手里的刀子一面刺向他的腿,“瑾姝身上一共十二只箭头,这才哪儿到哪儿”


    “嗷嗷”祁玄璋痛得鬼哭狼嚎,想逃出她的魔爪,偏生又逃不掉,眼泪疼出来流在脸上,与嘴里的血混在一起,胸前一片血红,两条腿被祁兰猗戳出了无数个血窟窿,他往前爬,身后便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救命,救命


    求生的本能让他发出一声声惨痛的叫声。


    “没关系,你慢慢叫,本郡主有的是时间来磋磨你”


    ——


    楼令风与金九音赶到时,看到的便是祁玄璋被祁兰猗斩断了一条胳膊的惨状。


    金九音没料到祁兰猗会在这儿。


    金映棠呢?


    正欲去找,看见了祁兰猗放在腰间的那块玉佩,心头顿时一凉。


    祁兰猗欲砍下祁玄璋另一条胳膊,便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嗓音,不过那嗓音里却满是恨意与愤怒,“祁兰猗!”


    祁兰猗一愣。


    江泰的剑锋迎面而来,猗兰猗不得先放开祁玄璋,抽出腰间的鞭子,挡住了江泰的剑招。


    金九音:“祁兰猗,金映棠呢?她在哪儿!”


    庙观的厨房烧了起来,浓烟和火光惊动了庙观里的人,道士们提着水桶赶来救火,人群嘈杂,又是晚上,谁也看不清谁。


    在江泰第二剑刺过来时,祁兰猗突然转身冲向被火光包围的后厨。


    金九音心口一紧。


    很快看到火堆上方窜出一人,身上带着火星冲进救火的人群内,引起一阵恐慌,瞬息的功夫,便不见了人影。


    金九音提步便追。


    “嗷嗷”祁玄璋一只手死死地抱住了楼令风的腿,头艰难地抬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祈求地看着他。


    楼令风没有去扶,垂目看了一阵他的惨样,突然朝他伸手,“东西。”


    祁玄璋知道,他给,他都给他错了,只求楼家主像之前那般保护好自己,救救他,祁玄璋抬起唯一的胳膊,颤颤巍巍地把那枚哨子递到了他面前,楼令风却没接,“不是这个。”


    祁玄璋一愣。


    他就这一把鬼哨。


    是金三从金家主那里偷来的母哨,没错啊。


    “平安符。”楼令风凉凉地看着他,提醒道:“六年前小九给楼某画的平安符,被你昧下,请你还给我。”


    金九音的心系在金映棠身上。


    祁玄璋被祁兰猗砍掉一只胳膊,扎得半死,金映棠的玉佩在她身上,多半凶多吉少,正打算留下楼家主应付祁玄璋,她与江泰去追,冷不丁听到楼家主的话,猛然一僵,回头愣愣地看着身后两人。


    祁玄璋脸上的痛苦也在这一刻凝住,被鲜血糊住的脸已经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


    楼令风再问:“丢了吗?”——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啦~(这章金映棠高光,婉拒角色比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剧情。)


    第六十三章


    厨房的火势控制下来, 光亮明明灭灭,跟前的一幕极为诡异,楼家主的手伸出去避开了鬼哨, 要的却是一张六年前的平安符。


    到了此时,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金九音好气又好笑,祁玄璋他怎么敢的?


    转念一想, 他后来得到的一切, 靠的不就是这样的算计与挑拨?


    六年过去平安符早就烂成了泥,哪里还要得回来, 金九音返回去拉楼令风, 轻声劝道:“算了, 下回我再给你画一个。”


    楼令风没动, 侧目看向她,“我没有说不喜欢。”他从未收到过, 祁玄璋对他说, 那是金姑娘给他的。


    “嗯。”金九音点头,“是我不好,下回送东西亲手送到楼家主手上, 省得被小人昧下。”


    金九音看向祁玄璋, 大抵也没想到, 不过一个平安符祁玄璋竟生出了这等龌龊心思。她与楼令风随时都可能对峙,一旦对上,他便完了,祁玄璋却敢赌, 敢剑走偏锋。


    这便是他的狠绝之处。


    谎言被揭穿,祁玄璋呆滞了一阵,身上的疼痛折腾得他睁不开眼, 一只断臂垂下来,鬼哨滚在了地上。


    金九音弯身去捡。


    蹲下的一瞬,祁玄璋突然冲着她嗷叫。


    他半死不活了,金九音不担心他能对自己如何,并没有躲。


    祁玄璋脸上爬满了青筋,血红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眼珠子着急地转了转,想说什么,喉咙已经烧烂,舌头也没了,片刻后想起来自己还余下了一条胳膊,一边嗷嗷叫着,一边用手指头蘸着血,在地上写起了字。


    失血太多,他有些冷了,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力气快要用光了,只能捡最紧要的写。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知道金大公子是怎么死的了。


    祁兰猗哪里会煲汤,她只收过汤。


    难怪金映棠恨。


    祁玄璋的手指头点在最后一笔,眼皮沉沉地耷下,再也动不了了。


    金九音看得出来他有话要与自己说,转身接过江泰手里的火把,站去祁玄璋一侧,靴尖轻轻踢开他的手。留在他前方的字露了出来,最后一笔还没来得及写完,是一个‘汤’字。


    汤。


    何意?


    祁玄璋晕了过去,这番惨状,不知还能不能活,楼令风交代江泰,“人抬回去,让卫忠林救活。”


    金九音立在‘汤’字之前,反复看了好几遍,看不出什么,倒是在稻草堆前看到了一只空碗,四周的稻草上没有倾洒的痕迹,是被谁饮完的。


    祁玄璋还是金映棠?


    眼下的局势来不及去想那么多,先找到祁兰猗,救出金映棠再说。


    祁玄璋已经暴露,鬼军现世,所有的骂名全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祁兰猗若是识趣,此时就应该全身而退,逃回清河。


    但祁兰猗又不是那等善罢甘休的人,看祁玄璋身上的血窟窿就知道,六年后的她归来,是为报仇。


    她的仇人除了祁玄璋还有谁?


    金家。


    金震元。


    若非金家叛变,康王府不会败,康王爷麾下的鬼兵将一路斩关斩将,杀入宁朔,绝不会被祁玄璋算计。


    “去城外。”金九音对楼令风道:“她会去找金相。”


    楼令风牵了马匹过来,见她立在那半晌不动,“怎么了?”


    金九音说不清,捏了捏掌心里的鬼哨,觉得很奇怪,祁兰猗为何没拿走祁玄璋手里的母哨?没来得及?


    “走吧。”待找到人再说。


    金九音收好鬼哨,与楼令风共乘一匹马,朝着城门口的方向飞奔而去。


    ——


    祁玄璋被割了舌头,断了一只手臂,脚筋也被挑断,必死无疑,祁兰猗也算报了仇。


    从道观内逃出来,一人走在山路上,大仇得报,祁兰猗原本应该笑。


    可她却迟迟笑不出来,黑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成了她最放松的庇护所,揭下脸上的面具,不但没笑出来,半晌后眼眶内反而冒出来了大滴大滴的泪。


    她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报了仇又有何用。


    亲人不在,友人远去,六年前她便是个无家可归的游魂了


    “祁兰猗,我活不了了,找袁表姐也没用,别吓着她,这样也好,你知道我管不住嘴,一定会告诉小九。”


    “别与太子合谋,他心思太深,你不会赢”


    “不要伤害小九,不然我真生气了,死了也会回来找你。”


    祁兰猗蹲在地上痛苦地捂住脸,“郑云杳,我会下去陪你的,很快了,很快了”就差一个人。


    金震元。


    祁兰猗强迫自己清醒,抹光脸上的泪痕,重新站起来,看向城门的方向,情绪平复后便从怀中掏出了一枚信号弹,冲着上空拉开。


    半炷香后马蹄声到了她身后。


    “恩人。”祁兰猗回头看向马背上的黑衣人道:“帮我杀完最后一场。”


    ——


    金震元与中军一道杀完城门口的鬼军后,立马回到军营,领着金家军在城门口从傍晚守到半夜,连鬼哨兵的影子都没看到,底下的将士们开始怀疑鬼军是不是真有那么多。


    “都打起精神来。”金四公子骑马一遍遍巡视,提醒道:“万不可掉以轻心,鬼兵速度很快,到了跟前再抽刀可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夜空中便响起了一道浑厚绵长的哨声,哨子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做成的,吹出来的声音比战鼓还威猛,刺人耳朵。


    不是从城门外,而是城内。


    金明望脸色一变,驾马穿梭在兵将之间,高声道:“所有人入城,备火箭!”


    亮透了半边天的火光刚调回城门内,便看到了一群形同鬼怪的人迎面扑来。


    这群人身穿白藤,打着赤脚,面容有被烧毁的,也有完整的,男女老少混杂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人间地狱。


    金震元人正在城中,听到动静后把手中的火把高高举起,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康王爷曾告诉过他,毁去容颜是练鬼哨兵的第二步,第一步先喝汤药,毒哑嗓子洗清记忆,再毁去容颜,让他们彻底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六年前康王爷称鬼军乃清河人自愿为‘鬼’,这些人呢?


    答案很明显。


    西宁的百姓,宫内见到的宫女内官,还有眼前的这些男女老少,要说他们是自愿的,鬼都不相信。


    但奇怪的是这些人从城内过来,楼家的中军没有遇到吗?只有一个可能,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


    金震元冷笑。


    是人是鬼,在他面前都得让路。


    他摸向了腰间的长鞭,然而朝他扑过来的两人偏偏是半大孩子,与他的亲孙祁承鹤差不多年岁,金震元的五指放在鞭柄上,捏了又松,松了又捏,牙关咬得死死的,眸子里的挣扎几乎要把整个眼眶烧起来。


    不少兵将们也面临着与他同样的僵局。


    面部毁去的鬼军好办,这些面容尚在的,若是与他们一般的壮年男子,他们会毫不犹豫地下手。


    难就难在不是。


    有女子有老者有孩童。


    将士中不知是谁,突然惊呼,“这这不是城内的百姓吗?怡红院外卖避子汤的摊贩”


    在两位少年的刀刺过来时,金震元闭眼,手里的鞭子挥了出去,同时脑子里闪过六年前金鸿晏曾质问过他的一句话,“父亲!咱们要如何保证将来这只鬼军,永远自愿,而非强迫?”


    “你康伯伯不是那样的人。”


    金鸿晏又问:“你呢?”


    金震元愕然看着他,“你疯了吗?”


    金鸿晏摇头道:“康伯伯不是,父亲不是,其他人呢?万一有一天父亲的子民他们不是自愿,而是被人强迫,父亲该如何?”


    “不会。”


    “父亲如何保证?”


    “说了不会就不会,你以为谁都能炼制?但凡中途出了岔子便会酿成痴呆,若真强迫,对方的意识太强,很有可能苏醒,届时便会遭到反噬”


    金鸿晏没再质问,良久后缓声道:“父亲既然如此说,我便安心了,我相信父亲能控制好他们。”


    这句话放在今日来看,有多讽刺。


    金震元眼皮跳了跳,母哨,他的母哨还在祁玄璋手里


    “所有人听令”鬼兵的威力他再清楚不过,六亲不认,脑袋里什么都不剩,只有杀戮,若是反噬连鬼哨都控制不了。


    眼下唯一的办法,杀尽。


    “金公何在?”


    鬼军身后原本漆黑的夜色被一道道火光围了上来,中军统领一路高声喊:“金公何在?金娘子传话,今夜南风,留活口,用药粉!”


    金震元一愣。


    不待他吩咐,金四立马调头点了一批兵将回军营搬取药材。


    但已经杀到跟前的鬼军便成了一件极为棘手之事,是全杀还是手下留情,沉默一阵后,金震元到底没有下死令,“保全自己,再留活口。”


    跟着金震元的老将杀过敌军,杀过叛徒 ,杀过流寇,唯独没有把刀枪对准百姓。


    这是第一次。


    最初在看到不是鬼面的人时都有些下不去手,人有感情,鬼军没有,在死了几名金家军后,兵将们都不敢再手软,狠下心来,边喊边杀,“退开!否则杀无赦!”


    正是水深火热之际,突然响起了一道清透婉转的哨声。


    离哨声相近的鬼兵有一部分动作慢慢变得迟缓,金震元心头微微松了松,趁机抬头,看清了整个战场的惨状。


    城门口的夜空被火光照亮,如同白昼,火光底下密密麻麻全是人头,刀光剑影交错,横尸遍地,厮杀声欲催人魂断。


    可惜哨声太远,比不过最初鬼哨兵出现的那一道哨音悠远绵长,效果并不明显。


    不是母哨。


    金九音没有拿到母哨。


    金震元正催动马匹朝着哨声的方向奔去,耳侧一声轻唤,“金伯伯。”


    此时战场上全是厮杀声,奇怪的是,金震元却听清楚了来人的呼唤,转过头的一瞬,侧方一道鞭子朝着他劈头而来。


    金震元以长鞭相抵。


    两道长鞭各自落地后,金震元便看到了马背下的人。


    一张鬼面,面目全非,眼睛却与鬼哨兵不一样,眸子里裹挟着清醒之人才有的愤恨,“金伯伯也不认识我了?”


    金震元盯着她的身形和她手里的长鞭,愣了好一阵才哑声道:“祁兰猗?你怎么成”


    “金伯伯比金大娘子强,一眼便认出了我。”祁兰猗一笑,自知此时的脸一定比鬼怪还可怕,但无所谓了,她来讨要最后一笔债。


    “金伯伯问我怎么成了这样?”祁兰猗接过他适才未问完的话,“这一切不都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不对,金伯伯没想到我会活下来,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康王府的覆灭始终是金震元心头的一块痛,但当时的自己也没办法,正经历丧子丧‘女’之痛,得知消息时,康王府已被大火吞灭。


    后来他质问过祁玄璋,可又能如何?


    康王府已经不存在了,他金家还活着,他得为金家的后路着想。


    前些日子从金九音口中得知她还活着的那一刻,金震元便料定了会有今日,她来找自己挺好,金震元问:“你养的鬼兵?”


    “如何?”祁兰猗没否认:“壮观吗?”


    金震元尽量压住心口的怒气,可说出来的话还是带着严厉:“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你若想报仇,冲来我!”金震元怒声道:“当年你父亲养鬼军,也不是如此养的,那些鬼兵自愿”


    “所以他败了。”祁兰猗打断道:“金相今日倒想起来质问我人性良知了,那我问你,你为了与楼家结盟,不惜对我父亲下毒,纵容祁玄璋杀我府上一百多条人命之时,有谁来同我说良知!我康王府没有妇孺?没有老者?这些宁朔的子民,你反而心痛了?”


    两人这边的动静引来了金家的将士。


    金震元抬手,示意对方退下,良久才从她那一长串的话里,找出最疑惑惊心的一点,问道:“谁给谁下毒?”


    祁兰猗没想到他会是这幅嘴脸。


    “看来金相在宁朔待了六年,也学会了虚伪,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不能承认的?”祁兰猗抬头看着马背上曾亲手教自己鞭法的人,恨他的绝情,恨他的不留后路,或许他没想到康王府会有人活下来,以为真能瞒天过海了,祁兰猗一字一句地告诉了他,“父王兵败那日,侍卫传回来的信,父王嘴角流出黑血,乃中毒,并非坠马而亡。”


    祁兰猗激动地道:“父王身体一向康健,出征的前一日还在马背上狂奔,从军营跑到纪禾来看望丧子的金家主,在金家主屋里坐了半个时辰,回去后当日便坠马了。”


    金震元面色早已僵住。


    祁兰猗嗓音越来越嘶哑,“大公子之死,分明是太子所为,金九音却揽在自己身上,为何?她怕康王府的鬼兵南下,祸害苍生!她是得了痴心病,被楼令风迷住,从头到尾想要支持的只有楼家,楼令风。”


    “人各有志,你们金家不愿意掺和没关系,康王府有的是人马,自己的天下自己打。”祁兰猗哽咽道:“你却疑心是康王府对大公子动的手,以此逼金家军讨伐楼家,讨伐宁朔,我祁兰猗今日敢对天发誓,大公子的死,与我康王府没有半点关系!”


    祁兰猗看着马背上脸色越来越苍白的人,深吸一口气,调节自己的情绪,无奈地笑了笑,“我在你们心里就有那么恶毒吗,会对一个比亲兄长还亲的人下手?”


    ——


    金九音在吹出第一支安抚曲后,便知道自己手里拿到的并非母哨。


    祁玄璋将死之人,不可能再骗他们。


    母哨不在他手里。


    在猗兰猗身上。


    适才她吹出来催动鬼军出现的才是真正的母哨。


    金九音朝着城门口奔去,一面走一面喊道:“祁兰猗,我在这儿!你出来,来找我报仇!”


    火把裹着浓烟升在半空,四面八方全是刀光剑影,她被楼令风牵着手往前,已经看不清方向,只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感觉到裙摆被什么东西绊住,金九音回头,见到了一张鬼面。对方的手抓住了她裙摆一角,望过来的眼睛微微转了转,露出几丝茫然,并没有杀意。


    金九音心头一怔,及时拦住了抽剑的江泰,“不能杀不能杀!他们的意识尚在”


    楼令风也察觉到了,吩咐中军:“留活口。”


    金九音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城门,‘鬼兵’最多的地方,忙道:“通知金相,今夜南风,把上回楼家主给他的药粉拿出来,能短暂让对方失明,务必留下活口”


    哨子虽非母哨,但有总比没有好。


    当初为了让阿焕找回自己的意识,她将他绑起来,每日拿着鬼哨在他耳边吹,她知道什么样的调子能安抚,什么样的调子能让他们更狂躁。


    一部分鬼哨兵恢复了意识,便代表着一部分的人意识也会发生凌乱,场面上的变化慢慢地超出了她的控制。


    有鬼兵开始朝着自己的同伴攻击,见人便杀,厮杀的时辰越久,情况越明显。


    终于看到了祁兰猗,在她对面的人是金震元。


    金九音疾步奔过去。


    金震元在她质问完那一句话后便翻身下了马背,与对面的祁兰猗道:“我金震元一生光明磊落,投靠祁玄璋,也是在康王爷兵败之后,我要想害一个人,杀一个人,何至于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


    祁兰猗很不愿意相信他说的话,可金震元面上的神色和他素来的个性,让她不得不去怀疑,犹豫。


    他没必要否认。


    祁兰猗慢慢地露出了疑惑,内心升起一股没有找到真凶的恐慌,“不是你,那是谁?!”


    金震元脸上的血色至今还未恢复过来,没去回答她,似乎也因为祁兰猗的出现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一时失了神,没注意到身后冲过来的一名鬼哨兵。


    祁兰猗侧目,脚尖踢起了地上的一把剑,抬手朝着金震元劈去。


    金九音已经走得很近了,她看到了金震元身侧的鬼哨兵,也看到了祁兰猗提起来的一把剑。


    心跳声在那一刻没了,太过紧张,她发不出一点声音。


    “阿姐”


    金九音猛然回头。


    金映棠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匆匆赶来,还有他身侧正拉着满弓的郑扶舟。


    弓箭脱离弓弦,冷刹声从她耳侧刮过。


    金九音顺着那只羽箭快速地扭过头。羽箭的箭头插|中了祁兰猗的后背,同时她手里的剑也刺进了金震元身后的鬼哨兵身上。


    周遭的声音一下消失,金九音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跪坐在了祁兰猗身旁。


    祁兰猗看着她,有些意外,“金九音?”


    金九音没应,但落了泪。


    祁兰猗眼珠子轻滚,盯着她面上的一行泪,不知为何突然释怀了,什么都没说,只道:“我,没想杀金相。”


    毒害父亲的人不是他,她便不会杀他。


    ——


    金九音不知道自己在祁兰猗身旁坐了多久,直到听到楼令风拿起了鬼哨,替她在吹毁灭曲,方才转过头看向血流成河??的战场。


    反噬的鬼哨兵越来越多,已经顾不上再去留活口。


    金四的药粉已经运到了,但几方人马交缠在了一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金九音慢慢地站了起来,左侧是大仇得报的郑扶舟,右侧是被吓得裹紧身子蹲在地上的金映棠。


    金九音看了一眼郑扶舟后,缓步朝着金映棠走去。


    金映棠腿上受了伤起不来,金九音便蹲在了她面前。


    金映棠:“阿姐”


    “怕吗?”金九音轻声问她。


    金映棠摇头,“阿姐,我不怕。”


    “对不起。”金九音看着她的眼睛,真诚地道:“当年阿姐打了你一巴掌,一直没有与你道歉。”


    金映棠愣了愣。


    金九音突然伸手轻轻地抱住了她,“映棠,阿姐到今日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职,之前一直将你当成了小孩,忽略了你的感受,甚至不知你的喜好,就像不知道喜欢喝蘑菇鸡汤的人是你,而非兄长不知映棠心里喜欢的人从来都是阿焕,而非祁玄璋。”


    金映棠身体渐渐僵硬。


    “阿姐保证,以后会好好陪你。”金九音嗓音嘶哑,但不失威严,道:“把母哨拿出来。”


    金映棠张了张嘴,“阿姐,我”


    “听话,祁兰猗已经死了,你控制不了,鬼军已在反噬,今夜这场厮杀归根结底是我金家造的孽,阿姐已身败名裂,不怕再背上另一桩罪名,还想认我这个姐姐的话,把母哨给我。”


    金映棠沉默片刻后,胸膛猛地一阵起伏,“阿姐,我不怕”


    话没说完,突然看到了楼令风。


    还有楼二公子。


    楼二公子的手正搭在一名公子肩上,公子的长相俊俏,但额头处隐隐能看出烧过的疤痕。


    金九音察觉出了她的异常,回头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也有些愕然。


    楼令风什么时候知道的?


    没功夫让她去想了,每耽搁一刻,战场上死的人便越多,金九音催金映棠:“还不给吗?”


    金映棠颤抖地伸出手,递出了那枚真正的母哨。


    金九音拿过来起身,裙摆突然被拽住。


    金映棠仰头,满脸泪痕,“阿姐”


    “好好陪阿焕。”金九音从她手里抽出了裙摆,牵过楼二公子的马匹,翻身上马,母哨放入口中,吹出来的哨声与最初召唤鬼军时一样空旷缠绵。


    她吹了与兄长当年一样的曲子。


    楼令风没去拦她,让中军架起火堆。


    混乱的城门口,随着这一道鬼哨声慢慢安静了下来,有意识和被意识反噬的鬼兵均不被鬼哨声控制,待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


    被戾气彻底吞灭无法恢复的鬼军,则被鬼哨声牵引,一步步迈入了火坑。


    小舅舅说她命里有一场劫,双手会染上罪孽与血腥。


    她在纪禾躲了六年,还是没能躲过,终究走上了与兄长一样的路——


    作者有话说:一百个随机红包


    第六十四章


    金九音吹哨, 楼令风便一直站在她的马背旁,就像六年前站在金鸿晏身旁,亲眼看着他将自己的子民送入了火坑一样。


    待最后一名鬼军踏入火圈, 楼令风伸手接住了从马背上滑下来的人。


    金九音全身力气耗尽, 双腿站不稳,楼令风将她搂在背上。


    她的脸颊被光焰烤得发烫, 哨声太刺耳, 失聪了一阵,恢复后听到的第一句便是有人高喊:“暴君祁玄璋视百姓为草芥, 以百姓血肉之躯练成鬼军, 其心可诛, 现已被金大娘子镇压, 众将士听令!寻活口,尚有一口气的, 均带回营中医治”


    耳边全是咒骂祁玄璋的声音。


    金九音从楼令风的肩上费力抬起头, 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同样朝着她往过来的金明望。


    确认她无碍,金明望才调转马头,指挥金家军和中军一道收拾狼藉。


    金九音吹得太久, 调息了半晌气息才喘过来, 问身下的楼家主, “金映棠呢?”


    楼令风侧头,担心她的状态,但知道此时让她歇息,她做不到, 轻声道:“金相已经带走了。”不止金映棠,郑焕、郑扶舟、祁兰猗都被金震元带回了金家。


    祁兰猗中了一箭,虽有一口气在, 多半也活不长。


    金九音道:“麻烦楼家主把我也送去金家。”


    楼令风:“好。”


    她太疲惫不适合骑马,江泰备了一辆马车,楼令风陪着她一道往金家赶。到了马车上,金九音大半个身子靠在楼令身上,慢慢地从疲惫中缓过来,“你怎么找到阿焕的?”


    楼令风:“画像。”


    金九音纳闷,看画像就知道了?


    楼令风垂目看着她疲惫的脸色,尽量把腿放平,让她躺着舒坦一些,缓声与她道:“金映棠的婢女说她在道观供奉了两盏长明灯,数目不对,郑焕没有,她知道他还活着。每月去道观,应是借机出宫为了看他,我让阿颂找了几个道观的知情人拷问。”


    金九音暗道那么小就知道拷问人了,将来莫不成又是第二个楼令风。


    她没说话,没力气。


    尽管她在努力忽略心里的那股酸楚,可所有的真相已经摆在了面前,见楼令风一直没有问她,金九音仰起头,“你怎么不问我,是如何发现金映棠不对劲的?”


    楼令风看着她的眼睛,回答得很干脆,“你并非今日才察觉,不愿相信罢了。”


    金九音一愣。


    楼家主说得没错,扪心自问,她并非没有怀疑过,在西宁外城遇到的那位农妇,得知青萍曾接应过自己,便已经透出了古怪。


    只不过她从来不敢去想。


    因为记忆里的金映棠乖巧懂事,温柔善良,胆子又小,做错了事稍微一吓唬,她便不敢了。可六年后,她却握住了母哨,指挥起了鬼军。


    金九音从未怀疑过她的聪慧。


    她记性好,总能记住她和兄长的喜好,反而是自己大大咧咧惯了,不知道她的喜欢是不是真的喜欢,她的笑是不是真的开心。


    为了引她来宁朔,她不惜一步步设下圈套。


    故意散出阿鹤跳江的消息给她,因她知道自己什么都可以放弃,唯独放不下阿鹤。


    确保她能平安到达宁朔,派人一路相护,一早清楚西宁的内幕,特意让青萍亲自去西宁接应。


    为了让她与楼令风联手,故意把她引到楼家二公子的车队。


    紧接着钟坠,把她牵连进来。


    知道她要走,楼二公子便发现了鬼军的痕迹。


    从她到宁朔的那一刻起,太子的恶行便接二连三的暴露。


    西宁鬼军,太子的急病乱投医,金二偷的那封信,郑大公子刺杀楼令,祁兰猗暴露


    每当她与楼令风开始去怀疑一件事,那件事情便主动送上门来,几乎不用他们去查,轻而易举便得来了真相。


    而祁玄璋和祁兰猗仿佛被一股力量催动着,乱了阵脚,恐慌之下,也在主动把自己的路走死。


    若背后的人是金映棠,一切便说得通了。


    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逼得祁玄璋对楼令风先下手为强,为拉拢金家甘愿立阿鹤为太子,可她又知道金家主不会答应。


    待祁玄璋被孤立,她便以保护为名,逼迫他在众人面前引出鬼军,彻底身败名裂。


    两人逃去道观,应该也是金映棠的主意,她要把祁玄璋交给祁兰猗,借祁兰猗的手杀人。


    同时她也没放过祁兰猗。


    看到祁玄璋写下的那个‘汤’字,金九音还很疑惑,可当她在城门口看到她和郑扶舟出现的那一刻,便什么都明白了。


    祁玄璋手里的鬼哨是假,真的在金映棠手里。


    在宫中青萍故意给他们看了那些画像,用祁兰猗的命牌告诉了他们杀害郑焕的真凶是祁兰猗。目的是为了让自己对祁兰猗生出恨。


    祁兰猗死了自己会拍手叫快,亦或是亲手杀了她。


    但有一点金九音不明白。


    金映棠恨祁玄璋,应是知道了六年前的真相,郑云杳和郑焕的死乃太子与祁兰猗一道所为;而对祁兰猗的恨,则是从小埋下来的种子。


    儿时她便对自己说过不喜欢祁兰猗。


    她并没有当回事,还劝说道:“映棠多一个姐姐不好吗?她就是性子刚烈了一些,但对亲人不坏。”


    可一个人不喜欢谁,并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她与祁兰猗两人始终不对付。


    郑云杳死后,金映棠应该是知道了什么,对祁兰猗的恨意越来越浓,浓到想杀了她。算错星陨的那日,众人立在山顶,若非她及时察觉,唤了一声金映棠,那时她便已将祁兰猗推下悬崖。


    后来康王府覆灭,她既然知道祁兰猗还活着,可以杀了她报仇,为何要选择以养鬼兵的方式去报复?


    祁玄璋和祁兰猗落到了身败名裂,众叛亲离的下场,她呢?


    她的双手就没沾上血腥?


    她那般聪明的一个人不可能想不到这点,阿焕既已经被她救治面部恢复到了九成,她舍得抛下他?


    且阿焕是鬼哨兵的受害者,她为何会选择一条不归路?


    ——


    金家


    折腾了一夜,城门口的厮杀声停止时,已是第二日清晨了。


    祁承鹤被关在了宫门内,一直没出来,郑氏等了一个晚上没合眼,清晨听到外面的动静声,还以为是金相带着阿鹤回来了,进来的仆人却与她道:“夫人,郑小公子来了。”


    郑氏以为自己听错了,“谁?”到底是金小公子还是郑小公子?


    来人却依旧道:“是郑小公子,大公子也来了,人正在家主的院子里。”


    郑氏突然起身,六年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是纹风不动,喜怒哀乐都没有了,今日头一回乱了分寸,脚步走得太快,裙摆灌起了风。


    刚进金家主的院子,便见前方廊下立着两人。


    郑家大公子正拽着要往对面房内冲去的郑焕,“叫你别乱动,听不听话了?”


    郑焕着急地朝着他比划。郑大公子看明白了,安抚道:“她很快出来,你要敢闯进去,她会生气。”


    闻言,郑焕果然不动了。


    “阿焕”身侧突然一道轻柔的嗓音传来。


    郑焕转过头看着跟前的妇人,看了很久,确定自己不认识,茫然地看着她,用手比划,“你是谁?”


    映棠姐姐说他有很多故人,只不过他想不起来了,跟前的人既然叫出了他的名字,一定也认识他,就像身旁的郑哥哥一样。


    她好像哭了。


    映棠姐姐还说了,自己失踪了好长一段时间,家人们都在找他,待将来回到家,如何能分辨出哪些是他重要的家人,只需要看对方的神色是不是伤心。


    她很伤心。


    应该是自己很重要的人。


    郑焕不知道该怎么安抚,翻了翻自己的袖筒,手帕是映棠姐姐给他的,他有些舍不得,便上前抬起衣袖去擦妇人脸上的泪痕。


    下一瞬,他便被妇人抱住。


    郑焕吓了一跳,他只抱过映棠姐姐,没抱过其他任何女子,下意识想推开她,可脑海里又有一道声音告诉自己不能这么做,他只能别扭得立在那,祈祷她早些松开自己。


    妇人迟迟不松,他扭头向郑兄求助。


    没想到郑兄也在哭。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原本没有发出声音,被他看见后,突然蹲在地上“嗷嗷——”大哭。


    郑焕有点害怕,他要找映棠姐姐。


    映棠姐姐在哪儿?


    怎么还不出来。


    金九音赶到时,正好看到郑家三姐弟团聚相认的一幕,她没有上去打扰,从另一侧走去了金家主的房外。


    屋内金映棠跪在地上,金震元立在她身前,两人一个盯着对方,一个盯着地下的砖石,已僵持了半炷香。可无论金震元怎么问,金映棠皆不出声。


    金震元问她:“是你偷了我的母哨?”


    金映棠点头。


    “为何?”


    金映棠不说话了。


    金震元再问:“祁兰猗是你救的?”


    金映棠没点头也没摇头。


    金震元嘴角不断抽搐,他一直以为家里最难搞的那个人是金九音,后来发现自己错了,他引以为傲的逆子以命对他相逼,谁知还是错了。


    三个子女之中最‘省心’的老三,到头来竟然是‘本事’最大的。


    “鬼军是你养的?”金震元问。


    金映棠摇头。


    “祁兰猗养的?”金震元冷声道:“是你纵容她养的!你把她从康王府救出来,与祁玄璋联系上,为的是让他们的恶行暴露?”


    金震元气得猛咳了几声,“你如愿了!城中的男女老少全被他们练成了鬼军,金家的罪孽又多了一桩,我金震元一生金戈铁马,杀人无数,临了也比不上你给我扣在头上的这份罪孽深重啊,金映棠,你让我怎么办啊?”


    金映棠脸色煞白。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她不愿意说金震元也没力气问了,只有最后一个问题,“康王爷是不是你下的毒?”


    那日康王爷到纪禾来看他,只有她进来送过一罐汤。


    自己身上有伤,加之丧子之痛,没有半点食欲,但康王爷赶了一日的路正饿着,一罐汤全都进了他的腹中。


    金震元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她始终没有抬头,便明白了。


    那段日子她正好与袁家表姑娘住在一起,想要拿到毒|药,并非难事。


    从城门口回来,金震元先送祁兰猗去医治,再回来找金映棠,至今还未更衣,身上的铠甲沾着烟灰和血迹,发丝从发冠内散出来,花白了一大片,全然没有了坐在马背上的雄姿,此时更像年过半百的老头。


    他不再问了,走出去之前道:“祁兰猗没有对你兄长下过毒,但她送过一份”金震元顿了顿,后半句终究没有说出来。


    从始至终埋着头一脸视死如归的金映棠,却因为这句没有说完的话猛然抬头。


    金震元拉开门,走了出去。


    看到站在外面的金九音和楼令风,金震元不知道是没有力气骂了,还是相比之下这两人省心了许多,头一回没有露出嫌弃的神色,与楼令风客气地道:“楼家主,借一步说话。”


    ——


    皇帝失德,圈养鬼军,城内出现了那么多用百姓练成的鬼哨兵,朝堂上乱成一团,百姓人心惶惶,门外堵满了世家客卿。


    接下来该如何稳住局势,金楼两家确实要好好相谈。


    楼令风走后,金九音一人守在屋外,等着金映棠出来。好半晌都没听到动静声,心头突然一跳,转身进屋,便看到了正用刀子割着手腕的金映棠。


    金九音失声道:“金映棠!”


    “阿姐”金映棠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对不起”


    金九音夺过她手里的刀子,扔到了一边,撕下裙摆,绑住了她手腕上的伤口,“你没有对不起我,要道歉也不该同我道歉。皇后早在昨夜就已经死了,你与阿焕找个好去处过你们的日子,余下的事情交给我,我说了你不用怕”


    “不是不是的”金映棠哽咽道,“阿姐啊,是我害了”


    “啊,啊”阿焕突然冲了进来,见到金映棠身上全是血,吓得喉咙里发生了咕咕声,跪在她面前立马将人背了起来,焦急地看向屋子里的人。


    他虽说不了话,但面上的神色能得看出来,他是想要带金映棠找大夫。


    没想到阿焕能恢复成这样,金九音很欣慰,当年自己在纪禾费尽心思也只能暂且压住他的暴躁,能治到如此程度,金映棠这些年一定花费了不少功夫。


    郑扶舟带着他赶往大夫的院子。


    金九音正欲跟上去,留意到了身后的郑氏,脚步慢慢停下来,最终转过头看着跟前六年来,她一直不敢面对的人。


    六年,她瘦了很多。


    也老了。


    额前已经有了几缕银丝,她才三十多岁。


    金九音心口蓦然一酸,“嫂子。”


    郑氏苦涩地笑了笑,“小九这一声嫂子,我等了六年。”


    金九音有很多话想和她说,想解释自己为何会认下杀害兄长的罪名,为何会放过祁玄璋没有替兄长报仇,当年她有很多苦衷和迫不得已,没有跟着她一道来宁朔,没陪她一起照顾阿焕,她本打算等一切事了后与嫂子坐在一起,详细道来,可见到这张脸后,再多的理由都说不出口了。


    “对不起。”


    郑氏什么也没说,上前拉住她的手,“你也累了,去嫂子屋里歇会儿。”


    金九音被她牵着手,脚下的长廊慢慢的模糊,变成了纪禾山谷里的那段雪路,而她则像极了刚被小舅舅罚过跪,心头不满缠着嫂子抱怨的少女。


    金九音无声地流着泪,生怕惊扰了这一场幻境,默默地跟在了郑氏身后,看着她牵着自己跨上了台阶,推开了那扇门。


    兄长正坐在蒲团上,抬头朝她看来,无奈摇头,“又被罚了?”


    “兄长”


    “小九。”


    “大娘子!”


    金九音醒来,已经躺在了郑氏的床榻上,郑氏坐在她身旁,正捧着一碗糖水,“醒了?”


    “嫂子。”金九音起身,抱歉地看着她。


    “奔走了一天一夜,滴米未进,铁打的也会倒下。”郑氏把碗递给她,“先喝点糖水,再慢慢进食。”


    金九音捧着碗,人醒来后,悲伤的情绪并未减去半分,还是控制不住地流泪。


    郑氏转过身等着她慢慢缓过来,顺便告诉了她:“金映棠没事了,祁兰猗也醒了,但箭头太深,多半凶多吉”


    话没说完,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


    郑氏一愣。


    金九音呜咽道:“嫂子。”


    郑氏眼眶已经哭肿了,没有眼泪可流了,拍了拍她圈上来的胳膊,应道:“嫂子在呢。”


    金九音抱着她不松。


    郑氏知道她有心结,“你兄长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他能逼你认下弑兄的罪名,心里一定万分难受,可要你应下又是何等的戳心?嫂子明白也从未怪过你。”


    金九音哭红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郑氏道:“我有话想要与你说,可你一直不来找我。”


    她道:“六年前你兄长送完你,从外面回来后人便不对劲了,先前我不知道原因,当他是累了,后来得知是他亲手毁了康王爷的鬼兵,等同于把自己的子民送入了火坑,同时也背叛了一心培育他的王爷,对你兄长那样的人来说,无异于要他的命。”


    郑氏缓缓转过头,“小九,答应嫂子,别步你兄长的后尘,满手罪孽的人从来都不是我们,别糊涂干出傻事。”


    金九音心口猛然一悸。


    郑氏叹了一声:“我也曾无数次劝过映棠,但她执念太深,这辈子看来是没法子再走出来了”


    金映棠?什么执念?金九音疑惑地看着她。


    这件事郑氏一直藏在心里,没与人说,但到了今日各个都在走老路复仇,走到了不可挽回的这一步,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郑氏轻声道:“映棠曾给祁兰猗送了一碗汤,祁兰猗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汤给了你兄长。”


    一个正想求死的人,阴差阳错地喝了一碗毒|药,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保全了所有人。


    当她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她恨吗?是恨的,可她该去恨谁呢?恨金映棠下毒?还是恨祁兰猗下毒?


    两个人都是无心,偏生就发生在了那节骨眼上,郑氏想了一圈该恨的人,最后发现只能恨苍天,苍天不公,待她也太残忍了。


    “阿鹤被她时不时叫进宫,旁人看不出意图,我怎能不知?”郑氏道:“我劝过她,可她说,这是她活着唯一能为兄长赎罪的地方,就让她走完这一段,看看心里会不会好受一些。”


    金九音人已经僵在了那儿。


    郑氏继续道:“我也曾怨过她,害死之心不可有,她若不对祁兰猗下|毒,你兄长他可仔细一想,就算她不下|毒,你兄长在把自己的子民推入火坑的那一刻,也没想过要活了。”


    “反倒是金映棠,得知了真相,无法走出来,若非仇恨和阿焕吊着她,她早随你兄长去了。”郑氏道:“她恨祁兰猗,是因为她的阿姐和兄长被分去了一半的爱,她想把那份爱讨回来,谁知却把自己的兄长害死了,你让她怎么释怀,我又如何去怨她?”


    ——


    金九音傍晚才从郑氏屋里出来。


    她没去看金映棠,一个人去了皇宫,也不知道去找谁,金震元,祁承鹤,楼令风此时都在里面


    刚到宫门,便见门口堵满了百姓和寒门学子,每个人都在高声大喊,“暴君该死!昏君当诛!”


    金九音垂目看了一眼,母哨还在她手里,就在昨夜这把哨子唤来了鬼军,最后又亲手把他们葬在了火海里。


    祁玄璋不足以平复这场民怨,金四公子的话能骗得了百姓,骗不了宫中那帮子世家老臣。


    金家的罪孽总该有人来交代,金相人老了,经不起折腾,金九音扫了一圈城门口,从百姓身后挤进去,“麻烦知会一声,金九音求”


    “肃静!肃静!”守门的人还没听金九音说完,身后的城门便从内打开。


    中书监的人马涌出来,依次排开,肃然地站在了城门外,为首的楼监公一身绯色官服,坐在马背上,错开他身后一个马头的礼部尚书,高声宣告:“兆帝失德,国不可一日无君,今百官商议选出新君,安民心,平国安”


    新帝?


    谁?


    没打起来吗?


    金九音一直盯着楼令风看,待回过神,内官李司已在宣读新帝圣旨,“朕以寡薄,属当艰运……其大赦天下,改延康为永安元年”——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晚了。(猫咪没了,哭到头晕脑胀,等会儿再免费补一千字)


    第六十五章


    “朕祁承鹤以寡薄, 属当艰运……其大赦天下,改延康为永安元年”


    祁承鹤当了皇帝。


    楼家主与金家主在今日午时推开的宫门,两人一道进入大殿, 听取文武百官建议, 举荐皇帝人选。


    金家人心里早就有了定夺,还用选吗, 已经很明显了, 有人道:“兆帝虽失德,但先前当着众人的面已经立下了太子, 圣旨尚在。”


    楼家一派半晌没有出声。


    宫内的百官夫人们被关了一天一夜, 有吃有喝有地方睡, 全靠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安置, 谁适合做皇帝,一目了然。


    就像他自己说的, 他想收拾谁, 不用自己动手,只需要告上一状。能集楼、金、袁、郑四家关系于一身的人,除了他, 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可他若是登基了, 有了金家做后盾, 楼家的天枰便会严重倾斜,倒不怕他过河拆桥,毕竟财政大权还是在楼家手里。


    祁承鹤不是祁玄璋,金震元一定会鼎力支持他逃出楼家的管控。


    楼家一派的王家道:“祁承鹤若当真姓祁, 我王家没意见。其父素有名士之称,贤明远播,其子承其父之良善大义, 咱们都看在眼里,只可惜大公子英年早逝,今养在金家主膝下,六七年前杨家死后,便定下了规矩,世家族人不为帝,如今金家的长孙称帝,难免让其他家族萌生出金家将来会是第二个杨家的嫌疑。”


    这番话称得上中肯,说出了大家心中最忧心之事。


    金家不能一家独大。


    尤其宁朔本就是楼家的地盘,金家人登基,又有兵权在手,这不是让楼家主动让出第一世家的位子?往后会不会走上老家主的老路,还说不定。


    “王大人此话有理。”金震元道:“我金家当年随兆帝迁来宁朔,使其犯下今日此等滔天罪孽,金家逃不脱关系。我已与楼家主商议好,即日起,辞去官职,我老了,带不动兵马,金家军将纳入朝廷编|制”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


    大殿上吵成了一团,祁承鹤坐在那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谈论自己,神色茫然,想说话又不敢插嘴。


    见金震元走过去,祁承鹤忙起身,“祖父。”


    金震元已经听说了他拿自己和楼家主的名头震慑了一圈的威风,懒是懒了一些,倒不笨,冲他一笑,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好好的。”


    回头看向楼令风的方向,金震元恍如一个托孤的老者,告诉祁承鹤,“有事找你大姑父。”


    ——


    楼令风携诏书宣布祁承鹤为新帝的那一刻,金震元也当众褪下身上的铠甲,着一身素衣,从宫门内一步步走了出来。


    金九音还未问楼令风到底怎么回事,便看到了满头白发的金震元。六年前兄长死后他一夜白了半头,六年后他又白了余下的半头。


    一夜之间,金相变成了一个老头。


    金九音见惯了他的威风赫赫,这副模样有些刺眼睛。


    能让文武百官答应阿鹤坐上皇位,金九音知道就算楼家主不为难,金家也必然给出了令他们臣服的条件。


    金震元见她走过来,没去解释,只道:“你兄长说得对,你做的也没错,是父亲错了。”


    金九音一愣。


    战场上厮杀的老将最忌讳的便是认输,宁愿死也不能错,但今日金震元知道自己错了,六年前他死了一个儿子。余下的两个女儿,他不能再失去。


    儿女债父来还,此事从一开始,便是他种下的恶果,是他生了死心,起了贪念,没有阻止康王爷,反而与他一道养起了鬼兵,方才有六年后今日的惨状。


    “鬼哨你与楼家主一道毁了,别再交给我。”金震元道:“回家去,看好你妹妹。”


    他去赎罪。


    金震元一辈子骄傲惯了,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此时却抿住双唇,看了一眼天后,屈膝跪了下来。


    从宫门外一步一磕头,向城门而去。


    城门口全是百姓与寒门,昔日他们连这位金家主的真容都不一定能目睹,如今见他对着天地与人群磕头,都有些震撼。


    纷纷议论起来。


    “‘鬼军’为暴君所练,当年若非金家,暴君早死在了外面,论起来确实监管不力。”


    “新帝登基,金家要替新帝洗干净后路”


    “官服没穿,金家主是辞官了吗”


    被关了一天一夜的文武百官也都出来了。有些世家与金震元积怨已久,虽说有楼家主出面,扶持祁承鹤做上了皇帝,但一码归一码。昨夜的鬼哨为何最后出现在了金家大娘子手里?


    金家为何会控制鬼军?此时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几个世家还没来得及向金家算这一笔账,便见往日高高在上,天不怕地不怕的金震元,当着众生的面,下跪磕头。于一个世家而言,尊严代表着家族的兴衰,比性命还重。金家主这是要主动退出宁朔?


    且以他金震元的脾气就算有人找他算账,他一狠起来,说不定举兵造反,也甭想被人按着他的头下跪。


    纵然心中尚有疑惑,此时所有人也都闭上了嘴巴。


    见证了一场朝代变更,能活着出来,也是不易,多数人此次都是拖家开口,没继续看热闹,各自去寻自家前来接应的马车,先回家报平安,梳洗完再说。


    ——


    金九音没去劝金震元。


    在他跪下的那一刻金九音便转过头不再去看,从人群中钻出去,上了来时的马车,与车夫道;“回家。”


    回金家。


    金家此时也收到了消息,祁承鹤成为了皇帝,金相辞官把金家军的兵权给了朝堂。


    祁承鹤是皇帝,给朝堂相当于把兵权交到了祁承鹤手里。


    但意义上不一样了,祁承鹤不再是金家人,是天家人,金家也不再是之前的金家,没有了实权。


    听说金家主一步一跪,磕头行致城门,老夫人愣了半刻,许是也没想到从小性子就倔,宁死不屈,脊梁挺了一辈子的儿子,临到老了,竟然跪了天下所有人。嗷嗷大哭一场,受不起晕了过去。


    郑氏听闻后守在床边安抚。


    老夫人院子里的人来请大夫过来,把来龙去脉,今日外面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金映棠坐在屋子内听得一清二楚


    “你不过一个庶女,在我王府都得靠边站,金家主待会儿还要教我练习鞭法,没功夫陪你去看什么花花草草。”


    “映棠,阿姐先走了,在家乖一点。”


    “映棠,阿兄要忙一阵子,在家好好陪姨娘。”


    “金九音!你能不能学学你妹妹,她就没让我操过心”


    很多次她站在廊下埋着头,很想告诉父亲,她并非他想的那么好,不是不想让他操心,是从来不敢


    因为,她是庶女。


    从她第一次知道庶女是什么意思后,这个名称便像是一道突然冒出来的鸿沟,把她与父亲,兄长,阿姐,彻底地隔开。


    告诉她庶女这个词的人,是祁兰猗。


    从此“你是庶女。”这句话,总有人在耳边提醒她。


    金家和王府交好了二十多年,父亲与康王府称兄道弟,阿姐与郡主不似姐妹胜似姐妹,可她明明也是金家女,是兄长和阿姐的亲妹妹


    她恨祁兰猗,从第一次见面便恨她。


    恨她的自以为是,恨她总缠着阿姐,更恨她借阿姐的光左右逢源。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恨意太强,有时做梦都梦到祁兰猗被刺客一剑刺死了,或是跌入悬崖尸骨无存。


    头一回被猗兰猗察觉到她的敌意,是自己把她的鞭子‘不小心’弄丢了。


    祁兰猗看着她,似笑非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巧了,我也不喜欢你,要不是看在小九的份上,我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金映棠无比后悔,为何当初没有狠下心一早杀了她。她若早死了,云杳姐姐,阿焕,便不会惨遭她的毒手。


    因为恨,金映棠格外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云杳姐姐的死,是自己先怀疑上了祁兰猗,没有证据,她不能告诉阿姐,只偷偷告诉了阿焕。


    却没想到这一举动,让阿焕也遭了难。


    金映棠又悔又恨,但祁兰猗伪装得太好,她找不出证据,没有人会相信她,兄长不会,阿姐更不会


    金映棠只能自己动手,她要是死了,也就该结束了。


    那日在山顶人多又是黑夜,她立在悬崖上,是下手的最好机会。但被阿姐发现了,夜里把她拉在跟前质问:“为什么?”


    金映棠没答,反问:“阿姐心里,她就那么重要吗?”


    金九音:“映棠在我心里也重要,但这并非是你去害人的理由,若今日你当真得逞了,她会死的。”


    她死了最好,金映棠突然偏激地道:“若在我和她之间要选一个,阿姐选谁?”


    金九音愣了愣,似乎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消除她对祁兰猗的敌意,无奈道:“她很快就要回纪禾了,你不喜欢她,以后留在山谷里陪我,少于她来往。”


    金映棠不可能放过祁兰猗。


    她要替云杳姐姐,替阿焕报仇。


    杨家的战事越来越激烈,楼家主回宁朔夺城,康王府应付杨家的鬼军,阿姐与太子互为质子,一个留在纪禾,一个与楼家主一道回宁朔。


    阿姐不在,正是她下手的好机会。


    她知道祁兰猗喜欢和与人争抢,那一日她给袁表姐,嫂子,所有人都送了汤,唯独没有给祁兰猗,果然她生气了,“不过一罐汤,喝了不见得就能长生不老,没喝也饿不死。”


    她主动上门赔罪,把汤给了她,“阿姐不在,我希望我们两个不要吵。”


    提到阿姐,祁兰猗没再说话,收了她的汤。金映棠怎么也没想到兄长会在那一日回来,更没想到,祁兰猗会把那罐子给兄长。


    得知兄长身死的消息,她赶到时,阿姐正跪在地上当着父亲的面担下了弑兄的罪名。


    兄长中的是刀伤,插在心口,她也以为兄长是被太子所杀,可在嫂嫂为其整理衣冠时,她发现不是,兄长的脸色青紫,血成黑色。


    她跑上跑下去查,查来的真相让她这辈子再也无法安生。


    她找上祁兰猗,扑在她身上撕扯,“祁兰猗!你去死啊,你个天杀的毒妇,为什么要杀了兄长”


    祁兰猗见她发疯气得咬牙,面色又露出一丝茫然,“你有病吧?!”


    “别以为我不知道,云杳姐姐是你杀的!阿焕发现了秘密,被你练成鬼军。”金映棠看着她惨白的面色,笃定了她就是杀害兄长的人,“你为何不喝!你喝了早死了多好。”


    “金映棠,你在说什么?!”


    金映棠:“你恨兄长骂你心狠手辣!看不惯他说教,你恨阿姐与楼家主走得近,没有站在你这一边!”


    “你担心金家会背叛,但只要我兄长死了,父亲便会一心讨伐太子,阿姐也不会放过他,去帮你们夺取皇位!祁兰猗你打的是什么主意,我不知道吗?你怎么不去死呢,毒妇”


    ——


    被箭射中的那一刻,祁兰猗回了头,也看到了金映棠和郑扶舟。


    金映棠身上披着的那件黑色披风,太熟悉了。


    恩人。


    祁兰猗想笑。


    小看她了。


    但又能理解,她从小心机就重。


    为了让自己再体会一把众叛亲离的感觉,重新死一回,她竟然潜伏了六年。


    大夫施了针,祁兰猗刚睁开眼睛,便看到了金映棠的脸,目光呆了一瞬,旋即全身被疼痛包围,才确定自己并非做梦,而是当真醒来了,只能死死地盯着她。


    “你命真大。”金映棠不与她装了。


    祁兰猗说不了话,一开口便会牵动五脏六腑。


    金映棠站在她床边,轻声道:“但我更喜欢看到你这副可怜样。”


    “阿姐一早便回了金家,知道你半死不活。”金映棠缓缓地道:“她没问你,也没看你一眼。”


    她知道祁兰猗在乎什么,怎么样才能让她痛,“你们是拜过把子的亲姐妹,情比金坚,我是庶女,比不上你与她将来的路长远。”金映棠看着她呼吸慢慢变得急促,问道:“郡主还记得这话吗?”


    “你也配!”金映棠突然冷笑,“清河谁不知道,你祁兰猗不过是躲在金大娘子背后,耀武扬威的一只猴子,偏生你不自知,当自己是块好料。”


    金映棠笑了笑,“好在你狂妄自大,忘记了自己的本分,开始嫉妒她,恨她抢你的风头。”


    祁兰猗脸色激动,忍着疼痛,“金映棠,你闭嘴”


    “我没说错啊。”金映棠道:“杨家为难你,你把气撒在了她和郑云杳身上,可他们两个又不欠你,你昏了头,怨恨她们没有帮你。”


    “你还不知道吧?”金映棠告诉了她:“你受不了杨公子的折磨,骂阿姐站着说话不腰疼,可阿姐为了你,曾在杨公子的院子里端茶倒水,伺候了一个月,我每晚都会替她擦药”


    祁兰猗平静了,但脸色白得吓人。


    “知道我为何要救你吗?我说什么阿姐都不会相信,不如让她亲眼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金映棠道:“可时隔六年你依旧把她当成傻子,你在戏楼说的话,她心如明镜,何尝不是句句戳心?你明知道她喜欢楼令风,偏生不自量力地要去阻拦,还想把鬼哨兵的错嫁祸在他身上,简直可笑。”


    “你有何资格怨恨她没第一时间认出你?”金映棠缓缓侧过身,让她的视线能看到外面,“她掏心掏肺对你,换来的是你的私心和欺骗,你何时真心待过她?不过是想要她继续为你卖命罢了”


    夏季里的风从穿堂内而过,门外的一抹衣角也随风轻荡。


    祁兰猗全身开始抽搐,目光死死地定格在那一块衣角上,可直到闭目,始终没有等到它飘进来


    ——


    金九音听到里面走出来的脚步声,才侧目,问道:“金映棠,满意了?”


    金映棠无话可说。


    但就算是自己死,她也不能让祁兰猗安息。


    “我打过你一巴掌,换来的是你的恨。”金九音道:“我不敢再打你,你自己去祠堂领罚。”


    金映棠面上泪珠滚落,轻吸了一口气,“阿姐,我回不去了”她做的错事,一顿打赎不了。


    金九音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我看到父亲了,五十多岁满头白发,你要是敢有轻生的念头,我会把你抬到城门口,把父亲换回来。”


    金映棠双腿一软,瘫在了门口。


    “兄长临死前从未想到你头上,他没去怀疑任何人。”走过了与他一样的路,金九音比任何人都知道兄长在那一刻的心思,知道她走不出来,可世上之事,从未有公平二字,摊在了自己身上,总得去面对,“他本就不想活。”


    金九音后退两步,对金映棠伸手,“你说祁兰猗没看清,金映棠,你看清了吗?”


    父亲,兄长,自己,是不是真的爱她,她看清了吗?


    金映棠诧异地看着她递到自己面前的手,眼泪突然如断了线的珠子,汹涌地往外冒


    金九音拉她起来,“愚蠢至极!想赎罪,活着比死了更难赎。”


    ——


    金震元磕完头当夜回来只剩下了半条命,一双膝盖磨破,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只留了大夫和四公子在屋内,谁也不准进。


    听见外面的哭声,不耐烦地吼道:“都回去,死不了,就算是死了,你们也要照着喜丧来办,我最讨厌哭哭啼啼”


    听他的嗓门儿,金九音便知道没什么大事。


    祁兰猗已经死了,留着的最后一口气,仿佛就是为了让金映棠算账。金九音找人打了一口棺木,将其送去清河,葬在康王府被烧过的旧址上。


    至于情分,早在六年前她对郑云杳下手的那一刻,三人便再也不可能回到之前。或许不是她下的手,是太子所为,但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她无法对她释怀,没法去看她最后一眼。


    夜深了金家的灯火依旧通亮,没人能睡得着,金家出了这么几件大事,不知道是该喜还是忧,说金家高升,金家主却辞官卸职,余下半条命,连兵权都没了。


    说败落又谈不上,普天之下,谁有皇帝大。


    祁承鹤离开金家时,是为了给金映棠贺寿,走的时候还与郑氏抱怨,能不能下回别让他抱个罐子进宫,会被人取笑,丢人。


    没有下回了。


    这一去再也没回来,成了皇帝,以后皇宫才是他的家。


    郑氏嘴上不说,心里在担忧,总觉得人没回来人也空荡荡的。在她过去的三十多年了,失去的亲人太多了,金九音放心不下,去了郑氏的屋子陪着她。


    夜里两人挤在一张床上,郑氏第二日早上便让人把秋风阁收拾出来,“小九,你回自己屋里吧。”


    自己夜里翻来覆去,也不知道金九音睡没睡着,过了一夜郑氏也才想起来,她到底没有与楼家主成亲,还是金家的姑娘,不能住在楼家。


    秋风阁里全是她的东西,正好让她住进去。


    ——


    楼令风天黑才回来,两日没合眼,在马车上歇息了半个时辰,回到屋内脚都站不稳了,扫了一眼,问陆望之,“人呢?”


    陆望之茫然:“什么人?”很快反应过来,“金姑娘今日没回来过。”


    楼令风拧眉。


    在城门口他看到她上了马车,与车夫说了一声‘回家’,她回的是哪个家?


    陆望之道:“要奴才去把人接回来吗?”


    一日内朝代更替,祁承鹤登基成了皇帝,金家主辞官,金家发生太多事,她留在金家帮忙处理也挺好,楼令风没去打扰她,“不必了。”


    过了一日人没回来。


    两日,三日


    确定金震元从城门口被人抬到马车上时,人是活着的,金家这几日也不像要办丧事的样,可人就是没回来,不仅没回来,连句话都没有稍


    见他脸色越来越不对,陆望之不得不提醒道:“金姑娘与家主只是订了亲,还没嫁过来。”


    既然已认祖归宗,她此时回楼家才不正常。


    楼令风手里正拿着祁承鹤送过来,请他帮忙批注的奏折,烦躁地往木案上一扔,语气很不善,“要你说?我不知道?”


    陆望之:“”


    他就该把嘴巴闭得死死的。


    金九音真把他忘了。


    太忙。


    白日里忙着与郑氏一道打理府上事务,老夫人哭了要去安抚,金震元烧糊涂了开始叫金鸿晏的名字,金映棠去祠堂讨了五十鞭。才挨了十鞭,人便晕了过去。


    回到院子腰酸背痛,好不容易准备躺下,春芙跑进屋里来,说袁家师兄来了——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啦,今天早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