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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她一回头我就在》百合耽美小说_起跃

    第四十六章


    金九音对于楼令风来主动找自己一事, 并没有放在心上,白日继续与太子下棋,夜里和几个姐妹围在一起聊天。


    联姻之事, 她不再去想, 真到了那一步再说,横竖也只是一场虚假的联姻。


    外面的战事还在继续, 随着时间的推移, 藏在众人心里的那份等待便越来越迫切。


    若是杨家赢,别说他们清河许多无辜之人都会被屠杀, 若是杨家输, 便是入驻进清河杨瑾思一行的末日。


    七月底康王府终于派人上山来看猗兰猗, 说她与杨瑾思的婚事康王爷不认, 要赐婚除非皇帝亲自召见他当着他的面赐婚,否则便是伪造君命, 矫诏。


    而至于杨家人的恶行, 许多世家已开始倾尽全力反抗,康王爷和金家家主有信心守住清河,不让杨家侵犯半步。


    对被困在山谷里的人来说,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众人长松了一口气, 祁兰猗心头的郁结一下散开, 人也开朗了。当初被杨瑾思抹去的信心再一次找了回来,吩咐身边的人:“今夜我请客,肯赏脸的都来。”


    杨瑾思在山上忙乎转悠,但山下留了人, 若是大张旗鼓地设宴招待惹恼了杨家人,凭杨瑾思的残忍提前把这帮子人杀了不无可能。


    金九音拦下传信的人:“都回来,此事不许声张, 更不能设宴。”


    祁兰猗正在兴头上,“为何?”


    金九音道:“郡主高兴,杨瑾思便不会高兴,如今我们人还在他掌控内,万一被他知道了,头一个遭殃的便是郡主。”


    郑云杳点头:“小九说得对。”


    郑焕无条件地支持金九音,“听九音姐姐的。”


    康王府的人也反应了过来,感谢道:“多亏了金姑娘提醒。”


    大抵是所有的人脸上都带着对金九音的赞赏,便显出了提议之人的鲁莽,祁兰猗也知道自己确实是高兴过头了,金九音说的有道理,但经历过一段黑暗后,心里突然有些不太适应,“我们最近吃吃喝喝的时候还少吗,我也没说要开庆功宴,不过是觉得高兴,想与大伙儿喝两杯”


    坐在一旁默不吭声的金映棠轻轻抬眼,淡淡地看向祁兰猗。


    金九音勾住她胳膊,“今日确实是值得高兴的日子,想喝酒?咱们几个陪你便是”回头对金映棠道:“映棠今夜麻烦你再为我们布一桌菜”


    金映棠没往那边看,只点头,“好。”


    ——


    有金九音主动陪她一起庆祝,祁兰猗心头的那份不愉快暂且抛之脑后。


    只要父王不承认这门婚事,她便不会嫁给杨瑾思。几个月来她都快被杨瑾思折磨疯了,旁人无法理解她的感受,婚约作废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多么轻松的事。


    金映棠今夜做的菜不像是她平日里的水准,但酒菜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情,祁兰猗高兴地同金九音谋划起了回清河之后的打算。


    金九音忍不住泼她凉水,“我被金家主惩罚,在此紧闭两年,一年期没满呢”


    祁兰猗没当回事:“我替你说服他。”她金九音又不止一次被罚,这些年哪回不是她去缠着金家主,软磨硬泡,把她解救出来。


    大局未定,这些小事金九音不想再惹金家主分心,“算了,别为我操心,两年很快过完”


    祁兰猗不是看不起她,只是认为一个大小姐放着好日子不过,要在山里待两年很荒谬,“金大娘子谁不知道是块金疙瘩,真要留在这山谷里,肩不能跳手不能提,这样的日子一年半载已是极限,久了怎么可能习”


    话没说完,对面的金映棠突然将手里的筷子“啪——”一声砸在了桌上,微微垂目,紧紧抿住唇不说话。


    众人一愣。


    这一群人里性格各异,可谁都知道金映棠的脾气是所有人里最软最好的一个。


    今夜怎么了?


    金九音却从她急促的呼吸中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及时警告:“金映棠。”


    金映棠忍了又忍,最后起身:“阿姐慢慢用,我吃饱了。”


    “她是冲我来的?”祁兰猗回想起她看自己的眼神,后知后觉是冲着她的,莫名其妙,对着金映棠的背影愤然道:“我怎么她了?莫不是让她做了饭不高兴了?她不愿意做早说啊,我让府上的人来”


    原本已经走到门口的金映棠闻言,忍无可忍,突然转身盯着祁兰猗,“我阿姐,从来不欠郡主任何东西。”


    她所谓的那些替阿姐求情,可有可无,和阿姐对她的好比起来,算什么?


    “金映棠!”金九音先反应过来,不敢去看祁兰猗的脸,斥道:“你是不是喝多了,开始胡言乱语了。”


    金映棠被她一吼也很委屈,红着眼转身走了。不明白她为何就心甘情愿任由外人欺负,祁兰猗她值得吗?


    屋内一下子安静,半晌都没人说话。


    祁兰猗踢开身旁的板凳,转过身也要走,被郑云杳抱住胳膊,“映棠喝多了,你同她一个小丫头计较什么,再说咱们姐妹之间说什么欠不欠的,我就欠你们很多啊,每次都是郡主和小九照顾我,我还想欠更多呢且要说欠,小九也欠啊,袁表姐被她害得禁足至今,都不能与咱们一道喝酒了,小九她不也挺好意思的,上回还厚着脸皮找袁表姐开药”


    金九音:“”


    郑云杳拿了金九音本人的事迹来劝,祁兰猗的气到底消了一些。


    金九音转头看着她,“多大点事,真要生气吗?”


    祁兰猗抬眸与她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有对彼此的关怀和在意,沉默片刻,祁兰猗终于坐了下来。


    “这就对了。”郑云杳拉起两个人的手,三人紧紧攥在一起,“趁着今夜咱们先说好,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当面把话说开,不许将别扭留在心里,咱几个姐妹要好一辈子,永不离心,永远一家人。”


    祁兰猗不啃声。


    金九音戳她一下,“能不能把郡主的气度拿出来?待将来你骑上马背当上了女将军,还要回头与小辈斗嘴,好意思吗?”


    被她如此一说,祁兰猗也觉得自己想狭隘了,握住了两人的手,“行,一辈子不变,谁变谁成丑八怪。”


    把祁兰猗哄好了,金九音才去找金映棠。


    先去了嫂子那里,嫂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是她和金映棠吵了架,劝道:“映棠心思细腻容易敏感,可嫂子看得出来,她啊最是护短,整天不是找你兄长就是找你。一个家里小的总喜欢黏着大的玩,大的又有自己的秘密和圈子,嫌弃小的不懂,映棠已经努力地再让自己成熟,即便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也是太在意你们了,有什么话你好好与她说,别骂她。”


    金九音最后在袁穆雪那找到了人。


    也没见到她本人,是袁穆雪出来传达了她的话,“她说不用你骂,知道错了,以后就待在我这儿,不与你添麻烦。”


    金九音无语。


    这小妮子何时长脾气了她怎么不知道?想起她半道离席,金九音托付袁表姐,“她没吃东西,表姐给她弄点吃的。”


    “好。”袁穆雪道:“有我在不会亏待了她,倒是你跑来跑去,哄完这个哄那个,累不累?早些回去歇息。”


    ——


    这一段插曲,最终以金映棠的退让而结束。


    祁兰猗被金九音哄好后,似乎也淡忘了此事,三人打打闹闹又回到了从前,不过祁兰猗从那日后,愈发忙碌了起来。说要关起门来修炼鞭法,等见到康王爷的那日,她要亲手扭断杨瑾思的脖子。


    郑云杳佩服她的志向,“郡主太好强了。”


    金九音看她红扑扑的脸蛋,似乎就没有她愁过的时候,“你俩倒是均衡一些,你也长点心。”


    郑云杳摇头,“我不要,不过身上的肉若能让小九均衡一些,我乐意。”


    金九音骂她想的美。


    胳膊突然被郑云杳一摇,示意她看向前方书院廊下站着的楼令风,“小九,楼公子是不是在看你?”


    金九音扫了一眼,觉得她多想了,“是不是你盯人家太久了?”


    郑云杳:“也是谁让他长那么好看,小九,咱以后找夫君就照着这样的来但我觉得楼公子真的在看你”


    金九音已经转身走了。


    一旦在她心里被判定了不可能的事,便不会再浪费半点时间去揣摩。


    而山谷内接下来发生的一件大事,让她再也轻松不起来,连与太子下棋的时间都没了。


    学院的世家子弟陆续失踪,前后三日的功夫已失踪了三人,袁家到处派人找,不见其踪。


    金九音也带着几人四处找。


    祁兰猗怀疑道:“会不会是已经下山了?”


    郑云杳脑袋聪明了一回,“不会,谁下山连自己的佩剑命牌都不带?”


    金九音赞同她的说法,“应该没下山。”杨家的人堵在山下,山谷里的鸟都飞不出去,别说是人。且最近有兄长应付杨瑾思,这些世家子弟的日子也没有先前那般难过。不会贸然去得罪杨家,可既然没下山便不会不归。


    三日了都没回来,只有一个可能,遇到了不测。


    金九音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四处找,尤其是山沟草丛”


    然而无论袁家派出多少人力去找,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三人突然凭空消失了一般。


    山谷内唯一的敌人就是杨家,所有人头一个怀疑的便是杨家。可先前杨家想要为难都是当着众人的眼皮底下,凭他如今杨家的威风就算把人杀了,也不至于不承认,郑云杳与金九音道:“我们去问问杨公子吧,他到底有没有把人藏起来。”


    祁兰猗‘嘁’了一声,“你去问他?他能承认?即便承认了咱们又能奈他何?”


    两人说得都有道理。


    杨瑾思如今和兄长一起在山上,他手底下的人除了杨玪还有几位杨家的狗腿,说不定就是哪个丧心病狂地突然对袁家弟子下手。金九音当夜去找了袁家家主,袁家主不在去了袁老爷子屋里,金九音只能找到了嫂子那。


    郑氏安抚道:“你们几个着急也没用,出了这么大的事,上头有袁家家主顶着还轮不到你们操心,鸿晏这两日该下山了,届时问问杨公子是不是杨家所为,若真是他,要如何讨回公道,自有袁家主会出面。眼下人没找到,又没有证据,你们万不可贸然去找杨家人质问”


    这番冷静的话,把三人心头的愤然多少压住了一些。


    回来的路上郑云杳怀疑道:“会不会真的下山了?”


    祁兰猗笑道:“你不是不相信吗?”


    郑云杳从不在意被打脸,“我知道了,他们说不定是为了打消杨家人的怀疑,故意将自己的行囊留在山里,这样杨家人便不会怀疑他们已经下山走了。”


    说完,她自己都忍不住惊叹她的脑袋怎会如此聪慧。


    尤其是听金九音附和了一句,“也不是没有可能。”郑云杳飘飘然,几乎怀疑自己是一块当军师的料,能明察秋毫。


    诚如郑氏所说,没有证据三个人着急也没用,不能贸然去找杨家。


    翌日三人又去山前山后找了一日,依旧没有收获,黄昏时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院子里,夏末秋初的时节,空气里的酷暑最盛,郑焕从冰室抱了一个冰好的大瓜过来孝敬三人,“姐姐们,尝尝”


    郑云杳两眼发光,“让她祁兰猗急吼吼回去,错过了这么好的东西”


    郑焕把瓜切开递到她们手上,看她们吃得开心,想起来问道:“姐姐们最近晚上有没有听到怪声?”


    一听他话头不对,此时的天色又正是黄昏与黑夜交替之际,两人后背一阵发凉,齐齐问道:“什么声音?”


    “鬼声。”


    话音一落,郑焕便被郑云杳一脚踹在腿上,“胆子大了,敢来吓姐姐了。”


    “我说的是真的。”郑焕挠了挠头,“你们真没听见?”转头问郑云杳,“阿姐就在我隔壁,没听见吗?”


    郑云杳能听见什么?这几天她被小九带着不是爬林子便是爬沟,累得腰酸背痛,回来睡得像猪一样,夜里就算打雷,也不知道。


    见两人一副你肯定是在做梦的神色,郑焕的睡眠本就不好,也觉得是自己听错了,“我去找袁表姐,开点安神的药。”


    人走了,剩下两个啃瓜人。


    郑云杳吃撑了方才想起祁兰猗,“小九,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顺路给郡主送两块过去,若被她知道咱们背着吃独食又要闹了。”


    金九音这几日也累,难得见郑云杳勤快一回,把瓜包好,正打算把人送到门口,郑云杳双腿突然抽起了筋,脚没站稳,扑到了她身上。


    金九音扶着她肩膀,“你行不行?”


    倒都倒下了


    郑云杳笑得极为奸诈,突然在她额头“吧唧——”一口亲,亲完没等金九音反应,赶紧跑出去,“小九长得太好看了,我没忍住。”


    金九音:“郑云杳!”


    “你慢点别摔了”


    “不会。”郑云杳背对着她,生怕她追上来揍她,冲她连连挥手,“小九快歇着,明日别那么早来叫我,我多睡会儿。”


    可翌日郑云杳再也没有醒来,一辈子长眠在了那个夜晚。


    ——


    金九音当夜看出来了郑云杳的脚肚子在打抖,打算第二日歇息半日,自己早上也多睡了一会儿。


    是嫂子的人过来叫醒了她,让她赶紧起来外面出事了,金九音穿好衣裳出来,世家弟子都在往后山山脚的方向赶。


    察觉到四周的人看她的眼光都不对劲,金九音只觉莫名其妙,到底怎么了?


    四周找了找,祁兰猗、郑云杳、郑焕一个都不在,金九音抓了一位袁家弟子来说,“又有人失踪了?”


    袁家弟子看着她,神色悲伤又同情,却什么也没说只道:“金姑娘去山下看看吧。”


    去往后山的路上一路都有人,越往前走那些人看她的眼神越奇怪,饶是金九音再强大的心理此时也难免有些发虚。


    有人出事了,且还与她有关。


    金九音第一个想到的是兄长,他带着杨瑾思上山今日也该归来了,难道杨瑾思对他下手了?金九音的心开始慢慢紧张了起来。


    到了山脚下,早已经围满了人。


    见她来了纷纷避让。


    金九音第一眼看的是嫂子郑氏,她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人,而在她身旁则跪着祁兰猗和郑焕。


    金九音的脑子突然很慢很迟钝,什么都不敢去想,问祁兰猗:“谁?”


    祁兰猗没答,神情悲恸,抹了一把泪。


    身旁的郑焕听到金九音说话,转过头来双眼通红,无助地看着她,“九音姐姐,你救救姐姐”


    姐姐?


    他姐姐是谁?


    金九音走上前,看到躺在嫂子怀里的人是一身裙装,朱红与月白相间十二条色纹,昨日夜里她才见过。亲眼看着那道裙摆从自己眼前落荒而逃。


    郑云杳。


    金九音双腿一软跌在地上,几乎是爬到了郑氏的跟前,第一眼不敢去看她怀里人的眼睛,只看见郑云杳垂下的一只手,上面占了鲜血,已经凝固了。


    金九音提起嗓子与郑氏道:“嫂子,先把人带回去,让大夫看看”


    郑氏没动。


    金九音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嫂子”


    郑氏转头看她,嘶哑地道:“小九,她死了。”


    “阿杳死了。”郑氏低声喃着,说完自己已哭出声,死死地抱住郑云杳,“是姐姐没看顾好你,姐姐该死”


    金九音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郑云杳的脸上。


    前些日子她还取笑她,山里的人就数她脸上的肉最多,肤色最红润,可此时那张脸苍白如雪,唇瓣发白浮现出了土灰色。


    “郑云杳,阿杳”金九音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脸,去抚摸去替她暖,想让她脸上的颜色变回来。


    可无论她怎么抚摸,那张脸上的颜色半点也没改变,闭上的眼睛也再也打不开。


    噩耗来得太过突然,几乎劈头而下,金九音完全没反应过来,不明白郑云杳昨夜明明才活蹦乱跳地从自己院子里出去,怎么回事,怎么会是这样


    金九音看到了郑云杳的腹部插了一根冷箭,衣裙上的血迹已经干了,融进朱色的间色裙里变成了一层绛色的硬壳。


    “到底怎么回事?!”金九音知道自己在哭,用最大的嗓音去质问身边所有人,“是谁!是谁杀的她?”


    没人出声。


    寻常的世家子弟谁敢对郑家小娘子下手?她是郑氏的亲妹妹,金公子的小姨子,除了杨家人有的胆子和杀她的理由,没有人会去杀她。


    金九音突然想到什么,抬头问祁兰猗:“她昨夜不是去找你了吗,你没见到人吗?”


    祁兰猗愣了愣,同样带着哭腔道:“她什么时候来找过我?我根本就没见过她啊!今早听人说阿杳在山下我赶过来看到的便是她该死的杨瑾思!”


    人死在了进山口,山上是杨瑾思的人在把守,阿杳的腹部插着一根羽箭,只要把箭拔出来查看箭头上的标记,便知道是谁。


    但没必要去查看,这山谷里的学子们佩戴的都是剑,只有杨家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有一张弓。


    杨瑾思!


    你今日必须死!


    金九音颤抖地从地上爬起来,四肢酸软抬不起来,站了两下才站稳,与身后嫂子道:“嫂子带阿杳回去。”


    她受够了!


    她要去杀了杨瑾思。


    该死的杨家人!


    金九音一把从郑云杳的腹部抽出了那只羽箭,转身跑回院子,耳边有人在叫她,但金九音什么都听不见,恍若未闻。


    回到院子她拿走了兄长的那张弓弩,再上山。


    双腿一阵阵打颤,她努力撑着,告诉自己不要倒,她要用这把插进阿杳腹部的箭,再插到杨瑾思的胸口。


    金九音听到身后跟来的脚步声,但理智已经被绝望吞灭,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杨瑾思,她咬牙道:“谁都不许跟过来!谁来谁死!”


    ——


    翁飞在林子里找了半日才找到楼令风。


    楼令风正在剥雪豹皮,见他找到了这儿来,语气淡然问道:“太子又去下棋了?说好了此事以后不用再禀报。”


    “出事了。”翁飞却道:“郑家小娘子死了。”


    楼令风手里的动作一顿,片刻问道:“郑云杳?”


    “对。”翁飞道:“金姑娘今日一早进了山,在找杨瑾思,应该是想杀了他。”


    “杨家人干的?”楼令风疑惑道:“有康王府和金家在前,杨家为何会突然动郑家?”而且杀的还是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小娘子?


    翁飞也不知情,把经过说了一遍,“昨夜郑家娘子便遇了害,今早才被发现,人躺在进山口胸口中箭,失血过多而亡,许是看到了杨家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被灭口了。”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理由。


    郑家小娘子与金姑娘一向交好,人死了,金姑娘也疯了,已经进山扬言要杀了杨瑾思。


    楼令风收了刀:“人呢?”


    翁飞当他说的是郑家小娘子,“已经被郑家人接回去,在准备丧事。”


    楼令风又问了一遍:“金九音人在哪儿?”


    金九音进山后半个时辰翁飞才进来,寻楼令风寻了半天,如今金姑娘到了哪儿,真不清楚。但杨瑾思一心要寻到龙脉,这段日子在山顶转,金九音一定会上山顶。


    楼令风手里的短刀递给翁飞,“把皮子扒了带下山。”


    ——


    金九音在第二日早上才停下来,她没上山顶,守在了杨瑾思必经之路上。


    山顶上有杨家的人把守,她上不去,就算上去了也会被搜身,不会成功,她只有等,等杨瑾思下山。


    这一等便等了两日。


    山林里已经有了初秋的味道,色彩斑斓,金九音什么都见不到,她的眼前只有郑云杳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自那之后她眼里万物也跟着失去了所有的颜色。


    待了两夜,她全身变得冰凉,但额头却是温的,那里被阿杳吻过。


    楼令风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趴伏在土坑里,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从山上缓缓而来的杨瑾思一行。


    背后的衣衫被雾水沾湿紧紧相贴,勾出她单薄的肩膀,等候的时辰太久,她的双臂架起来不自觉在颤抖,嘴里在为自己打气,“金九音,争点气”


    弓弩里的羽箭在刺向杨瑾思的那一刻,楼令风也抬起了手,擦着她偏斜的弯度,一只带着楼家标志的冷箭稳稳地刺中了杨瑾思的胸口。


    金九音看到杨瑾思倒下,气血急促地窜动,人还没来得及起身,肩膀便被一只手按住,将其重新推入了土坑内。


    “杨公子!”一声惊呼打破了林子里的寂静,鸟雀惊飞,从金九音的头上略过,耳边的厮杀声随即传来。


    “快保护杨公子!”


    “楼令风?!”


    “楼家反了!把楼令风擒住,就地斩杀!”


    金九音想爬起来,爬不动,她看到了楼令风,也看到了兄长,张口对他道:“阿杳死了,被杨瑾思杀了。”


    可她的喉咙已经哑了,发出来的声音自己都听不见,不知道兄长有没有看见她,但金鸿晏突然冲着林子里喊了一声,“别动!”转身抽出长剑,刺向了杨家人。


    杨瑾思中箭,一堆人正在抢救,杨家人又要应付楼令风,冷不丁被金鸿晏背刺,没反应过来,怒道:“金大公子,你也要反了吗?”——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啦,啊啊啊,没写到表白,跃跃高估了自己码字能力。下章来,这章全员红包~(回忆每一个情节都会成为后来的线索,一点都不多余,没有用的跃跃不会写哈)


    第四十七章


    金九音的那一箭, 让楼家与金家正式联手反了杨家。


    楼令风与金鸿晏在山谷中杀了杨瑾思一行后即刻下山,继续攻击守在纪禾的杨家军,同时山谷内以祁兰猗领头, 率着各世家弟子反杀, 只要是杨家人一个都不放过。


    纪禾彻底动乱。


    金九音被金鸿晏背下山,回来后昏迷了一日, 醒来便去了郑云杳的灵堂, 跪坐在蒲团上陪着她一动不动。


    郑云杳装棺了郑焕才回过神,扑在棺上嗷嗷大哭, 郑氏不忍看, 起身回了屋里自己一个人关上门默默落泪。


    金映棠和袁穆雪来来回回看顾着金九音和郑焕。


    金九音被金大公子背下来时人已脱水了, 才刚醒过来又要经历一场悲伤, 怕她再倒下去,袁穆雪过一会儿便为她送一碗汤水, 逼着她喝下, “阿杳的仇你亲手替她报了,别把自己熬坏了。”


    金九音没胃口。


    “你可得撑住了,外面大公子正与杨家杀得你死我活, 结局如何尚不得知, 金楼两家一反, 咱们这些人都不能再独善其身”


    金九音终于动了动,袁穆雪趁机把人哄回去,“你若倒下,金家郑家该怎么办, 听表姐的,回去好好睡上一觉,养足精神, 后面大把的事还等着你操心。”


    金九音被袁穆雪带走,灵堂内只剩下了郑焕和金映棠。


    见他哭得差不多了,金映棠上前扶他在一旁坐下,劝说道:“郑公子两日都没吃东西,即便要哭,也得有力气。”


    郑焕摇头,他嘴里苦心里苦,哪能吃得下东西。


    金映棠叹气:“云杳姐姐知道你这样,她又要生气了。”


    郑焕嗓子嘶哑,“我倒是希望她来打我,她怎么就不起来打我一顿”


    “郑公子,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金映棠手指擦着裙边试探了好几下,才鼓足了勇气捏住他的手,轻声哄着:“杨家人还没被彻底打败,咱不能先伤了自己,我刚熬好的米粥,不伤喉咙,你喝一点”


    郑焕突然抬头看着她,悲恸之下把她当成了郑云杳,一把抱住了她的腰,“阿姐,我好没用,我什么都做不了”


    金映棠冷不防被他抱住,整个人僵在那里,脸颊越来越烫,手里的碗险些坠落在地。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嗓音,轻柔地安抚:“谁说郑公子没用?郑公子脑子聪慧,棋艺又好,虽说太子每回有意相让,可我看得出来,即便太子拿出十成十的实力,也不见得能赢了你。”金映棠低头道:“阿姐杀了杨瑾思,是替云杳姐姐报了仇,可那日杨公子人在山顶,必然不是他亲手所为,咱们还得找到那个亲手杀了云杳姐姐的人,你赶紧振作起来,我陪你一起”


    ——


    很快山下便传来了捷报,杨家驻守在纪禾的兵力已被楼令风和金鸿晏联手击败。


    有人喜有人忧。


    纪禾暂时是安全了,杨家人杀起来也很解恨,可接下来纪禾要面对的便是杨家的千万大军。驻守在清河之外的康王爷和金家主也会跟着遭殃。


    回山谷分别之前,楼令风问一身狼狈的金鸿晏:“金公子怕吗?”


    金鸿晏一笑,反问同样一眼狼狈的楼令风:“楼公子怕吗?”


    两人没答,但都知道在那一刻做出选择之后,已经没有了退路。至于接下来的麻烦事,得凭他们的本事自己摆平。


    金鸿晏回到院子,袁家家主已经在等着他了,人立在廊下头一回对他板脸冷声道:“早与你说过,你命里带劫,不可贸然行事,脑袋是糊涂了?”


    金鸿晏笑笑没当回事,与袁家主道:“故土被侵,族人被困,我无法做到袖手旁观,活着又如何?死了又如何?杨家要来,我金鸿晏奉陪到底。”


    袁家主深吸一口气,闭眼不想看他,“若是世间之事都能分出个黑白分明,坏人摆在你眼前让你杀,倒是痛快。难就难在你要如何证明你今日之举是为正义,而不是他人眼中的魔鬼。”


    袁家主说完把手里的一封信甩到了他面前,“杨家养出来的那只鬼军,开始反噬,各世家联合康王爷向外反击,再过不久,你该回清河了。”


    金鸿晏弯身去捡信。


    袁家主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生疏冷硬,“我袁家乃世俗之外的家族,不参与朝堂任何势力争斗,你们每个人上山之前都曾按下过指印,今日我只想问你金公子一句,是杨家人进谷那日流的血多,还是今日流的血多,你若不知情,大可去我袁家学堂外看看。”


    ——


    此时收到杨家大败的消息的不只是袁家,还有祁兰猗。


    没想到清河外的杨家军居然撤退了!天大的好消息,连老天都在帮她。祁兰猗手里的鞭子挥动起来,比之前更狠,甩在被吊起来的杨家人身上,血肉飞溅在地染出了一条血河,“来啊,你们不是笑我吗,现在笑出来给本郡主看看。”


    金楼两家反了后,她率领山谷内的世家子弟把杨家的余孽全抓了起来,一个个吊在袁家的学堂外,任由各世家弟子观看。


    她没一刀毙命,慢慢折磨。


    尤其是当初跟在杨瑾思身边看过她笑话的人,祁兰猗一一回敬,鞭子上的血就没有干涸过。


    金鸿晏赶到时,远远看过去恍如瞧见了一片尸林,心头一怔,忙指挥身后的人,“把人都给我放下来!”


    祁兰猗见到金鸿晏回来,高兴地冲过去迎接,从小她便随着金九音一道称呼他:“兄长回来了?我刚收到信,杨家大败,父王和金伯伯很快便会返回清河备战”


    金鸿晏没有应她,脸色不太好,质问道:“这些人都是你吊起来的?”


    祁兰猗点头,面上无不自豪:“山谷内的杨家人一个都没跑掉,全被我抓住挂在这儿了。”


    金鸿晏看着她手里沾了血的鞭子,想起这段日子自己亲手教授过她的鞭法,心中突然涌出了一股极大的罪恶,头一次对一个小辈有了要动怒的冲动,“袁家门规你都忘了?门内禁止斗殴,杀生。”


    祁兰猗反驳道:“这不一样,杨家杀了我们那么多人,他们该死。”


    金鸿晏见她丝毫没有悔过之心,嗓音忍不住大了点,问她:“杨家杀了多少人?”


    祁兰猗从未见金鸿晏对谁发过火,不知道他今日怎么吃错了药,对她这般凶,也有些生气,“兄长是觉得他们杀的不够多?”


    金鸿晏头疼,“战争残酷,即便他们是敌人不能留,你一刀毙命让他们死个痛快便是,如此万般折磨,你可知他们有多痛苦?”


    “痛苦?”祁兰猗嗓门也大了起来:“我被杨瑾思折磨的时候,不痛苦吗?我堂堂郡主跪在他面前,为他端茶倒水的时候不痛苦吗?”


    她跪了一回,便要让人生不如死,两者如何相提并论?


    金鸿晏发现与她说不通,不再同她理论,吩咐人把‘尸林’拆了,并警告跟在祁兰猗身后的王府侍卫,“所有人不得再肆意滥杀,否则,我金鸿晏头一个不饶。”


    ——


    金九音并不知道兄长与祁兰猗的争执,被袁表姐劝解后,很快振作起来去了隔壁院子安慰嫂子。


    祁承鹤小小的人儿不懂生死,但这几日见到自己母亲落泪,外面哭嚎声不断,便躲在金九音怀里,小声问道:“姑姑,是不是小姨死了?我不想小姨死,我想她陪我玩”


    金九音眼里的泪没憋住,紧紧抱住他,“小姨去天上了,她会保佑咱们阿鹤平平安安,一辈子顺遂安康。”


    郑云杳一死,仿佛真的到了她的保佑,接下来的消息都是好消息。


    纪禾的杨家人被金家和楼家铲除干净,而杨家军被自己养出来的兵马反噬,已经出现了颓败的趋势。


    康王爷打算与金家主一道乘胜追击,主动进攻杨家,可单凭两家的兵力要杀到宁朔不太可能,需与太子和楼家一道联手,一个从内部瓦解杨家在宁朔的势力,一个从外部摧毁杨家所有的应援,势必要将惨无人道,激发众怒的杨家彻底铲除。


    三日后祁兰猗收到了康王府发来的联姻信函,与此同时金鸿晏也收到了金家主的信。


    祁兰猗不与楼家联姻,便是金九音与楼家或太子联姻。


    金鸿晏自从那日被袁家主一顿批判后,性子沉默了许多,这几日大伙儿庆祝,唯独不见他的身影,收到信函后人才出来,找到金九音问她:“你怎么想的?若是不愿,兄长替你回绝,金家在清河扎根百年,尚未有过联姻的先例,你不必感到为难。”


    金九音察觉出他语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疲惫,以为他是清缴杨家时累到了,并没有在意。


    凭康王爷与金家的交情,她能收到这样的信函,祁兰猗肯定也收到了,“我不联姻,祁兰猗就得挑个楼家的人嫁,她与杨瑾思的那门亲事至今还未缓过来,岂不是要了她命?届时她要闹起来不见得会是好事,横竖也只是走一个过场,我来吧。”


    至于她与谁,她再想想。


    送走兄长后金九音也睡不着,披了一件斗篷出去透风,纪禾的秋季落叶遍地,脚踩在上面软软绵绵,以往她与郑云杳最喜欢赤脚去踩枯叶,踩累了便往上面一趟,仰头看着被秋色洗过的碧空,鼻尖里是大地的味道,整个人都放空了。


    可郑云杳并不是个懂得悲秋的人,躺下后不久便会来一句,“这时候,再来一只鸡腿就好了。”


    故人离去,所有的往事都浮出了脑海,心口又疼又悲,金九音走着走着便到了郑云杳的院子。


    郑云杳的棺木只在袁家的灵堂停放了三日,七日前已被嫂子送下了山运往清河郑家,郑家的子弟不能留在袁家山谷,得葬回本家。


    如今唯一留下的一点痕迹,便是这个院子了。


    金九音的脚步刚到门前,便听到里面突然传来了“沙沙——”的动静声,金九音愣了愣。


    郑云杳走后这件院子便没有人住了。停灵的那三日郑焕吃喝全在灵前,最后跟着嫂子一道回了郑家,这处院子已经成了空院。


    谁在里面?


    金九音推开门先看到一盏亮着的灯火放置在院中地上,朦胧的光晕挥洒开,一人正弯腰拿扫帚收拾着院子里的落叶。


    她没有提灯,脚步也轻,里面的人不知道她的靠近,直到金九音走近才看清那人,“太子殿下?”


    祁玄璋惊了一跳,转过身见是她,也愣了愣,“金姑娘?”


    金九音看向他手里的扫帚和地上被扫成了一堆的落叶,说不清是什么感受,但承认有被他此时的举动所打动。


    郑云杳的离去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精神气,在看到除了她以外还有人惦记着阿杳,无论对方是存了什么样的心思,在这一刻,她是感激的。


    金九音轻声问道:“殿下怎么在这儿?”


    太子神色暗淡,垂目道:“我记得郑小娘子生前曾骂过郑公子,说院子里的落叶都快到膝盖了怎么也不知道拿把扫帚扫扫,我想,郑小娘子应该是个爱干净的姑娘,不会容忍这地方沾尘,旁的事情我也帮不上忙,夜里过来替她扫扫干净”


    太子抬头看着金九音,温声道:“金姑娘请节哀,郑小娘子不过是去了不同的地方,虽与金姑娘无法再见面说话,但她一定会记得金姑娘。”


    人在清醒的时候或许会倾向于强者,可在此刻,金九音是脆弱的,觉得眼前的太子也挺好。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


    金九音轻声道:“多谢殿下。”


    “金姑娘不必谢我,我与郑小娘子虽没有与金姑娘的感情深厚,但也同窗快一年,做这些都是应该的。”太子看了一眼她被风卷起来的裙摆,“金姑娘赶紧回去吧,夜里风大,早些歇息。”


    金九音:“我陪你。”


    太子连连摇头:“我很快便收拾完,金姑娘不必”


    “别说话。”金姑娘打断他,从地上提起了那盏灯,站在一旁替他照亮。


    太子见劝不动她,只能作罢,想起来了一样东西,忙从袖筒内掏出递过去,“适才我在角落里捡到的,应该是郑小娘子的。”


    是把梭子。


    金九音记得,郑云杳上山的那日郑夫人给她的,有意要磨她的性子,说等她山下那日必须交出一块布才能进郑家的门。


    郑云杳进山便扔了,“山高皇帝远,出了门她还能管到我了。”


    没想到人不在了,竟被太子从角落里翻了出来。


    她睹物思人,太子没去打扰,继续清理落叶,正沉默,敞开的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金九音,出来。”


    金九音一愣,太子也诧异地回过头。


    两人都听出来了是楼令风。


    金九音看了太子一眼。太子冲他温和一笑,似乎半点也不介意,催促道:“表兄这么晚找金姑娘,应该有要事,金姑娘去吧。”


    金九音把灯放回原位,“你也早点回去,别耽搁太久。”


    “好,多谢金姑娘。”


    ——


    金九音上回见楼令风还是在雪山上的林子里,他出手一道杀了杨瑾思。


    金家与楼家的结盟也是从那一刻开始,后来的事务都是他与兄长商议,金九音不知道他大晚上找自己有何事。


    人出去后便见楼公子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立在秋夜底下,不再是一身青黑,换了一件浅色的衣袍,他手里灯火的光并不清楚,依稀只看出来是一件浅紫与月白相交的长袍。


    突然想起来兄长说楼公子已继承家主之位了。堂堂楼家主成日穿一身黑,确实不妥。


    她道:“恭喜楼家主。”


    楼令风注意到了她的称呼,默认了,侧目问道:“好些了吗?”


    金九音点头:“多谢楼家主关心。”


    楼令风很早就想找她,奈何她一直不愿意见他,如今见到了人先想到的也是上回两人见面的场景,“下回你能不能不要那么鲁莽?若是杨瑾思不从那里经过,又或是你那一箭射歪,没有伤到他,后果会如何,可有想过?”


    金九音刚从郑云杳的院子里出来,不太想听人说教,但知道楼公子是为了她好,沉默接受了。


    “你喜欢太子?”楼令风突然问道。


    金九音没想到他会问的这般直接,应该也有了联姻的打算。


    “太子挺好。”既是联姻,就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不过是合适不适合,太子性子软好操控,但金九音不太想与楼令风说这些,见他半天不说找自己什么事,主动问道:“楼家主,找我有什么事?”


    “你不适合他。”楼令风却又绕了回去。


    金九音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干涉自己与太子吗?金九音不明白,“楼家主虽说是太子的表兄,还没有权利干涉他的婚姻之事吧?”


    楼令风近日诸多事务要忙,联姻已迫在眉睫,见她如此这般与太子接近,也没耐心与她再磨蹭下去,道:“也不是不可。”


    金九音还从未见过如此专横之人,停下脚步,“楼公子好威风。”


    楼令风耐着性子解释:“楼某不过与你分析利弊,无论是从当下还是从长远来看,金姑娘的性子都与太子不适合。”


    金九音只听出来了他对太子的维护,“你怕我伤害了他?”


    楼令风惊叹金姑娘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一时没反应过来,便听金九音同他保证:“楼家主放心,我不会欺负他,联姻后我会对他好。”


    她还真要与他联姻。


    楼令风脚步停下,夜色中看不清他的神色,但身后紧紧握住的拳头和那双眼睛里迸发出来的怒意,让他的嗓音不受控制地染了寒冰,“若是我不同意呢?”


    他不知道她到底看上了太子什么。


    这一刻在自己喜欢的姑娘面前,楼令风到底也只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听她宁愿选一个处处不如他的人,也不考虑自己,第一想法是她眼睛瞎了。


    那她与自己在雪坑里待过的那一夜,又算什么?


    金九音不是聋子,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怒意,暗道他发哪门子的火?莫不成真要祁兰猗挑个楼家的人嫁了?


    她这几日的心情很不好,一直处于压抑的状态,杀了杨瑾思也没能让郑云杳活过来,再把祁兰猗填进去,她还活不活了?


    她忘记了楼令风曾经救过她两回,也忘记了曾要与他重归于好的心思,仿佛两人又回到了最初的水火不容,她抬头冷冷地道:“楼令风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既如此,离我远点好不好,我看到你就烦。”


    “至于我是不是要与太子联姻,楼公子干涉也无用,除了我,清河不会有人与你们联谊,祁兰猗更不可能。”


    她说完便走。


    胳膊却被楼令风一把拉住,吐出来的语气里再无适才的锋芒,软了不少,心平气和地与她道:“我并非要干涉金姑娘的意思,你先冷静,我有话与你说。”


    说什么?


    一个是楼家家主,一个是金家不管事的长女,一无大事可商二无私事可议,金九音道:“抱歉,我与楼公子无话可说。”


    手腕依旧被他拖住,“金九音,别走,我对你”


    “放开!”金九音不耐烦了,用力从他手中挣脱开,握在掌心的木梭不慎划到了他的手背,楼令风吃痛松了手,金九音也被自己的力道甩开,后退了两步,亲眼看见楼令风的手背被自己划出了一道口子,鲜血长流,滴在了地上。


    金九音一怔,她并非故意。


    “抱歉。”


    对面楼令风很快把那只手放置在了身后,似乎没有半点痛觉,沉默地看着她。


    金九音见他如此,猜着应该也没什么事,两人已经闹到了这步,再继续待下去只会更加不愉快,犹豫片刻后,她转身走了。


    ——


    翌日一早,祁兰猗风风火火来了到了她屋里,见到她便问:“小九,你喜欢太子?”


    金九音已经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兄长,祁兰猗知道也不要意外,明白她不忍心让自己去联姻,承认了她心里也好受一些,“嗯。”


    “你别骗我。”祁兰猗道:“你之前对楼公子”


    之前是之前,如今她觉得太子更适合自己,比起楼令风,太子没那么强势,知道怎么讨她欢心,“太子挺好,若要联姻,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祁兰猗却道:“可我听说楼令风想与你联姻。”


    金九音一愣。


    祁兰猗看着她的脸,惊愕道:“你不知道?”


    金九音终于反应过来,难怪楼令风昨夜来找自己,回想起他昨夜确实有话要对自己说,却被她几次打断


    不知为何,心口突然又跳了起来。


    他为何愿意与她联姻?


    他不是不喜欢她吗?


    祁兰猗解了她的疑惑,“小九,你就是太单纯了,权利这东西只有握在自己的手上才最妥当,你是金家嫡女,想要与你联姻的人从清河能排到宁朔,楼令风确实处处护着太子,但他的目的是什么?是夺回楼家在宁朔的地位。且这回与父王谈下条件的人是楼家,凭什么他楼令风所努力的东西要让给太子?若是你,你甘心?”


    金九音没想过这些,回想一番,确实如此。


    祁兰猗又道:“不信你等着,楼令风一定会回来找你说清楚,说不定还会与你表白,说他喜欢你呢。”


    ——


    祁兰猗一语成谶,翌日楼令风便在学堂外找到了金九音。


    杨家人被反杀,纪禾再也没有人能控制世家子弟的去留,出了这么大的事,能留下来的是幸运儿,都想回家与家里人报平安。


    袁家主也想到了这一点,提前为大家结业。


    金九音得知后前去与他们道别。


    余光看到楼令风提着一个包袱朝她走来,她还以为楼公子也要下山,或是要与哪位世家子弟道别,直到他走到自己身旁,耐心地等着她一个个与人说完话,并没有与任何人交谈,金九音才察觉出不对,回头看着他,“楼家主找我?”


    楼令风点头:“嗯。”


    山谷里的季节已是深秋,风从身上扫过有了寒凉之意,楼令风此时手心却出了一层薄汗,心中自嘲他行走江湖那么多年,无论是杀人还是被杀,都没有此刻这般紧张过。


    可顾先生说得对,跟前的少女身边从不缺跟随者,她不需要低头,她只需要骄傲地仰起头。


    让她主动喜欢上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


    他楼令风也算见惯了风雨,连自己的命都可以豁出去,又有什么豁不出去的,不就是弯腰低个头吗,有何难?


    “金九音。”他开口道。


    金九音疑惑地看着他。


    楼令风把手中的包袱递过去,“那日追杀我们的雪豹,我已经杀了,剥下了皮,送给你。”


    金九音没去接,诧异他竟如此记仇,回头又把人家给杀了。她见过雪豹的凶猛,知道楼令风能将其杀死极为不容易,婉拒道:“楼家主的礼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楼令风喉咙轻轻一滚,“金九音。”


    “嗯?”


    身后层林被秋色羞红了脸,凉风从衣袖、从衣襟不断灌进来,楼令风的胸口在这一个深秋里澎湃沸腾,他人生第一次与一个姑娘表白。


    他道:“我,心慕你。”


    晨光渐渐明艳,艳如金光,耀眼的晨光照在对面女郎的脸颊,秋风吹不到她身上,此时她与他并非站在同一片秋色之下,她对他的念想早停留在了春季的飞雪之中。


    他听到她平淡的应了一句,“可惜,我不喜欢楼公子这样的。”


    ——


    那是六年前楼令风唯一一次对她说出了喜欢。


    尽管是为了权势。


    时隔六年,金九音看着他手上留下来的那道疤痕,有些茫然,她发现她越是不想与他有牵扯,他越是在自己的生命里留下深刻的烙印。


    后来她与太子在一起了,楼令风对自己也不算过分,除了再也不会私底下与她来往,但当她有危险时,他从未丢下过她。


    鬼哨兵也好,作为质子回宁朔的那条路也好,他的态度虽恶劣,却从未做过一件伤害过她的事。


    反而是她,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转身离去。


    金九音想自己进城那日为何会来找他,也许并不是因为距离近,非他不可。大抵是因她心怀愧疚,想让她看看自己如今的惨样,去弥补她曾对他的伤害。


    罪有应得嘛。


    订亲也挺好,就当是圆了她曾经对他短暂存在过的那段念想——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啦,回忆先告一段落,开始现在时。(剩下的回忆剧情会在后面真相浮出水面时,再写。)


    第四十八章


    不知道楼家主的酒何时才醒, 沉睡前金九音不知不觉反握住了那只手,指腹轻轻按压在那道伤疤上,为当时转身离去的自己而道歉。


    那一夜楼家主应该很疼的。


    待耳边的呼吸声均匀了, ‘醉’过去的人方才缓缓睁开眼睛。手背上的伤疤被她抚过, 又痒又麻,看来金姑娘今夜想起来的事情挺多。


    她很喜欢弓着身睡觉, 今夜也如此, 却愿意面向着他了,铺散的青丝之间露出了半张甜睡的侧脸, 把远处的一盏灯火引了过来, 曾远离他而去碰不到的那抹光影再一次回到了他的身旁, 躺在了他的枕边。


    棉枕相连, 温度传递到了他的一片后脑勺,光影不再是光影。


    她没走, 她等了他。


    楼令风伸手佛开了她面上的青丝, 指尖终于落在了她的皮肤上,触碰到的一瞬被意外的触感烫了烫,比六年前他想象出来的感觉更暖, 更软。


    脑袋里醉酒留下来的昏沉尚在, 但偏偏又清醒得可怕。


    “金九音。”楼令风反手握住了那只手, 让自己身上的滚烫也包裹着她,暗道,既然是你先提出来,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 他都要当真了。


    ——


    金九音一醒来,便听到了外面的说话声,隐约还有物体的搬动声。


    意识清晰之前, 先看到了熟悉的幔帐顶,吓了一跳,她怎么又睡在了楼家主屋里了


    及时想起来昨夜醉过去的楼家主,金九音下意识动了动手,掌心一空,转头再看向枕边,已经没有了人。


    楼令风酒醒了?


    金九音爬起来,身上的衣裙压了一夜已经褶皱得没法看了,但她这样全都拜楼令风所赐,两人既然已经谈妥,她先回屋换身衣裳再来。


    刚出去便看见堂内摆了一堆的箱箧,要干什么?楼令风总算发现他的卧房空空荡荡,要添些东西了?


    陆望之搬了一个漆木箱进来,正好见人起来了,招呼道:“金姑娘醒了?”


    金九音点头,从一堆箱柜旁绕过去,问道:“楼家主酒醒了?没什么事吧?”她昨夜除了陪他睡觉被迫陪他一夜,其余什么都没干。


    她睡得太沉,中途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叫渴要水喝。


    陆望之道放心,“家主酒量好,身体也好,睡一夜便没什么事了。”


    金九音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回她离院的窝换衣洗漱,却被陆望之叫住,“金姑娘去哪儿?东西已经搬来了,要放在哪,还得金姑娘做主。”


    金九音一愣,问她吗?她不懂美学,不知道怎么摆,“楼家主的屋子,陆先生还是问问他本人,按他的喜好摆。”


    她真的不会再睡在这儿了。


    陆望之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家主吩咐过了,这些聘礼一定要交到金姑娘手上。”


    金九音:“?!”


    “聘礼?”


    陆望之见她如此神色,心头一跳,“金姑娘可别吓唬老夫,昨夜喝醉的是家主,可不是金姑娘,您主动向家主提的议亲,家主答应了,今日一早府上的幕僚们个个都在忙乎,商议订亲的章程”


    金九音回头看了一眼屋外的滴漏,晨时还没过,晚上楼令风醉得不省人事,不可能会去知会底下的人置办订亲,那便是早上起来才吩咐的,就算他天亮便醒了,也才一个多时辰,“你们楼家人办事如此快?”


    陆望之不是自夸,“楼家幕僚从不吃闲饭,旁的不说,主子的大事不敢含糊半分。金姑娘若是觉得放这里不妥,家主说,也可以送去金家”


    金九音再次一怔,“这与金家有什么关系?”


    陆望之不敢随便乱答,试探问道:“袁家?也可以,老夫这便差人跑一趟,走水路,今日装船,大半月便能到。”


    “不必!”金九音背心吓出了冷汗,这一躺她来宁朔,是偷跑出来,若再把自己的终身大事给交代了,小舅舅真会打断她腿,她的目的确实是给足楼家主面子,但前提是自己也得活命,“订亲如此复杂吗?”


    能不能不要聘礼?口头协议便可,类似于谣言一样简单。


    陆望之被她问懵了,“金姑娘,订亲下聘是最基本的道理,咱们家主好歹也是中书省的一把手,金姑娘即便想为他省,他也不会感激,聘礼的多少关乎着家主乃至整个楼家的颜面”


    又是颜面,楼令风怎就那么在乎他那张脸。


    “先留下吧,随便摆。”金家袁家都不能送,金相和小舅舅一样可怕,不过是可怕的地方不一样。


    陆望之:“那老夫先替金姑娘搬去屋里。”


    他糊涂了?金九音提醒他:“我屋不在这里。”


    陆望之:“家主说,以后金姑娘就与他住一起了。”


    金九音脸色一变。


    陆望之又道:“方便查案。”


    金九音:“”


    整个上午金九音便看着陆望之带人替她把一箱接着一箱的聘礼送入乾院,顺便把她的衣物也一并拿了过来,放进了楼令风的卧房。


    金九音觉得他们这番左手换右手的行为,并没有多大意义,简直在浪费时间。


    楼令风给她一张清单,亦或是带她去自己的库房,当着她的面点哪些哪些给她,走个过程,她也不会在意。


    横竖她将来不会带走。


    但比起送去金家和袁家,金九音接受了他们的折腾,毕竟折腾的又不是她,这一忙乎完便到了午时,陆望之带着他的人马终于走了,金九音进屋去换衣。


    原本楼令风卧房内只有一排的梨花木橱柜,如今又多了一排,里面全是她的衣物,而先前空出来的床侧位置则摆上了女子用的妆案。


    金九音看着这一切,总有一种占人雀巢的罪恶感。楼家主能得来如今的成就不容易,她什么都没做却跑来分一杯羹,如何能安心?


    楼令风下朝回来便见她在屋子里打转,还是昨夜那一身,披头散发,一手饶头,一手翻着橱柜里的衣裙,嘴里嘀咕着什么,听不清。


    金九音在袁家已经穿了六年的素衣,压根儿不用挑。


    先前陆先生送来的衣裙就挺好,三两身搭配好了给她,她不挑,给什么穿什么,如今一次替她备这么多,她很为难!


    “还没梳洗?”


    金九音闻声回头,看着这屋子真正的主人。


    昨夜宿醉的楼家主已经完全清醒了,眼里的晦暗不见,眸光浅显清明,身上穿着朱色官袍,应是刚下朝归来。


    一回来发现自己的屋子变了样,被她挤得空间缩小了一半,换做谁都不会开心,他会不会发火?金九音先为自己开脱,“楼大人,不是我主动要住进来的。”


    可楼家主今日在朝堂上不知遇到了什么好事,眉眼舒开,并没有对自己被改变了的卧室表现出任何不适,人走到她身旁,扫了一眼她面前的衣橱,“不知穿哪身?”


    金九音继续解释:“是陆先生硬要搬进来,不是我”


    “昨日穿了杏,今日换一个色?”楼令风说完为她指了两身,“你挑一身换上,午食了,我让陆望之摆桌。”


    楼家主进来就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又走了,留下金九音立在那迟迟没反应过来。


    回过神后金九音更懵了。


    楼家主适才是在为她选衣吗?


    就他当年那一身黑的品味?


    虽说如今不一样了,楼家主很少再穿一身黑,但六年前给她留下来的印象实在太深刻,金九音没听他的,匆匆拿了另外一身换上。


    她得与楼家主商议,订亲的事暂时不能告诉袁家主。


    收拾好出来,楼令风已坐在了蒲团上等她用饭,抬头注意到她身上的衣衫时,眸子轻轻动了动,很快恢复如常。


    金九音故作不知情,坐在他对面,关心道:“楼家主的头还疼不疼?”


    楼令风没答,轻声道:“昨夜辛苦了。”


    是有点辛苦,被他捏住的那只手至今还在疼,但楼家主手背上的那道疤痕足以抵消一切,金九音客气道:“不辛苦,我也没做什么。”


    楼令风递给了她一个荷包。


    荷包胀鼓鼓的,金九音接过来不用摸都知道里面是什么,“给我的?”


    楼令风:“够吗?”


    金九音拉开荷包,冷不防被里面的金光闪了眼。自从金家搬入了宁朔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楼家主比她有钱了。


    楼令风大方道:“不够了再与我说。”


    太够了。


    一大早她收到的东西太多,脑袋有些昏,金九音看着楼令风,突然感叹道:“原来与楼家主订亲有这么多好处,楼家主怎么不早说,早说,我早嫁给你了。”


    话音刚落,手里的荷包便被夺了过去,楼令风当着她的面倒出来了一半金瓜子,再把荷包还给她。


    金九音:“”


    “楼大人”何意啊?


    记性被狗吃了。


    楼令风扫了一眼她呆愣的脸,突然不敢对她抱有任何指望,问道:“昨夜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什么话?


    顿了两息,楼令风冷脸倾身又要抢她手里的荷包,金九音赶紧护住,扒开他的手,“记得记得,我说要与楼家主订亲。”是这个吗?


    应该是了,楼家主的脸色没了适才那么难看,手也缩了回去。


    “我已与袁家主去了飞书。”楼令风将一旁的饭碗推到了金九音面前,完全不顾对面人的死活,“你被逐出金家,虽姓金,但对你终身大事能做主的是袁家,你放心,该有的礼数,我一样不会少。”


    怕什么来什么,他不是昨夜醉了一夜,今早又去上朝了吗,怎有功夫干这些事?


    金九音脑袋“嗡嗡——”直响,楼令风就不怕闹大了,自己交不了差吗?万一收不了场,他该如何退亲?莫非真要娶了她?


    楼令风扫了一眼她雪白的脸,便知道被自己猜对了,她从未想过要真心与他订亲。


    但无妨,话是她说出来的,她总不能过上一夜便把它吃下去。


    楼令风夹了一些菜在她碗里,搁到她面前:“你我既已订亲,金姑娘便是我的未婚妻,将来若面临困局,我也会替你承担一半,金姑娘还有其他什么要求,尽管与我说。”


    楼家主什么都替她想完了,她还能有什么要求。


    只求袁家主知道了后不会被气死,待日后楼家主子退亲,他还得从棺材板里弹出来。


    楼家主的名气实在太大,不过半日,他们订亲的消息便被传得人尽皆知,朱熙和沈月宁宁愿顶着被再次关禁闭的风险找到了乾院。


    金九音正坐在隔壁书房恶补这几日被楼家主密封的朝堂折子,知道金相已经将金三公子金明望提拨到了军营,顶替了金慎独的位置。


    皇帝也为自己的督察失职自罚,食粥半月。


    金九音觉得好笑,当上了皇帝真不一样了,死了一万多名子民,区区半月不食荤腥也能作为弥补。当初在纪禾,太子殿下可不止只食用了半月米粥,几个月都没开过荤吧?全靠楼令风去山上打野味。


    再翻开另一本册子,也是关于皇帝的。


    西宁刘知县在拿到昭雪书后,拒绝了皇帝留他在宁朔为官的挽留,连夜抄写昭雪书抄了几百份,走一路散一路。


    人还没走出宁朔,皇帝便派李司把人拉上马车,说是为了他的安全要一路将其护送回西宁,没想到刘知县是个倔种,宁愿双脚走回去,也不愿意坐皇帝的马车。


    金九音忍不住笑出声。


    难为李司了。


    “楼家主的册子也太详细了,什么内容都有。”


    楼令风顺着她的笑声抬头,看了一眼她翻开的那一页,她是在笑陛下?语气轻松地应了一声:“养了那么多幕僚,总得干些事。”


    往日不好说,但今日楼家的幕僚确实很忙。


    楼家主和金九音订亲的消息一出来,昨夜有幸听到墙根的幕僚便一副这事我知情的傲娇姿态摆出来,说他亲耳听到金姑娘主动向家主提出的订亲。


    谁先提的订亲,本也没有什么大的区别,谁知顾才突然插了一嘴,“她金九音怎么可能主动提订亲?除非被逼,若非如此,老夫自请致仕。”


    如今楼家学院分了两派,吵得沸沸扬扬。


    身为楼家的学子是应该先维护家主的面子,谁都愿意相信家主是被动一方,可一部分人又想顾先生的愿望能够立马达成。


    朱熙和沈月宁无疑是后者,偷偷跑过来问本尊。


    两人不敢去打扰楼家主,远远立在廊下对着金九音的方向又是招手又是挤眼。金九音本也没注意到,但很快发现楼令风的眼峰不对。


    顺着他目光看去,正好看到两人被江泰一手提一个。


    金九音赶紧上前去救人。


    三人一聚在一起,游廊都要被掀起来了。


    从楼令风的角度看去,看不到几人的脸,只看到了飘动的裙摆。夏季的日头倾斜,照在游廊下的栏杆雕花上,女郎裙摆的颜色比日头更亮一分。


    朱熙急切想知道真相,“金姑娘真与表叔订亲了?”


    “嗯。”扫在栏杆边上的裙摆不自在地动了动。


    可喜可贺,还真被表叔等到了,朱熙又问:“我听那帮子人说是金姑娘主动提出的订亲,真有这么一回事?”


    金九音:“他们说得没错。”


    朱熙意外之余又觉得惋惜,追问道:“表叔没逼金姑娘吗?金姑娘当真喜欢上了表叔,心甘情愿嫁给他?”表叔这些日子到底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顾先生还能不能顺利致仕?


    话落好一阵都没有声音,余光内那抹裙摆晃动出了一个大幅度,脚尖转开荡出半圆形的弧度,身子微微侧向这边倾斜过来,嗓音里颇有些骑虎难下的为难:“对,喜欢。”


    楼令风想笑金姑娘的不容易,唇角确实也勾出了一道明显的弧度。


    沈月宁好奇:“什么时候喜欢上的?我记得上回金姑娘”


    她们这么大嗓门,身后的人也不知道听没听见,早知道这么多麻烦事,楼令风的脸面子要不要也无所谓,金九音打断道:“喜欢就是喜欢,小孩子问那么多作甚,赶紧回去,少传一些谣言,多做些功课对了,多少人知道了?”


    不知有没有传入金相耳朵。


    “金姑娘是说你们的亲事?金姑娘放心,以大表叔的名气和势力,明日皇帝都得送礼上门,恭贺大表叔与金姑娘好事将成。”


    金九音:“”


    皇帝不会恭贺,只会被吓死。


    他原本用来平衡势力的两大家族,不仅没有厮杀,还要联姻,没什么比这样的消息更让他发慌。


    但六年前没成的事六年后也不会成,金楼两家多年互掐,永远不会成为亲家,金九音赶人,“该问的都问了,可以放心回去卖消息了。”


    送走了两个看热闹的小辈,金九音回到了楼令风身旁。


    想起如今的风向对他有利,不妨分享给他,“楼家主,他们已经知道是我先喜欢的你,主动要与你订亲。”


    待事情结束之后,他只需要说一句,“楼某与金姑娘不适合。”六年前他在自己面前丢掉的颜面便能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对面的人半晌没吭声。


    金九音抬头,便见楼令风的目光盯在她的脸上,不知道看了她多久,神色极为古怪,“怎么了?”


    “错了。”金姑娘从不需要去喜欢一个人,只需要被人喜欢


    金九音:“嗯?”


    只有痛过的人才知道,疼痛本身并不可怕,是后来渗透骨髓的寂寞和无尽长夜曼曼看不到头的希望。如今那尽头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光亮,他靠近得小心翼翼,连脚步都不敢太快,怕带起来的风一个不慎将其扑灭。


    楼令风对自己的不争气,已经不想再挣扎了,收回视线,“今晚你我去一趟金家。”


    去金家?


    他想要破罐子破摔了?


    “楼家主不必如此着急。”金九音阻止得太快,又怕他误会自己的诚意不够,解释道:“我无所谓,但怕金相知道他的死对头即将成为他的女婿,一时缓不过来,会对楼家主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


    楼令风接过她的话,“女婿?”称呼绕在他舌尖,一板一眼地道:“才刚订亲,没那么快成婚,知道金姑娘着急,麻烦你再等等。”


    在金九音的认知中,楼令风的嘴只会用来训人和骂人,要么是哑巴,但楼家主适才所说之言,很像在逗她。


    金九音没反应过来。


    楼令风的神色恢复了正常,抬眸与她道:“据金慎独的小厮说,他每去一个地方都会留下账本,找到账本或许便能查出躲在他背后之人,天黑后,金姑娘带路,我与你偷偷潜进去。”


    金九音:“”


    楼家主太狂了。


    这头她与他订亲的消息刚传出来,金相还没上门来质问,他倒先在金相头上动土了。


    但金九音拒绝不了,任何有关于鬼哨兵的线索她都不会错过,别说金家,就算皇宫,她也能闯。


    ——


    金家。


    “阿鹤,你别晃了,晃得我眼花。”郑氏实在忍不住开口叫住来来回回在门前走了几十个来回的少年。知道他在为何事操心,郑氏软声道:“你要想知道是真是假,何不上门找她问清楚。”


    “我才没想她呢。”祁承鹤下意识反驳,说完才反应过来母亲也没说让他去问谁,脸色别扭了一阵后,管不了那么多了,走到了郑氏身前,问道:“她姓金,这么大的事,她就真不与我们商议了吗。”


    郑氏低头抚着佛珠,平静地道:“不是她不想来,是这个家先不容下她。”


    也不是所有人吧,祁承鹤道:“容不容得下,她也得来试试,她不来,怎么知道我们会赶她走?”


    如今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都说她早已不是金家女,是无根的浮萍,所以才急着吃回头草,想抓住楼家主那颗大树。


    她明明还有娘家人,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她就不知道为自己澄清一二吗。


    “母亲,还有你,都是阻碍她归家的人。”郑氏细声与他解释:“只要看到我们,她便会愧疚,如此倒不如永远不想见,她也能过得自在,只是不曾想兜兜转转六年,她还是与楼公子走到了一起。”


    祁承鹤不以为然,“我看她这一趟来,就是贼心不死,当年便觊觎人家的那张脸,画出了那等画像,以至于房子被烧,拿我当替死鬼,最后人家倒是如她愿了,结果她死鸭子嘴硬,却说不喜欢人家。”——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一百个随机红包~)


    第四十九章


    “楼大人, 灯低一点,我看不见。”金九音正趴在地上,手摸向书柜内层。


    金慎独死后, 院子里没人守着, 不点灯找不了东西,大半夜应该不会有人光顾刚死的二少爷屋里, 金九音找了一盏灯, 让楼令风点上。


    如此重要的东西,金慎独定不会放在显眼处, 此人多少也在袁家学过一年的经学, 金九音看出来屋子里的布局, 是按八卦风水而摆列, 顺着卦象果然找到了一个隐藏在书架底层的暗阁。


    地方太小,楼家主的块头太大挤不进去, 金九音人趴在地上, 凑进去半颗头,一本本把里面的册子全掏了出来,七七八八, 少说也有几十册大小不一的书籍。


    能藏着这么隐秘, 一定很重要。


    金九音迫不及待地拿了一本, 翻了几页,面色渐渐不对劲。


    见她不动,楼令风把手里的灯火凑近,“找到了?”


    “没有。”光束照过来前, 金九音“啪!”一下将书籍合上,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不只她手里这本, 这一堆被金慎独藏起来的‘秘籍’都是同类型的。


    楼令风蹲下身。


    见他拿起了一本,金九音好心劝道:“楼家主还是不要看。”


    但楼令风有些地方和她很像,越是不让干的事情他越是要干,翻开书页扫了一眼神色很快与她适才一样,顿了顿,抬头朝她看了过来。


    金九音很无辜:“我说了让你别看。”


    六年前郑云杳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本,脸红得能滴出血,神神秘秘地告诉她和祁兰猗,说她有一本世上所有男子都想拥有的‘秘籍’。


    金九音与祁兰猗起初当是什么武学秘籍,抢过来,翻开后便看到了一对男女。


    画面太过于露骨,郑云杳被两人按在地上搓捏,郑云杳连连求饶,“这有什么?阿姐说咱们女郎出嫁前每个人都会看,难道你们不好奇?反正我是看了,比你们提前知道了很多东西”


    最后三人坐在阳光明媚的廊下,一个沉默地翻着,两个沉默地看着,期间三人没有发出一点动静,不知道是怎么把那一本书翻完的,翻完后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又拓宽了很多。


    原本以为楼令风也会合上书页,避之如蛇蝎,谁知金九音一回头却见楼令风脸色淡然,一页接着一页在继续翻看。


    金九音愣了愣,脸颊莫名升了温,楼家主原来也喜欢看这些,但这时候楼家主当着一个女郎的面去翻看这些是不是不太适合


    楼令风余光察觉出了她的不自在,问她,“知道避火图的目的是为何吗?”


    金九音自然知道,以为他记起来了些什么,但她敢发誓,她曾经画的那几幅画在这些面前能称之为风雅。


    楼令风又道:“同样的道理,藏东西的人料定了后来者不敢翻看,东西藏在里面最为妥当。”


    被他一提点,金九音恍然大悟,他是说金慎独把东西藏在了这里面?


    还真有可能。


    那么多本楼令风一个人翻起来实在太慢,金九音不得不加入队伍,见她重新捧起书页,对面楼令风的目光慢慢地移了过来。


    视线相撞,金九音隐在光影里的耳廓都在发烫,“一,一起找”


    做大事不拘小节,金九音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乱想,可入目的画面一幕比一幕炸裂,很明显金慎独收藏的这些乃绝本,比郑云杳那本精彩太多。


    脸颊在发烫,手心也在发烫,碰过册子的指尖快要烧起来了。


    她不敢侧目去看身旁人是什么表情,放轻呼吸去留意,不知楼家主此时脑子里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两人此时所见的内容相差无异。


    好长一段时间内谁也没有说话。


    昏黄的灯火下只剩下了翻动书页的声响,可就是这样的翻动更磨人,说明两人都已齐齐看完了一页又一页的辣目画面。


    那姿态、坏境,完全超出了她想象


    怎么可能


    好几次吓得她险些把书扔了。


    气氛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奇怪。


    金九音大抵从未想过这辈子居然会和楼令风一起看春|宫|图,且还能如此淡定。


    在看到那对男女身下的马车软榻时,金九音脑袋一炸,像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把将其扔了出去,她决定放弃了。


    楼令风被她动静惊动,视线看向她扔过来的那本书。


    好巧不巧,正好就翻在了马车软榻的那一页,金九音人已经麻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过去,当着楼令风的面死死把书合上的。


    “我觉得,应该不会在这里面。”她不想找了,要找楼家主自己找吧。


    楼令风没出声,突然伸手去拖她压在掌心下的这本。


    金九音:“”


    他要看?


    “楼家主正事要紧,这本里面没有问题,我已经看过了。”金九音没有松手。


    楼令风轻声道:“松开。”


    “不松。”真不能看,她自觉不是一个喜欢东想西想的人,但画面上那辆马车内的软榻与他们曾经共乘过的太像。


    楼令风吸了一口气,无奈道:“里面有东西。”


    金九音一愣。


    楼令风看见了她脸上的红晕,再次用力从她掌心底下抽走了那本春|宫,握住缝线的地方,往下使劲抖了抖。


    突然从里掉出了一封陈旧的信封。


    还真有东西!


    是一封信。


    金九音赶紧捡起来,时间太久信封上粘了一层灰,但能看出近期有人碰过,上面的黑灰留下了几道指印。


    信封的右下角,也被人在不久前用什么东西擦过,露出了模糊的字迹。


    ——自清河老友缄寄


    延康二十六年元月。


    两年前的信,是清河谁寄给金慎独的?


    六年前杨家败落后,康王爷决定起兵南下,没想到出师不利与朝廷的第一场交战中便从马背上摔下来,当场摔死。与其结盟的清河世家,但凡有头有脸的皆被朝廷清缴,金家搬来宁朔时,曾经的老友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千疮百孔的郑家。


    郑家人中与金慎独同辈的只有郑大公子,如今他人在宁朔,不可能以信函来往。


    金九音并非看不起他,以金慎独的为人,清河怎么会有友人?


    金九音忙去掏里面的信签,指尖摸到了一张薄薄的纸,小心翼翼地掏出来打开,信纸同样已蜡黄,但上面的墨迹尚在,只有一句话。


    ——事成,已炼制百人。


    两人都是见过鬼哨兵的人,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金九音头皮发麻,竟然有人在两年前便重新开始炼制起了鬼哨兵,可想而知,两年后的今天对方到底藏了多少鬼军。


    看信函的地址,最初的那百人还是在清河。


    她实在想不出来,在见过当年纪禾被鬼军扫荡万千百姓沦为鬼军手下的鱼肉,血流成河横尸遍地的惨状之后,竟还有人敢养。


    察觉出她脸色雪白,楼令风嗓音放低,与她道:“信不是给金慎独的,应该是他不久前查来的证据。”


    金九音也倾向于这个想法。


    信若真是给金慎独的他必然知道是谁,不会特意去查看署名,从信封上擦拭过的痕迹来看,应该不是他。金慎独虽恶毒,金九音却从未否定过他的聪明,他知道有人回来找这封信,是以才藏得如此之深。


    在他死后屋子里必然已有人来搜过,但对方忽略了这一堆的春宫册。


    金慎独应该是查到了什么,还未完全印证便被人把鬼哨兵的事引到了他身上,最后成为了替罪羊。


    找到了一个有用的证据,所有的春宫在金九音眼里只剩下了一团团白花花的肉,她重新拾起来面不改色地翻开,一本也没放过。


    她翻书的动静太大,楼令风被迫停下,沉默地坐在一旁看着她翻找。


    可惜除了那封信,再也没有其他的线索。


    起身正准备再去其他地方找找,院子外突然传来了说话声。


    “多此一举,深更半夜谁会来这儿。”


    “别抱怨了,巡一圈咱们就走。”


    一人害怕道:“二公子不会回来吧,他那样的人死了也会是恶鬼”


    “闭上你的嘴”


    一听到动静声,楼令风便转头吹了灯。


    眼前一瞬陷入黑暗,金九音没适应过来什么也看不见,立在那不敢动,耳边的脚步声朝着这边走了过来,越来越近。


    房门突然被推开,金九音心头一跳,挤向里侧的楼令风,两人一起躲在了书架后。


    楼令风被她扑来,后腰抵在了墙上,随着门外两人的脚步声踏入房内,这一方看不见的角落不知道谁的心跳声更大。


    进来的两人中一人不太愿意久待,“不是说看一眼就走吗”


    另一人道:“比起二公子,咱们府上这位四公子的心思更细,若回去被他问起来,门窗是否完好,你该怎么答?”


    那人不出声了。


    灯火从门口慢慢照过来,金九音屏住呼吸,待光束的尾端扫到了她的靴尖,她不得不伸手抱住身前人的腰,把自己也挪到了光影底下。


    抱上的那一刻,金九音的心跳已如雷鸣。


    他们适才进来并没有肆意乱翻,没留下翻动的痕迹。门窗也不在这边,但远处的光晕会时不时地扫过来。


    这个过程对于金九音而言太漫长,到最后都分不清心口越来越快的跳动到底是因为怕被发现,还是因为她与楼家主的贴得太近了。


    自她抱住楼令风后,他便一直没动,但随着时辰的流失,两人紧贴的身体之间慢慢地有了一物在靠近


    适才看了那么多的春|宫,金九音再笨也知道那是什么,整个人仿佛被一团火烧了起来,连握住他腰间的手也被烫得一缩,不敢再去碰他半分。


    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时,楼令风便知道她发现了什么。


    脚底下是两人刚翻过的春宫,他又不是圣人,看过后便能把脑子里的东西全部抹去,如今被她这番贴身抱住腰,若没有半点反应,便该有问题了。


    屋内的两人尚未离开,楼令风不得已伸手搂住她的腰,把人重新拉了回来,压低嗓音道:“还没走。”


    话落刚落,远处的灯火再次返回,落在离两人不到一寸的地方。


    金九音想退,不敢退。


    每一处的感官都在不断地放大,后腰上的手掌,被他气息洒过的耳尖。


    太煎熬了。


    金九音考虑不如这般走出去暴露在两人眼皮子底下,也比眼下这样的局面更好时,两个金家的小厮总算合上门走了。


    关门的响动声传来,金九音即刻退开。


    楼令风也直起身,看了一眼面红耳赤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的金姑娘,对于适才的尴尬没替自己辩解半分,“我说过我是个正常男人,经不起金姑娘如此投怀送抱。”


    金九音:“”


    她没说楼家主不正常,可他不是说不喜欢她吗


    金九音突然想到了什么,六年后的楼家主既然是正常的,六年前也应该没问题,那她当时在雪坑里的投怀送抱,他会不会


    结果被楼令风肃然的表情掐断:“金姑娘不要再胡思乱想,想多了对你自己没好处。”


    地上的春|宫画册,捡不捡无所谓了,金九音是无论如何不想再去碰了,二十二岁老姑娘的脸在今夜几乎被臊了个干净。


    从屋内出来金九音的脚步便走在了楼令风前面。


    金慎独死后,连着这一片的院子都安安静静,尤其是夜里没什么人,金九音已经摸清了路线,往金家祠堂方向走,再经过侧方的一扇小门,便能直接去往金家的后厨,夜里看不清,他们身上穿着的又是金家仆人的衣衫,两人可以畅通无助地从送货送菜的通道走出去。


    脚步刚拐向祠堂,前方突然来了一盏灯火,说话声就在耳边。


    “天色晚了,夫人明日再去抄吧。”


    “明日还有明日的份,抄完再歇息也不迟阿鹤,你先回去,不用陪着我”


    那道熟悉的声音阔别六年冷不防地入耳,金九音像是触碰到了心中最害怕的东西,忘记了自己可以转身避开,而是选择了最快的躲避方式,躲去了一旁的圆柱后。


    比起阿鹤,她最不敢见的人便是嫂子。


    郑云杳被杨家人杀死,阿焕被炼成鬼哨兵,她亲眼目睹过嫂子痛失两位亲人的痛苦,至今都无法想象当她得知兄长也没了的时候,会是何等的悲伤。


    她曾无数次地想,她那日若能早点赶回去,不让兄长与太子见面,是不是就可以挽回兄长的性命。


    但没有如果,兄长死了。跟前的女人在先后失去了弟弟亲妹妹后,又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丈夫,但她却连跟随而去的权利都没有。


    她还有一个孩子活在世上,需要她照料。


    金九音怕见她,是因为自己最后也无法陪同她一起走下去,选择了离开他们。眼下她还没有做好准备,该怎么去面对她。


    曾经扬言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一路走过来,全身上下已经挂满了软肋,脚步渐近,她只有任由心口的撕裂蔓延。


    楼令风看了一眼柱子后的人,默默走了过去,与她一同隐在暗处。


    “我被她气死了,哪里还有睡意。”祁承鹤道:“横竖睡不着,我也陪母亲抄一会儿吧。”


    郑氏:“也好,把心静下来。”


    夏季夜里有风,一根圆柱根本遮不住两人,在那阵风扫过来时,楼令风脚步微微移了移,将一截飘出柱子外的裙摆堵在了里面。


    风起,被吹出来的只有一块金家仆人的袍摆和刻着楼家族徽的长剑。


    祁承鹤第一个发现了不对劲,转过头当看到那把剑柄上坠下来的一枚寒梅玉佩吊穗时,脸色骤变。


    楼令风?!


    他来金家干什么?


    祁承鹤正欲抽剑,身旁郑氏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对其无声地摇了摇头。


    祁承鹤似乎也反应了过来,楼令风如何会在此?他堂堂楼家主深夜光顾当朝宰相的家,传出去只有丢人的份,就算碰上了,凭他的功夫,不可能会这般轻易的暴露自己。


    他身旁是不是还有别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她既然来了,这般偷偷摸摸,躲躲藏藏又是何意?祁承鹤松了拔剑的手,“你”


    “阿鹤。”郑氏及时打断了他,装作什么也没见到,拉着祁承鹤往祠堂的方向而去,“再晚一些,今夜咱们都抄不完了。”


    ——


    几人走了好半晌,金九音才从柱子后出来。


    后知后觉这一块地方根本躲不了人,听阿鹤与嫂子的谈话,嫂子应该已经猜出了是她。


    她这般没用,嫂子是不是很失望?兄长的死,这些年来她是不是也相信是她所为?


    在兄长死后的那一日,她也曾‘死’过一回,之后在纪禾忏悔了六年,如今的她已没有了六年前那般生不如死,“楼家主,走吧。”


    今夜已经找到了一点线索,她迟早要把背后的人揪出来。


    待一切结束,她再来看嫂子。


    郑氏和祁承鹤去了祠堂,两人不能再走那条路,只能冒险走东侧的偏门。


    趁着夜色没有人注意,楼令风将长剑隐藏在了袖筒底下,与金九音一前一后大摇大摆地走到了东门。


    路上遇到了几波金家人,因二人穿着仆人的衣裳,又是晚上,都埋着头弓腰驼背,并没有引起怀疑。


    两人终于走出了大门,金九音松了一口气,回头等楼令风一道踏出了金家门槛,心中暗道今夜还挺顺遂,谁知一转头,便看到了坐在马背上正好归家,正好也走了东侧偏门的金相。


    金九音:“”


    金九音想让楼令风赶紧退回去,还是晚了一步,楼家主也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好整以暇地抖了抖衣袖,亮出了属于楼家主专属的玄铁长剑。


    抬头看到金震元的一瞬,一向老成,眼中无人的楼大家主头一回露出了心虚之态,眼睑下敛,没与其对视。


    金震元久久凝视着前面两人,确定自己不是眼花后竟然气笑了。


    “楼令风,老夫没去找你,你倒是先来了。”金震元的手缓缓摸向了腰间的长鞭,尽量压制住自己的火气,先从被传得满城风雨的订亲开始与他算,毫不避讳地告诉他:“我金家女即便被逐出金家,也不会嫁与你楼令风。”


    楼令风没出声。


    “老夫原本还只是猜测,但你如此心急,目的便昭然若揭。”金震元冷哼一声,道:“别说六年,只要有我金震元一口气在,你便休想如愿,除非你愿意让她无名无分,不认我这个父亲。”


    什么六年不六年,金九音没听明白,但从他的话里听出来了,他已经得知自己与楼令风的亲事。


    这事怪不得楼家主。


    金九音上前,当面与金震元澄清,“金相误会了,提出订亲的人不是他,是我,金相也不必操心我是不是无名无分,我不在乎,还有,金相愿不愿意当我父亲我无法干涉,但订亲一事,我已经知会了小舅舅。”


    金震元觉得迟早要被她气死。


    好本事,气起人来一回比一回狠,她是眼睛瞎了吗,金震元纳闷道:“他楼令风除了皮囊和本事之外,哪一点值得你跟随”


    金九音怕惹怒了他,对自己和楼令风都不利,本也不打算回应,但他这话说的有问题,忍不住反驳:“有皮囊,有本事,已经足够。”


    被她一堵金震元气结,脱口而出:“当年你与太子订亲后,你可知道他是如何”


    楼令风突然打断:“楼某今日无意冒犯,还请金相海涵。”


    金震元见他如此,不由冷嘲,他也知道那事见不得人!


    “订亲之事,没得商量。”金震元道:“你若真有心,先把人交给我,之后的事我们再谈。”


    金九音暗道金相也太阴险了,她与楼令风的订亲原本就是个幌子,脆弱得如同一张纸,经不起人挑拨,金九音紧紧攥住楼令风的胳膊,低声道:“说好的一起来一起回,楼家主可别半路把我丢在这儿。”


    本以为楼令风多少会考量一二,毕竟今夜的局面楼家主很难收场,没想到他应得很快:“不会。”


    楼令风上前一步,把她护在身后,再看向金相,眸子里的那点心虚已经淡去,决然道:“恕晚辈不能从命。”


    “好!”金震元也不与他废话了,“就看楼家主今夜有没有那个本事在我金家来去自如。”


    金九音前不久才看过楼令风与金相相斗,虽说两人没有比出高低,但应该都伤不到对方。


    对面金相的鞭子慢慢地扬了起来,金九音却见楼令风立在那动也不动,完全没有抽剑还手的意思,心头一跳,他在作甚?


    这时候还能走神?


    长鞭甩过来,金九音来不及想了,上前一把抱住楼令风,用自己的后背去挡金相的鞭子。


    金相应该不会真打她吧。


    金震元怎么也没想到她疯魔到了这个地方,她不要命了!可力道已经甩了出去,想收鞭已经来不及了,吓得脸色发白。


    这一鞭落在她身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楼令风同样变了脸,情急之下伸手去握鞭。


    最后一刻,一道剑锋从侧方劈下来,鞭子虽未被劈断,但也因此改变了方向,若适才楼令风生生接他一鞭,手掌别想要了。虽说成功拦下,可只有十二岁的祁承鹤还承受不了这样的力道,胳膊被震得发麻,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打抖,人却堵在了金相面前,朝着对面两人道:“愣着干什么,走啊!”——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


    第五十章


    金九音没料到祁承鹤会出现, 但对他的行为并不意外,她的小阿鹤还是很爱姑姑的,事不宜迟, 金九音拉着楼令风便走, 与跟前的少年道谢:“阿鹤好样的,姑姑会记住你的好, 改日想要什么告诉姑姑, 姑姑什么都能满足你。”


    祁承鹤嘴角一抽。


    废话那么多,她能不能安安静静, 快点离开。


    金震元正看着堵在他马匹前的少年, 个头还没马高, 身子又单薄, 适才他的剑劈过来,无论是力道还是剑招都是奇差无比。


    但当他拦在自己身前, 不顾后果让两个人走的那一刻, 金震元头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他父亲的影子。


    这一出神,便放任那两个人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溜了。


    祁承鹤知道自己闯了祸,他挨的打骂不少, 多一顿无所谓, 见金震元从马背上下来, 脚步挪到了一旁,等着被罚。


    金震元立在他面前,这回没有揪耳朵,也没有怒骂, 只道:“叫你平时好好练剑,你怕苦怕累回回偷懒,我那一鞭不过使了七成力, 却险些把你胳膊撞飞,若是十成力,你不得死在自己剑下?”


    回头吩咐韩明,“明日起,把小公子带到校场,劈完五百根木头再吃饭,他若敢跑打断他的腿。”


    祁承鹤猛然抬头。


    这又是什么酷刑!


    金震元没去看他脸上的愤然,带着一众下属进了门。


    回到屋内关上门,金震元与韩明道:“去查查楼令风来我金家所为何事。”两人身上穿着金家仆人的衣衫,今夜摆明了是偷潜进来,就适才那孽障胳膊肘往外拐的德行,绝不是上门来交代她的亲事,八成是来找东西。


    看来楼家主最近很忙,又是订亲,又跑来他金家搜家。


    金震元一想到适才金九音护犊子的那一幕,眼皮子便跳得厉害,他金震元一生果断利落,怎么就生出来这么没出息的两个女儿。


    一个围着楼令风,一个围着皇帝。


    偏偏这两人都是他最看不起的人,楼令风太狂妄,原本自己只是不喜欢他的性子,可后来撞见的那事,足以看出此人的品行


    皇帝更不用提了。


    前段日子自己躺在床上,他亲自前来宣召,被拒绝后那张脸上闪过的隐忍之色,恨不得他立刻死在床上得了。


    当年他前来劝降,大抵也没想过自己不仅拒绝交权,还带着清河的势力渗透进宁朔,与楼令风一个主内一个主外,让他打压楼家的希望落空。


    如今引狼入室,他怕是肠子都悔青了。


    上回西宁屠城之事,若非皇帝也有把柄有过错,怎么可能轻易放过金家,任由他再挑一个金家人继续入驻军营。


    “金公,清河那边有消息了。”查楼令风之前,韩明先有事要禀报,递给了金震元一封信,“金公猜的没错,工部的两人六年前都曾去过清河。”


    金震元接过信函,看完后,对查来的结果并不意外,看来确实是有故人还活着,且打算对他复仇了。


    当年金鸿晏死后,他哀痛并存,头一次对自己的选择有了质疑,正是摇摆不定之时,太子前来给了他归降的理由和台阶。


    鬼哨兵彻底没了,被那逆子送到楼令风面前让他杀尽,却谎称一切准备就绪。待楼令风回到宁朔,清理了杨家人,康王爷再进攻,便被逆子拦下,造成了当年的败局。


    想起那日地牢里两人谩骂的话,金震元不可否认,此事他确实对不起康王爷,可他总不能踩着自己儿子的尸骨,继续南下。


    且没有了鬼哨兵,康王爷败局已定,而在自己身后是整个金家,他上有老母下有小,不得不重新选择,慎重考虑。


    若是对方真是康王府的人,那便冲着他来吧。


    ——


    今夜多亏祁承鹤出手相助,两人平安回到了楼家。


    金九音捏着那封信一直在想,是给谁的,“我们应该找个金家的人来问问,金慎独死之前,曾与哪些人有过来往。”


    楼令风先去净房洗漱,回来见她还坐在那不动,应了一声:“金慎独的小厮算不算?”


    金九音一愣,“在你手上?”楼令风果然每一件事都不会让她失望。


    楼令风道:“明日带你去审,洗漱完早些歇息。”


    时辰不早了是应该歇息,但洗漱简单,她的东西已被陆先生搬到了楼家主屋内,浴桶也还在,可洗漱完出来,她该何去何从?


    去净房前,金九音还是打算找楼家主问清楚:“我之前说过,再也不会来楼家主卧房,但好像眼下是不是要食言了?”


    即便为了查案方便,楼令风完全可以像之前那样,让陆先生在他的书房内摆上一张床榻,她睡在那里,既能做到不食言,也能与楼家主随时保持沟通。


    但楼令风很宝贝他的书房,不愿意挪位,“你可以食言。”


    金九音:“”


    有了楼家主的允许食言,金九音拿着换洗的衣物去了净房,浴桶内的热水一泡,忙碌了一日的脑子终于慢了下来,渐渐有了困意,待她收拾完出来楼令风已经躺下了,依旧把里侧的位置留给了她。


    楼家主既舍不得给她安放小榻,她只能继续爬楼家主的床榻了。


    人爬上去正打算闭眼,身旁楼令风突然道:“以后不可挡我前面,无论是什么情况。”


    他说的是适才吗?金九音调整了一下位置,怕影响他安眠,后背对着他,“今夜特殊,我总不能让楼家主被我家人所伤,虎毒不食子,金震元不会对我下死手。”


    “总会失手。”楼令风似乎非要与她辨出个输赢,“若非祁承鹤,你此时还能安然无恙?”


    不一定,她扑过去后便察觉出楼家主抬手了,这话应该她来说,若不是祁承鹤,楼家主的那只手就要废掉了。


    “楼家主不想我拦在前面也行,以后请楼家主好好保护自己,不要再受伤。”楼家主的床榻是真的很舒适,金九音一趟上去困意更浓,闭上眼睛与他道:“我说过会对你好的,楼家主若保护不了自己,只有我来了。”


    楼家主没再说话,金九音以为他被自己说服了,很快入眠。


    她是睡着了,身旁的人却一直睁着眼睛,反复在脑子里回忆着她那两句话。


    这便是金姑娘的致命之处。


    六年前楼令风便知道,汇聚在她身上的光芒并非外貌与身份那般简单,也并非旁人对她的追捧,而是她从始至终都能拿得出来的爱。


    她想要对谁好便是义无反顾。


    郑云杳,祁兰猗。


    还有后来成为她未婚夫的太子。


    她的爱坦坦荡荡,热烈而不自知。


    六年前最后的那段回忆,一直被他当成是人生中的耻辱,可今夜楼令风第一次庆幸,庆幸六年前自己留下了让她可以愧疚的东西。


    金姑娘的爱也终于分了一点落在了他身上,仅一点便足够让人迷失。


    楼令风翻身,面朝着她的后背。


    但他不需要她的保护,这段日子自己那些没骨气的举止,让他对自己也有了一些认知,只要有她金九音出现的地方,他便不会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


    翌日金九音见到了金慎独的小厮。


    此人金九音认识,名叫安钱,六年前便跟着金慎独了,与另一位名叫马猴的小厮,组成了‘鞍前马后’的队伍,一直为金二效力。


    当日西宁乱战,马猴已经死了,只剩下了安钱,被楼令风及时擒住关了起来,前些日子无论楼家问什么,他都说不知道,这回不知道是看到了楼令风手里的软剑,还是见到了熟悉的金家主子,态度大转弯,“大娘子有什么想问,小的知无不言。”


    金九音没客气:“金慎独离开清河时,有没有参与鬼哨兵,到了宁朔后干了哪些见不得的人,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效忠的主子已死,自己的命被捏在了大娘子手上,安钱没再隐瞒,“六年前二公子处处为难楼楼家主和陛下,被大公子看得死死的,再三警告他不可乱来,杨家人被杀光的那日,大公子派他回清河老家云中,鬼哨兵出现在纪禾时,二公子人正被困在另一座山上,没有机会接触。”


    这事金九音知情。


    因为兄长担心他继续打探下去,迟早会接触到杨家鬼哨兵,生出歪心思。


    “等他回来时,大公子已经仙去,紧接着康王爷坠马而亡,清河康王府乱成一锅粥,家主见大势已去,不得不答应太子的议和,之后金家整个家族搬来宁朔,二公子也一道随行。”安钱回忆道:“到了宁朔后,金家如日中天,家主成为尚书令的那一日,提拔了二公子为军营大将,从那一刻起,二公子便存了野心,想要踢开小公子,成为金家世子。”


    “为此二公子带小公子去花楼喝酒,去赌坊享乐,回回为他的偷懒而开脱,久了金相对小公子便越来越失望。”


    金九音听到此处,呼吸已经不畅了。金震元一辈子都在图谋他的大业,心思全花在了兵将上,从未带过孩子,在他眼里孩子长成什么样都是自己的造化。


    养歪了是心智不坚,养废了是自己不够努力,完全不检讨他是不是也应该管教一二。


    内心又无比庆幸阿鹤根正苗红,被如此诱|惑也没养歪。


    “二公子死之前的那段日子,一直在查楼家主和大娘子在军营前遇袭之事,把几个副将叫入营帐,一一过问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入军营,可所有人除了那夜听到的那声鬼厉,都没人察觉出异常,二公子甚至把军营后的林子翻了一个遍,把鸟窝都掏了干净,也没见到可疑之处。”


    “不久之后,二公子便收到了一封未署名的信,说说楼家主与大娘子去了西宁,发现了他曾经犯下的罪孽。”


    “二公子怕楼家主查出什么,断了他的后路,想到了灭口。”说到此处,安钱不敢去看两人,因为自己也曾向楼家主和大娘子举过刀。


    金九音问:“西宁鬼哨兵的那把哨子是他的?”


    安钱摇头,“二公子不知情,是马猴捡到递给二公子的,还曾几次催促二公子赶紧吹”


    可惜马猴随着二公子一道死了,线索断了,不知道他背后是何人在指使。


    金九音又问:“去西宁前他有没有让你们,或是自己去别人房里找过东西?”


    安钱摇头,“那几日过得混乱,小的也想不起来了”沉思半晌,突然想了起来,“二公子在去西宁前的两三日,曾去过一趟皇宫,陛下召见,问他那夜楼家主和金姑娘遭袭之后,军营内情况如何小的记得从陛下的含章殿出来,二公子的脸色便有些不对劲,行色匆匆,恨不得立马离开皇宫,路上时不时摸向胸口”


    ——


    审完出来,金九音的神色也不太好了,问楼令风,“那封信是祁玄璋的?”


    楼令风没有立马回应,若金二的这位小厮说的都是真话,那封信极有可能是祁玄璋所有,被金二无意中翻找出来,偷出宫。


    如此倒能理解金二为何成了替罪羊。重要的东西被偷,最好的办法便是灭口。


    金家迁来宁朔后,清河彻底归入朝廷,而如今驻守在清河的兵将是祁玄璋当年亲自所点,乃当年幸存世家之一的王氏。


    王氏六年前被杨家军杀得七零八落,只剩一口气吊着,杨家和康王府相继覆灭后,祁玄璋以稳固各世家为由将其接入清河,也算是他培养出来的第一个自己人。


    当年他说服金震元前来宁朔,一部分原因是怕他与康王爷一道继续攻打宁朔,另一个原因是怕已经在宁朔占据了皇宫的楼家一家独大,成为第二个杨家。


    算盘打的是挺好,可谁知金家到了宁朔后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与楼家极为默契地划分出了自己的地盘,丝毫没有想要削弱对方的意思。


    两边迟迟不动真枪,他便永远捡不到好处,六年了,慢慢地活成了傀儡皇帝,心有不甘并非一天两天了。


    若是他,能解释得通。


    但有些真相来得太简单,反而透出了不对劲,楼令风回道:“不无可能,单凭一人之言,难以下定论。”


    金九音觉得有理。


    既如此她得进宫一趟了,正好去找金映棠,这般避着不见也不是办法,顺便与她聊聊阿鹤的事。正欲让楼令风帮忙替自己传信,皇后已先一步派了青萍上门。


    青萍亲手把帖子交到了她手里,“娘娘时刻都在惦记大娘子,得知大娘子与楼家主订亲,娘娘也很高兴,恨不得自己跑出来与大娘子相见,可她如今身不由己,高墙一旦进去了便再也出不来说到底娘娘是您的亲妹妹,当年有再大的隔阂,她心里也是当大娘子为亲阿姐。”


    说起隔阂,金九音也很惭愧。


    六年前,是她有错在先,动手到了人。


    那日金映棠对着祁兰猗大骂,“你怎么不去死?”,被她亲耳听见,一个郑云杳再加上郑焕已经让她力气交瘁,她不明白金映棠为何会说出那般恶毒的话,去咒祁兰猗,冲动之下上前打了她一巴掌。


    金映棠第一次怒目瞪她,“以后,你不是我阿姐。”


    那是六年前两人最后一次见面。


    金映棠再也没有来找过她,兄长死,自己浑浑噩噩过了一月,再听到金映棠的消息时,她已经主动与太子提出了联姻,去往宁朔了。


    金九音也不知道自己当年是怎么混的日子,不知不觉已亏欠了一堆人,她回了青萍,“告诉娘娘,她愿意认我,阿姐很高兴,该阿姐去看她。”


    翌日一早金九音与楼令风一道进宫,楼令风去上朝,金九音则去后宫找皇后。


    听说金九音来了,金映棠连靴都没来得及穿,长袜踩着地砖在,全然没有了皇后娘娘的端庄,飞奔出去,下到了踏跺上才停下来,看着下方缓缓而来的熟悉身影,鼻尖突然发酸,眼眶也湿了。


    阿姐


    金九音看到金映棠的一瞬,也有些难受。


    这一幕太过于熟悉,儿时金映棠等她归家时便是如此冲上来,唤她,“阿姐。”


    想起之前兄妹三人在金家度过的那段的时光,恍惚得如同隔了三秋,而事实已经过去了六七年,隔了六七个秋了。


    身后的宫女追上来,惶恐地蹲在金映棠脚边,忙往她脚上套靴,“娘娘,快把靴穿上。”


    金映棠穿好了靴,金九音也走到了她面前,上次她来不是为了见她,没有好好说话,这次她有的是时辰,温声道:“地上凉,娘娘当心身体。”


    金映棠却摇了摇头,盯着她哀声道:“阿姐还是不肯叫我一声妹妹吗?”


    金九音见她眼眶殷红,竟要哭了,外面这么多内官宫女瞧着,她也不怕传出去丢了皇后的威仪,低声道:“都是皇后了,还喜欢哭鼻子。”金九音没唤她妹妹,她已经是皇后不适合,但牵住了她的手腕,牵着她一面往回走,一面问她:“娘娘的屋子在哪儿?”


    金映棠从小就喜欢折腾膳食,即便做了皇后也没闲着,平日里她吃的东西,都是自己动手。


    今日知道金九音要来,早早去膳房备了一桌子菜,怕准备晚了金九音人来了吃食还没好,又怕准备的太早东西凉了,便多备了一些糕点,煲好的汤则一直拿火炉子煨着。


    金九音没想到两人再见面,一句正式的话没说上,先饱饱地吃了一顿,还聊起了美食。


    金映棠盛了一碗汤给她:“阿姐不喜欢菇,我没放,只放了甜枣与鸡一起熬,你尝尝。”


    “好喝。”金九音脱口道:“兄长喜欢菇,先前姨娘和你每次熬汤,都会先盛一碗出来给我,再把香菇放下去继续熬”


    金映棠手指微颤,低声道:“以后不用了。”


    金九音下意识说出了那句话,说完也陷入了悲痛之中,曾经宠着两个妹妹的兄长已经不在了。


    “娘娘。”金九音突然道:“我一直没有问你,这六年你过得好吗?”祁玄璋对她怎么样,有没有欺负她?


    金映棠埋下头,搅了搅碗里的汤汁,轻声应道:“很好,一国之母怎会过得不好,整日吃吃喝喝,闲得人都长霉了。”


    金九音正欲偏头去看她的眼睛。


    金映棠很快抬起了头,面色轻松含着笑意问她:“阿姐,听说你与楼家主订亲了?”


    金九音点头,“嗯。”但是暂时的,后面还会退。


    金映棠松了一口气,嘀咕道:“楼家主总算有点良心,当年没白让阿姐救他一场。”


    金九音一愣,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六年前断崖下的事,金映棠不提自己都快忘记了,原来她早就知道自己一身伤是为救楼令风。


    “他不知道?”金映棠看出了她神色里的迟钝,也愣了,“六年了,阿姐不会一直瞒着他吧?”


    “过去的事,娘娘不必再提。”当时她碍着杨家人在,怕惹上麻烦没说,后来太多事,且她又被楼令风救了好几回,早已抵消了。


    她不让提,金映棠便没再说,轻声问她,“父亲同意吗?”


    “不同意。”


    金映棠倒不意外,见她饮完了汤,把手边的糕点推了过去,“阿姐自己喜欢就好,这世上能配得上阿姐的,只有楼家主。”


    金九音好奇,她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皇帝的内官李司手里举着一个托盘,脚步匆匆走了过来,到了跟前先与皇后问完安,再与对面的金九音行礼,“陛下今日得知娘娘约了大娘子,一早便备了礼,特意吩咐下官送过来,说娘娘这些年一个人在宫中无亲无友,今日大娘子终于肯来看娘娘了,怎么也不能亏待了大娘子。”


    金九音听完这一通客套话,也客套道:“陛下能想得如此周到,民女心领了,礼就不收了,麻烦李大人拿回去吧。”


    李司却没走,转头把托盘交给了青萍,“金姑娘先看看是什么礼。”


    什么礼?金九音好奇。


    等她目光看过去时,青萍已替她掀开了托盘上的绸布,底下是一张雪豹皮。


    金九音觉得有些熟悉。


    李司解释道:“这张雪豹皮是当年楼家主去雪山猎回来的,后来楼家主转身送给了陛下,让陛下做一件大氅御寒,陛下舍不得一直留在了今日,听说金姑娘喜欢,便让小的拿过来,打算成人之美。”


    话落,金映棠的唇边便扬了扬,眸子内划过一丝嘲讽。


    金九音回味了半晌这番话的意思,终于明白了,还真是当初楼令风送给她,被她拒绝的那件雪豹皮。


    原来楼令风又给了祁玄璋。


    但不知道祁玄璋此时把这东西送来是何意?被她拒绝的东西,转个手又送回给她?什么意思?


    金九音很快便想明白了,祁玄璋恐怕送的不是礼,是提醒。提醒她六年前曾拒绝过楼家主,六年后不该再去捡自己曾不愿意要的东西。


    果然最怕她与楼令风成亲的人就是皇帝。


    她爱捡什么,还与他祁玄璋有关系了?金九音欣然接受了,“多谢陛下赏赐,这雪豹皮我喜欢得紧。”


    李司垂着头,这一趟差事要了他半条命,一个办得不好,便是两边得罪。


    皇后没有为难他,“辛苦李大人跑一趟,劳烦回去与陛下好好道一声谢。”转头吩咐青萍,“赏。”


    “多谢娘娘。”


    皇后又温声道:“陛下何时散朝?我煲好了汤,不知他肯不肯赏脸?”——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跃跃今天太惨了,昨晚的奶茶没及时扔,早上看到喝了好几口,然后肚子痛了一天。宝儿们一定记住奶茶不能隔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