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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她一回头我就在》百合耽美小说_起跃

    第五十一章


    上回西宁的案子, 楼令风把皇帝连着这些文武百官都惩罚了一番,好一段时间都没人敢往他身边凑。


    这几日不同,今日早朝身边又围了一圈。


    楼家主要与金相的大女儿订亲, 此乃大事。虽说金九音被逐出了金家, 说到底也是金家的血脉,两个死对头结为亲家, 很多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但更多的是想看戏,想看皇帝怎么处理这桩亲事, 昨日早朝皇帝装聋作哑, 对外面的消息‘一概不知’, 金相出了城又不在宁朔。


    今日金相和楼家主都来了, 这门亲事怕是绕不过去了。


    金相同不同意不知情,但听说做主的人不是他, 是人家金大娘子自己。那夜见证了整个求婚过程的陈吉和王韬, 这几日四处传播,声情并茂把当夜的真相告诉了大家,说是金姑娘先对楼家主提出的订亲, 楼家主答应了, 第二日便飞书回了袁家, 置办定亲事宜。


    不是金家,是袁家。


    金相认不认这门亲事?不认,楼家主该如何?认了,皇帝该如何?


    陈吉立在楼令风身边, 早就察觉出了气氛不对,“楼兄,如何打算的?”


    楼令风侧目, “什么如何打算?”


    陈吉提醒他,“金相看了你好几回了,眼珠子就差把你碾碎,为弟担心待会儿若是在大殿上打起来,我是该留下帮楼兄,还是先逃,免得拖楼兄后腿。”


    楼令风拿眼斜他。


    陈吉心虚地眨了眨眼,说出了心里的疑惑,“不是,你怎么真答应了呢?竟与袁家去了飞书,将来如何收场?”


    楼令风:“娶啊。”


    陈吉一愣,被他说糊涂了,“如此说来亲事是真的?可你先前不是说看不起人家这般不知好歹”


    楼令风看见前方走过来了一名内官,不是李司是另一位内官严永,没功夫搭理陈吉,敷衍道:“我娶她,再休她,让她明白何为狗眼看人低,不是更好?”


    “妙啊。”陈吉生怕被金相的人听见,压低嗓音道:“楼兄此招甚妙,不过是不是有点太缺德了,你就不怕届时金姑娘缠着”


    “皇帝不会来了。”楼令风道。


    陈吉:“啊?”


    陈吉顺着他的目光刚转过头,便听内官严永行至殿门前,与众臣子道:“陛下龙体欠安,望诸位大人各司其职,重要奏章呈上各部”


    今日轮到皇帝缺席了,没意思,陈吉摇头道:“楼兄走吧,你与金姑娘的这门亲事就算你愿意,也没有人会祝福”


    楼令风:“你先走,我等人。”


    “等谁?”他约了人?


    正欲问,殿前的严永朝着这边走了过来,找到楼令风,恭敬地道:“楼公,陛下有请。”


    见皇帝要单独找他,陈吉没再多问,与楼令风道别先行离去。楼令风跟着严永去了皇帝的寝宫含章殿,一进去便看祁玄璋摆好了一桌酒菜,正等着他。


    见他来了祁玄璋起身去迎,“表兄。”


    楼令风上下扫了他一眼,没看出哪儿有毛病,问道:“陛下身体无碍?”


    祁玄璋面色惭愧,“表兄,朕今日什么都不想,就想与你好好畅饮一番,说说体己话。”


    金九音在皇后娘娘那,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楼令风也不着急,正好也有事要问他,接受了他的邀请,“陛下要说什么,今日臣洗耳恭听。”


    两人的母亲乃亲姐妹,但因一个是皇子,一个是楼家的暗线少主,在十八岁之前两人几乎没见过几回面,但打断骨头连着筋,身上都流淌着阮家的血,虽是君臣,也是亲戚是表兄弟,没有什么事情是过不去和解不开的。


    祁玄璋习惯了主动求饶求和,五岁那年他的父皇便给他娶回来了一个后娘,生了一个弟弟,他靠的是什么活到了今日?


    人人都说是楼家夫妇保了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何尝不在自救,六岁便学会了看人脸色,讨巧卖乖,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哭该笑,他都学会了


    祁玄璋知道与楼家主硬碰硬不会有好处,本事大的人脾气都倔,他得先低头,先与他握手言欢,替楼令风满上酒,祁玄璋笑着道:“姨母在世时,送我的几坛梅酒,我一直没舍得喝,又怕别人来偷,便埋在了御花园的一颗树下,偷偷藏了这些年,最近突然想起,竟然还在,找李司挖出来,香气正浓,表兄尝尝”


    皇帝的姨母,便是楼令风的母亲。


    既然搬出了他母亲,楼令风便没有拒绝的理由,两人一杯接着一杯饮。


    皇帝渐渐有了醉意,终于说到了正题上,“朕那日被表兄一番训导,时常都在想,我真的错了,我从来就不适合做皇帝,母亲死的早,父皇不管不问,儿时能在夹缝中求来一道生机,也是天大的幸运,哪里有功夫去学治理天大的大道,若没有楼兄,当年的我早就死在了去纪禾的路上”


    楼令风看出来了他今日出的是亲情这张牌,六年的时间,他若还没摸透祁玄璋是什么样的人,就太失败了,“陛下何必自苦,谁人容易?连我延康的皇帝都要为自己的命运哭上一场,那些为了生存而挣扎的子民是不是都不该活了?”


    祁玄璋一愣,苦笑道:“表兄总是觉得我不该抱怨,可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在为帝之前,我先是个普通人,几次险些被杀,命也只有一条,我得珍惜啊”


    楼令风看着他,略含深意地问道:“如今又是谁把刀架在了陛下脖子上?”


    祁玄璋摇头,“表兄错了,杀人可以不用刀的。”


    楼令风沉默了几息,又问道:“又是谁在逼陛下?”


    祁玄璋醉意上了头,一把抓住了楼令风的手,可怜巴巴地道:“表兄,我可以不要权势,可以什么都让出去,也习惯了当一个傀儡皇帝,但我我是祁家人,我不能丢脸啊,我不能被人说,连自己的亲表弟都留不住,让他抛弃我,去投靠一个外族”


    楼令风抬眸,不知道他这番话是何意。


    祁玄璋看着他,突然道:“表兄,你能不能不要与小九成婚?”


    楼令风有些意外,虽觉得他祁玄璋对这门亲事不会赞同,但没想到他会当着自己的面直言反对。


    他有什么资格?


    楼令风眸底微敛,饶有兴致地问他:“为何?”


    祁玄璋低下头,摆出了为人弟的姿态,“我知道,当年你喜欢她,但她最后选择了我,你心里始终放不下,日子一久变成了一股妄念,可表兄,妄念不能维持一生,她那样的女子,表兄是拴不住的,难道当年你在她身上吃的亏还少吗,我听顾先生说,在渡芦苇河的时候,你险些死在了里面,她可有回过头?还有你送给她的那张雪豹皮,她知不知道是你在林子里守了两日才猎来?还有若不是她,表兄能在一切尚未准备成熟的情况下,提前对杨家动手?如今也一样,她前来宁朔,不过是想寻一个依靠,而表兄再合适不过,她不会真心喜欢你的”


    “砰——”楼令风手里的酒杯砸在了桌上,冷然道:“陛下到底在怕什么?”


    祁玄璋被他一瞪,多少有了一丝惧怕,但他今日已经豁了出去,心里的话再不说便不会有第二次机会,顿了顿,他反问道:“我怕什么?表兄若是与金家成了亲家,你们楼金两家相互联手,将来这宫中岂能还有我祁家的一席之地?我祁家的皇位要断送在我手上了”


    皇帝的‘无为’,往往都在藏在臣子的‘有为’里的,他们剥夺了他的权力,把他驾到了昏君愚蠢的位置上。


    这些还不够,要把祁家的未来彻底抹杀。


    他若与金九音成亲,那将来生下来的孩子是何等的富贵?必将会取代他的位置。


    “你若能生出个皇子来,便不会断。”楼令风见过了祁家人的自私自利,他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人之常情,但前提是他得有那个本事从自己手中分走势力。


    他并非没有给过他机会,可祁玄璋做了什么,除了会一些花言巧语,没有做过一件务实之事。


    以他目前的本事,他只配做一个傀儡皇帝。


    楼令风不止一次告诉过他,既然听不懂此时也没给他留半分情面,直言道:“他要听话,可以与你一样,安安稳稳坐在皇位上。”


    祁玄璋怔住,他的意思是祁家可能世代成为傀儡?


    可就是这样的待遇,在楼家主眼里都已经是施舍了,祁玄璋松开了他的手,苦笑道:“早知如此,我这一条命,又何必值得姨父姨母相护,早早放弃了我,他们也不会死。”


    楼令风眼皮子跳了跳,暗道他祁玄璋还真是换汤不换药,六七年了,只要达不成目的,便把自己的父母搬出来。


    楼令风不想再惯着他,“陛下所言,也不无道理。”


    祁玄璋愣了愣,人瘫在蒲团上,绝望透顶,自嘲道:“表兄不如今日把我杀了,好让我在一切糟透之前先去面见祁家的列祖列宗,看不见将来的事,罪孽也能少一分。”


    楼令风没有心思去听他的寻死觅活,“陛下要死,又何必要找我,你自己抹了脖子,也可下去见列祖列宗,看看他们会不会笑话你。”


    “我活够了”祁玄璋哭了出来,他背负了太多的不甘和委屈,“表兄,我这辈子就没直起腰杆过,越是想摆脱这幅像狗一般摇着尾巴讨好人的样子,尾巴越是摇得频繁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


    一个人的眼泪流得太多,便变得廉价,楼令风突然问道:“为此,你养了鬼哨兵?”


    祁玄璋一愣,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惊愕道:“鬼哨兵?”


    楼令风不想与他装疯卖傻,是不是他,他今日并非判决,只作警告:“旁的事情你如何乱来,我都可以看在当年你在断崖下救我一命的份上,不为难你,默默为你收拾烂摊子,唯独鬼哨兵,你若是碰了,这辈子就真走到头了。”


    祁玄璋顿了半晌,“表兄当年纪禾的惨状,你我有目共睹,若非当真逼不得已,我怎么可能去碰那个东西。”


    “逼不得已?”楼令风盯着他,冷声道:“你还是碰了?”


    祁玄璋耸了耸肩,对他摊手,自暴自弃道:“表兄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像是能造出鬼哨兵的人吗?在宁朔城内,我的一举一动不都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我要造,谁会帮我?”


    楼令风对他的抱怨没有丝毫动容,看着他被醉意染出血丝,显得有些疯癫的眼睛,沉默良久,不知有没有相信他所说的话,起身告诉他:“陛下喝多了,让太医开点醒酒药,好好保重身体。”


    “表兄”


    楼令风打断他:“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与金九音如何,在陛下选择与她解除婚约,娶金二姑娘的那一刻起,便已无权干涉。”


    祁玄璋不死心,“倘若我说,我曾与她真心相”


    “祁玄璋!”楼令风对他的耐心用完,“收起你的肮脏心思,别让我再三对你失望。”


    ——


    从含章殿回来,午后的烈日正当头。


    楼令风也饮了酒,脚步并不快,没有了屋檐的遮挡,头顶的烈日烤在身上与心口的烈酒烧在一起,燥热又烦闷。


    脚步太沉,他不想再走动,转头与江泰道:“去告诉金九音,我在马车上等她。”


    江泰领命,刚走下白玉台阶便看到了躲在一处阴凉底下的人影。


    等了太久,金九音脚有些麻,身子倚靠在吐水龙头的玉砖墙壁上,手里抱着一个托盘,仰头正看着碧蓝苍穹飘来的一块白云,以眼神催着它赶紧过来,她要被晒死了


    听到脚步声,金九音偏头,看到江泰便知道他主子出来了。


    人挪到太阳底下等了一阵,半天也没看到人影下来,只好抬步走了上去,想看看楼家主是不是醉得走不动路了。


    三刻前,青萍告诉皇后楼家主正与皇帝饮酒,说两人饮得不少,金映棠担心喝出个好歹来,非得让金九音过去看看。


    金九音到了殿外,没让人去通传,先问守在殿外的内官,确定两人没发生什么事后,便一直等在下面。


    看到楼家主的脚步缓缓踩下玉阶,如同灌了铅走得极为缓慢,与她不同,他醉酒后面色泛青,瞧起来极为疲惫。


    最后一步玉阶时,他终于抬头,看到了对面的金九音。


    不知道她会出现在这儿,楼令风愣了愣,可当他瞧见她怀里抱着的那件雪豹皮时,眼里的暗淡之色终究没有藏住。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冲她一笑,“这么快?”


    金九音看他脸上的神色便猜到了,祁玄璋也没有放过他。他能当着众人给她送来这张雪豹皮,必然与楼令风也上了眼药。


    虽说她与楼令风的这桩亲事并非当真,没什么好去解释,可不知为何,时隔六年金九音再次看到楼令风眼里的那抹失落后,突然不想让他有任何误会。


    无论他当初是出于什么目的,金九音想,她应该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她主动与楼令风道:“这是陛下派人送我的礼。”


    楼令风点头,“嗯。”


    “我记得这张雪豹皮。”金九音看着他:“当初楼家主送给我,我没要。”


    楼令风眸色低垂,落在那张雪豹皮上,没说话。


    “楼令风。”金九音上前仰头看着他,“当初你同我说出那句话时,我当成你在为自己争取利益,所以我并没有当真,在没有任何犹豫的情况下一口否决,让楼家主为此失了颜面,我很抱歉,但我想说,我并非有意辱你”


    两人本就差一个头,此时楼令风又高了她一个台阶,她仰头有些吃力,太阳的光全打在了她的脸上,照出她琥珀色的浅色瞳底,“我拒绝要楼家主的这张雪豹皮,也非轻视,反而是因为觉得它太过于贵重,我与楼家主一道见过雪豹的凶猛,知道想要猎杀它是多么的不容易,无功不受禄,我没有资格去”


    太阳光晃人眼,她还没来得及分辨上方那双眼睛里涌出来如同雨云一般的幽暗到底是何情绪,台阶上的人突然倾身,在掌心托住她后脑勺的那一刻,他的唇也落了下来。


    梅子酒的清香占据了她的脑海,可在那股香气钻入鼻尖之前,她最先感觉到的是唇上的触感。


    很烫,比日头还要灼裂,碰到的一瞬她耳廓便泛起来一阵酥麻,迅速地顺着血液往心口扩散,心跳如雷鸣快过了雷光,金九音脑子一片空白,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唇上再一次被轻撵触动,要了命的窒息感使她无法呼吸,手里的托盘落在地上


    江泰随意往这边看了一眼,原本转过去的半边脑袋猛地转了回来,确定自己不是眼花后,忙打探了一圈周围,看有没有与他一样,看到了这不可置信的一幕。


    这是含章殿,皇帝的寝宫,内官宫女们个个垂目,看得如此清楚的只有他一个。


    突然又想到了陆望之,他怎么不在?单凭他一人之口,肯定会被那帮子人说他在胡说八道


    掉落的托盘砸在了脚背上,痛感传来,金九音忍不住呼出声,“嘶——”


    握在她后脑勺上的手终于松了松,撤离时滚烫的触碰擦着她的唇瓣缓缓而过,金九音听到了自己狂跳的心,内心疯狂呐喊,楼家主在做甚!


    他是真的喝酒了,自己该怎么办


    她四肢僵硬无法动弹,楼令风先下了台阶,弯身把她脚背上的托盘和雪豹皮捡了起来,“疼吗?”


    哪里疼?


    金九音觉得还好,疼是不疼但太烫太要命了,楼家主在她前面统共醉了两次酒,一次比一次过分,足以可见酒品有多差。


    适才从皇后的寝宫出来,金九音一路都没有出汗,如今短短十几息的功夫,她的背心已被烤出了一层薄汗,金九音不敢去看楼令风的眼睛,接过他手里的雪豹皮,但愿他不要再发疯,“楼家主醉了,早些回吧。”


    “没醉。”身旁的人嗓音很清晰。


    金九音猛然抬头。


    楼令风看了她一眼,金九音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像是霞光遗落在了她脸上,眼里虽有迷惑,但能看出来,并不厌恶。


    这就足够了。


    楼令风握住她的手腕,脚步稳健地领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了含章殿。


    一直到坐上马车,两人都保持沉默没有说一句话,马车启动金九音的身子被一晃,实在忍不住看向了对面脸上明显染着酒气的楼家主。


    “怎么了?”楼令风问。


    见他如此平静,金九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亦或是楼令风失忆了?


    然而下一瞬便听楼家主道:“金姑娘不必怀疑,适才是我亲了你。”


    金九音脸色眼见地被煮熟,质问道:“楼家主是在承认自己耍酒疯吗”


    “我想亲。”楼令风的脑袋是有些昏沉,但不是对这件事。


    亲她这件事,他很清晰。


    既然到了这一步,他再不表态,在金姑娘眼里将会变成另一种歧义,索性摊开了说:“金姑娘该不会以为,你与我同榻数日,我却对你没有任何想法?”


    金九音一怔,脑子里冒出来一箩筐的疑惑,觉得很不可思议,“六年前楼家主亲口说过不会对我”


    “金姑娘就算很相信一个人,看不出来他所说之言是否违心,也该对知道自己的魅力有点信心。”楼令风没去提以前。


    不想去提,在他面前的是六年后的金九音,此时与她订亲的人是他。


    若当真告诉她,自己六年前便对她存了不该有的心思,她那样没心没肺的人只怕会承受不住,害怕得躲起来。


    楼令风道:“我说过我是个正常男人,既是正常男子,见到貌美的姑娘便会生出非分之想,我不知道是该感谢金姑娘对我人品的认可,还是该恨自己在金姑娘眼里,我一点威胁都没有。”


    他看着金九音脸上的红晕与错愕,“如今金姑娘已经知道了我的心思,是被吓到要离开楼某,还是愿意给我一个接近你的机会。”


    金九音再笨,也听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楼令风喜欢她?


    荒谬吗?


    初听是很荒谬,细想一番,似乎并非无迹可寻。


    她只是不敢去相信,并非感觉不到,从她到宁朔之后,这些日子楼令风对自己的特殊,对她的上心,她早就察觉出了哪里不对劲。


    为何觉得他对自己没有想法,全是因为六年前他对自己前后不止一次说过,他不会喜欢她,对她不感兴趣。以至于她否定了这一想法,特意忽略了那份怪异感,从未去往感情上想,包括这门亲事,她是打着他一定会退亲的前提才提出来的。


    楼令风看着她神色不断的变化,心里也没了底,但这一步他迟早要踏出去,是刀子还是蜜糖,他都能接受。


    见她迟迟不语,楼令风拇指轻扣,轻声问她:“吓到了?”


    金九音摇头,“倒没吓到,就是有些突然,楼家主是何时开始有的这份心?”应该是她来宁朔后,他不可能当真惦记自己六年,可来了宁朔后,她对他一点都没设防,“先前咱们在一起时你,你你心里,是不是也在想”


    她越说越结巴。


    同榻同床同车都还好说,可两人前不久一起看春|宫那会儿,她一直把他当成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人看待,是以才会显得那般淡然。


    可若那时候他对她存了想法,当时心里是怎么想她的?——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啦!楼家主今天是不是很棒?


    第五十二章


    夏季出门是一种煎熬, 早上放置在马车内的冰融完了,外面的酷热钻进来,被圈在一方小天地之间, 慢慢腾升蒸着人烤。


    脸颊发烫身子也热, 后知后觉发现怀里还抱着那张雪豹皮,更热了, 金九音拿起来放在了对面人的怀里。


    楼令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可在这一刻心口也止不住往下坠,指尖捏着那雪豹皮, 正欲将其扔到马车外, 便听对面的人道:“等天冷了, 楼家主拿这张皮帮我替做一件披风吧。”


    紧绷的指关节一松, 楼令风缓缓抬眸。


    金姑娘低着头,额上有点点细汗, 看得出来她很热, 下坠的心口不着痕迹地浮上来,有些轻,楼令风推开侧方的窗棂, 吩咐江泰, “去附近借点冰。”


    附近?


    陈家最近。


    江泰催马去借冰, 马夫继续赶路,合上窗扇楼令风回头目光再次落在女郎的身上。


    天冷,得到冬季了,楼令风抿住轻扬的唇角, 轻声问道:“想要什么样的款式?”


    女郎的脸颊被热气熏出了桃粉,眼底湿润仿佛蒙了一层水汽,抬头与他道:“最经典的款式, 百看不厌的。”


    这么好的雪豹皮,不好好利用,太浪费了。


    祁玄璋保存得还挺好,搁置六年也不见皮子泛黄,毛发依旧雪白,当年她靴子内只缝了一块便觉得暖和,这回是一整张,冬季披在身上


    好热。


    “好。”楼令风拿起了一旁的折扇打开,“回去让陆先生切一个冰瓜,解解暑。”


    “嗯。”徐风从对面扑来,金九音脸侧的发丝被撩起吹散,虽也是热气至少是流转的,没有那么闷。


    楼家主听出了她的选择。


    她没躲,选择了继续留在楼家,不是为了有所图,也不是为了方便查案,而是在认真考量之后,顺着自己的心意做出来的决定。这些日子两人同吃同睡,金九音除了对他的极度信任和有所求之后,心里对楼令风并不排斥。


    与他在一起时,她很安稳,很轻松。


    她不知道自己对他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但试想若换成另外一个人,她应该不会与他相处得这般自在。


    要说喜欢,她应该也有的,她喜欢和楼家主待在一起的感觉。


    很安心。


    江泰办事的速度很快,一刻后便借来留一块冰放置在两人之间,丝丝凉气窜上来,无论是身上还是心里的燥热都有所缓解。


    金九音拿手捂了捂冰块,将冰凉的掌心放在脸上,热气褪去,脑子里的那些胡思乱想总算止住了,想起他出来时的魂不守舍,她问他:“祁玄璋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


    楼令风没出声。


    金九音能想得到,“他当着金映棠的面送了我这匹雪豹皮,想来也是拿这张皮子与楼家主说了什么,原因我已经与楼家主解释清楚了,你别理他,他就是见不得我与楼家主好”


    说完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对劲,金九音下意识看向楼令风,见他唇角扬起,正看着自己。


    若是换作之前,金九音会诧异惯会阴阳怪气的楼令风竟然会笑得这么好看,但被他无端亲了再说出那样的话后,金九音有了几分臊意。


    他笑这么好看,是故意给她看的?


    她目光瞥开,他才应了她:“嗯,不理。”


    有了冰块,楼令风手里的折扇还在缓缓煽动,不徐不疾,像是在河畔漫步时拂过杨柳而落在脸上的春风,清凉中裹挟着丝丝春意,心很轻,一点一点地往上飘


    ——


    到了楼府,楼令风拿着雪豹皮先下车,转身去扶后面的人,以往他也扶过她,但一下马车便松了手,今日没松,牵着金九音一路进了府门。


    江泰打算去栓马,走了一截回头瞧见这一幕,忙从马背上下来,把缰绳递给了马夫,“劳烦。”


    八卦园内黑白两色的石子路蜿蜒交错,绯色的官袍先扫过太极图的轮廓,宽袖拖在身后与另一只朱红忍冬纹大袖襦相交,很快牵出了一道雀蓝绿的身影。


    顾才今日正好出门,抬头间冷不防看到如此耀眼的两道光影,脚步一顿再加快,行至长廊中心终于看到了对面牵着手的两人,眼珠子睁大又缩小,脚步忘了挪动。


    “顾先生去哪儿。”楼家主走过来,主动招呼。


    “趁天色还早,属下去买些笔墨。”顾才抬袖见礼,两人朝着走过来的功夫,足以让人压住心口的任何波动,“家主,金姑娘。”


    金九音有些尴尬,她和楼令风关系突然变质,旁人倒好,唯独面对这位顾先生她有些不太自然。


    六年前顾先生曾亲眼见证过那段她拒绝楼家主,转身与太子订亲的过往。如今她没能与太子成亲,却回头与楼家主牵手了,他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她是因为没得选了,才选了他家主子?


    金九音为了打消他有可能出现的误会,主动挽上了楼令风的胳膊,上前体贴道:“今日外面太阳大,顾先生记得问门房要打伞。”


    “多谢金姑娘。”


    金九音:“不客气。”


    两人彻底从他身旁走过,顾才的脸色才慢慢恢复原状,不得不承认两人在某一方面确实是天生一对,尤其是显摆这一块,半斤八两,分不出个高低。


    也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但愿他那位外表强大内心脆弱的家主能承受得起一切变故。


    顾才吸了一口长气,结果吸进来的全是热气,金大娘子说的没错,今日这天确实热,热得让人烦躁。


    正扯了扯领口撒热,便见到江泰从对面走来。


    江泰见是他眼睛一亮,总算遇到另一个见证人,疾步走过去,劈头便问:“顾先生也看到了?主子与金姑娘好上了。”


    顾才道:“我没瞎。”且人家还故意抱了那么一下让他看得更清楚。


    “今日进宫,主子与金”


    顾才及时打断,“我没功夫听闲话,你去与他们说”


    江泰:“保证顾先生会被震惊到。”


    顾才:“我已经被震惊到了,你让让,我还有事”若要继续说他们,他不是很想听。


    “顾先生当真不听?这可是大消息,届时顾先生可别说我什么都没告诉你”


    顾才到底怕错过了重要消息,两人今日进宫一个去见皇帝一个去见皇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附耳过去,“请说”


    ——


    含章殿。


    “砰——咚——”砸东西扔东西的动静声不断从里传来,时不时伴随着怒骂声:“朕到底哪一点对不起他,他要如此羞辱朕?”


    什么意思?


    他就差跪下来求他了,结果人还没走出去,便在他的宫殿内当众亲了金九音,做给谁看?给他看的就是在告诉他,他楼家主不会听,也没有必要顾及他的想法。


    哪怕自己放下尊严,哭着哀求他,他也不会心软。


    他楼令风要与金九音成亲,与金相握手言欢,要把他赶出去


    守在外面的内官和宫女个个不敢吭声,李司也不敢靠近,等他发泄完了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了,才走过去搀扶,“陛下,当心身子,有什么事能比得上安康二字?”


    祁玄璋砸累了,没了力气,顺着他的搀扶起来,“朕这条命在旁人眼里算得了什么,早死早好呢”


    话音刚落便听见一道温柔的嗓音,微带嗔怒:“谁说的?”


    “娘娘。”李司松了一口气,忙退到一边。


    金映棠看了一眼满地狼藉,也没问发生了什么事,上前揽住皇帝的胳膊,柔声劝道:“不是说好不生气的,前几日臣妾才给陛下熬了降火汤,如此看来,白熬了。”


    皇帝没兴趣听她那些汤啊水的,“你来作甚,回去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金映棠当做没听见,一步一步将他扶到了龙椅上坐好,再绕到他身后轻轻替他捏着肩,等他心气平稳了才问道:“楼家主又来气陛下了?”


    她总能说到他的心坎上,祁玄璋本不愿开口,但她问的语气正好,“朕这个皇帝只怕做不了多久,不过皇后应该没事,你的阿姐嫁给楼家主,你们金楼两家从此双剑合璧,一统江山,还有我祁家什么事。”


    “陛下在哪儿,臣妾便在哪儿。”金映棠嗓音很低,带着几丝委屈,“我不是金家人,我是陛下的皇后,当真有那一天,又怎会苟且偷生。”


    比起金九音,金映棠柔太多,弱太多。婚后六年她一直依附着自己,早已脱离了金家,她说不会苟且偷生,便不会让人有任何怀疑,祁玄璋意识到自己的话说的有些重,语气放轻,“今日你见了她,可有劝解一二?”


    金映棠点头:“劝了可她不听,陛下知道她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头也不回,就像当初臣妾恨祁兰猗,可她非得与她交好,为了她还打了臣妾一巴掌,不认我这个妹妹。”


    祁玄璋知道此事,金映棠便是那一次哭着跑出来,无意间撞入了他怀里。


    从此喜欢上了他。


    金映棠:“不过臣妾倒是知道了楼家主为何会非要与她订亲。”


    祁玄璋一愣,回头看她:“为何?”


    金映棠停了手上的动作,回忆道:“她说六年前曾在断崖底下救过楼家主,楼家主知道了此事后,便立马与她定了亲。”


    祁玄璋心口猛然往下一沉,脖子上一瞬长出了一颗颗小小的疙瘩,片刻的功夫,那张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


    楼令风今日还对他提起了此事,原来他已经知道了。


    他知道救他的不是自己,是金九音。


    他会杀了他的。


    “陛下,陛下”


    祁玄璋眼里的惊恐刹时变得狰狞。


    金映棠愣了愣,虽害怕却还是颤颤巍巍地抱住了他,“陛下,怎么了?你别吓唬臣妾,臣妾会一直陪着你的,一切都会变好”


    祁玄璋平复了好久才冷静下来,“朕没事,皇后先回去。”


    金映棠满脸担忧,又怕惹了他不高兴,到底还是先离开了。


    金映棠一走,皇帝的脸上便再无适才的悲色和恐慌,也不似在楼令风面前的懦弱,眼底透出一股隐隐的狠绝,吩咐李司,“叫严永过来。”


    ——


    天没黑金九音便开始打起了搬家的盘算。


    往日还好,在她心里楼令风只是与他一道查案的伙伴,可今日楼令风对她说出了喜欢,她再躺在他的榻上,意味便不一样了。


    没有搬成。


    等她从朱熙那拿了两张明日的戏票回来,便见楼令风已让人在自己的床榻边上放置了一张与先前书房内一样的小榻。


    见她神色呆住,楼令风解释道:“金姑娘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企图,我俩再睡一起不适合,书房没有冰块,夜里太热,你自己选,是睡大床还是小榻。”


    就不能搬个地方?


    楼令风看出了她面上的犹豫,打消她的顾虑,“金姑娘放心,楼某虽对你有心思,但并非淫君子,一切在金姑娘自愿之前,楼某不会对你如何。”


    金九音选了小榻,“楼家主睡床吧。”他块头大,小榻估计装不下。


    可放置小榻的人很会省空间,她的小榻紧挨着楼家主的大床,金九音一侧目便能看到楼家主的身姿,不觉怀疑,这到底与睡在一张床上有何分别。


    不过心理上确实好了很多。


    不知道是不是睡了几日楼令风的大床,再回到小榻上她有些不适应,躺下后毫无困意,睁眼回忆今日的进宫,除了拿回了楼令风的那张雪豹皮,没有半点收获。


    原本想从金映棠那里问出祁玄璋的情况,两人在一起六年她有没有发现什么端倪,可每回一提到他们,金映棠便会说:“映棠过得很好,阿姐不用担心。”


    什么都没问出来。


    余光瞟见楼家主伸手挪了一下枕头,知道他没睡,正好问道:“楼家主今日有没有什么收获?”


    楼令风没瞒着她:“祁玄璋很可疑。”


    “怎么说?”


    楼令风除了隐瞒今日祁玄璋对他说的那段她不喜欢他的话,其余的楼令风都告诉了她。


    金九音听完愣了半天,不可置信道:“他不想我们成亲,是怕咱们将来的孩子会夺了皇位?”简直杞人忧天,一回想他正好姓‘祁’,符合他敏感多疑,伤春悲秋的性子,便不觉有什么好奇怪了。


    当年他靠着楼令风上位,如今还打算靠着他安稳一辈子?


    不仅如此,还想要楼令风继续保他的后代也能顺利坐上皇位,不惜干涉他的婚事,连他与谁成亲都要管上一管了。


    这都是什么混账想法。


    她说完旁边的人久久没有出声,金九音又道:“他的担忧也不无道理,就算楼家主不与我成亲,将来的孩子也贵不可言”


    “金九音。”


    金九音:“嗯?”


    “你是不是不困,不困的话,我们”他转过看她,低沉道:“不妨做一些别的事。”


    男子的嗓音在夜里蒙了一层沙粒,金九音在这之前没有任何经验,可这一刻却从他嗓音里读懂了那一层意思,不敢再出声了。


    半刻后金九音翻过身,拉上被褥之前,与身后的人道:“楼令风,你下回还是别喝酒了。”酒品很差。


    楼令风没应她,黑暗中唇角勾出了浅浅的笑意,半晌后却缓缓坐起身与小榻上的人道:“床上来。”


    已经盖上被褥闭上眼睛的金九音猛然睁眼,扭过头防备地看着他,楼家主最近不正常的地方太多了,她都快惊叹不过来。


    楼令风揉了揉额角,“我半夜要起来,你睡在外挡住了路,我怎么过去?”


    金九音心中虽好奇睡得好好的,他半夜为何非要起来,但见他已经抱着自己的被褥坐在床上等着她挪窝了,她只好爬起来让出了位子。


    躺回大床,瞬间犹如坠入了云层一般,果然还是这里舒服,金九音也终于有了困意,睡之前看了一眼占据了整个小榻,勉强把自己塞进去的楼家主,心扣一热,缓缓地涌出了一股暖流。


    楼令风若是待人好,从来都不会让对方察觉,亦不会图求回报,而这件事,隔了六年她才看出来。


    金九音蜷了蜷身子,闭上眼睛。


    楼家主,明早见。


    ——


    第二日金九音答应了朱熙要去听戏。


    一共两张票,她和楼令风一人一张,戏在晚上,白日金九音在楼令风书房内翻找着所有臣子的折子,一封封地对着那封信,想找出到底是谁的笔迹。


    两年前信从清河发来,若这封真是给祁玄璋的,此人如今在朝为官的可能性比较大。


    应该是清河官员。


    金九音问楼令风要清河所有的折子,楼令风便把自己那只庞大的幕僚队伍给了金九音,一群人翻找了一日,没翻出任何线索。


    傍晚了被楼令风提醒,金九音才去换衣,夏季的野风很凉快,没有了白日的灼热,金九音穿了一身轻便的裙装,什么都没带。


    楼令风则拿了一把纸扇和钱袋。


    马车到了郑家戏楼,郑家大公子亲自出来迎接,两人的亲事已经传得满城皆知,郑大公子见到两人后先道了一声恭喜。


    上回郑大公子听说金九音来了宁朔,前去楼家拜访想把人接过来,结果被楼令风拦在门外骂得头都不敢抬。


    这回终于见到了人,郑大公子与六年前一样,唤她:“金妹妹。”


    金姑娘对他一笑,“郑兄长。”


    六年前两人最后的一面是在纪禾,郑家大公子随康王和金震元而来,与所有人一道见过了那场鬼哨兵的灾难。阔别六年物是人非,所有一切都变了,故人已去生离死别,可活下来的人未尝就能回到之前,两人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一想起了曾经发生的那场悲惨往事,都有些说不下去。


    郑家在那场灾难里死了两个。


    郑云杳被杨家人杀死,郑焕被炼成鬼哨兵失去了踪影,郑家的小辈里只剩下了一个郑大公子和郑氏。


    然而却再也回不到清河。


    最后郑大公子无奈叹了一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沉默,笑着道:“金妹妹今夜是为来看戏,不谈旁的,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郑大公子将两人领到了雅间,挑的是最好的位置,安顿好后主动退了出去不再打扰。


    台上的戏还没有开场,有人抱着一口漆木箱来收戏票。


    两人手中的票并非是入场券,而是投入奖箱内待会儿等着被抽取的奖票,戏楼的规矩,抽中的人能与戏楼的名伶无妄先生单独见面。


    朱熙和沈月宁在她耳朵跟前时常吹嘘,金九音难免也对这位无妄先生有了好奇。


    上回她来看戏,不巧对方唱的是羊角哀和佐伯桃,只记得他嗓子很好,还未见识过他的风趣。听说今夜是他的拿手好戏‘弄假妇人’。


    戏尚未开场,有些无聊,金九音问身旁的人:“楼家主来这里见过戏吗?”


    楼令风:“没有。”


    “听说很出名。”他不爱看戏?


    楼令风沉默半晌后,道:“我不与清河的人来往。”


    金九音一愣,还未来得及回怼他,又听他道:“你除外。”


    金九音好奇清河人到底给他留下了什么样的创伤,让他如此记恨。


    楼令风主动解释道:“我不与清河旧人来往,是因不想被他们攀上关系,同窗之情若成了跳板,宁朔便不是宁朔,该改名叫清河了。”


    金九音明白了。


    楼令风不喜欢别人攀关系,讨厌有人借他的势,哪怕是半点机会都不给,如此一比较,她似乎又有了与别人不一样的特殊之处。


    金九音的目光为此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阵,突然发现从他坐下后,一只手便不停地在转着什么东西,身子倾过去看,发现是上回她送给他的那颗菩提子。


    他竟一直带在身上?


    见她察觉到了,楼令风也没吝啬摊开掌心让她看,金九音盯着那颗明显与最初不一样的果子,惊叹道:“一段日子不见,都被楼家主摸得水光润滑了,可见这东西得常常放在手心里捂着才行”


    说完抬头,便见楼令风一副欲言而止极为复杂的表情看着她。


    他想什么呢?!


    金九音不禁怀疑楼家主是不是上次册子看多了,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纳闷他先前那副谁都别想占爷便宜的高傲劲儿哪去了?


    金九音耳尖一烫,一瞬坐直了身子,再看底下的看官齐齐在欢呼,适才还空空荡荡的台上正站着那日的名伶。


    不知道是不是金九音的错觉,她目光投过去时,那位无妄先生也正在看着她。


    只是一瞬,无妄先生便转身面对另外一方的众人,如此转了一圈,每个方位都行了一礼后,开始了表演,适才打招呼的男腔变成了女腔,模仿着妇人的声调和姿态,与对面站在看官内的一名俳优配合,“吾儿~”


    “娘啊。”


    滑稽的声调一出来,瞬间引起了哄堂大笑。


    无妄先生一步步朝着对方而去,便走边唱,“这方是河过不得,那方是山爬不得,雨天有泥走不得,天气太热晒不得”


    对面的俳优往边上一跳,双手撑在座椅之间,两脚吊起来,哭笑不得,极为困扰地问:“怎样才能得?”


    “河填干,山削平,出门坐大桥,儿啊随娘来。”


    见今日讽刺的是高门大户里养出来的脓包公子,看官很是过瘾,笑得正欢快,一旁的席位中又冒出来了一位俳优,指着吊起双脚的公子一边笑一边撺掇道:“我知我知把腿砍下来都能得。”


    金九音起初也觉得有趣,习惯性去提茶盖,听到这一句时手指一松没握稳“叮——”一声,茶盖落回了原位。


    楼令风侧目,“怎么了?”


    “很熟悉。”


    楼令风皱眉,看向台下的三人,“你认识?”


    金九音摇头:“这个桥段很熟悉。”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但眼前的这一幕很像曾经的康王府,康王妃对世子是出了名的溺爱,因他儿时身子差,好不容易养活,这也舍不得他干,那也不舍得他碰,不能提重物,不能磕着碰着,就连多走一段路都怕累到他。


    祁兰猗为此很不屑。


    有一日落雨,她与祁兰猗刚从院子里出来,便见世子在拿着伞在对面廊下打转。


    还以为他有什么了不得的急事,祁兰猗上前一问,便听她的世子兄长为难地道:“下雨走不得。”


    “你不是有伞吗?”


    世子摇头,“鞋底会湿。”


    祁兰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气急了,直接对他道:“何不把双腿砍了,如此鞋底就永远不会湿了。”——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啦~(说一下跃跃的更新时间哈,正常是每天晚上九点,但一般会提前,更了后跃跃会修改一下病句和错字,修改完会多一些内容,如果不介意的宝可以先订阅,这样就能省一分钱,因为买了后增加的字数不会再收费。介意的宝可以等到十点左右修改完再看。)


    第五十三章


    戏的最后那位贵公子当真把自己的脚砍了, 而康王府世子去郊游时,马匹发狂他乘坐的马车跌下山崖,双腿受了伤, 再也无法站起来, 躺了一辈子,康王府灭, 他作为世子无论是脓包还是残废, 都会第一个被揪出来斩杀。


    听小舅舅说,当年康王爷一死, 底下的兵将得知金家归降后, 大多数主动投靠了太子。


    剩下一小部分誓死追随康王府的人被太子带着楼家兵马一一绞杀, 康王府被抄家灭族, 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里面的一切都化为了灰迹。


    如今戏楼上演的戏码, 竟与曾经的康王府贴合, 是巧合,还是故意而为?


    人是郑兄长请来的,金九音不敢与楼令风说太多, 怕他当场下令把这儿抄了, 再把人抓来一一审讯。待明日抽个机会, 她来找郑兄长问问这位无妄先生到底什么来头。


    戏已经结束,台上的排忧抽起了今夜的幸运儿,金九音对这类靠运气谋来的好处从来不感兴趣,因为没有一次轮到她头上。


    正打算起身, 突听台下人念叨:“一百五十八号。”


    金九音不太记得自己的号码,印象中有个五和八,转头问身旁的楼令风, “楼家主记不记得我那张票是多少?”


    楼令风淡然地告诉她:“恭喜金姑娘,你被选中了。”


    金九音:“”


    真是她?


    她终于转运了?


    身后的帘子外很快传来了一名小二邀请声:“恭喜金姑娘,今夜无妄先生将单独会见金姑娘,请随小的来。”


    有头有脸的唱优因受各类人士的追捧,名气比有些官员还要大,见一面极为不易,就连戏楼的东家郑大公子也无法替他做主,一年里能见到无妄先生的人,一个巴掌能数过来。


    众人不知那串数目背后的人到底是谁,有遗憾的有羡慕的,底下哄闹成了一团。


    “好不容易中了一次奖,我不想错过。”金九音与楼令风道:“我去见见,劳烦楼家主等等我。”


    “嗯。”楼令风道:“小心点,过口的东西不能碰。”


    金九音点头,“放心。”起身走去门口,掀开布帘让小二带路。


    郑家的茶楼分三层,底层是戏台与散客,二层是雅间,三层是戏楼内部人员的厢房,郑大公子和几个有名的倡优排忧都在上面。


    外人不许进,两位五大三粗的小厮凶神恶煞地守在楼梯口,见到小二领人过来方才让开路。


    金九音跟着小二上了第三层,往左拐到了第一间厢房门前,小二停了脚步伸手推门,回头与她道:“金姑娘先请,无妄先生很快便到。”


    金九音点头道谢,抬步走了进去。


    入门处挂了一道珠帘,不是普通的珍珠,是一副黑珍珠,颗粒饱满价值不菲,祁兰猗曾在康王府的厢房内便有这么一副。


    祁兰猗很喜欢,还曾怂恿她把屋子里的桃木葫芦珠帘也换了,换成与她一样的黑珍珠,“你是金家大娘子,清河的贵女,屋里朴素得像庙堂合适吗?你若是喜欢黑珍珠,我让父王派人再去收集一副回来送你。”


    金九音对这些没有什么讲究,并没有换,但从祁兰猗的口中知道了黑珍珠的昂贵。


    没想到一个倡优的屋子居然会如此奢华。


    金九音看到那副帘子时并没有多想,可当她进入厢房内,看着里面的桌椅板凳,软榻小杌后,脑袋便开始一声声的嗡鸣。


    屋子内的布局与当初祁兰猗的厢房一模一样。


    金九音第一个反应是,祁兰猗还活着?


    当年康王府兵败,不是说她悬梁自尽被烧死在了康王府吗?人还活着?她来了宁朔?在哪儿,那位倡优是谁?!


    脑子里一团疑惑冒出来,恨不得立马找个人问清楚,金九音正要转身去找人,一回头便看到了刚进来的无妄先生。


    与台上时的滑稽摸样不一样,无妄先生洗净了妆容,脸上戴了一块用木头做成的面具,几乎盖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若是一眼瞟过去,会觉得那块面具落在他面上正正好,很配他君子如兰的气度。


    可在金九音与他对视的一瞬,那双眼睛却如同被岁月侵蚀蒙上了一层死灰,微微敛下,对着金九音行了一礼,“金姑娘。”


    金九音从不相信巧合,今日一切的巧合都发生在了自己身上,她怎会看不出来对方是故意把她引到此。


    他目的为何?


    他与康王府什么关系?


    金九音盯着他,没功夫与他寒暄,直接问道:“你是谁?”


    对方抬起头,看了她半晌后,轻声道:“金姑娘,应该不记得我了。”


    金九音眉头微蹙,这回可以肯定他是康王府的人,且从屋子里的摆设来看,此人对祁兰猗很了解,“记不记得,你把面具先取下来再说。若是故人,我自会一眼认出来。”


    对方听完后,似乎不太信她的话,“当真?”


    金九音没耐心陪她玩这些游戏,“我不管你是谁,什么居心,既然找到了我,便是有事要说,我人已经站在了这儿,阁下再这般让我猜有何意义?”


    “好。”对方犹豫了片刻后,抬手摸向脑后,扯开了木质面具的系带。


    他摘下面具,抬起头的一瞬,金九音被吓得连退几步。


    面前的这张脸实在太丑,太可怕,几乎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只有一双眼睛周围的皮肤还算完好,但因疤痕遍布拉出了一条条褶皱,看起来更恐怖。


    若非她能说话,她险些以为又看到了鬼哨兵


    对方在见到金九音的反应后,眸子内闪过一丝嘲笑,又似乎早就料到了她会如此,低下了头,“我就说金姑娘不会记得的。”


    沈月宁没有说错,以面具示人的人要么很俊怕引起骚乱,要么很丑无法见人,烧成”这样她能认出来才怪。


    金九音不知道他是谁,但为自己的失态道歉,“抱歉,我没做好准备,不知道你会”


    “无妨。”无妄先生重新把面具戴好,看向金九音,与她道出了自己的身份:“瑾姝这幅模样金姑娘不认识也能理解,不怪您。”


    瑾姝?


    祁兰猗的贴身侍女。


    她是瑾姝?他不是个男子吗


    金九音呆愣地看着他。


    对方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大火毁了奴的容颜,浓烟呛坏了喉,没想到阴差阳错成就一副天生唱戏的嗓,奴从清河一路南下,来到宁朔后被郑大公子认了出来,将奴带到郑家戏楼,平日里以人皮为面隐姓埋名,渐渐成了一方有名的倡优,原本打算就这般浑浑噩噩地过下去,可奴心中尚有郁结放不下,实在不甘心”


    金九音还未从她的话里回过神,便见她抬头哽咽道:“郡主,她死的太惨了。”


    金九音心口一跳。


    康王府出事的那几日,她正处于昏迷与清醒之间,痛苦难耐。


    兄长一死,抽干了她所有的精气神,是以在听到康王府一个都没有活下来的消息后,反而麻木了,不知道疼了。


    如今旧事重提,除了把它重新拉回到那场悲伤之中,什么好处都没有,六年前她没精力为祁兰猗的死而悲伤,六年后心空了,突然不是很想听下去。


    她想放过自己。


    金九音:“逝者已逝,既然你能幸存至今,便好好活下去,你放心,我不会让人知道你的身份。”


    瑾姝大抵没想到她会如此说,愣了愣,轻声问道:“金姑娘不想替郡主报仇吗?”


    报仇?


    向谁报仇?


    当年死了那么多人,她该向谁报仇?六年前郑云杳死后她手刃了杨三。后来的那些事她再也没有办法把错处怪在杨家人身上,她并非没有努力过,她一直在找到底是谁把阿焕炼成鬼哨兵,后来阿焕失踪去了哪儿?可她越是想寻找答案,付出的越多。


    兄长死了。


    死之前告诉她,是谁杀了他不重要,重要的是金家军不能南下,鬼哨兵不能再现世。


    从她金九音放走唯一可能杀害兄长的太子那一刻起,她就没有资格再去替逝去的那些人报仇。


    兄长求的是清河的太平,她背负‘杀人’之名牺牲自己的前程,是为了保住金家郑家以及整个清河世家余下人的安稳。


    她没有力气去为谁报仇了。


    金九音:“抱歉,我没”


    瑾姝没料到她会是如此态度,急声打断道:“金姑娘当真不想知道郡主是被谁害死的吗?”


    金九音眸子动了动,朝她看去。


    瑾姝突然双膝跪下,对着她悲痛地道:“金姑娘,郡主死之前一直在等您啊,不是为了等您来救她,是想见您最后一面,她想告诉金姑娘纵然所有人都会离你而去,但她不会,她说,就算最后拖着残躯也要努力活下去,不想让您再为她伤心。”


    提及过往到底是戳心的,金九音的眼眶已不自觉落下了泪。


    瑾姝:“郡主从未怪过金家主,知道大公子的死对金家来说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反而是康王府对不起金家,没能护好大公子。当年康王府一家原本已经走投无路,得以金家主收留方才能在清河有了一席之地,又怎么会恨金家主为了保全自己的家族而做出的选择呢?”


    金九音垂目呆愣地看着她,“你起来”


    瑾姝没动,仰起头重复道:“郡主从未恨过金家,也从未恨过金姑娘,她与金姑娘从小一块长大,比亲姐妹还亲,怎么会舍得去恨。她恨的是太子,恨的是楼令风啊”


    心口的伤疤再次被揭开,熟悉的痛苦蔓延上来,金九音好半晌才回过神,去想她说的话。


    金九音不太明白。


    当年抄家的人是太子,怎与楼令风有关系?康王府出事时他已经回了宁朔,留下来的兵马全归太子所用。


    瑾姝缓缓与她道:“康王爷死后,康王府大势已去,很快便挂出了白旗,可太子一心想要斩草除根,无视康王府的归降,大开杀戒,那日府上全是哭喊声,王妃被割喉血溅三尺,郡主拼死抵抗,让奴先去寻早年挖的那条地道,可那地道早就被堵死了,等到奴爬回来时,府上已陷入了滔天火海,奴为了去找郡主被烧得面目全非,最后看到的也只是郡主的遗体她已经选择了悬梁自尽,那些,那些恶魔还是不肯放过她,在她身上射满了羽箭”


    金九音不想去看那一幕,闭上了眼睛。


    瑾姝继续道:“奴为活命在地道内昏睡了三日,醒来后爬上去再看,王府已被烧成了灰烬”


    听她哭得厉害,金九音苦痛地咽了咽喉咙,“你起来说话。”


    瑾姝见她愿意听自己说了,终于起身。


    金九音扶她去桌前坐下,两人平复了好一阵,瑾姝又才垂目道:“奴知道过去这么多年,金姑娘也不容易,奴不该来找您,是奴心疼郡主,一时冲动了。”


    金九音摇头,都到这儿了没什么可退缩,“既要说,便一次说完吧。”


    瑾姝吸了一口气,“好,接下来的这件事奴除了金姑娘,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连郑大公子都未曾说过,就怕他知道真相后,做出冲动之举,郑家当年经历了太多悲惨,走到今日早已千疮百孔,再经不起任何风浪。”


    郑家的悲惨,她不说金九音也知道。


    瑾姝突然道:“金姑娘还记得纪禾失踪的那些世家子弟吗?当初金姑娘与郡主,还有郑小娘子满山遍野的找,可谁能想到他们早被祁玄璋制成了鬼哨兵”


    金九音一怔。


    她是怀疑过祁玄璋,不过是在六年之后,但没想到他会是六年前鬼哨兵的主谋。


    “鬼哨兵最初是杨家的,后来不知道怎么被太子知道了秘密,正好大家的矛头都指向了杨家,便浑水摸鱼,开始偷偷训练鬼军。郡主无意中查到此事,可那时金姑娘已被楼家主带去宁朔,她无法告诉您,等到大公子护送金姑娘回来后,郡主便去找了大公子”


    之后大公子找太子对峙,太子杀他灭口。


    金九音狐疑地看着她。


    瑾姝又道:“金姑娘又记不记得曾被楼令风烧死的那些杨家鬼哨兵?”


    金九音点头。


    她听过。


    瑾姝冷嘲道:“他说将其烧死了便当真烧了?金姑娘试想,曾经那般厉害的一只鬼军斩杀无数世家,令人威风丧胆,又怎会轻易被他烧死,谁亲眼看过?后来太子在追杀康王府余孽时,当真靠的只是楼家军?”


    金九音沉默。


    瑾姝:“郡主曾告诉奴婢,金大公子便是知道了这一点,怕纪禾遭到太子更大的报复,才去规劝金家主停止南下,不惜牺牲自己”


    金九音双手轻轻捏住两侧的裙摆,压住心口那股钻心的痛。


    她到底是谁。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金姑娘倘若一直待在纪禾,奴便不担忧,但奴听说金姑娘与楼家主定了亲,便不能再躲了,今日就算命丧楼家主剑下,奴也要前来提醒金姑娘,太子和楼家主皆非金姑娘良配”


    话音刚落,楼下便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


    金九音一瞬起身。


    瑾姝却一点也不意外,轻声道:“楼家主能做到今日的位置,成为权臣,是何等的聪慧敏锐,从你们进楼的那一刻开始,想来他便已排兵布阵好了”


    金九音回头看着她。


    瑾姝还在说:“金姑娘,奴今日的性命怕是保不住了,不过奴能活到如今,已经知足了,金姑娘不必为了奴去求情,若金姑娘相信奴,奴可护您回纪禾,金姑娘要继续留在宁朔,迟早会被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金九音深吸一口气,打断她:“他并非不讲理之人,当年的康王府已成废墟,你一个小小的婢女,够不成威胁,他何至于非要你的命?”


    瑾姝见劝不动她,语速不免有些失常,“奴婢的身份不足以让他动手,可若是郑大公子呢?”


    金九音不再说话。


    她完全不必自称奴。


    瑾姝陈趁机与她道:“郑家是当年支援康王府最大的世家,郑大公子被囚禁在宁朔做了六年的质子,如今被抓到私藏康王府的余孽,金姑娘觉得楼家主会放过他吗?”她语气随意,带了些许冷讽,“金姑娘若不信,您可以出去问问楼令风,会不会放过郑大公子?会不会放过我这个康王府的余孽”


    金姑娘若不信


    金九音的记忆中似乎听过不少这样的话。


    六年后她不想再听什么若、如果,是就是非就非,想知道答案,她下去问一句楼令风便知。


    “金姑娘!”


    金九音努力让自己无视不再去听身后人的声音,拂开她伸过来想要抓住自己胳膊的手,浑浑噩噩地走出去,推开门。


    江泰已经守在了门外,见她出来松了一口气,疾步迎上:“金姑娘。 ”


    金九音沉住气息,绕过他往楼下看。


    一层的戏台适才还悬挂着几盏花灯,照得整个戏楼琳琅满目,这会儿功夫已被砸得面目全非,桌椅板凳横七竖八,看客早就被吓跑了,只剩下了官兵和郑家戏楼的打手。


    楼令风站在唱戏的台上,在他跟前跪着郑家大公子,此时被两名侍卫反而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楼内的人不断被侍卫制服,连推带搡,推到了戏台周围。


    金九音转身下楼,到了戏台后并没有出声,默默地站在了楼令风身旁。目光扫了一眼跟前的郑大公子,脸颊不知被谁揍了一拳,嘴角留下了一团乌紫,隐隐还有血迹,发冠也在打斗中脱落,头发散开,狼狈不堪


    见她来了,以为她要为自己求情,郑大公子咬牙道:“不用管我,赶紧走。”


    楼令风握剑的手动了动,转头看她。


    金九音脸色不太好,“任凭楼家主处置,我不干预。不过楼家主下手轻点,毕竟郑大公子在宁朔这几年荒废了武学,只会遛|鸟,身上的骨头变脆了,轻易便能折断。”


    郑大公子错愕抬头。


    金九音别过头没去看他。


    此时此刻,她只想看看楼令风到底是不是像他们口中所说的那般残忍,纵容太子养鬼兵,让太子杀了她的兄长,再用鬼军踏平康王府。


    如今又要当着她的面宰了郑扶舟。


    “嗯。”楼令风应了她一声,吩咐底下的人:“郑扶舟和楼上那位留下,其余人带回地牢。”


    金九音很想笑。


    她站在这儿半天,楼令风甚至连对她的防范都没有,连她刚才与楼上的人说了什么都不知道,他还应了她


    金九音也不愿意相信曾经的她错得有多离谱,为了印证,她伸手从他手里夺过他的长剑。


    而楼令风就那般任由自己的剑被她抢过去握在手上,神色略显疑惑,蹙眉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


    金九音此时又想哭了。


    这就是要将他啃得骨头都不剩的人,这就是个个都在劝她远离的人。


    “你若是不信”


    “你信不信楼令风”


    “不信你等着,楼令风一定会回来找你说清楚,说不定还会与你表白”


    无数道声音如同密密麻麻的蜂窝不断地响在她的耳畔,吵得她心口发疼,金九音快要握不住那把剑了,还给了他,轻声道:“没什么。”


    楼令风知道郑家人对她的意义,要他立刻放人他做不到,与她实话实说:“郑扶舟目前罪不至死,但他执意想死的话,楼某不介意成全他。”


    “你走后,我收到消息郑扶舟想要刺杀我,楼内已被我清理干净。”楼令风问她:“你去楼上见了什么人?”


    金九音没忍住,湿意已经浸满了眼眶。


    只要她想知道,他什么都会告诉她。


    良久,金九音才开口缓缓道:“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楼令风看出了她的异常,伸手将她的脸转过来,看见她眼里的泪光,眸子微寒,“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人,让金姑娘上楼一趟,便为他落了泪。”


    金九音流泪挂在脸上,却又忍不住冲他笑了笑,哑着嗓子道:“除了楼家主,如今谁又能值得我金九音哭一场。”


    楼令风没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抬头看向楼上。


    江泰已押住了人。


    楼令风刚要提步,金九音拉住了他的胳膊,“结束了吗?结束了我想回家,有些累了。”


    金九音没再往上看一眼,与楼令风道:“楼家主,楼上的无妄先生我已经见过了不过是个唱戏的,不必管她。”——


    作者有话说:看到评论发现好多宝宝以为是女主在怀疑男主?没有呀!好好看文!女主是意识到六年前自己被人骗了,故意去印证自己曾经的错误,楼家主根本就不是他们口中的人(随机100个红包~)


    第五十四章


    金姑娘今夜太过于反常, 楼令风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跟着她的脚步,心甘情愿被她牵到了门外。


    “金九音”到底怎么了?


    “她是祁兰猗。”金九音说完便感受到了楼令风手掌的挣扎, 一把握住, 压低嗓音道:“让她跑,她还会回来找我。”


    她不会甘心的。


    ‘瑾姝’差点成功, 可她有两处错了。


    一是兄长的死。兄长不是怕太子报复, 他骨子里带着金家的倔劲,从不会向任何妖魔势力低头, 他牺牲自己保住太子, 是因为知道支持太子的楼公子在那一场夺嫡混战中是唯一一个清白之人。


    他逼太子发毒誓不许养鬼兵, 是警告, 并非相信。


    二,楼令风烧的那只鬼兵。不是他烧的, 是兄长烧的。


    她露馅了。


    如今她应该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这六年内, 金九音曾无数次想为何三个人中只有她独自活了下来,郑云杳和祁兰猗若还能活着该有多好,可如今归来的故人不如不见。


    金九音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样的惊天大事, 也不知祁兰猗背后的人是谁,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所有人都不想她与楼令风在一起。


    仿佛他们在一起便触碰了他们最大的利益, 为何?因为她姓金。他们怕的不是她和楼令风在一起,怕的是楼家与金家结盟。


    想必六年前的太子和康王府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太子与康王府真打起来,也是楼家与金家相互厮杀,谁输谁赢不知道。


    但这两个原本应该相互为敌的人却慢慢走近, 楼家主当年还曾向她公然表白若真结盟成亲家,还有他们什么事?


    太子忌惮楼家,与祁兰猗忌惮金家是一样的道理。


    金九音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楼家主,先陪我去一趟金家。”陪她一起认祖归宗。


    ——


    金家的老夫人年迈,歇息得早,这个时辰已经在梦乡里了,突然被老奴来到床边将其唤醒,“老夫人,老夫人,出事了”


    不仅是老夫人,金家所有房内的人都起来了。


    实在是祠堂内的那道声音太大,没睡的被惊动,睡着的被吵醒,齐齐赶到了祠堂外


    “金家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金九音终于回来看你们了!”


    “金家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金九音终于回来看你们了!”


    “金家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金九音回来看你们了”


    一声比一声高,不断地重复。


    金九音喊得喉咙发干,楼令风立在一旁默默地递给了她一个水袋,喝完水润了喉咙金九音继续喊,“金家”


    头一个赶到的是祁承鹤,神色又愤怒又担忧,“大半夜,你在这儿鬼叫什么?所有人都听见了。”


    上回险些没走成,她哪里来的胆子又来惹金相?


    可她要的就是所有人听见,金九音无视他:“金家列祖列宗在上”


    “你”祁承鹤正要转身去打听金相今夜有没有在家,回头便见老夫人披着一件斗篷,颤颤巍巍地站在那儿,手里拿了一根鞭子。


    老夫人的院子离祠堂最近,金九音这一喊,她屋里的人头一个听见,这么快赶过来并不意外。


    祁承鹤:“曾祖母”


    她完了,这回他帮不了她,犹豫片刻后突然朝着自己母亲的院子疾步而去。


    老夫人听到那一声声的认祖归宗气得要晕厥了一般,提起一口气,厉声打断道:“孽障,你该跪的列祖列宗在这儿!”


    金九音终于停了下来,回头朝着门外的华发老人看去。六年不见人是老了一些,但精神还算可以,金九音冲她一笑,“祖母。”


    老夫人看着这张脸,脑仁便疼,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冥顽不灵,处处与她作对的不孝子孙,人老了腿脚本就不利索,加之太激动,双腿有些打抖,“谁是你祖母!”


    老夫人嫌弃自己走得太慢,让老奴搀扶她进去,到了跟前,二话不说一鞭子扫在她背上,“孽障,你给我说说,你怎么就把你兄长害死了,啊”


    金九音没躲,任由那一鞭子抽在自己身上。


    老人家也不容易,追了她二十多年一次都没打到,终于打到了一回,可一个路都走不动的人,能有什么力气。


    一点都不疼。


    楼令风眼见鞭子落在她的后背,发出了一道闷响,握了握拳,到底忍住没有去干涉。


    接着第二鞭,“你还敢回来”


    第三鞭,“你这个祸害,谁敢当你祖宗”


    楼令风一直盯着跪在那脸色始终平静,仿佛在被挠痒痒的金九音,在第四鞭抽过来时,突然挪了一下位,老夫人的鞭子扫在了他的小腿肚上。


    火辣辣的痛楚吸附在皮肤上,楼令风脸色一变,额角忍不住跳动,垂目看着身前错愕回头的人,眸底微沉,以微愠的眼神质问。


    这就是她所说的办法?


    老夫人正打得起劲,被人往前一挡,脚步逼得往后退了几步,抬头怔愣住,“你是谁?你怎么也在我们金家祠堂”


    楼令风没出声,但也没让。


    金九音很想回答,她是你未来的孙女婿,但怕老夫人一时接受不了,万一气出个好歹来,自己就真成了金家罪人。


    正不知道该怎么让楼家主让开,金相终于来了,应该是从床上刚起来,头发散开没来得及束,半头华发披在肩,能看出苍老之态却不失半分威严,冷声道:“能把府上搅出如此动静的人,这么多年来只有你这个孽障有本事做到,惹我还不算,今日惹到你祖母头上了,当真以为我不敢动你了?”


    金震元看到里面的楼令风时,眼皮子便忍不住跳。


    她还敢把人带来祠堂


    金震元走进去,从老夫人手里拿过鞭子,瞪了一眼护在跟前的楼令风,“母亲交给我,我来收拾她。”


    楼令风没抬头,余光看着他手里的鞭子。


    老夫人打了几鞭,已是用尽了身上的力气,再打也打不动,他来了正好,女儿是他的儿子也是他的,自己女儿害死了儿子,是要杀还是要原谅,只有他最有资格决定。


    但老夫人是真受够了她的顽劣,“别手软,好好给我打,打痛了她就知道怕了,当年便是因为忙上忙下疏于管教,她母亲又死得早,才养出这等无法无天之人”


    按理说她是真想让她偿命,可她偿的这条命也是她金家的


    金震元:“母亲放心。”


    老夫人摆了摆手,让老奴扶她走。


    等老夫人彻底离开金震元才转过头,见楼令风还堵在面前,眼见心烦,冷笑道:“楼家主是要在我金家祠堂动手?”


    楼令风微微侧目,袍摆正被身后人拽住,金九音攀着楼令风站了起来。


    金震元见不得她这样,当即一声冷哼,她这大半夜跑过来,就是为了带楼家主到祠堂,让金家的列祖列宗见证她那没出息的样


    “父亲。”


    冷不防的一声,饶是全身杀戮的金震元此时的脸色也免不得微微一僵。


    不叫他金相了?


    知道自己姓金了?


    金九音起身的动作扯到了背上的鞭伤,忍不住抿唇皱眉。


    金相头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龇牙的神色,突然笑了,讽道:“你也知道疼,你的皮不是一向很厚,不怕打吗?”


    金九音嘟囔,“谁知道老祖宗宝刀未老,下手还是这么狠。”


    金震元来之前已经听人说了,她跪在祠堂内喊的是什么认祖归宗,他知道她的脾气,让她低头,简直比登天还难,头一个反应是她又在耍什么花招。


    当年鸿晏死后,自己逼着她说出太子乃真凶。


    她死也不说,非要把罪过揽在自己身上。一万余人的鬼军没了,为了给康王府一个交代,也为了保住她的命,他当着众人的面将其驱逐出金家。


    那日她跪在自己马匹前,磕下最后一个头,感谢他的养育之恩,“这辈子,我与你金震元再无任何关系。”


    一日之内,一双儿女都‘离’他而去,气血涌上来他从马背上摔下,醒来时人已经在床上了,韩明说她被袁家主带回了山谷。


    若他要的前途与抱负,需要的代价是一双儿女,值与不值,这六年来早已经给了他答案。


    金震元看了她一眼,“今夜上门,便是为了讨这一顿打?”


    “是,也不是。”金九音垂头不去看他,毕竟当年说起狠话的时候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上门来求打脸。可人嘛,总会在这样那样的心态变化和不断成长中,一边想着这辈子都不会同谁低头一边又在不断地低头,“既然要认祖归宗,总得让她消消气。”


    金震元沉默。


    良久没听他答复,金九音也不确定他会不会同意,看老夫人适才的阵势,应该没那么容易,她问道:“父亲也需要消气吗?”


    他懒得打她。


    金震元手里的鞭子“啪——”扔在一旁,“每回见面都让我对你刮目相看,今夜来这一摊,就为了让我同意你们的亲事?”


    金震元冷哼道:“不是找你袁家小舅舅了吗,你父亲同不同意又如何?谁能拦得住你?”


    “但我到底是父亲的血脉。”金九音抬头扫了他一眼,不轻不重道:“您想否认也没用,单脾气这一点我便是随了你,想改也改不了。”


    金震元的眼眸微微一顿。


    祠堂烛火照在他面上,老将军脸上的肃杀也在那一刻有了几分慈目善目,但他能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金姑娘如此折腰,不惜花言巧语。”


    “祁兰猗还活着。”


    金震元面色一瞬僵住。


    金九音看着他道:“她来了。”


    金震元好半晌才回过神,转头示意韩明把外面的人都打发走。


    待祠堂内只有三人了,金震元才肃然问金九音:“你看到了,她在哪儿?”


    “嗯。”金九音点头,“她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从康王府内逃出来,一路南下,两年前被郑扶舟收留,留在了戏楼,人称‘无妄先生’,父亲也应该听过。”


    见金震元目露惊愕,金九音便知祁兰猗来宁朔的消息隐瞒得很好,可她今夜为何会突然找上她,不惜冒险自爆?


    金九音从未问过金震元六年前的事,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最近诸多事情让她明白,也许心里认为的,可能并非真相。


    她看着金震元的眼睛,认真问道:“父亲实话告诉我,六年前的鬼哨兵是不是并非杨家所制,背后的人是您与康王爷。”


    金震元眸子一缩,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楼令风。


    楼令风眼眸平静,脚步在金九音的身旁生了根,挪不动,完全也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您别看他。”金九音道:“今夜楼家主只是陪我过来认祖归宗,且父亲当真以为他不知道当年的鬼哨兵是谁所制?父亲别忘了,当年兄长烧毁你们的鬼军时,他也在场。”


    金震元听她提起这一段往事,面部都忍不住抽动。


    一万人的鬼精军,若能跟着康王爷南下,什么太子什么楼令风,统统被杀得片甲不留,谁曾想那个逆子,他真下得去手,说毁就毁。


    “哨子呢?”金九音问他:“母哨是不是还在?”


    见他不吭声,金九音不觉提高了嗓音,“西宁之事,父亲难道没见过那些鬼哨兵吗?时隔六年,如今又有人在练,倘若不是父亲,那对方练出来的鬼哨兵针对的人是谁?”


    “是你,还有他!”金九音不等他回来,目光在金震元和楼令风的身上来回一转,“你们两个。”


    她又问他:“还是说今日如今出现的鬼哨兵当真是金相养的?”


    金震元眸子一厉,也有了怨怼之气,吼道:“我还敢养吗?死了一个儿子还不够,我嫌家里人太多?”


    不是他就好,金九音接了他的话:“楼家主更不可能养。”


    金震元:“”她这吃里扒外的德行是改不了了。


    金九音与他分析:“祁兰猗到宁朔两年都没暴露身份,连父亲和楼家主都骗了过去,足以见得在身份上花费了不少功夫,只为等待合适的时机复仇。可至今鬼哨兵出现了两回,一次是军营外,一次是西宁,除了金家死了一个金二公子之外,她的仇人,父亲,楼家主,太子都相安无事。”


    “大仇未报,却不惜冒着风险暴露自己,为何?必然是最近有某一件事扰乱了她的计划。”


    金震元疑惑地看着她。


    何事?


    金九音道:“我与楼家主的亲事。”


    金震元愣了愣,但很快便明白了,金楼两家各占延康一半天下,最好的瓦解方式便是在两家之间制造矛盾,让他们自相残杀,逐个击破。可若是两家成了亲家,那便是铜墙铁壁,对方即便有与当年一样数目的鬼哨兵,攻入宁朔,也不见得就能赢。


    无论是太子,还是祁兰猗,都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


    金楼两大家这些年一向争锋相对,六年前的那场夺嫡战中提刀互砍,留下了一笔笔血债,想要合璧,谈何容易。


    除非找到一个适合的理由。


    联姻。


    金震元赞同金九音的说话,若祁兰猗当真还活着,确实是恨他入骨,但要他与楼令风成为翁婿如鲠在喉。


    宁朔这帮子世家看不起清河,清河也不见得就看得惯他们。说个话拐弯抹角,阴阳怪气,有句话说得话,道貌岸然,便是形容他楼令风这样的人。


    总之楼家主虽厉害,但没有一样能入他眼。


    不过眼下这些不重要,祁兰猗人来了宁朔,她要做什么?金震元问:“鬼哨兵是她所为?”她一个康王府遗孤,能在宁朔安身已是不易,能有本事弄出这么多的鬼哨兵?


    郑扶舟是什么人金震元也清楚,若要他一人去包庇他断然不敢。在他背后的可是苟延残喘的郑家,和自己一家老小的性命。


    “目前来看,应该是皇帝。”金九音想起了那封信,“两年前两人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样的契机联系上了,暂且让他们放下了对彼此的仇恨,重新开始联手,皇帝授意她在清河试炼鬼军,成功后祁兰猗来了宁朔,顺便把鬼军也搬了过来,如今的规模只怕并不比当年父亲和康王爷的小。”


    但有一点金九音没有想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利益,能让祁兰猗放下被灭族的恨,选择与他继续合作?


    被她讽刺,金震元也无所谓了。


    六年前杨家被‘反噬’后,他的儿子金鸿晏便察觉出了不对,得知是自己与康王爷养出来的鬼兵,他虽震惊,但很快表示赞同,为了大局,为了康王爷的大业,他愿意支持并加入。


    后来他把一只哨子骗到了手后,将整只鬼军引入火坑,对外扬言乃楼令风所杀。


    这些他是以后才知道。


    如今在场三人既然都知道鬼哨兵最初的出处,金震元不再隐瞒,告诉金九音,“母哨的确在我手里,但六年来我从未碰过。当年的鬼哨兵也并非是我炼制”


    六年前金九音惹出一桩祸,阴差阳错帮楼令风杀了卢怀谦,金家被卢家杨家人接连发来五封信函讨伐,要他给一个交代。


    他去信与卢家,列上赔罪的清单,送上了奇珍异宝,布匹,粮食然而杨家人依旧不松口,非要一口咬定杀人偿命。


    一个卢家的小杂碎仗势欺人死了就死了,还要让他金家女偿命,简直欺人太甚。


    到纪禾那日他训斥完金九音,也不解心头之恨,想与杨家直接硬刚上,横竖这一仗早晚也得打,康王爷却拉住了他,劝他莫急。


    两人锁上房门,不许任何人靠近。


    康王爷告诉了他鬼哨兵的秘密。


    “本王的这只鬼军都是清河的子民,在喝下哑药忘却一切之前,他们皆为心甘情愿。自从杨家掌控朝廷后,每年都在征收高额的赋税,虽有你我相护,可也杯水车薪,从根本上解决不了问题,这几年清河的情况金兄也看在眼里,百姓民不聊生,被饿死冻死的人每年都在往上增,民间早已有人起了反心,那些被欺压而死的百姓家人,第一次找上本王,让本王替他们讨回公道时,王爷便想起来曾经看过的一本秘传”


    秘传便是将活人的前尘斩断,制成哑巴,每日给他们灌输仇恨,让他们记住,哨声所指皆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


    “单靠金兄与我二人这点兵马连对付楼家都够呛,更别说杨家,就算成功了,也到不了宁朔,还有沿途打算坐收渔翁之利的世家,半路说不定就被别人捡了果实,到头来你我替他人做了嫁衣。可若杨家的恶行惹了众怒,咱们便不再是单打独斗”


    金震元听完后,震惊不小。


    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鬼军会刀枪不入。


    回去后康王爷便带着他去看了初成稚形的鬼军,金震元身为将军,一直以能带出一只战无不胜的精兵为荣,可他带了那么多年的兵,即便是最精锐的一支兵,也不如眼前这只队伍的一半威力。


    他们还没有任何想法,只会听取哨声,这等只怀着一种仇恨一个目标而不畏生死的‘鬼军’,对于一个战场上的老将来说,是何等的诱惑和狂喜。


    金震元同意了。


    后来的事便是大家所知道的那样,杨家被灭,康王爷要挥军南下,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阻拦他夺嫡登位的会是金家。


    金家大公子毁了他的鬼哨兵。


    金家家主被自己的女儿拦住去路,无法与他并肩作战,他只能一人前行。


    或许从一开始的不顺便注定了后来的出师不利,很快传来他坠马而亡的消息,金震元一直到现在都在怀疑,即便是没了鬼军,没有他金震元,康王爷仅凭自己的本事,也不可能倒下的那么快。


    鬼哨兵没了,他还可以继续炼。


    为何会突然坠马死在了第一场战事上,他也是带过兵的老将


    疑点太多,但他已经无暇顾及,为了金家的将来,他投靠了太子,将自己的二女儿许给他,助他平安地回到了宁朔。


    六年来,他在宁朔的一切,靠的都是自己的本事。


    当年为了让他断绝鬼哨兵的念头,自己的儿子不惜以死明志,他哪里还敢碰?


    金震元道:“我可以对你们发誓,我金震元从未碰过那把哨子,不管是之前还是将来,哨子在我这儿才最安全。”


    金九音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你发个誓。”


    金震元不屑道:“我金震元一言九鼎,哪里像宁朔那帮子见鬼说鬼话,见人说人话的东西”


    有了前车之鉴,金九音不敢再去赌,“我替您发,若是金相再敢去碰,他的女儿金九音不得好”


    嘴突然被身后人捂住。


    “我信你。”楼令风没让金九音发出声音,看着金震元道:“也愿金相不要辜负了楼某今夜的这份信任。”


    金震元被那孽障的誓言吓出了一身冷汗,庆幸她没说完。


    她祖母说的没错,确实是个冥顽不灵的混账,她是嫌自己死了儿子还不够?


    金震元怒气难消,天色已晚,一下得知了这么多消息,他得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不想再看到这两人,“滚吧。”


    “父亲。”金九音示意楼令风松手。


    楼令风见她冷静下来,方才缓缓松开。


    金震元没好气,“还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今夜前来金家的目的还没有说呢,金九音道:“我来宁朔后置办了一笔数目不小的财产,劳烦父亲腾出个院子,明日我让人送过来。”


    金震元想笑,“什么样的财产,能让为父替你专门腾出个院子摆?”


    金九音听到了那声为父,内心还是有感触的,面上却没有半点变化,弯唇对他一笑,道:“聘礼。”


    金震元:“”


    金震元眉心肉眼可见地跳了跳。


    金九音解释道:“订亲那日楼家主给我的,明日我让你送上门”


    “谁稀罕?”金震元不屑地扫了一眼楼令风,冷嘲道:“我金家缺他这点东西?”


    话别说这么满,他是忘了自己的粮草从哪儿来的?


    “成。”金九音道:“金相若是不要,我便让楼家主明日送去纪禾给小舅舅了,届时成亲,我从纪禾出嫁”


    又叫他金相了。


    “天色不早了,金相早些歇息。”金九音转身拉上楼令风,“走吧。”


    两人走出祠堂,快要上长廊了,便听到身后金相中气十足,浑厚的吩咐声:“韩明,明日把府上的马车都腾出来,去楼家拉东西,老夫倒要看看他楼家有多少好东西可以搬”


    金九音:


    果然金相还是金相,多吃几年饭,心眼子也比他们年轻一辈多。


    都派出去,是多少?


    整个府上少说也有几十辆马车吧,装不满楼家主的脸面丢尽,装满了楼家主的钱袋子散尽,金九音急着回头,“韩”


    五辆,最多五辆,再给她留一些


    楼令风捏住她的手心,反手一握把她扭过去的脖子拉了回来,往前走,“不差钱。”


    金九音不会真让他吃亏,“放心,我不会让他乱来。”


    “无妨。”


    “嗯?”


    折腾到这时已是半夜,头顶不见月头,挂满了繁星,楼令风牵着她的手,脚步很轻,缓声道:“楼某好像已经得到了最想要的,其余不过身外之物。”——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周末愉快。六年后不会有误会,两人会一步一步把曾经的遗憾都找回来哈。


    第五十五章


    六年前谁能料想, 穷得住茅草房的楼家主,有朝一日会对清河第一世家金家说出钱财乃身外之物这类话?


    楼家主最想要的是什么?


    权势,地位。


    他好像确实已经拥有了。


    两人联姻后金相不会再与他唱反调, 楼家主完全可以躺平放宽心, 如此一想,花点钱财是值得的。


    明日聘礼一旦送到了金家, 她与楼家主的这门亲事便彻底退不了了。今夜诸多的利好之中, 不知道楼家主对此事会不会也怀有几丝高兴。


    应该会的,他好像


    真的有在好好地喜欢她。


    想起适才祖母扫在他小腿肚上的一鞭, 两人上了马车后, 金九音便看向他的袍摆处, 问道:“楼家主疼不疼?”


    “金姑娘问这话之前, 先想想楼某该怎么回答?”楼令风要说的话被她抢了先,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高兴, 侧目道:“金姑娘挨了三鞭, 不要告诉我,你与常人不一样,感受不到疼痛。”


    疼是疼, 但金九音能忍受, 她皮厚, “不一样。”


    楼令风:“如何不一样。”


    金九音:“她是我祖母,我想回到金家,就得受她的管教,挨打挨骂”


    “嗯。”楼令风低沉应了一声, 顿了顿,看向她,“那我呢?”


    金九音:“嗯?”


    楼令风默默看着她。


    马车内点了一盏灯, 楼令风眼里的那抹求证和质问无需过多的去猜疑,一看便能读懂,金九音今夜带着他到金家,把两人的婚事过度到了名正言顺的层面上,金家祖母是她的祖母,日后也是楼家主的祖母


    心口突然痒痒的,划过了一丝很奇妙的赧然,金九音想了想,“那,下次我挨打,楼家主来担任主力?”


    金九音没看见楼令风面上的无奈,想起自己初来宁朔时的境遇,今夜一切像是在做梦一般,不由轻叹道:“楼家主是不是也觉得很奇妙?我与楼家主时隔六年,竟订亲了。”


    楼令风:“楼某没觉得有何可奇妙。”


    金九音没告诉他最初自己提出与他订亲只是想要挽回他的面子,阴差阳错走到了这一步,她与楼令风的牵绊越来越深,深到好像再也分不开。


    后背的鞭痕一阵阵抽疼,加之深夜,马车走了一段后金九音感觉到眼皮子不住地在打架。


    她后背有伤没地方可以倚靠,在脑袋垂下去之前,楼令风起身坐到了她身旁。


    金九音没有问他为何会坐过来,突然就明白了楼家主的意图,胳膊相碰时,金九音没有去问他可不可以,头歪过去轻轻地搁在了楼家主的肩上。


    既已是未婚夫妇,这样的接触理所当然。


    金九音醒来时,人正被楼令风搂在背上,脑袋沉得厉害,却也知道这样亲密的举止是不是太快了,与身前的人道:“我可以走”


    楼令风没听她的,将人从马车上背下来。


    大半夜府门前就两个轮值的侍卫,没什么人看到,事实上金九音也没力气去拒绝楼家主,不知为何在马车上睡了那一下,竟觉得越睡越累。


    楼令风在对谁吩咐:“去把卫忠林叫过来。”


    金九音听见了,心想又是尴尬的大半夜,去叫人不太好,比起疼痛此时她更困更累,与身下的人道:“我没事,先睡一觉,明日再说。”


    但身体如何不是她说了算,脑子清醒一阵迷糊一阵,记得楼令风把她背回乾院,朱熙和沈月宁似乎也过来了,在替她褪衣衫。


    耳边是有人在走动,动静声又离她很远,金九音突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愣了愣,一时分不清现实与梦,眼泪落了下来,“阿杳”


    她好累。


    她今日见到了祁兰猗。


    她还活着。


    但已经不是从前的祁兰猗了,她的脸被烧毁,她曾经那般高傲,那般在意自己容颜的人,心里一定是恨极了。


    她在恨金家,也在恨她


    “小九,咱们一个是清河的郡主,一个是清河的世家贵女,永远一条战线,不离不弃,你可不能叛变”


    “这世上除了小九之外,谁也别想艳压我。”


    “金九音,阿焕找到了,他这幅模样谁也不愿意看到,可你不能一直陪着他耗在这穷乡僻野里,外面一堆的事等着咱们,你到底怎样才能清醒?才肯愿意与我一道回去”


    “小九等着我,很快我便会与父王去宁朔找你”


    她来了,以最绝望残忍的方式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梦里没有对错,也没有利益,只有埋在心底深处的那段年少时的感情,曾经有多快乐如今就有多痛苦,在纪禾清修了六年,她已经能做到把所有的情绪都尘封起来,却在今夜井喷一般爆发了出来,“祁兰猗阿杳”


    “金姑娘,金姑娘”


    “大表叔,大表叔快来,金姑娘好像不行了”


    耳畔的脚步声密集起来。


    她被包裹在了一个怀抱里。


    “如何了?”是楼令风的声音。


    “很平常的发热。”卫忠林嗓音里夹杂着斥责,“如此大惊小怪,活人都要被你们吓死我开方子,你们先去煎药”


    金九音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薄荷香,是楼家主沐浴皂的味道,强有力的心跳声响在耳畔,离她很近,仿佛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锦缎,分明也很吵,可不知为何杂乱的心绪却慢慢地稳了下来,脑海里曾经那些让她喘不气的画面越来越淡薄,直到被黑暗吞噬


    ——


    夜深。


    一道人影从郑家戏楼出来后,沿着街头的巷子乱窜,如此跑了十几条巷子,确定没有人再跟上来后,终于停了下来。


    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化尽,祁兰猗瘫坐在空无一人的街头,黑暗将她包裹,她埋下头急速地喘着大气,喘着喘着喉咙里便发出了类似于哽咽的痛苦声。


    眼泪流下来,流过脸上那一道道可怖的疤痕,全堵在了面具内。


    “你祁兰猗就是化成灰我也能认出来”可她适才却被吓到连连后退。


    哽咽声变成了讽刺的冷笑。


    都是鬼话!


    骗人的!


    金九音,你这个骗子!


    祁兰猗一把摘下脸上的面具砸在地上,把自己那张被眼泪浇透的丑陋面孔暴露了出来。能容纳她的只剩下了眼前的黑夜。


    她说会与自己成为清河最有名的姐妹花。


    她说会永远站在她这边,等王爷拿下宁朔,她要亲眼见证自己被封为‘公主’的那一日。


    她说她不喜欢楼令风,不会再和他来往。


    什么都是假的!


    她和金鸿晏金震元一样,都背叛了她,什么姐妹之情,什么生死之交统统都是假的。


    六年了!


    她好不容易等来的第一次重逢,却得来她一句,“嗓子挺好。”


    她很丑吗?


    她竟然被吓成那样。


    她该庆幸今夜找上门的不是她祁兰猗的鬼魂。


    自己适才的那一席话,不知道哪个地方让她起了疑,让她认了出来,但换来的不是姐妹相认,而是她被推开,继续被抛弃


    她没问她被烧成这样疼不疼?这六年来是不是过得很辛苦。


    她什么都没问,直接抛弃了她,选择了楼令风,牵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戏楼。


    这就是她曾经说过的不离不弃,六年前她等了她一天一夜,没有等来她的任何消息,她以为她是身不由己。


    六年后她金九音亲手把她最后的那道希望撕碎,在她心口撕开了一个大洞,鲜血横流,祁兰猗又哭又笑,“金九音,你可真无情。”


    接下来,她是要与楼令风一起联手杀了她吗?


    她是不是恨,恨她为何活了下来,为何没有死在六年前的那场火海里?


    祁兰猗沉浸在悲痛和仇恨之中,未发现附近的异常,待看到前方不知何事停了一辆马车时,马车上的人已走了下来。


    看到那件熟悉的黑袍,祁兰猗面色一松,不再防备。


    黑袍人朝着她走来,先替她捡起了被扔掉的面具,递给她,问道:“郡主这是怎么了?”


    来人的嗓音像是含了什么东西,虽哑,但能听出来语气里的关心。


    意识到此时自己的姿态太过于狼狈,祁兰猗爬起来,与跟前的拱手,“恩公。”


    黑袍人:“郡主不是说今夜要与金姑娘相认吗?怎么会弄成这番模样。”


    祁兰猗接过她手上的面具,抬袖擦干净面上的泪痕重新戴上,面具遮住了她丑陋不堪的脸,她却没有回答对方。


    黑袍人看出了她的不对劲,疑惑道:“郡主与金姑娘都是清河姑娘,一道长大,情同姐妹。郡主等了两年,好不容易把人盼来了,还是没有勇气告诉她你的身份?”


    祁兰猗紧捏着拳,“恩公”


    黑袍人叹了一声,“怎么,还是怕?你就算不相信金姑娘,也该相信你们曾经的感情,她若得知是你,一定会信你,心疼你,帮你。”


    祁兰猗脸上的面具盖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但即便她不戴面具,脸被烧毁,也看不出喜怒哀乐了。


    “到底怎”


    “恩公不必再问。”祁兰猗打断道:“我与她已恩断义绝。”


    黑袍人愣了愣,猜出了什么,试探道:“莫非你告诉了她,金姑娘不信你?怎么会,当年你们那般要好”


    祁兰猗不想再听他说下去,只会觉得讽刺,“以后,我们只会是仇人。”问道:“恩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听人说戏楼被楼大人控制,抓走了郑大公子,便料定你会有危险,好在半路碰上,不然还真不知道去哪儿找你。”


    “多谢恩公,当年的救命之恩,如今的收留之恩,我祁兰猗这辈子没齿难忘。”


    黑袍人摇头,“都是清河旧人,不必如此见外,如今郡主身份暴露,不宜再出现,我想想有什么地方可让郡主暂且躲避”


    “我不想躲了。”祁兰猗道:“皇帝什么时候要兵?”


    “快了。”黑袍人道:“想必最近被金楼两家的联姻逼得没了办法,地营已经接到消息,五日后皇帝要吹哨,那日正好是皇后生辰,宫中设宴,群臣进宫庆贺,是鬼兵出没的好时机”


    祁兰猗冷笑,“他在玩弄心术,卑鄙无耻这一块没能人比得过。”


    “你身份暴露,皇帝早晚会得知,要不要避避风头?”


    祁兰猗摇头,恨声道:“他知道了正好,本郡主头一个砍下他的人头,为我康王府一百多条人命祭旗。就是不知他若得知本郡主还活着,会不会瑟瑟发抖”


    黑袍人道:“有什么需要帮忙,随时开口。”


    “多谢恩公。”祁兰猗道:“恩公已经帮了我许多,接下来的路就让我自己走吧,恩公也当心些,莫要暴露了身份。”


    虽然祁兰猗不知道她是谁。


    只知他是一支在宁朔与清河之间往返的商队领头人,当年自己从火海里爬出来正好遇到了他。


    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在认出她的身份后恩公并没有将其交给当时的太子,而是偷偷将她救下,六年来一直在身后帮助她。


    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会鼎力支持。


    即便不愿意告诉自己的身份也无妨,救命之恩与援助之情,祁兰猗不会忘。


    “好。”黑袍人道:“安全起见,郡主还是先去地营住段日子。”


    马车重新消失在黑夜,在纵横如织的巷子内穿梭了一阵,最后停留在了一处房门破旧的宅子前。


    黑袍人下了马车,车夫已敲开了门,里面走出来了一位六旬老妇,见到外面两人时,热情地道:“主人。”


    “公子如何?”


    老妇回道:“主人放心,公子一切都好,今日见院子里的瓜藤上结了个瓜,高兴得很,生怕被虫子吃了,坐在一旁守了整整一日,还告诉老仆,说下回等主人来了,他切给您吃。”


    门外的黑衣人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从袖筒内掏出了个钱袋,递给她,“劳阿婆费心了,告诉他,我过几日就来。”


    “好好”妇人忙点头接过,感激道:“多谢主人,老仆一定会看顾好公子”


    ——


    金九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全身无力,嘴也干得厉害。


    记忆里她被楼家主背了回来,好像还看到了朱熙和沈月宁,以后的事情便不记得了,正疑惑什么时辰了,一抬头便看到了楼令风。


    只出现了一日的小榻又不见了,楼家主正撑着手倚在她身旁的床沿上打瞌睡。


    金九音想起身,此时人是趴着的,一动方才察觉到身上与昨夜回来时不一样了,衣衫换了,后背的伤也被人上好了药包扎过。


    金九音扭头去看自己的后背,楼令风便被惊醒了。


    意识到眼下的情况有些不对,金九音轻声问道:“楼家主,我怎么了?”


    楼令风没有说话,撑目看了她一会儿。


    金九音怀疑他是不是还没醒,只是眼睛撑开了,正欲抬手在他眼前晃一晃,楼令风先一步伸手摸向她额头。


    手背传来的温度终于降了下来,楼令风从地上起身,轻声问她:“好点了吗?”


    金九音觉得自己不过是做了一场梦,茫然从床上爬起来,一时没有留意到楼家主身上的衣衫一夜未换,已被压得褶皱不堪,“我没事,这点伤还不至于难倒我”


    楼令风替她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夸道:“嗯,金姑娘身体好。”


    金九音这才留意到楼家主身上的衣袍,加之自己浑身乏力,心头有了不好的预感,捧着茶杯抬头,“我昨夜是不是给楼家主添麻烦了?”


    楼令风道:“麻烦倒不麻烦,不过身体很好的金姑娘,昨夜烧了一夜而已。”


    金九音怔了怔,不过看楼令风此时眼下的淤青与一身皱巴巴的衣衫便知道他没说谎。


    他应该是照顾了自己一夜。


    母亲去世早,金九音儿时生病都是兄长和姨娘在床边轮流照看,长大了多了一个嫂子和映棠。


    其实想想她挺幸运,每回生病身旁都有人。


    如今照顾她的人换成了楼家主,金九音本想好好感谢他一番,突然不想同他太客气,握了握茶杯,轻声道:“多谢你啊。”


    楼令风窥见她偷偷瞟过来的愧疚眼神,轻笑了一声:“把水喝完。”


    “金姑娘”


    “金姑娘醒了吗?药煎好了”


    是朱熙。


    金九音自己应了一声,“醒了。”


    朱熙很快从珠箔外走了进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药,见到楼令风还在,诧异道:“大表叔一夜没睡?”


    楼令风没应她,接过她手里的碗,拿药勺舀了一滴,滴到手背上试温。


    朱熙看直了眼。


    原来再清高傲气的人,只要他愿意,也能很会照顾人,朱熙想为自己争取个功劳,“昨夜金姑娘发热,大表叔都快急死了,金姑娘背上的药是他亲自”


    “出去。”楼令风给了她一个聒噪的眼神,转身把药碗交给了床上的人,“良药苦口,一碗药应该难不倒金姑娘。”


    可惜朱熙那一句话说完和没说完区别不大,她听出来了,后背的鞭伤是楼令风替她上的药。


    她以为是朱熙和沈月宁


    接过药碗,金九音的脸颊便开始慢慢发烫,至于那药是什么味道,压根儿就没留意,只管埋头“咕噜噜”往喉咙里吞。


    朱熙拿着空碗离去,屋内只余下了两人。


    金九音适才本来有很多事情要问他,一碗药喝下去,脑袋又变得晕乎乎的了,不知道该问他什么。


    沉默了一阵,楼令风突然道:“我没看。”


    “嗯?”


    楼令风的目光从她略显茫然的脸上挪开,没再往下说,“你先躺会儿,我去更衣。”


    金九音愣了愣,见人快走到珠箔前了,才忙应道:“好,好的,楼家主去吧。”


    珠箔相撞的余音尚在,金九音猛然垂头,拉开自己单薄的寝衣衣襟,看到里面那层白茫茫的纱布时,不知道是羞涩多一些,还是无语多一些。


    他是不是把她当成茧在缠?


    难怪她胸闷。


    ——


    金九音一个上午没再看到楼令风。


    朱熙端着米粥进来陪她,“大表叔去忙了,金姑娘有什么需要吩咐我便是,我愿意为您瞻前马后”


    金九音看到她这幅样难免又想到了郑云杳,昨夜自己好像认错了人,一回忆终于想起来今日最重要的一件事,金九音忙问:“金家的马车来了吗?


    “已经走了。”朱熙道:“听说大表叔的半个库房都被掏光了,金姑娘不知道适才两方人马在门口/交接时,有多刺激,楼家的人脸色黑得像锅底,金家则一脸得意洋洋,尤其是韩明,故意站在顾先生身旁大声念着清单,要不是有大表叔在,顾先生多半要冲上前揍人”


    金九音:“”


    这门亲事,楼家主亏大发了。


    朱熙道:“不过看大表叔的神色,还挺高兴”


    金九音想的却是,金相心肝子既然如此厚,阵势必然闹得很大,外面的人肯定都知道了金楼两家联姻的消息,不知有没有发生意外


    ——


    意外没有,但楼令风已经被登门造访的人围满了。


    楼家主和金姑娘的亲事传出来后,所有人都在等最后的结果,料到了袁家会同意,皇帝会被迫同意,唯一困难的地方,是金相。


    谁曾想,金相竟然是第一个同意的。


    这一变化直接影响了朝局,站在楼家一派的世家收到消息后齐齐登门,请楼家主给出一个指示,今后该怎么与金家的人相处。


    看到金家人还要不要打压。


    陈吉第一个到,一路过来他是亲眼看到金家的马车被装得满满当当,长长一串队伍,他认真数了,三十九辆马车。


    三十九辆啊!


    楼家主为了报复,这花的血本也太高了,人一到便拉着楼令风悄声问:“你疯了,破这么多财出去,怎么收回来?”


    楼令风看傻子一样看他,“钱进了金家,你觉得我还能收回来?”


    对啊。


    那他为何还要送出去?!


    “你糊涂了?”陈吉道:“楼兄,不至于,真的不至于,你不觉得此举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楼令风故意逗他:“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先给她钱花,养废了再说。”


    陈吉已经笑不出来了,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有气无力地敷衍了一句,“楼家主高明”


    但他为何觉得不对劲呢,陈吉看了一眼坐在那稳如泰山的楼令风,一股狐疑冒了出来,什么面子什么报复,他楼令风从一开始打的算盘,就不是这些吧——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周末事情太多,有点晚了(一百个随机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