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两家的订亲很顺遂。
除了各自为营的世家不明白事态着急找上了门, 双方的主子都很淡然。
听说金相当真腾出来了一个院子,把从楼家拉回来的东西全搬了进去,院子取名为‘秋风阁’, 金家上下全都沸腾了。
午后春芙赶了过来。这两日她不在家, 陪着大夫人去寺庙参加庙会,今早回来听说金九音被老夫人打了, 心头着急与大夫人打了一声招呼, 金家既然同意了亲事,她再也不用顾及被人知道她去楼家, 到了楼家报上金家的名, 门房的小厮客气地把人领到了金九音院子外。
金九音的烧退后, 人没有了昨日的病态, 春芙见她没什么事,喜极而泣, “恭喜女郎。”
金九音今日听到的恭喜够多了, 但喜事的背后又是多少人的心酸,她的认祖归宗,对老夫人和金相都好说, 唯有一人她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
她能回金家了, 兄长的死又该如何释怀。
自己至今还没能给她一个交代。
金九音问道:“嫂子知道了?”
今日楼家的聘礼把宁朔街头都堵满了, 没有不知情的道理,春芙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低声道:“大夫人她从未怪过女郎。”
“女郎头一回来金家,夫人便知道了。还说女郎心里难受,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但女郎总有一日会想明白,在那场变故里她与女郎一样, 失去的都是至亲之人,皆为受害者。”
金九音眼睛泛红。
正因为嫂子的这些通情达理,让她心里愈发难受。
当年她连续经历了两场悲痛,兄长死时嫂子连眼泪都流干了,只死死地抱住满身是血的兄长,任谁来了也不撒手,像个呆子一样。
若非六岁的小侄子哭成跑出来找爹娘,她当时就应该随兄长去了。
金九音收起思绪,问:“她没提郑兄长?”
春芙摇头,“大夫人听说郑公子刺杀楼家主不成被关押后,人愣了好一阵,没有替他去找金家主求情,只盯着手上的佛珠叹息道‘到底何时才能结束’,之后便一人去了祠堂大公子的灵牌前,也不让人陪着,出来时眼睛又红又肿”
“不过大夫人说,女郎若是有空便多去宫里坐坐,不为其他,多与皇后说说话,她自来与女郎亲近,这些年一人在宫中寂寥难熬,女郎多陪陪她,她心里会很欢喜。”
兄长都没了,嫂子还在关怀着她们。
她真的做到了长嫂如母。
金九音点头,“我记住了,让她放心,好好照顾自己。”
春芙应了一声,又道:“大夫人已经知道她常去的几家庙堂门前的路,都是楼家主找人铺好的,得知这门亲事后,六年里奴婢还是头一回在她脸上看到了浅浅的笑意,还与奴婢说起了当年的笑话,说大公子私下里还与她打过几回赌,赌女郎到底能坚持多久,不与楼公子说话”
金九音愣了愣。
她全然不知自己曾被兄长和嫂嫂当过消遣,幻想着那一幕两人是如何在她背后偷偷笑话她的,一点也不生气,越想心口越发酸。
她没料到楼令风这些年也在默默照顾她。
说起来当年在得知自己真要选太子后,兄长头一回与她说出了自己的不赞同,“他配不上你,此人比不上楼令风。”
金九音嘟囔道:“我选未婚夫,又不是将军武夫,要那厉害的作甚?且这桩婚约横竖也是应付,选一个听话的在身边不是更好?”
兄长摇头:“即便如此也不能将就,你如此想,旁人并非如此,顺着你的人不一定能与你生死与共,看人也是同样的道理,不是光看表面,也不能只听别人说,要看他做了什么。”
那时候的她只有十六七岁,不懂,只质疑兄长何时也开始婆婆妈妈,啰嗦起来了。
她满脑子都是楼令风的不识趣和不可一世,哪里敢与他订亲,若是多了金家这门亲事,他还不得尾巴翘上天
可人教人总是费劲,事教人一次就够了,永生难忘。
想起后来她与太子订亲后对楼令风的种种冷讽和恶语相向,金九音很想捶自己一拳
楼令风能如此关照嫂子,应该也是因为曾与兄长有过一段并肩作战的过往吧
今日是女郎和楼家主正式订亲过礼的日子,春芙不能一直缠着她说话,天色擦黑那阵听说楼家主回来了,便嘱咐金九音好好休养,匆匆与她道别。
人走了,楼令风才进来。
金九音一想到金相把摆放聘礼的院子正大光明取名为‘秋风阁’,便不由替他肉疼。一双眼睛从他进来后便黏在他身上。
楼令风知道她适才遇到了故人又听来了什么,净完手坐去了她身旁,转头看她,“金姑娘可知每回你用这般神色看我之时,楼某如何想吗?”
她知道,他说过自己脸上写满了愧疚
金九音摸了一下脸。
有那么明显吗。
“楼某后悔,当年应该让金姑娘多踢几脚,多拧几下”
金九音:“”他还记得。
许是今日是两人订亲之日,又从春芙嘴里刚听来了那些过往,愧疚也好感动也好,金九音此时的心软软的,轻声问道:“那我当时拧你的时候,楼家主疼不疼?”
楼令风眸子微顿,“不疼。”
不可能,为了印证她让郑云杳隔着衣袖捏过自己,疼得她眼泪花儿都出来了,且后来她每次一靠近他他就紧张,金九音偏头去看他眼睛,楼令风垂着眼,果然不敢看她了,“骗人!”
金九音说出了当年的想法:“我费了好大劲捏你,想看看楼家主会不会疼得皱眉,结果你面不改色,我气得三天没吃饭”
楼令风诧异地看向她。
金九音理亏不敢看他,小声道:“因为楼家主在我面前一向很高傲,我一次都没赢过你”
楼令风静坐了半晌才明白过来,大抵也没想到当年那个处处给他冷眼的人并非是讨厌他,而是想赢他一回。
所以金姑娘的脑袋从一开始就与寻常女子不一样。
楼令风想起金姑娘曾经三天没吃饭,终于承认了,轻声道:“疼。”但疼的不是胳膊。
金九音侧目,高热后她额头的热浪并没有一下子褪尽,脸颊红润,眸子里的水汽也被蒸了出来,愧疚地道:“对不起。”
“是我对金姑娘失礼在前。”
说起他的失礼,金九音也很好奇,问出了六年前便想问的问题,“那你进山那日为何要揪住我不放,非要过来问路。”
袁家山路的道那么宽,不会自己顺着往前走吗?闹成后面的不愉快,他确实也有责任
“你要洗漱吗?”楼令风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提醒她道:“洗簌完,该换药了。”
一提换药金九音便想起了缠在身上的蚕蛹纱布,好在屋内有冰不热,不然真得闷死,“好,麻烦楼家主知会一声朱熙。”
朱熙替她换。
楼令风道:“她不在,出去了。”
金九音意外:“今日不禁宵了?”
楼令风起身替她拿换洗的衣物:“今日你我订亲,府上人跟着沾喜,我见他们高兴嚷着要买醉,便取消了今夜宵禁,此时除了你们,没什么人在。”
金九音暗道楼家的人今夜应该不是高兴,是聚在一起捶胸顿足吧。
“朱熙一个小丫头也去买醉?你不管?”
“没有。”楼令风背着她道:“她与书院的女子第一道去了戏楼前,悼念无妄。”
金九音:“你告诉他们,他死了?”
楼令风:“嗯。”
对于楼令风来说,祁兰猗是康王府的余孽,是宁朔的祸根,且很可能与鬼哨兵有关,应该立马捉拿归案。但昨夜自己却擅自做主放走了她。
金九音实话实说,“抱歉,我一时做不到”
尽管已经怀疑当年或许参与过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可在重逢的那一刻,看到了她的惨状,自己能抽身离开,已经用了最大的力气,做不到转身对她抽刀。
“如你所说,她早晚还会来,不急。”楼令风把手里的衣裳递给她,“后背别碰到水。”
金九音脑袋里想着事,并不觉得自己的换洗衣物让楼家主亲自来备有哪里不妥,且紧接着还有一个问题,朱熙她们都不在,“那谁为我上”
楼令风:“出来再说。”
金九音去净房拆纱布,一层层剥开,一边剥一边想,楼家主到底是如何把这些缠在她身上的。
他说没看。
是闭着眼睛缠的?
看到胸前顶端那一处被连缠了三层后,她没再怀疑楼家主所说,他可能是真的闭着眼睛瞎缠的。
在撕下后背的白纱时,扯到了伤口上的肉,金九音疼得额头冒汗,暗道老祖宗这几年吃的一定不少,力气这么大。
简单擦洗完,金九音去拿衣衫。
是一套寝衣,襦衣裘裤都有,但少了最紧要的一样。
没有小衣!
这才想起换衣的衣裳是楼家主备的,他一个男子怎么知道女人穿什么
金九音不敢出去,不知道在里面磨蹭了多久,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嗓音,“金姑娘的衣物落了一件,你伸手出来,我递给你。”
金九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门口,又是如何屏住呼吸从他手里拿走那件月白色小衣的。
提起来一看,只有挂在脖子上的两条细长系带。
腰后没有,最初是有的,但被剪断了。
金九音:“”
楼家主应该是为了她后背的伤着想。
有胜于无,金九音换好衣裳出来,楼令风已经不在外面,卧房也没看见人,昨晚小榻被移走后,今夜没搬回来。
是要两个人一起睡吗?还是楼家主去了别的院子安置?
她身上太清凉,一件小衣和一件薄如蚕丝的寝衣,不合适坐在屋内等,先爬去床上,正想着今夜最好是楼家主把大床让给他,他已经去了别处安置,一夜上不上药也无妨。一刻后却见楼令风回来了,不知在哪里洗漱过,换了一身宽松的长袍,手里拿了一瓶药膏。
见她睁开眼睛又闭上眼睛,趴在那里想动又迟迟不动,楼令风来到床边,顿了顿对她道:“府上没有适合的人,只有我,金姑娘将就一些,灯我吹了,只留外面一盏,看不清。”
他语气坦然,仿佛只是为了来替她上药,可金九音高热已经退了,今夜无比清醒,没有勇气在他面前露出整片后背
“要不”
“不可。”楼令风打断她,“不想留下难看的疤痕,金姑娘就不要去纠结男女之防。”
确实,若留下疤痕就不好看了,金九音坐起身闭上眼睛尽量把他当成卫忠林一般的大夫,松开前襟,衣衫缓缓往后落下。
没料到她如此快就想明白了,说褪就褪,楼令风来不及回避,便看到了薄蚕绸缎从她滑落的整个过程。
金姑娘的美貌众目所睹,但此时比起她的美貌更惊艳的另一道风景在他眼前盛开,裸露在外的肩头和大片青丝缝遮挡不住的肌肤如同蒙了一层淡薄的月华雪光,与几道赤色的伤痕交织,雪白夺目,又红得摄魂。
“好,好了。”她微微侧目唤他上前。
楼令风突然后悔,他适才应该立马叫人去外面把朱熙叫过来,甚至动摇了从未觉得两人生活在一起有何不便的念头,开始考虑日后要不要请个女侍。
但这些都是后话,眼前的人,还在等着他。
“得罪了。”床榻下陷,他跪在她身后,手掌从她后脑勺穿过,握住了她的青丝,以五指将其捆成一团,从左侧递给她,“别散了。”
金九音捏得很紧。
旁的她已经豁出去了,此时的注意力只落在了胸前,祈祷那两根系带最好不要出现意外,牢牢焊死在她脖子上。
后背有冰凉的触感传来,楼家主的手很轻,沿着她的肩膀往下,再到后腰触碰的面积越来越宽,最初的冰凉感逐渐被身体里沸腾起来的热量覆盖。
脸颊红了,耳朵红了,或许还不止,她觉得她整个身子都泛了红。
“楼家主”
“疼?”楼令风嗓子有些沉。
“不疼。”金九音怀疑道:“待会儿你看看,我是不是又发热了。”
“没有。”
金九音愣了愣,这么快就诊断出来了?
楼令风闭了一下眼,“金姑娘此时最好不要说话。”
“抹完了吗?”金九音也不想说话,可不说话沉默时更让人煎熬,随便找个话题来与他聊,“楼家主之前受伤,谁替你上的药?”
“大夫。”
“像楼家主经常受伤的人,大夫只怕忙不过来吧。”金九音喜欢有恩立马报,“下回你要是受了伤,我来替你抹。”
在意识险些被欲吞噬之前,楼令风一把拉起她后背推起的衣襟,将她的整个后背遮挡住,又气又好笑,“奉劝金姑娘紧张时少说话,气氛只会越来越糟糕。”
金九音:
“好了。”楼令风退身从床上下来,放好药膏与木片,坐去了一旁的蒲团上,翻开一本册子,随意乱看,“金姑娘先睡。”
他不觉得自己此时与她一起躺下,还能睡得着。
终于结束了,金九音也松了一口气,后背有药不能碰她将脸颊埋在枕芯上,强迫自己入睡,但总觉得今日两人订了亲,这般睡过去少了些什么,突然道:“恭喜楼家主。”
今日很多人都对他们道了恭喜,但彼此好像还未道喜。
恭喜楼家主订亲了。
不是十八岁的他和十六岁的她。
是在他二十四岁,她二十二岁的这一年。
楼令风朝她看来。
女郎的青丝散在他的床榻枕间,半张侧脸透出丝丝红朝,嗓音被锦枕一档,散出几分娇软的慵懒。
楼令风沉默了大抵有十来息,“金九音,你困吗?”
刚闭上眼睛的金九音,“怎么了?”
楼令风突然扔了手里的那本册子,他想即便是再重要的东西,今夜也是无法看进去。
他回到床榻前,看着床上扭着脖子面色茫然的人,“我想问你一件事。”
金九音:“嗯?”
“六年前在雪坑,你”他不该问出口,应该一辈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这个问题一直困扰了他六七年,每当自己想要掐死她的时候,都忍不住会想起那一幕,当时她靠自己那般近,他感觉到了她的气息扫在了他的下颚处,鼻尖全是她的馨香
在那一刻他能确定她的意图,但她最终怂了没继续下去,他不得不睁开眼睛
隔了六年他问她:“雪坑那夜,你是不是想亲”既如此,为何后来会对他那般冷漠相待?
金九音听到他提雪坑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仰起头傻傻地期待他到底会问什么,听完后,整个人“唰——”被烧了起来,目光几乎一瞬便从他质问的脸上挪开,把头埋在褥子里,脑子里乱哄哄一团。
什么意思?
他知道
不敢去想当时的自己在他眼里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撒谎,可她金九音的人品又不允许。
也不用她找理由来否认,楼令风已经也从她的反应中找到了答案,不再坐去蒲团,而是回到了床榻上。
身旁的床榻再次往下一陷,金九音不敢睁眼,其实她也并不知道自己那时候为何会生出那般胆大妄为,??肆无忌惮的想法。
且还被人家察觉出来了。那后来他主动找上自己一一张雪豹皮来表白,除了所谓的利益之外,是不是也因为心里知道她的想法才
太羞人,金九音不敢去想。
身旁的人躺了一会儿,翻身过来,“金九音,睁眼。”
金九音抬眸,四目在黑夜里相对,心跳渐渐失衡。
楼令风定定地看了她两息,见她目光动了动又打算退缩后,头突然凑过来,吻住了她的唇。
不同于那日白日,楼令风只轻啄了两下她的唇,今夜他的力道有些重,全碾在了她的唇瓣上,金九音被他逼得脖子上扬,一道闷哼后,口齿触到了他的舌尖
“唔”
金九音陡然睁开眼,但很快又被逼得闭上。
唇被他轻含重落,一下下玩弄,黑夜里两人紊乱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金九音的脸颊不知何时落在他的掌心,略带粗粝的触感缓缓磨蹭着她不断升温的肌肤。
在她喘息的间隙里,金九音听他压低了嗓音,“金九音,你怂什么。”
这一吻停在了金九音快要窒息之前,他的鼻尖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人各自平息着喘息,努力呼吸缺氧的空气,好一阵什么都没说。
金九音对这种完全无法掌控自己的陌生感虽有些恐慌,但也因心口跳得太快,留下了暖暖的余温,适才还觉得就此度过订亲夜未免有些遗憾的念头彻底被抹去,人窝在软软的被褥里,耳畔是楼家主有力的心跳声
“困了?困了就睡吧。”楼令风嗓音哑了不少。
不困也得困,金九音可不敢再来一次,他已经感觉到了楼家主的变化和克制,应了一声,“嗯,我先睡了。”
——
第二日清晨,皇帝的贺礼到了。
“陛下得知楼家主与金姑娘昨日订亲,心里还是欢喜的。”李司知道上回陛下和楼令风之间说的那些话,当着旁人的面他能说体面话,但糊弄不了楼家主,把人遣散干净了才低声道:“陛下说,他已经想明白了,他与楼家主是亲人,是表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他为先前的自私和失言与楼家主道歉,往后他会记住自己的本分,让老奴替他传达祝福,祝楼家主与金姑娘琴瑟和鸣”
楼令风并不意外,毕竟上回他突然发疯,才是失常。
六年来他都忍了。
因为金九音他破防打乱了步伐,昏头找上自己。
他既然已知自己走错了棋,撤回来重新布局楼令风也愿意配合他,没有扫他的面子,与李司道:“陛下的礼我已经收到了,替我感谢陛下。”
李司脸上终于有了轻松的笑容,要说皇帝与楼家主,他是最希望两人的关系能和好如初。
六年前他跟着殿下一道去的纪禾,楼家主是如何保护殿下,殿下又是如何依赖他,见过了彼此和谐的一幕后,便再也不愿意看到有朝一日兵刃相见。
李司道:“四日后是皇后的诞辰,陛下邀楼家主与金姑娘一道前去,趁此几人好好说说话”——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啦~
第五十七章
人走了, 金九音才从屋里出来。
昨夜睡得太晚,想必楼家主比她更晚,今早醒来难得见他还躺在身旁。
陆望之过来叫人时, 她已经醒了, 昨夜的记忆尚在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楼家主,只好闭眼假寐, 等他穿戴好出去了才悄悄起来。
出来时只看到了李司离开的背影。
院子里放置了十二个漆木箱, 应该是皇帝送来的,暗道这门亲事掏光家底的不仅是楼家主还有皇帝, 这些东西他攒起来可不容易, 得从金家和楼家手指缝里捡。
在维持门面这一块, 皇帝自来就没丢过。
楼令风早看到她了, 见她出来后没与自己打招呼,立在台阶处盯着底下的贺礼看, 楼令风不至于认为她是喜欢, 他给她的那些聘礼不比这些差,走过来问:“怎么了?”
金九音脑子里想什么,嘴里便说什么:“祁玄璋当初与我订亲都没送过这么多, 今日倒是大手笔”
话没说完, 刚走过来的楼家主面色淡淡地转过身, 进了书房。
金九音并没有察觉出他哪里不对,跟了上去。为了让那些人死心,她执意与楼家主订了亲,且还是以金家长女的身份与其订亲, 接下来迎接他们的必然是一场大麻烦。
她得先弄清楚祁兰猗此次来宁朔的目的,是不是和太子又搅合在了一起。
坐去楼家主的对面,金九音问道:“楼家主觉得祁兰猗的话有几分可信?”半晌没听他回答, 金九音以为他没听见,好奇他在看什么如此入神,目光轻轻凑过去。
楼令风突然意识到,他若是与她置气,这辈子恐怕有生不完的气,回了她的话,“你呢,信了多少?”
“不知。”金九音是真不知道,六年前兄长死后,在她心里一切已经结束了,躲在了纪禾山谷内,管他外面谁得了江山,谁掌了权,又与她何干?
她认清了自己的本事,承认她谁也保护不了。
顾不到王府,顾不了祁兰猗了,她的能力很有限。
在收到康王府一个不剩的消息后,金九音没去问任何人祁兰猗的下场惨不惨,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和命运,她在为人出头的那条路上千疮百孔,无暇再去施舍大爱。
没想到祁兰猗还活着。
她应该高兴才对,但金九音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却也没有一丝轻松。
她深知祁兰猗的性子,好强,有仇必报,康王府一个不剩,她的脸被烧成了那样,金九音能想象到她有多恨。
她在宁朔潜伏了两年多,以一个倡优的身份出现在了宁朔,目的为何?
除了不想她与楼令风在一起,还有什么?
有一件事金九音可以肯定,她道:“六年前祁玄璋开始养鬼哨兵,此事不假,山谷里失踪的世家弟子,应是他练手的第一批鬼军。”
把阿焕被练成鬼哨兵的人不是什么杨家余孽,而是皇帝,最后阿焕突然失踪,多半已惨遭他的毒手。
亏他当初还做出那番安抚自己的虚伪模样,金九音也是最近才得知,一个人可以无耻到何种地步。
“皇帝没那么大本事。”楼令风看了她一眼,虽说很乐意见她对太子表现出厌恶,但真相可能比她想的更为残酷,“六年前祁玄璋在纪禾,自身难保,连脚跟都站不稳,不会兵行险招,自己找死。鬼哨兵最初是康王府所制作,有没有可能祁兰猗才是真正的主谋?”
他没有说一定,但金九音又怎会不明白。
她并非没有怀疑过。
可她找不到祁兰猗对阿焕下手的理由,阿焕从小跟在她们三人身后,一口一个郡主姐姐地唤着,有好东西都会惦记着她,她对阿焕也很是维护,最后到底是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她狠下心来对他下手?
鬼哨兵?
那个她最不愿意相信的答案,还是从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了出来。
因为阿焕发现了她制鬼哨兵的秘密。
那郑云杳呢。
金九音心口一揪,脸色逐渐发白,强行掐断了念头,没敢往下想。
楼令风从她的脸上察觉出了她的心态变化,嗓音放轻,“要不要再去歇一会儿?”
金九音摇头,再伤心的事也比不过六年前,‘死’了一回她没那么脆弱,继续道:“她进城后的一切行动,楼家主查了吗?”
“查了。”楼令风道:“没有任何痕迹,唯一的接应人是郑扶舟,还有那封两年前的信。”
被他一提醒,金九音想起了那封信,如今再拿出来看,上面的字迹并不难认,正是祁兰猗的字,她喜欢兄长的笔锋,可又学得不像,手笔处太过于追求锋芒,反而没有了苍劲感。
目前来看皇帝,郑家戏楼,祁兰猗。
这三人与鬼哨兵脱不了干系。
郑扶舟被关起来后,金九音还没去见过他。
楼令风倒是审问过,郑扶舟一口咬定不知道祁兰猗的身份,他只是想为郑家报仇。
“那日楼家主一番言语将我羞辱得抬不起头,回来后郑某便一直在想楼家主所说的话,为何六年了我郑扶舟还是翻不了身?我何时才能归家?越想越憋屈,一时冲动,便做出刺杀楼家主之事,此举与我家中老小无关,要杀要剐任凭楼家主处置。”
楼令风揭穿了他的想法,“你知道自己死不了,有金家和郑氏在我不会将你如何,否则你也不会做出这番不顾家中老小的事。”
“但你可能想错了。”楼令风临走前告诉他:“我暂且不杀你,不是因为我顾及小九,她并非你们的挡箭牌,你死了,她不会与我置气。你之所以没死,还是那句话,你目前所做之事还不足以致死,若继续下去,我保证郑家上一辈只会剩下一个郑氏,金家大夫人。”
郑扶舟不吭声,但依旧咬紧牙,不承认自己与祁兰猗有勾结。
他只是看上了她的嗓子,和她擅会讽刺高官世家那一套的戏本子,将其引进到了戏楼,造出了‘无妄先生’的名气来敛财,并不知道她的身份。
金九音听楼家主说郑扶舟纯记恨他骂他的那句话,才生了杀意,不由好奇他是怎么骂的。
问楼令风问不出来,金九音去问陆望之。
百事晓的陆望之立马告诉了她,“楼家主骂他没用,六年了还回不了清河。”
金九音:
那是人家没本事吗?不是他楼令风卡着人家脖子不让他动吗?
他那张嘴真是
但楼令风的毒嘴并非六年后才养成的,六年前便是人见人恨,郑扶舟多少听说了一些,郑扶舟的性子柔弱,万事不喜欢出头,能忍就忍。不至于因为这一句话,便起了杀心。
同样郑扶舟也没有那么愚蠢,以他的本事能杀得了楼令风?他那夜的冲动之举,更像是迫不得已被逼着而为
他不可能不知祁兰猗的身份。
当日下午江泰便拿回来了一个木匣子,交给了楼令风,“主子,在戏楼搜出来了这个,属下试了打不开。”
楼令风接过,看了一阵后,交给了金九音,“八卦盒,考验金姑娘这六年是否摸鱼的时候到了。”
金九音:“”
金九音拿过来,很平常的八卦盒,但道理也一样,稍微不慎触发了里面的机关,东西会在顷刻之间被毁。
郑扶舟没有去袁家修过学,八卦盒的设计并非寻常卦象。
且人家匣子底部还刻上了一行字特意提示开盒者——‘数往者顺,知来者逆’
金九音逆推数理,将离火拨至南位,坎水定于北位,巽风归西南,震雷落东北。最后艮卦推入西北方位时,八卦盒开了。
里面是几封信函。
信封没有署名,也没地方官印,应是城内往来的信函。
信纸上的内容很简短。
——猗出,风灭。
字迹虽看不出来是谁的,可仅凭这四个字,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祁玄璋。
接下来的几封信更验证了这一猜想,祁玄璋早与郑扶舟,祁兰猗暗中在联系
四日后是皇后的生辰,也是祁玄璋破釜沉舟最后的机会,届时鬼哨兵必然会再出现。
——
含章殿。
郑家戏楼被封的消息传进来时,祁玄璋没什么意外,但脸色又极为难看。
“郑家就没有一个有用的。”他实在想不明白,“如此好的机会,楼令风进楼只带了一个侍卫,他郑扶舟到底是如何做到惊动了所有人,而没有伤到楼令风一丝一毫?”
严永不敢吭声。
人如今已被楼令风关了起来,郑扶舟会不会供出自己不知道,楼令风一定会怀疑到他头上。
祁玄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事情开始脱离出他的掌控时,似乎是从金九音进城开始。她一进城便先去找了楼令风。两个水火不容的仇人竟然在一起了。
两人在一起后没有发生过一件好事,西宁的鬼哨兵被这两人搅合,损失了一半。
可分明金二公子的死已经将嫌疑指向了金相,楼令风为何不怀疑他,不该趁机把金震元扳倒,发展楼家的势力?
金震元也很奇怪,换成之前他早就对楼令风下手了,曾经那般痴迷鬼哨兵的人突然不感兴趣了,也不想把鬼哨兵占为己有,而是死死握住那把哨子。
曾领着鬼哨兵反杀杨家的金家家主,六年后金盆洗手不干了,为证明自己的清白还给了楼家一块军营通行令牌。
可笑至极。
鬼哨兵的出现没有激化两家的矛盾,反而越走越近。
为何?
因为金九音。
他的表哥从六年前开始便对这位金姑娘格外厚爱,若非自己耍了一些小心思,两人早在六年前便成了。
好在当初害怕两家联姻的人不止他一个,还有一个。
既然六年前她金九音拒绝了楼家主的求爱,六年后她来干什么?好好待在纪禾不好吗?
因为她的到来,他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金楼两家没有掐起来,相反联起手来把矛头对准了他,他一个傀儡皇帝有什么值得他们针对的?
还是个膝下无子的傀儡皇帝。
‘无子’一事,让他永远都站不直腰。
夜里金映棠过来,便是与他禀报了此事,“臣妾在祁家宗亲里选了几位适合的公子,人已接到了宫里,没有人知道,陛下去瞧瞧,看看谁合适?”
若是能早几日,这个消息对皇帝来说是好消息。
如今不想看了,随便选一个吧。
“陛下在为何事发愁?”金映棠听说了郑家戏楼的事,小心翼翼道:“郑扶舟也太不堪重用。”
皇帝眉心微拧,疑惑地看向她。
金映棠埋头道:“臣妾知道殿下心里还念着阿姐”她抬头解释道:“陛下别多想,臣妾也曾抱有私心,想阿姐能进宫多陪陪我阿姐若是能进宫,臣妾甘愿让位。”
她嗓音很细,听入人耳朵已不觉对她有了一丝怜惜。再听完她说的话,祁玄璋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想起她曾问自己讨要过那张雪豹皮,他没给,那日金九音进宫,他却当着她的面送了出去,那时的自己无暇顾及她的想法,如今听她言语里流露出了几丝酸楚,祁玄璋心软了软,“胡思乱想什么?朕与她绝无可能。”
祁玄璋自嘲道:“皇后没听说,她已与楼家定了亲,有朕什么事?”
皇后点头,轻轻靠过去挨在他的膝盖旁,柔声劝道:“陛下不要伤心,映棠也是金家女,虽说臣妾在金家主眼里不足轻重,但只要臣妾在这宫中一日,金家主总不至于不管映棠的死活,做出伤害陛下的事”
都是可怜人,祁玄璋帝没有明着去扫皇后的面,于金家主而言,她这个二女儿实在是可有可无。
他要真在意金二姑娘,这些年又怎会处处与自己做对,完全不给他面子?前不久西宁之事,自己是如何进的金家,又是如何从金家出来的,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但凡他念及自己这个女婿的身份,都不会那般让他带着伤顶着烈日来回奔波,让朝堂的文武百官看了他的笑话。
若非皇后一向看得清自己身份,在后宫之中也从不与人争抢,处处为他张罗嫔妃的去处,祁玄璋确实该骂她一声无用。
“朕还没到那一步,皇后无需多想。”
不待他赶人,每回金映棠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出自己该何时离开,“陛下早些歇息,臣妾就不打扰陛下了。”
金映棠走后,皇帝去就寝,人躺在龙床上闭眼养神,眼见要沉入梦乡,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祁玄璋被这念头惊醒。
不是吓,是喜。
金映棠没用,但金家还有一个大有用处的,且那人甚至比金九音在金家主心中的份量更重。
祁玄璋突然笑了。
大半夜招呼李司进来,吩咐道:“明日要送去楼家的贺礼都备好了吗?”
李司回:“陛下放心,早备好了,奴才明日一早便送去楼府。”
“再添一半。”祁玄璋语气轻松,听得出来很高兴,“告诉表兄,五日后皇后的诞辰,朕亲自向他赔罪。”
——
离皇后的诞辰还有四日,金九音问楼令风要来了一张宁朔的布局图。
无论是祁兰猗还是祁玄璋,两人手中唯一的筹码便是鬼哨兵。只要找到藏匿鬼哨兵的地方,便能铲除这场灾难。
西宁的鬼哨兵没了,但还有一半的人数对不上,单这个数目便有三千之多,更不算金二这些年去其他地方赈灾死亡的人数。
他在前面敛财,有人却将他当成了盾跟在后面索取人命。
从那夜她和楼令风在金家军营外被鬼哨兵突然袭击一事来看,鬼军应该藏在了宁朔附近,而西宁老巢只是个意外,对方还没来得及运进来,便被他们无意间闯入,提前打乱了计划。
宁朔城外有金家军守着,那么多鬼军靠近一定会被惊动发现。
除非有内鬼。
有人在暗中利用军营的庇护,私藏鬼军。
这个人之前他们怀疑是金二,如今金二死了金家四公子金明望接了手,既然他是利益的最大所得者,嫌疑也最大。
楼令风手里已经有了通行令牌,且如今身份也不一样了,死对头摇身一变变成了金家女婿。
但因先前结怨太深,众人一时半会儿没有适应,看到楼家马车笔直地朝着军营大门驶来的那一刻,侍卫们应了激,个个拔刃张弩。
门将恨声道:“楼家还没死心呢,隔三差五来找死”
话没说完看到马车上下来了一个女郎,仰头朝着城门望来,目光盯着他们手中的箭头,丝毫不惧,脆声喊道:“今夜谁当值?你们最好把手给我稳住了,要是把我吓出个好歹来,明日你们所有人都没肉骨头吃了”
能对金家军说出如此威胁之言的女郎,还能是谁。
金家大娘子金九音。
“放下放下”门将赶紧招呼身后的侍卫,前两日的消息也都传到了军营内,金姑娘已经回到了金家,金家主连聘礼都收了。
这事儿正被众人议论,正主就到了。
纳闷她今夜怎么来了这儿,片刻后马车后又下来了一人。
楼令风。
冤家相见,门将下意识拔刀,拔到一半及时反应过来,与金姑娘订亲的人正是楼令风。猛拍了一下自己额头,他要被搞疯了。
等会儿要不要把人放进来,大娘子好说,可楼家主他得先去汇报,刚转身便看到了金明望,“将军”
“愣着干什么,把门打开。”
门将领命:“是。”
看着前方缓缓打开的门扇,金九音有些意外,他们的令牌还没给呢,侧目与身旁的人道:“应该是楼家主女婿的身份起了作用。”
楼令风:“嗯,承蒙金姑娘提拔。”
他如此一说,倒显得自己显摆了,金九音顺便也把他夸了一顿,“金家的大女婿也不是谁都能当。”
怪不得人人都想往金姑娘身旁凑。
她能拥有的光芒,会毫不吝啬地照在别人身上。
楼令风笑了笑,抬头便看到了金四公子金明望,对方似乎也被两人此时的心情所感染,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大娘子,楼家主,怎么今夜来了这等荒僻之地。”
“四兄。”金九音唤了他一声,“临时想来看看,方便吗?”
“大娘子肯来,还论什么方便不方便。”金明望道:“不过夜里视线不好,将士们很容易眼花认错人,适才无礼之举,还望大娘子,楼家主不要怪罪。”
“无妨。”金九音往里走,“我还不至于如此矫情。”问他:“四兄刚上任不久吧,可还习惯?”
金明望道:“家主能给我如此机会,是天大的福分,无论如何我也得抓住机会,不会让大伯失望。”
这话倒挺实在,听起来不虚浮。
金九音儿时被母亲带着与康王府的王妃和郑家夫人相交,长大了又与郑云杳和祁兰猗打成一团,且她又有自己的亲兄长,除了爱借用大房名声到处惹是生非的金二,她对金家二房的人没什么很深的印象。
只记得兄长曾评他比二公子沉稳,比三公子聪慧,加以培养是个人才,就是性子懦弱了一些,对自己庶出的身份极为自卑。
如今来看,金四公子自信了许多。
金九音又问:“四兄在军营这段日子,可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大娘子说的是前不久那道奇怪的叫声?”金明望道:“先前家主也问过二兄,还让二兄彻查军营,怕军营里面藏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待她再继续问下来,金明望道:“大娘子和楼家主此次来是为了查鬼兵吧?”
看来他真如兄长所说是个聪慧之人。
金九音没瞒着,“最初楼家二公子在军营附近发现有运送粮草的人失踪,潜伏几日抓到了一名面部被烧毁,说不出话的‘鬼’。四兄也曾与我们一道去过纪禾,应该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金明望点头,“我知道。”
“接手军营后,我也一直在留意,军营内兵将众多,若被鬼哨兵缠上,后果不堪设想。近些日子我日夜巡查,今日刚有了一些头绪,本打算等事情办完后汇报给金家主,今日大娘子和楼家主既然来了,我便先告知于你们大娘子,楼家主,这边请。”
金九音与楼令风对望了一眼,不知道金明望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两人跟着他进了营帐,是金明望的住处。
营帐内布置简陋,除了沙盘和一张宁朔四周的地图外,便是有床榻和木几,衣橱。
金九音一眼就看到了他放在沙盘旁的一根拐杖,有些熟悉。
金明望看出来了她的疑惑,解释道:“当年我腿伤厉害,拐杖是大兄为我做的,后来腿脚好了,一直没舍得扔。”——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好累,呜呜呜
第五十八章
金九音记得。
当年为杨瑾思寻找龙脉时, 杨家人嫌弃金四公子走得太慢,推搡之下把人推下一处斜坡,腿撞到了树上, 脚踝脱臼, 回去后兄长让人替他接了骨,第二日又在杨瑾思面前赦免了他, 自己替上, 没让金四那只脚继续恶化。
不久后见兄长在做拐杖,她以为是给楼令风的, 金九音还呛道:“人家楼公子身残志坚, 不见得就领兄长的情, 说不定还觉得你在侮辱他”
金鸿晏摇头叹息。
金九音:“实话罢了, 我可不是在背后说人坏话的人。”
金鸿晏抬头看着她,悠悠地道:“给你四兄的, 你乱想什么?”
没想到金四还留着。
金九音没问太多, 想知道他的线索是什么。
金明望引二人入座,军营内不比家中,用的都是一些粗茶, 看到二人身上的水袋, 没替他们张罗茶水, 直接说起来正事,“家主第一次得知鬼哨兵后,便亲自到了军营彻查,也是那一次大娘子与楼家主在军营外遇到了鬼哨兵。家主对此事很重视, 将军营内外都摸了个透,结果并没发现任何异常。”
金明望补充道:“六年前家主来宁朔,身边带着的全是金家老将, 每个将领皆知根知底,家中老小与金家主保持着交往与联系,不可能叛变。”
“若非大娘子和楼家主那夜突然前来,家主原本是要进林子里搜查,连兵马都点好了,接到大娘子和楼家主潜伏在外的消息,大抵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便没急着出去,没过多久,大娘子与楼家主便遭遇了鬼哨兵围攻。”
“可惜那日后半夜下了一场雨,雷声轰鸣雨水也大,因此冲散了他们留下来的痕迹,否则不至于什么也查不到。”
“但有一事很奇怪。”金明望道。
金九音和楼令风齐齐看向他。
金明望道:“据军营内一位耳朵灵敏的人说,大致在三个月前,操练时偶尔会听到了一阵鬼哭声,形容起哭声像是从阴曹地府传来,此言没人相信,还被几个同伴取笑是不是做了亏心事,大白天都能被鬼怪缠上。”
“我无意中得知后,前去问了那位士兵,士兵描述那道若有若无的鬼声持续了一月,但最近一段时间没有再听见,时间约莫在大娘子进城之后。”
鬼哭声是鬼哨兵无疑了。
金九音当场让金明望把士兵唤了过来,问出来的话一样,“属下确定鬼声是从地下传来,且不止一回,但因操练时大伙儿的呼喊声太吵,属下也不知是不是当真脑子出了问题”
打发士兵走后,金明望道:“我知道此事后不敢掉以轻心,担心军营底下被挖空,这几日一直在派人在军营内外视察,连续炸了几处土层较厚的地方,暂未发现地下有通道。”
他所说的线索便是这些。
紧接着领二人去了校场炸过的土坑查看。
一进校场金九音便看到了一只朱红大鼓摆在门前,但看其体型并不像战鼓,好奇问道:“这是什么鼓?”
金明望答:“军营将士们操练时用的时辰鼓。”解释道:“先前军营的兵将们靠钟楼的钟声到校场操练,后来钟坠,没了固定的时辰点便换成了鼓。”
金九音沉默一阵后,问:“鼓会在固定的时辰点敲吗?与先前的钟一样。”
金明望摇头:“早中晚三次,但前后总会错开一点,并不如古钟精确。”
金九音又问:“鼓声能传播多远?”
金明望:“此乃小鼓,专供军营内使用,传播范围不大,若噪音大会吵到人,城内百姓听见只怕要唉声怨道了。”
金九音点了点头,跟着他进了校场。
校场内有好几个大土坑,堆在周围的全是一些硬黄土和大小不一的石块。
金震元是带兵的老将,当初在选择军营的营地时考察了好长一段时间最终才决定扎在城外的这座山上。
山不高,顶上被削平做成了军营校场,地底下却全是石头,想要挖空可没那么容易。鬼哨兵不可能会藏在军营底下。
金明望眼下能查的只有这些。
送走两人时,他从袖筒内拿出了一张折好的宣纸,交给金九音,“西宁鬼哨兵出现后,我将最近两年二兄前去赈灾之地的方位位置标识了出来,大娘子看看,用不用得上。”
——
金四公子和金九音想的不一样,他的所做所为,似乎真的在调查鬼哨兵。
从军营出来金九音一路沉思,上了马车才打开金四给她的那张宣纸,上面不仅表明了地理位置,连灾情动乱死了多少人,都一一注明了。
马车上的灯火有限,看久了眼睛疼,金九音合上宣纸,折好放进袖筒内转过头问身旁的人:“金四公子今夜的举止若是故意在骗我们,那他的演技也太好了。”
楼令风没答,没有给出看法,问道:“伤口痒不痒?”
金九音正要抬手去挠后背,闻言及时收了回来,暗道楼家主是不是真的会读心术,怎么什么都知道,老实地应道:“有一点。”
接下来楼家主便展现了他不仅什么都知道,且什么都能解决的本领,从袖筒内掏出了一瓶药,轻声道:“到家还有一个时辰,转过身,我替你擦些止痒的药膏。”
金九音:“”
擦药,那她就得宽衣解带,马车内,不太好擦吧。
想起昨夜那一幕,金九音又不痒了,但看着楼家主手里的药瓶,他是从出发时就准备好了吗?知道她的伤口在结痂会痒,特意为她而备。
她要拒绝了,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片好心?
“好。”为了不让楼家主的好心落空,金九音选择了宽衣解带,一边去拉衣带,一边不断告诉自己,横竖已不是第一次,习惯了就好。
好不容易壮士断腕,但没想到衣带打结了,最初也没打死,她越扯越解不开。
正着急,身侧一只手伸过来,把手里的药瓶递给她,“拿着。”
金九音茫然接过药瓶。
楼令风起身为她解衣带,今日两人出来乘坐的是普通的马车,并非那辆豪车,空间狭小,他一蹲下,后背几乎抵到了对面的坐席。
金九音能感受到他的手肘压了一些力道在她的双膝前,下意识闭了闭腿。
也不知道楼家主那双比她粗糙,比她大的手掌,到底是如何快速地解开了被她打成的死结,腰间的系带被拉开的一瞬,楼令风抬起头,正好与她被臊的有些发热的眼珠子对上。
金九音受不了他这样,心跳又失了控,拿手去把他盖在自己膝上的手掌撬了撬,“你,起来,这样不好。”
楼令风另一只手正碰着她的前襟,被她一撬,垂目看着那只勾在自己大拇指上的粉白指尖,眸底微顿,很快便想起了两人曾经一起看过的一个画面。
人一旦知道的东西太多,处处都会留下痕迹
楼令风沉了沉气,“金九音,你能不能别胡思乱想”
她想什么了?
金九音想反驳,可该死的记忆越是想遗忘越清晰,无所不能的楼家主该不会能看到别人脑子里的东西吧?即便知道那不可能,金九音也不敢想了,衣带已被他拉开,转过身一鼓作气将整片后背露给了楼家主,“来吧。”
她身上的小衣是昨夜那件,只有脖子上的细细两条,整片后腰如昨夜一般空了出来
楼令风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又没长记性。
金九音见他半晌没动,才发觉药还在自己手里,她没法转身,一只手勾到背后,晃了晃药瓶。
楼令风调整好呼吸,接过来,面色平静地替她抹完了伤疤。
提起衣襟替她拉好,楼令风埋头去拧药瓶,“金九音。”
“嗯?”金九音正低头系衣带。
楼令风侧目盯着她发红的耳垂,喉咙滚了滚,“你想吗?”
想什么?
金九音手中的动作顿住,她该想什么?!她什么也没有想,若是楼家主不问这句话的话
却又听楼家主道:“若是想,下次,我们试试?”
试,试
楼家主到底再说什么
金九音耳根发烫,惊得不敢回头。
她如何回答?
她若是说不想,会不会被他误会她不喜欢他?金九音并非十几岁的小姑娘,再过两月二十三了,且还当着人家的面看过那么多册子,敷衍说听不明白,太牵强。
两人已经订亲,没有意外应该是退不了了,说实话她好像并不排斥与他在婚前有亲密接触,如果他非要想,“下次再说吧”
——
‘下次’似乎没有那么快。
两人还未回到城门口,便被江泰追上,禀报道:“金家军附近属下查过了,没找到金姑娘所描述的地方但除了一个地方。”
江泰道:“皇陵。”
先帝被杨皇后长期折磨,最后一年里连龙椅都要不回来了,心中对皇位的执念到死都没有放下,皇陵选在了城外,就算是死也要远远遥望着宁朔这座城,和四方城内的那把椅子。
皇陵就在金家军附近。
如此便能说得通了,和金九音预先想到的一样。鬼哨兵若不是金相所为,便不可能藏匿鬼哨兵,旁的不好说,她还是很相信金相整顿军营的能力。
据金明望今夜所言推断,楼二公子第一次所抓的鬼哨兵,是有人故意放出吸引楼家的注意,想让她和楼令风把怀疑的对象放在金相身上。
而第二次出现,是去刺杀金相。可惜被他们半路截胡,对方察觉到后吹哨收回了鬼军。
为何选在那一日,对方必然对天象也有一定的勘察能力,知道那夜会下雨,能抹去鬼哨兵出没的痕迹。
除了金家军营,城外的皇陵无疑是鬼哨兵最好的藏匿之地。
这一点适才也从军营小兵的口中得到了验证,皇陵离金家军军营相近,若是在地宫内练就鬼军,鬼声通过地底相传,传到军营脚底下,听到的声音来源不就是阴曹地府?
还有一点。
古钟。
之前对方摸清了军营的操练是遵从古钟的时辰而来,古钟一响,对方也开始行动,以军营的操练声为掩护训练和转移鬼军。
古钟在她进城的前一日坠落,军营的操练时辰发生了变化,对方摸不准,便失去了这个掩护。
是以她来了宁朔后,小兵没再听到鬼声。
皇陵是皇家重地,能靠近的人不多,金楼两家倒是能进应该也没有人愿意进,只有皇帝祁玄璋。
能在自己老子的陵墓里养鬼哨兵,饶他安宁,祁玄璋做得出来。
地方确定了,事不宜迟,金九音与楼令风当即调头,赶往皇陵。
今夜怕是睡不了了,路途上金九音抵不住困倦歪在了楼令风的肩膀,想起曾经的一幕,提前与他打好招呼,“楼家主别再把我推开了,我已是你的未婚妻。”
六年前他说只会抱自己喜欢的姑娘,如今他不仅抱了她,还亲了她,她应该算是楼家主喜欢的姑娘吧。
楼令风主动递过去了好几次肩膀,见金姑娘终于想明白靠了过来,却没想到她脑子想的竟是自己会推开她。
楼令风沉思了好一阵,想起自己唯一一次推开她便是在六年前的雪坑。
她在意?
羊角灯的光晕晃在他眼前,肩膀上的沉淀牵扯着心房,与六年前的酸楚不同,胸口的位置很满。
楼令风微微偏头,脸侧碰到了她的额头,心道金姑娘太低估自己的威力,“金姑娘不知,楼某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将你推开。”
金九音太困,迷迷糊糊听到了楼家主的话,当他说的是当下,并没有在意,不想推开那就别推开。
让她多睡一会儿。
睡之前有些可惜,早知今日要过夜,楼家主就应该把他那辆豪车驶出来。这样楼家主也能睡了。
——
金九音的瞌睡并不深,一觉能睡得如此安稳,全凭楼家主以往给她留下来的安稳。
金九音听到外面的吵闹声醒来,天已经亮了,人已不知何时从他的肩膀上滑到了楼令风的怀里。
江泰和楼二公子打开墓门,进去先查完了一圈,回来禀报,“往里走了三里,没发现东西,也没有留下可疑的痕迹”
“死门呢,去过了吗?问工部把机关的位置图找出来,再挑几个身手矫健的进去”
楼家主说话时腹腔也在震动,金九音的头整个偎在了他怀里,随着说话声起起伏伏,便是在此时醒来。
正好听到江泰说‘属下去一趟工部’,忙撑起身接话道:“不用跑这一趟,我来。”去工部也没用,知道机关的人早陪葬了。
楼令风正扶着车帘,她躺在他怀里若不起身,外面两人看不到。
如今她突然从楼令风身上爬起来,江泰和楼二公子看了个正着,两人齐齐一愣,大抵没料到楼令风与他们说话时怀里还抱着一个人,尴尬地别过脸去。
楼令风手里的帘子及时落下。
金九音不介意这些,看到了就看到了,她和楼家主名正言顺有点小亲密没什么可大惊小怪,快速整理好头发和衣衫,因心中惦记着鬼哨兵的位置,连理会楼令风的功夫都没有,先跳下了马车。
先帝的皇陵本不在这,后来才改的位置,赶工太快,规模并不大。
一个皇帝的陵墓再简陋,外面也得光鲜,封门石一旦扣上没有特殊的理由不得打开,但楼家主手里的权利就是最好的理由。
有钥匙在手,此时墓门早已大敞。
——
后宫
天都亮了还不见皇后回来更衣,青萍寻了一圈,果然在小厨房找到了正在煲汤金映棠,急得差点叫她一声祖宗,“今日娘娘生辰,还做这些作甚?”
说完便要去夺她手里的木勺,被金映棠拂开,“别动。”
青萍跺脚,“娘娘陛下适才派人送来了三套头面,娘娘瞧瞧选哪一套,待会儿宁朔的贵妇们就该进宫门了,娘娘还未更衣”
“没那么快,上回皇帝的寿宴晨时后才来人。”不待她再说,金映棠转身把一捧鲜蘑菇放进了鸡汤内,盖上盖子继续煲,轻声道:“金家所有人都以为兄长生前最喜欢喝蘑菇煲鸡汤,可很少有人知道,真正喜欢的人并非是他,而是我。”
青萍正想着这时候娘娘怎么突然想起了大公子,听完后怔了怔,“娘娘”
金映棠回头冲她一笑,“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是我没告诉你。”
青萍沉默了片刻,不再催她,走过去煽火,“奴婢来吧。”
金映棠摇了摇头,“你站一边,很快就好。”
青萍没再动,心里很不是滋味,垂目看着金映棠轻轻摇着手里的扇子。
金映棠今日话多了一些,细声与她道:“都说庶女的日子难过,可我并没有,姨娘说我生下来那日,我的兄长和阿姐齐齐趴在床前,争着要看我”
“等到大些了,兄长便背着我到处去郊游,逢人便骄傲地问这是我家小妹,可爱吧?阿姐跟在我身旁,时不时摘一朵小花或递一块糕点、小瓜果在我手里我只需自己玩耍,一整日嘴里都不缺东西。”
金映棠目光盯着红扑扑的火光,面上的笑很浅,但很暖,“我一直以为阿姐只属于我一个人”
“但有一天她带回来了一位大姐姐,让我也唤她姐姐,我没唤,我的阿姐只有一个”金映棠手里的扇子顿了顿,轻声道:“阿姐不高兴,问我怎么今日不乖了。”
“我怕阿姐生气,便主动去找她带回来的大姐姐,唤了她。可她看我的眼神里没有一丝疼爱,她说‘谁稀罕你叫姐姐?以后你别缠着你阿姐,她是嫡女,你是庶女,嫡庶有别,明白吗?’,只有六岁的我不懂嫡庶,回去问姨娘,姨娘告诉我,那位姐姐说得不全对,身份有嫡庶之分但亲情没有。姨娘告诉我,我的兄长和阿姐与我有着剪不断的血缘关系,血浓于水,外面的人抢不走的。”
青萍默默地听着,大抵明白她说的是谁。
鼻尖一酸,眼眶也红了。
“姨娘也说错了。”金映棠的眼珠子被火光烤出了一道道灼热的火焰,眸底却是冰凉的,“他们不仅要抢,还要杀。”
青萍一愣。
金映棠突然回头看她,“青萍,你认为我若也随了兄长和阿姐一样的菩萨心肠,在这后宫还能活到今日吗?”
“娘娘”
金映棠看她被自己吓得快要落泪,没再唬她,轻叹一声,笑着道:“今日生辰想起了过往,多了几句嘴,你忘掉便是。”
青萍哽咽道:“娘娘,奴婢都知道”
金映棠没再说,“汤好了,你找个罐子盛起来,咱们回去换衣裳。”
“好。”
——
祁承鹤一早就过来了,怀里抱了一个罐子里面不知道装的是什么,到处找小姑姑。被告之皇后已经回来了正在里面换衣裳,便回到宴席上候着。
今日前来贺寿的比往年还多。
皇后到底姓金,是金家的二姑娘,与金家一伍的世家来撑面子在情理之中,且往年也来过,但这次楼家的人也来了。
前几日的一场热闹轰动了宁朔城,无人不知金家已接纳了大娘子,将其认回金家。恢复身份的金家大娘子当日便与楼家主定了亲。
如今皇后不再是之前的皇后,是楼家的小姨子了。
代表楼家前来贺礼的人是陆望之和顾才,坐在了水渠的左侧,对面则坐着以金四公子为首的金家人。
金三公子没来,听说因金震元提拔了四公子,而没有提拔他,正在府上怄气。
两方人士往日水火不容,倘若知道一方进了谁家门,另一方是绝对不会去的,今日头一次坐在一起,虽没有剑拔弩张,但都保持着沉默,谁也没有主动与谁说话。
直到祁承鹤出来。
金四公子招呼:“阿鹤,过来。”
对面的陆望之几乎与他异口同声:“祁小公子,快过来。”
双方一愣,互看了对方一眼后,含着笑客气点头。
祁承鹤原本打算出来找金九音,没看到人,连楼家主也不在,正欲找个最近的位置坐下等人,被两人一唤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正愣着,楼家一派的陈吉先起身,走了过来向他赔罪,“小公子,上回家弟犯浑,对小公子无礼”
“阿鹤。”话没说完,身后又有人唤他。
祁承鹤回头,看到了皇帝祁玄璋。
祁玄璋笑着对他招手,“过来朕这儿。”
祁承鹤点了下头,忙与跟前的陈吉道:“陈公子不必挂在心上,上回的事我也有错,望陈公子回去后告诉令弟,是我不对,我不该那般扫他的颜面,更不该当众揭穿他去赌坊之事,若是,若有下回,我还会这么做。”
陈吉:“”
祁承鹤没看陈吉是什么表情,转头朝着祁玄璋走去,坐在了他席位旁。
底下金楼两方再如何抢,也抢不过皇帝。
祁承鹤这些年闯了祸便跑进宫找皇帝庇护,两人已经很熟悉,私下里没叫他陛下,坐去他身旁便问:“皇姑父找阿鹤何事?”
祁玄璋看到了适才的那一幕,往日没觉得,今日方才察觉这个与自己一样被人当成脓包的小子,也许天生是个富贵命。
一个是自己的亲女儿,一个是自己的亲孙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不知道金震元会如何选。
“你就坐在朕这儿,待会儿皇姑父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一百个随机红包~)
第五十九章
祁承鹤疑惑:“今日是小姑姑生日, 陛下怎么送我礼物?”
皇帝笑了笑没说话,朝底下席位上的众人看去,楼家主和金姑娘没来, 金家主也没到, 双方的人时不时交头接耳,大抵也在找自家的主子。
皇帝不急, 坐在位置上等皇后。
皇后换好衣裳后迎接上门来的客人。
先到的是宫中的嫔妃们, 因皇帝膝下无子,后宫的嫔妃不断扩充, 若到齐了, 也有百余人。
花花绿绿的一群人里只有几位刚进来的嫔妃眼里还有些斗志, 认为自己将来是个不一样的, 因皇后平日里的不争不抢,主动替她们在皇帝面前争取地位, 个个都对她服气, 今日皇后寿辰,恭恭敬敬地送上了自己准备的贺礼。
但凡待过一年的人眼里皆是一股平静如水的淡然。
起初还有人担忧自己无用会被打发到边缘之地,然而六年过去, 皇帝依旧无子, 众人心里的担子便越来越小, 只等着混日子。
皇后对这些‘老人’一视同仁,有时候送出去的东西自己都不曾留,就怕短了哪一个。
是以整个后宫的嫔妃们对金映棠只有敬佩与赞赏,没有一丝嫉妒。
嫔妃们还未散场, 宫外的贵妇们便到了。她性子温和,说话软软糯糯,见人未语先笑, 未曾蒙面的贵妇她也能准确叫出对方的名号,从不让人失了体面。
抛开立场不谈,宁朔的贵妇们挺喜欢与她交谈。
时辰到了,一行人一路欢声笑语陪着皇后到了宴席。
听见说话声祁承鹤回头,轻唤了一声,“小姑姑。”
金映棠也看到了他,冲他笑了笑。
金映棠的坐席在皇帝身旁,祁承鹤等人过来后,便把怀里的罐子递给她,有些尴尬地道:“我与母亲说了,今日小姑姑生辰宴,什么都不缺,她非得要我带给小姑姑,说小姑姑最喜欢她煲的母鸡蘑菇汤,早上起来特意煲好,罐子我一路抱着,还是热乎的”
听他嘴上抱怨,脸上又是一副生怕她嫌弃的神色,金映棠早看出来了阿鹤的性子随了兄长,舍不得任何人为难。
“你母亲说得对,小姑姑喜欢,谢谢阿鹤。”
可她母亲不知道,这世上并非忍让就能让那些人放过他们。
有时候人不光要强大,还要狠得下心。
祁承鹤见她收了汤起身离席,人刚站起来便被皇帝握住肩膀摁了下来,“今日就坐这儿,你小姑姑生辰,陪她多说说话。”
祁承鹤愣了愣,金映棠也有些诧异,侧目看向皇帝。
祁玄璋和声道:“阿鹤并非头一次与咱们同席,底下那些世家子弟常常看不起他,今日他坐在这儿,朕和皇后替他撑撑腰。”
祁承鹤还是觉得不妥,但人被皇帝摁住,也不能强行走,回头看金映棠。
金映棠对他笑了笑,轻声道:“你皇姑父喜欢阿鹤才给了你如此待遇,不用怕,坐下便是。”
祁承鹤只好入座,抬手去给金映棠舀汤,“再不喝要凉了。”
“无妨,姑姑待会儿拿回去热热。”金映棠让他歇着,问道:“你大姑姑呢?她不来吗。”
“谁知道她。”祁承鹤说起她就来气,“听说这几日都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她疯楼家主也陪着她疯,两个人都不见了”
金映棠轻轻瞟了一眼身旁的皇帝,皇帝面含微笑神色依旧慈眉善目,轻声斥责他,“阿鹤不可对长辈无礼。”
话音刚落,外面内官的禀报声传来。
金相来了。
两人虽是父女,但金映棠自从成为皇后后,与他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一年里也就只有在她的生辰宴上能见一面,和颜悦色地说上两句话。
金家主都来了,见楼令风还没影子,顾才转头看向陆望之,“人到底去了哪儿,江泰也没回来?”
“顾先生着急我也着急,你一问我更急,我也想知道他去了哪里,可这不是还没消息吗”
顾才无语,“那你拉着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贺寿啊。”陆望之道:“帖子都下了,咱们楼家不来个人像什么话?”
顾才深吸一口气,“人家要的是你和我?”
陆望之不看他,“有人总比没人好,午宴的时辰还没到,咱们再等等,说不定家主就来了”
——
“砰——”石墙坍塌前,楼令风搂住金九音的腰,将其裹在怀里,躲进了地道内左侧一个突击凹槽内。
几道鬼哭声刚被埋在身后的地道,前方不远处江泰与楼令颂已经和另一波鬼军厮杀上了。
地道内的鬼军没有穿白藤,并非刀枪不入,数目没有想象中那么多,但鬼军四处散布,犹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靠着地道内弯弯拐拐的优势,竟将几人困在了里面。
借着头顶上的通风口看天,金九音数了数,这已经是第三个夜晚了。
三日前一行人进入死门,除了几人被鬼军突袭受伤原地返回外,并没有伤亡。
对方的意图似乎并不想下死手,更像是为了拖住他们。
前方到了一个窥探口,仰头一看,外面的天又黑了,江泰和楼令颂杀完了一波鬼军后被金九音叫回来,暂且先歇一会儿。
不知道地道的最终出口在哪儿,但几人已确认过他们到了城内。宁朔城三面护城河环绕,唯有背后一面靠山,底下的通道便是从皇陵内部打通经过山脉,进了宁朔城。
祁玄璋真是把他老子的陵墓挖成了筛子。
金九音接过楼令风递过来的饼,慢慢嚼着。
在地道内走了三日,一路不是黄土便是鬼哨兵身上的血,几人身上的衣裳早就没法看了。
楼令颂有些意外,好几次都将目光放在金九音身上,看她面色平静,若无其事地咬着饼喝着水,一句抱怨都没。
心中好奇不是说金家大娘子是金家捧在手里心里养出来的吗,怎么会吃得了这些苦?
金九音捕捉到他的目光后,侧目:“小公子怎么了?”
“没什么。”见自己兄长也跟着看了过来,楼令颂生怕他误会,忙道:“金姑娘与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金九音知道他所说的不一样是什么,到底长他几岁,吃的米比他多,“当年我和你兄长在山上被雪豹追杀,比这更惨,是吧,楼家主。”
“嗯。”
“雪豹?”楼令颂才十六岁,虽在暗线里跑了六年,但因有楼令风罩着,并没有遇到真正的危险,好奇道:“后来呢,它跑了吗?”
金九音摇头,想说你兄长记仇,跑回去把人家的皮扒了下来。一想到他扒下来的皮后来干了什么,及时闭了嘴。
但知情者不止她一个,江泰吃着饼,一板一眼地告诉了他:“被家主杀死了,把雪豹皮剥下来送给了金姑娘,金姑娘没要。”
金九音:“”
她要了!那日在宫中她从祁玄璋那里拿回来了,他没看到吗?他一直跟在他们身后。
但隔了六年才要的。
耳边沉默了一阵,金九音拿起水壶饮了一口水,还未吞下去,便听对面楼令颂悠悠问道:“我一直想问金姑娘,当年到底是什么原因拒绝了兄长?”
金九音不知道他会问得如此直白,水咽得太急被呛住,侧头猛咳。
楼令风看向楼令颂。
楼令颂自知失礼,缩了一下脖子头扭到一边,他不过是好奇,今日刚好说到了这儿便没忍住问了出来。
金九音平复后脸颊咳出了红晕,至于原因她那日已经与楼令风说了,没必要和一个小屁孩讲那么多,故意逗他,“你是没看过你兄长当年的威风,可高傲了,谁知道他是不是说的真心话”
楼令风的目光又落在了她身上。
金九音对他眨了一下眼睛,她瞎编的,能哄住小屁孩,又能给楼家主留面子。
他不必当真。
谁知楼令风没接招,因这几日的疲惫眼睛内染了些许血丝,此时定定地看着她:“我何时对你说过假话?”
楼令颂和江泰同时抬头。
金九音一愣,来不及多想,头顶突然闪过一道亮光,忙抬起头,只见一束束亮光急速地从头顶的窥探口内划过去。
星陨?
金九音不得不感叹,“当年我又是翻书又是掐指,守了一夜都没等到,今日竟然在这儿看到了星陨。”
六年前她与太子定亲时翻看了黄道吉日,正好见到星象,推算出三日后会有一场星陨,她刚经历了郑云杳的死,需要一场热闹让自己活过来,邀上山谷里余下的所有人到袁家后山看星陨。
兄长阿嫂,阿焕,金家的门内弟子,祁兰猗,太子的人都去了,站了满满一山头的人,个个仰头看着天等了半夜,什么都没有。
当夜她极为尴尬,兄长和嫂嫂安慰她:“没有星陨也无妨,大家趁机一道出来透透风,今夜没有小九,咱们也不能如此齐全聚在一起。”
从此之后,她半罐水的名声越来越大。
楼令风却突然道:“有。”
“嗯?”金九音收回视线。
楼令风道:“晚了几个时辰,星陨在黎明后。”
金九音怔了怔,“楼家主看到了?”她记得当日他是第一个离开的,走得时候很是不屑,头也没回。
且她刚进城那会儿找上他时,他还拿此讽刺过她。
楼令风也扬着头,侧目过来,目光柔和地迎上她的眼睛,“嗯。”
金九音突然想起来一幕。
因不甘心自己会算错,第二日起来又去观察地形,刚到山口,便看到了从山上下来的楼令风。那时她已和太子订了亲,楼令风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一句话没说,从她身旁漠然走过。
她转身看着避自己如蛇蝎一般的背影,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转身冲他道:“楼家主不用如此讨厌我,下回你要去哪儿,提前告诉我,我替你让个道?”
楼令风脚步顿住,她看得出来他想要回头,但不知道怎么了,犹豫片刻后,不再理会她,径直下了山。
原来那日他在山顶上看到了星陨。
金九音看着楼家主眼底的疲惫,心里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这个猜想几乎让她的心跳一瞬失衡,同时心口又在紧得发疼
楼家主到底是何时喜欢上她的?
“呜——”平静不过片刻的地道内又传来了鬼哨声。
“没完没了了。”楼令颂一把抓起地上的剑起身,骂道:“这群人是将咱们当猫狗一般耍呢,我倒要看看这地道是不是把宁朔挖穿了”
他起身,江泰立马跟上。
“等等。”金九音突然叫住了他。
星陨!
她明白了。
地道内错综复杂,底下的人不可能毫无头绪乱挖,这里每隔一段头顶便会开出类似于窥视口的天井,直通三层到地面。
若她猜的没错,地下的布局是从地面照着二十八星宿而建。
金九音从怀中取出宁朔城的布局图,找出对应的位置,发现几人正身处于青龙七宿之中的亢宿,也就是宫门附近。
而青龙的尾宿代表风雨,阴气与生育。
鬼哨兵属阴,应在尾宿。
从布局图来看,尾宿在东街。此条街上茶楼遍地,是宁朔文人墨士出入的宝地。
鬼哨兵若是藏在这个地方,打起来最先遭殃的便是宁朔的文人才子们,一经暴露,所有人都会知道鬼哨兵的存在。
金九音当即道:“兵分两路,楼家主和二公子到上面去东街先驱散人群,我和江侍卫留下,照着图继续走地道,到了东街与楼家主汇合。”
楼令风没动。
金九音知道他不放心,劝说道:“眼下只有楼家主才有本事封锁街道,有江侍卫在我不会有事,且我已知道了地道的布局,一旦情况危机,立马从井口出来。”
四人已在地道内走了三日,若继续往前,会被鬼军拖累,最快也得一日后才能闯出去,比起都熬在这里,最好的办法是里应外合。
楼令风清楚,最终道:“阿颂也留下,我一人上去。”
也行。
“你自己小心。”楼令风看着她嘱咐道:“无论遇到什么情况,记住刚才自己说过的话,不可逞强。”
金九音想说哑巴楼家主怎么也变得婆婆妈妈起来了,但总觉得自己若是此时多说一句,楼家主便会改变主意,留下来与她一起同生共死。
“知道了,楼大人。”金九音上前从他腰间把水袋取下来,“楼家主上去后便用不着了,这个留给我。”她的快喝完了。
这回楼家主一句话也没说,任由她取下自己的水袋。
见楼家主从天井内爬上去,消失了踪影,金九音才带着楼二和江泰继续往前。
与前段遇到的情况一样,鬼军不多,但无孔不入,躲在地道内,防不胜防便会被他窜出来砍上一刀,或是头顶丢下一块石头,稍微不注意便会被砸中。
最初的几人便是如此受的伤。
走了三日后,几人已经完全预判了对方的躲藏之地,楼二与江泰一前一后,刀起刀落,准确无误地刺入了对方的喉咙,心口。
在杀完第三波的鬼军时,江泰正欲护送金姑娘往前,见她立在鬼哨兵的身旁半晌没动,疑惑道:“金姑娘?”
金九音没应,抬起脚把离她最近的一名鬼哨兵的脸翻了过来。
江泰也看到了,愣了愣。
金九音嗓音有些紧,与两人道:“把他们都翻过来。”
江泰和楼二翻了几人后,意识到了不对,只所以这些人叫鬼军,是因为对方的那张脸恐怖如鬼厉,可适才的几张脸分明是一张完好的脸,并没有被火毁去容颜。
“他们不是鬼军?”楼二狐疑道。
但除了面部没有烧毁之外,他们每个人嘴里都有一把哨子,攻击人时那股不怕疼不怕死的劲和鬼军一模一样。
金九音不知道祁玄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继续往前,接下来便看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鬼哨兵不再只有强壮的男子,还有女子,老人,孩童
三人齐齐愣在了那,楼二和江泰忘记了抽刀,两人的手臂上各被砍了一刀后方才回过神,狠下心,刀口朝向前方冲过来的几名孩童。
江泰担心金九音,“金姑娘把眼睛捂上。”
“祁玄璋这个天杀的!”金九音看着眼前残忍的一幕,声音有些抖,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权利值得他如此丧尽天良。
她没捂眼,在孩童撞上来的瞬间,掏出了胸前的鬼哨,吹出了一串悠长软绵的哨声。
楼二和江泰诧异地看着她。
金九音没去解释,“能留活口便留。”
跟前的鬼军虽没有停止厮杀,但动作明显慢了许多,可鬼军最擅长的是戾气,哨声也只能起到压制的作用,并不能完全制止。
三人一路往前,金九音眼睁睁地看着一张张男女老少的完好的脸,不断地朝着她提刀而来,又不断地倒在她的脚下。
鲜血染了一路,她每往前走一步,都是在行着罪恶之举。
可她不得不上前。
良知与罪恶啃噬着她的心,她眼眶发红,眼泪不知不觉地落在了脸上,此时此刻终于理解了当初兄长的痛苦。
鬼哨兵不能南下,金家不能背负地狱恶魔的罪恶。
但兄长怎么也没想到,就算他死了,把曾经的鬼哨兵全都送入火海,可六年后的今天还是有人制了出来。
他所料没错,人比鬼可怕,鬼哨兵一日不消,这人间终将会变成人间地狱。
外面的天在一道道越来越弱的哨声中不知不觉慢慢亮开,金九音三人也到达了地道的尽头。
没有大规模的鬼军,偌大的土坑内只有百余人,不再是先前的孩童妇孺了,皆是身高差不多的男子,身穿着统一的服饰。
那服饰金九音化成灰都认得。
袁家书院的校服。
“这又是什么东西!”刚经历过一场心里摧残的楼二公子,手里的双刀已经不如先前握得紧了。顾先生说的对,不怕对方是真正的妖魔鬼怪,就怕你要杀之人并非用眼睛就能断定他该杀。
他话音刚落,背对着他的一人突然转过头来,没有可怖的鬼容,完好的一张脸,连头发也都梳得整整齐齐,姿容称得上英俊。
若非在此地遇上,楼二和江泰都会将其当成是那个世家的公子爷。
但就是这么一张青秀英俊的脸,于金九音而言却比鬼厉还可怕。
她站在那手脚僵硬,半晌才艰难地咽了咽喉咙,道:“阿焕,是你吗?我是九音姐姐啊,你怎么在这儿”
金九音拂开身前二人,不受控制地上前。
可就在一瞬间第二名鬼哨兵也转过头来,很快,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顷刻间金九音看到了无数张郑焕的脸,每一张脸仿佛都在看着她。
金九音的眼睛开始泛花,脑子如同天晕地眩地转了一圈回来,踉跄了两步,胳膊及时被江泰扶住,“金姑娘,金姑娘醒醒”
金九音迟迟没有反应。
土坑内的‘鬼军’吹动了哨声,冲了过来。
楼二先护在了两人面前,弯刀刺中对方喉咙的一瞬,金九音再也控制不住,突然大吼一声,“不要!”
她蹲下来捂住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别杀,别杀”她不知道里面是不是真的有阿焕。
她该怎么办。
阿焕,你在哪儿,九音姐姐该怎么办
阿杳快告诉我,我该怎么去认他。这么多人,她要怎样才能认出来。
“二公子,先带金姑娘走!”江泰看出了问题,此地不能久留,必须先出去。
楼二从未见过金九音如此模样,但能看出她已在崩溃的边缘,知道大事不妙,赶紧过去扶人,此处已经到了地道尽头,出口就在前方。
可要经过大门,得从这些鬼哨兵里面穿过去。
“江泰,护路!”看金姑娘的反应,这些人的脸一定是金姑娘的故人,他们不敢再乱杀,只能手下留情。先出去了再说。
他们手下留情,对方却是招招致命。
不多时江泰和楼二身上都挂了彩,如此下去三人都会死在这儿,金九音的理智尚在,正要捂住眼睛,告诉二人不用管她,保护好自己,前方的门突然被撞开。
“金九音。”
金九音抬头,终于从一片郑焕的脸中看到了一张不一样的面孔,她朝着那张熟悉的面孔走去,“楼令风。”
“撤!”
金九音耳朵忽近忽远,看到楼令风走过来将她背起,刚踏出门口,金九音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哑声道:“楼家主,放我下来吧。”
她不能这么走了。
楼令风停了脚步。
金九音从他身上下来,双腿站不稳跪坐在了出口,抬头朝里面看去,土坑内是活生生的楼二公子,江泰,还有无数楼家人。
她盯着土坑内一个个郑焕的身影,心口已经疼得麻木
“九音姐姐说什么都对。”
“九音姐姐是最厉害的”
“九音姐姐,阿焕种的瓜又熟了,尝尝甜不甜”
“小九,若将来真有那么一天,记住兄长适才所吹的调子,能让鬼军自毁,虽然兄长希望小九一辈子都用不上。”
金九音闭上眼睛,把哨子放在嘴边
阿焕,对不起。
然而还没等她吹出声响,耳边却先响起了一道鬼哨声。
金九音错愕地回过头,楼令风正站在她身旁,嘴里放着一只鬼哨。
随着他吹出来的哨声,土坑内的‘阿焕们’突然停止了攻击的动作,原本刺向对方的刀剑,慢慢地挪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她性子刚烈,沾不得血腥,真有那么一日,楼某愿意代劳。”
六年前金鸿晏在两人面前,是怀着何种痛苦的心情把清河的子民引入了大火之中,楼令风亲眼所见。
哨声响起来时,楼令风的身后已围满了人。
传入耳朵的一道道嗓音,就像当年的金鸿晏一样。
“鬼兵竟然是金大公子养的。”
“怎么可能”
“可他为何能吹鬼哨”
——
楼令风背着人出来,外面的天光正亮。
楼令风每往前走一步,围在他前方的世家弟子们便退后一步,面上的质疑也越来越重,“楼家主,那些东西是怎么回事,能给大家一个解释吗?”
楼令风停了一下,抬头,“你配”
嘴被身后的人及时捂住,“楼家主少说一句。”
金九音替他解释:“诸位先让让,有人在地道藏了鬼军,我与楼家主被追杀至此,鬼哨之事你们想听,我慢慢与你们说清楚”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了一道马蹄声,乃金家四公子,“楼家主,金某传家主之令,请楼家主速速前去,鬼军杀进城了。”
众人一愣。
到底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皇帝要遭殃了~)
第六十章
宴席的时辰已到, 宫女穿梭在席间开始布菜,仍不见楼家主的身影。
着急的不只是楼家人,金震元也开始频频回头。
楼令风不来能说得通, 但她金大娘子最喜欢热闹, 今日是她妹妹生辰,不可能不来, 再看向高台上被皇帝留在身边的祁承鹤, 金震元身为多年老将,感知异样的能力还是有的。
金四公子留意到了他的神色, 低声道:“家主, 侄儿出去看看?”
“把令牌带上。”金震元道:“人无论在哪儿, 先想办法接过来。”
“侄儿明白。”
金四公子刚离开, 台上的皇帝也不再等了,举杯与底下的众人道:“今日皇后生辰, 承蒙众卿前来捧场, 朕借皇后宴席,敬诸位一杯。”
帝后琴瑟和鸣,已是众所周知之事。
席间人纷纷举杯祝贺皇寿辰, 顾才杯子举到面前以大袖挡住脸, 侧目看向已不知望了多少眼门口的陆望之, 知道问他也没用,悄声交代道:“做好准备。”
陆望之正焦躁,“什么准备?”
顾才道:“到这会了,你还没看出来?此事不太妙。”
陆望之倒不怕事, “难不成还能打起来,金楼两家刚结为亲”
“诸位皆知,朕能娶到皇后此等贤妻, 离不开金家主的鼎力相助。”皇帝再举杯,朝左侧为首的金相道:“金家主,朕敬你一杯。”
什么鼎力相助,不就是一场联姻吗。皇帝今日话有点多,且风向有些不对啊,顾才和陆望之不再说话,安静下来,竖起耳朵。
金震元还礼,“陛下与皇后伉俪情深,乃我延康国的福分,臣何来的功劳。”
皇帝却不这么想,“朕记得当年金家主从纪禾一路护送,朕才能平安回到宁朔,这一份恩情金家主多年来虽未提及,朕一直记在心里”
金震元的眉头已不觉拧在了一起。论护送之情,祁玄璋不是更应该感谢楼家?自己与他有何情分?不过是一场互惠互利的交易。
搞不懂他要干什么,但预感到他还没死心。
金楼两家联姻,最想不通的应该是他祁玄璋了。今日楼家主没来,孽障没来,祁玄璋一点也不意外,也不过问,反倒与自己攀上了交情,何意?
金震元看了一眼坐在皇帝身旁极不自在的祁承鹤。
他要挟持金家长孙?
那他可能惹错了人,祁玄璋要敢动他,他保证这里下一刻会血流成河。
皇帝道:“众卿都知,朕与皇后成亲六年,膝下至今无所出。”
此言一出,耳边鸦雀无声。
祁玄璋的长相随了先帝,五官不带锋芒,眉眼含了一股慈悲,一笑起来温润如玉,显得那一双眼睛真诚而深情,侧目看着皇后,“这不是皇后的错,是朕的问题。”
金映棠微愣,“陛下”
皇帝笑了笑,面朝底下众臣,掏心道:“以往众爱卿为了朕的子嗣,操碎了心,递上来的折子,都让楼卿替朕压下,可朕躲得了一时,却躲不了江山社稷后继无人的事实。今日朕借皇后的生辰宴,便给诸位一个交代。”
“朕已定好储君的人选,此人与我祁家颇有渊源,自小冠我祁家姓长大,是堂堂正正的祁家人,其生父又乃当年清河有名的君子名士,我想此人被封为储君,在座没人会反动。”
皇帝没去看众人面上的惊愕,转头与祁承鹤道:“阿鹤,朕说的礼物,便是封你为太子,喜欢吗。”
祁承鹤神色僵住。
什么太子?
他是金家人!
“陛下”他刚要起身胳膊被一侧的皇后拽住,压低嗓音道:“坐好。”
“小姑姑,怎么回”
金映棠哄道:“阿鹤听话,坐着别动。”
宴席上的臣子贵妇们像是被点了哑穴。
安静片刻后,金震元豁然起身,面上惊疑交错,目光毫不避讳地看着高台上的皇帝,尚未发出一言,便听皇帝道:“金家主可不要舍不得,当年这孩子生下来袁家便为他批命,不属于金家,随了我祁家姓,何尝不是天意?既是天家的孩子,早晚会归入天家,金家主莫不成要为了私心,违逆天意?”
金震元万万没料到祁玄璋走的是这一步棋。
没对金家出手,他对楼家动手了,金家人坐上皇位,还有楼家什么事?
他要把楼家踢出去。
金震元看出来了,旁人岂能看不出来?以顾才和陆望之为首的一众楼家人早变了脸色。当年楼老家主与夫人扶持先帝,先帝登基之后转头找了个杨家,把楼家踢出局。
如今年轻一辈的楼家主扶持了他的儿子,他儿子转身又要找一个金家。
顾才连骂都不想骂了,嫌弃脏了自己的嘴,手中的酒杯朝金震元抬起,笑道:“摘了奶忘了娘,这等糟心事咱楼家也不是头一回见,不足为奇,不过近日金家主喜事连连,该恭贺”
金震元始终一语不发。
楼家主今日不在,皇帝与金家便做了一桩大买卖,顾先生一发话楼家一派的人都不再忍了,冷着脸交头接耳。
侧目看那刚结成的亲家金家像叛徒,抬头看皇帝,像白眼狼。
陈吉率先起身,“陛下立太子是喜事,但今日是皇后娘娘的生辰宴席,借此立太子有失隆重,待明日早朝文武百官到齐,陛下再议此事也不迟,届时楼家主也好拟章程。”
此言意为拖延时辰,又在警告皇帝,立太子一事需要经过中书省。
皇帝坚持道:“圣旨朕已拟好了,楼家主近日刚订亲,诸事繁忙,朕就不劳烦他了,众卿在场,朕亲口所言封祁承鹤为太子。旁的事朕做不了主,想要立谁为太子,应该还能说话算话吧?”
他说话时有意无意地扫向楼家一派。
六年多,他受够了这些人!
一个楼令风压在他头上不算,这些世家还动不动拿他来压自己。横竖是个傀儡,他不好过,谁都别想好过。
楼家人看出来了今日皇帝是要冲楼家拔刀,没什么好说的了,楼家主人不在,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此时最好的选择,赶紧离开。
陆续有人离席,可人还没走出去,外面便跌跌撞撞跑进来了一位内官,边跑边禀报:“陛下,陛下,出事了”
能在众臣面前慌成这样,必是了不得的大事,欲离去的几人停下来听那位内官向皇帝禀报:“鬼军闯入东街,整条街都烧起来了。”
有人没听明白,“什么鬼兵?”
“上回西宁出现的鬼兵?”
“应是了,之前听刘知县描述其面部形同鬼厉,感觉不到疼痛,与不死之身无异”
这东西不是被楼家主斩杀在了西宁吗。
怎么进城了?
众人背后一阵恶寒。
金震元想出去,可看了一眼高台上的皇后和祁承鹤,咬了咬牙立在原地没动。
一片混乱中皇帝高声问道:“我延康城内有楼家主镇守,多年来太平无忧,谁如此猖狂?”
内官爬伏在地上,半晌才颤巍巍道:“吹哨的人是,是楼家主。”
偌大的园子内再一次鸦雀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人轻声道:“楼家主是要叛乱了?”
众人齐齐朝那人看去,正是内官严永,他护在皇帝的身后,而此时本该守在一旁的禁军也不知何时换成了几名内官。
楼统领不在。
“不可能!”祁承鹤突然起身,“当初在西宁杀鬼军时我也在,曾亲眼目睹楼家主斩杀鬼军一个不剩,他怎么可能是吹哨人?”
祁承鹤转头看向金震元,求证道;“此事祖父也知。”
严永不紧不慢道:“别说小公子不敢信,谁也不敢相信,可东街所有人都看到了楼家主在吹哨,地道内爬出来的鬼军全是同一张脸,渗人得很”
金映棠一直注意着祁承鹤,闻言目光顿了顿,看向说话的内官。
皇帝道:“阿鹤尚小,确实有可能会看花眼,金家主既然也知情,能否说说楼家主手里的哨子是怎么回事?”
金震元眸光微缩。
皇帝继续道:“说起鬼军,诸位有可能不知,朕曾在六年前见过,杨家用其四处虐杀世家,其威力金家主也见识过,但不久之后杨家遭到了鬼军的反噬,因此而败”
“残余的鬼军被楼家主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但朕听说杨家当年控制鬼军时,有一把母哨留了下来,这么多年下落一直不明”
他承认自己没有楼令风的本事,也没有金家的家底,但谁说一定要手里有刀有兵才能胜?
六年前他能把苟延残喘的败局掰回来,靠的是算计人心。
杨家乃当年第一世家,谁能比得过他们的权势?最后还不是被人玩弄,遭到各世家讨伐,死无葬身之地。
康王府与金家情比金坚,也落到了一个相互背叛的下场。
没有人不会被利益所驱。
金家主想要的他给,但金家主不想给的他不会要,且还会替他永远保守鬼哨兵的秘密。
至于兵权自己没必要去争,他要的是四方城内的东西,倘若金家主愿意给他,在他身死之后,这一切都将归于金家。
如此划算的买卖,金震元没有理由拒绝。
果然金震元面上的冷意慢慢散了下来,问报信的内官:“如此说来,那把哨子落到了楼家主手里?楼家主要用鬼军造反?”
内官被一众楼家人死死盯着,不知道金家主这番话里到底是什么立场,摇头不是点头也不是,“楼家主手里确实有鬼哨。”
金震元突然一声大笑,“好,今日我金震元便把这些养鬼东军的人碎尸万段。”
祁承鹤再次起身:“祖父!”
金映棠头上的一枚簪子被他手肘一撞,落在了地上,忙捂住头,低声道:“阿鹤,帮姑姑捡一下。”
另一侧皇帝正欲去拉祁承鹤,不得不放手。
祁承鹤退出坐席,去她身后捡起簪子,递过去时金映棠抽的太快,簪子上的一块配饰不慎划破了他掌心,听到呼出一声,“嘶——”金映棠慌忙起身,见他掌心内冒出来的几滴血珠子,回头急声唤:“青萍,快带小公子下去包扎。”
突如其来的小意外,打断了适才的正事。
皇后重新在皇帝身旁落座,众人的心思又才回到了鬼军一事上。
楼家一派的人早已经聚在了一块,等到局势生变,能打的往前冲,护住不能打的出去搬救兵。
顾才立在陆望之身旁,“你是来带我吃席的吗,是要我一道赔死。”
陆望之脸色难看至极,“放心,待会儿我让你跑前面。”他这第一幕僚当真葬身于此,以家主与金姑娘的性子即便定了亲也不见得能走到成亲那一步。
何况此时在金家主眼里,已经没有他楼女婿的地位了。
金震元说着要去杀了养鬼兵的人,人却迟迟没有离开,过了一阵转身与韩明吩咐道:“把人带进来。”
带谁进来?
众人回头便看到了被绑着的金家三公子,自己绑自己人,何意?所有人都对金震元的举动摸不着头脑。
唯有皇帝在看到金家三公子的那一刻,脸上的神色便凝住了。再见到他身后的郑扶舟和金二的小厮安钱时,面上的血色一瞬褪尽,下意识去抓身旁的祁承鹤。
没人可抓。
祁玄璋想不明白,宁朔只要有楼令风在,他金家处处掣肘,金震元不恨吗?祁承鹤当上太子,金家的人便可以慢慢渗透进中书省,这天下不就是他金家的了?
当年他做梦都想杀进宁朔,拿下这座城,如今自己将硕果送到他手上,他拒绝了?
为何?
金三公子已被押到了皇帝的面前,金震元提刀架在他脖子上,质问:“说吧,在我军营外的那一声鬼哨是谁在吹,母哨在谁身上。”
金三公子进来前明显已挨了一顿打,披头散发,满脸青紫,狼狈至极,慢慢抬头朝皇帝看去。
皇帝的脸色如同死灰。
“在我面前装神弄鬼,你还嫩了点。”金震元用刀锋拍了拍金三的脸,冷笑道:“不过撺掇你,从我金家下手的人确实善会拿捏人心,老二退位老三就该顶上,届时让你们这群蛆虫参透进老夫的军营,狼狈为奸,将我金家军全练成鬼军?”
“老夫偏偏点了老四,气不气?”金震元怒声道:“尔等竖子!真当我双眼被蒙蔽,什么都看不出来?”
金震元骂完松开他,走到一边,手里的刀紧接着拍到了安钱脸上,“在西宁,鼓动二公子吹哨的人是你?不是马猴,人死了,全凭你一张嘴胡说八道。”
安钱吓得全身发抖。
金震元给他们的机会:“告诉我哨子在哪儿,饶你们不死。”
在触及到对面两道目光朝着自己望来时,祁玄璋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闭眼不去看,但耳朵却听得清楚。
“在陛下手里。”
“陛下,求您把哨子交出来吧,祖父已经发现是我偷了鬼哨”
局面突然扭转,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但都看明白了一点,金震元似乎并没有接受皇帝给他的好处,反而在找他算账。
顾才和陆望之一等楼家人顾不得跑了,齐齐留下来看热闹。
到了这一步,皇帝也没什么好说,笑了笑道:“金相,朕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当年你在清河的志向是取天下疆土为囊中之物,怎么才过了六年,竟玩物丧志到了这般地步,连皇位都不稀罕了。”
金震元嗤笑,“陛下当金某是傻子,等金某与楼家斗完两败俱伤,又让你像六年前一样,渔翁得利?”
金震元道:“但六年前陛下有楼家相护,不过今日陛下这番背弃了楼家,不知楼家主接下来还会不会继续拥戴陛下?”
谈不拢了,祁玄璋无话可说,只有走最后一步,回到住殿再说。
但他养出来的一批内官,没能快过被他打发出去营救楼令风的禁军统领楼林。
一只只冷箭从身后的屋顶上射下,发出嗡嗡的长鸣,身后倒下一片。
祁玄璋明白,今日的自己中了圈套。
楼令风会杀了他,金震元也不会放过他,是他算错了,高估了金震元的野心。
“陛下,哨子。”金震元再一次问他,嗓音不觉带了寒意,他的那把母哨早已被人换了,就在他祁玄璋手里。
他的一寸不烂之舌,本事了得,竟能策反金家老三,郑扶舟,还有金二的小厮为他卖命。若非四日前楼令风和大丫头把几人甩在他面前,他还不知自己的母哨已被掉了包。
金震元的耐心用完,“陛下觉得今日不给出一个交代,咱们这些为人臣的能安心吗?”
祁玄璋自知没有了退路,迂回道:“金家主想要拿回鬼哨,朕给你,不过金家主想过没有,鬼哨一旦落入金家主手上,你该怎么向天下人交代?毕竟这枚哨子从一开始,就是金家主你的”
“陛下只管物归原主,旁的事就不用陛下操心。”
祁玄璋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鬼哨被掉了包,眼见糊弄不过去,不把哨子给他他消不了气,正欲将胸口的那枚鬼哨取下还他,一侧的金映棠突然起身扑在了他身前,挡住了跟前的金震元,“走!”
金震元面色一怔,怒道:“金映棠!你给我过来!”
金映棠摇头,步步后退,面上虽害怕却咬着牙坚决地道:“陛下他知道错了,父亲,你饶了他吧,你让他走。”
祁玄璋本打算把哨子还回去了事,没想到到这个时候了,金映棠还会舍命来护自己。
“皇后”
金映棠展开双臂左右相护,金震元气得七窍生烟,到底不敢乱下令去擒人,怕伤了她。
他不敢动但楼令风的人管不了那么多,后路被楼林带着人马堵住,金映棠眼见护不过来了,回过头急着道:“陛下不是有鬼兵吗,你吹啊!”
金映棠眼眶一红,落泪道:“陛下当真要死在今日?真如此,臣妾陪您一道把。”
说完眼睛一闭,挡在他身上也不走了。
不到万不得已,祁玄璋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掏出鬼哨指挥鬼军。这比他直接把哨子还给金相还要糟糕。
等同于堵死了所有的路,再无回不来。
但眼下诚如金映棠所说,他不出手,人就要死在这儿,没功夫去想为何自己会走到这一步,这已是他最后一搏。
身前有金震元,身后有楼林。
祁玄璋拉着金映棠躲到了一位还没来得及撤走的嫔妃身后,将其推给了跟过来的楼林,同时掏出了胸口的鬼哨。
鬼哨一吹,鬼军出。
此处是宫殿,就算鬼军来也得先冲破外面的宫门,金震元并没有当回事,从容不迫地跟着两人的脚步往前追。
“家主,小心!”
金震元察觉到侧方的一缕阴风劈下来,身体快速后仰,手里的刀锋刺过去,正中对方的胸口。
金震元抽刀的一瞬,看清了对方的面容,纵然见惯了杀戮,此时也不免愣了愣。
是个女子。
面容并没有被毁。
与此同时,其他人遇到的鬼军也一样,有宫女,嬷嬷,内官,更胜者里面还有嫔妃。
祁玄璋他竟然在自己的皇宫内练鬼军!
金震元后背生凉,错愕地看着不断从各处冒出来的‘鬼影’,被这惨绝人寰的一幕震惊住了,一时忘记了去追。
“暴君!”臣子内谁先喊了一声,痛呼道:“我延康国出了个视人命为草芥的暴君!”
“丧尽天良,这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当心,这些人已经失了神志,千万别靠近,护好自己!”
讨伐皇帝的声音越来越多,“难怪古钟坠落,便是预兆!乃天罚,老天都看不过去!”
“报!陛下出事了,出大事了!”外面的内官冲进来,尚不明白情况,大声禀报你:“城门已被鬼军围满了,陛”
一人高声打断,愤然道:“哪里来的陛下,陛下便是那鬼军头目!”堂堂一国之君,用他的子民养了鬼军,再来杀他的子民。
此等暴行,引起了众怒,也有人开始恐慌,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出宫,想着法子逃窜。
尚不知祁玄璋养了多少,鬼军怨气重不认人,一旦遇上,这些手无寸铁的臣子贵妃们,只有死路一条,金震元提声震住:“都安静!想活命的速速退回大殿把门关上,禁军留下,其余人随我去城门!”
——
东街。
堵在楼令风和金九音身前的几人还没来得及抹黑,先是金家四公子带人传达鬼军攻入城门的消息。紧接着一道更为惊恐的消息伴随着咒骂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宁朔城内炸开。
“皇帝养了鬼兵!今日借皇后寿辰欲把臣子关入门内屠杀!”
“谁养了鬼军?”
“暴君!祁玄璋养了鬼军,天罚要来了!”
“朝中大半的臣子还未出来,尔等还愣着作甚,速速前去解救,我延康国不能被一个暴君毁了!”
“走!”
“暴君罪该万死”
周围的人群蜂蛹而去,讨伐声越来越远,耳边终于安静下来,金九音人还在楼家主的背上,愣了片刻才回神。
祁玄璋暴露了?
这么快?
“先回去。”楼家主背着人上了旁边的马车,没去宫门,“有金家主在,应该拦得住。”
在地道内走了四日,又受了致命的刺激,金九音人有些虚脱,清醒一阵,恍惚一阵,对楼家主的安排没什么异议。
祁玄璋的名声已毁,昔日的皇帝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他跑不掉——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啦~(大概四十万字正文结束,回忆会放在番外,接下来是高潮剧情和恩怨情仇。一百个随机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