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楼令风很少饮酒, 今日确实有些过头了,脚能站稳但思绪总是慢了那么一拍,一下马车便见到挎着包袱的金姑娘, 没料到她还有如此耐心等他回来道别。
他想说不必了, 他们之间不用道别,他习惯了她的头也不回, 这样反而不适应。
今夜饮酒的人太多, 酒宴散了耳朵里还留着吵闹声,金姑娘说的头一句楼令风听得有些模糊, 但第二句他听清楚了。
金姑娘说要与他订亲。
夜里的风这时候仿佛才扫在他身上, 酒后的燥热割着他的喉咙, 脑子里的混沌被风吹散去了一些, 清醒了几分。
他回头看着她。
金九音适才见两人扶他下车,便知道楼家主今夜饮酒了, 他立在那扭头盯着自己好半晌了也没反应, 想着他若实在醉得厉害,她明日再说吧,“楼”
楼令风同时开口, “怎么拿着包袱?”
既然他还有几分清醒, 应该是听清了她所说之言, 金九音抬头对他一笑,“万一楼家主不答应,我也好走啊。”
对面的人没有应她,却调转了脚尖朝着金九音走了过去, 伸手从她肩头把包袱取下,“夜里风大,先回屋。”
这是答应了?
金九音松了一口气, 这几天受尽了楼大人冷眼,终于把人哄好了,楼家主已经提着她的包袱转过身往前,步伐明显比平日缓慢很多。
他确定能一个人走回屋?
金九音跟上他的脚步,“楼大人慢点。”
“我能走稳。”
金九音还是搀住了他的胳膊,“楼大人今日怎么有兴致饮酒,还喝这么多。”
“没饮多少。”
这点金九音熟悉,金相年轻那阵时常从外面回来一身酒气,被她和兄长一瞪,便辩解自己没碰酒。不由嘲讽道:“酒鬼都会说自己没喝。”
楼令风没出声,安静地听她说。
两人绕过照壁彻底没了动静,陈吉和王韬还呆在踏跺之上。陈吉此时的神色用如同雷劈来形容也不为过,回头看向同样震惊的同僚,确定不是自己耳朵出错了,“金姑娘说了要与楼家主订亲?”
他没听错,不仅如此,楼家主还答应了。
“陈兄走,没咱们什么事了。”王韬一把将他拉下来,回了后方自己的那辆马车上,心头激动狂跳,今夜没白来,竟亲眼见证了楼家主的订亲。
陈吉却不以为然,适才在酒馆楼兄亲口说他心如磐石,没那么想不开,订亲如此大事,怎可能轻易应允。
但今夜楼兄的心里一定会很舒坦。
想想若是六年前曾拒绝过自己的姑娘,回头找上门来同自己求亲,心里得有多爽,简直是扬眉吐气,周身都通畅了啊
陈吉与王韬一道携着秘闻上了马车,心里又是另外一种激动,开始幻想外面的人若是得知后面上该是如何的震惊,“楼兄今夜这顿酒菜花得值”
——
时隔三日,金九音又能进入楼家主的乾院了,把人送到卧房门口,想起前几日自己才做过的保证,她没有进,“我去替楼大人叫陆先生。”
伸手去拿包袱,楼令风没给,把包袱换到了另外一只手上,与她道:“进来。”
金九音不太想进去,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她与楼家主订亲是想挽回他的脸面,不是真要与他有什么,有了先前的教训她可不敢再与楼家主同榻了。
楼令风催道:“把话说清楚。”
金九音:“?”
他不是答应了吗,还怎么说清楚?
不待她反应,对面一只胳膊从珠箔另一侧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把人牵了进去,他今夜饮了酒,掌心的温度比之前高了许多,金九音一截手腕很快也被他捏得滚烫,那一夜在他卧房停留后的窒息之感,又开始慢慢滋生了出来。
好在楼令风只领她坐在了床榻前的筵席上便松开了她,自己则又走到门口褪下沾了酒气的外袍搁在了屏风上,再走回来。
金九音看着他走得小心翼翼的脚步,很想告诉他,别走了,再走两步倒下了岂不是要在她面前丢了楼令风的威风。
在楼家主脚步踉跄之前,金九音及时闭上眼,不让楼家主的任何糗态落进自己眼里。
不知道他是怎么走过来的,察觉到他已经平安坐在了对面,金九音一睁眼,便撞进了一双染了醉意的幽深黑眸内。
楼令风问:“你要与我订亲?”
对,她要与他订亲。
金九音今日被陆望之提醒后便下定决心,一旦决定某一样事她便不会轻易改变,等了楼家主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就是为了告诉他,她要与他订亲,可此时看见楼令风庄重肃然的眼神后,她突然有了一种需要重新慎重考虑的想法,然而人已经坐在了他屋内,再想已经来不及了,此时但凡她有半点犹豫,都是对楼家主面子的不敬。
“嗯,楼家主愿意吗?”她该做的已经做了,余下就看楼家主的想法,“楼大人若是不同意,就当我没”
“我为何会不同意?”楼令风的眼底比适才浅,露出里面的一抹疑惑,在意外她怎会说出这样的话。
金九音有些错愕,心底那股道不明说不清古怪又浮了上来,但不可能啊。
怕明日他酒醒了反悔,金九音再次确认道:“楼家主同意了?”
楼令风:“同意。”
金九音,“那我们是不是就能回到以前一样。”
楼令风弯唇:“可以。”
金九音愣住了,狠狠眨了一下眼睛,确定自己看到了楼令风脸上的笑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是一道很深很悦心的笑。
金九音明白了楼家主今日是真的醉了,醉了的楼家主不知道是什么样,好不好欺负?
金九音试探问道:“楼家主今日很高兴?”
“嗯。”
金九音:“今夜是与哪些人饮了酒,如此开心?”有没有金家人?西宁的案子结了,朝堂上的局势如何。
楼令风又不说话了。
但金九音看出来了醉酒后的楼令风比之前温和许多,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继续问:“这几日楼家主是不是很忙?”
“还好。”
金九音:“忙什么?”
楼令风:“想一些事。”
怕自己问得太密太直白,金九音打算先给他倒一杯茶,提起茶壶手里却一轻,算了,先出去让人给他备一壶茶吧。
金九音刚起身,对面的楼家主也瞬间站了起来,一把握住她的手,起来的动作太快,她终于看到了楼家主的趔趄之态。
金九音:“”
他要作甚?
他不会要倒了吧?
别啊,他那么大的块头倒下来她可扶不起,会被他压死的可怕什么来什么,金九音眼睁睁见他一双眼皮挣扎无果后朝着她倾倒过来,稳稳地砸在了她的肩头。
“楼,楼家主,你站好”两人的身高差了一颗头,此时的楼家主正躬着身如同那日她趴在他肩头一样,下颚顶在她的锁骨上方,她想动又怕把他推在地上,摔出个好歹来。手里的茶壶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手忙脚乱,暗道他的侍卫幕僚们呢?上哪儿去了?看不见自己的主子醉了吗,怎么就不来个人?
转头正欲唤外面的人进来帮忙,“陆”
“金九音。”肩头上的楼令风突然唤了她一声。
金九音侧头,“怎么了?”
“别走。”
男子滚烫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酒香喷散在她的颈项,金九音突然之间动弹不得,那一片细小的绒毛每一个根都在颤栗,可灼热之感并没有结束,还在慢慢靠近,随着温度的不断攀升,控制不住的酥麻顺着她的颈侧穿过脊梁直钻往心底
就在她快要完全断了呼吸之时,颈侧温热的唇最终在离她一根发丝的距离处停了下来。
金九音还是没能撑住楼家主,两人一道滑倒在了筵席上,茶壶“叮当——”落地,到底把外面装死的人惊动了进来。
陆望之进来时便见金九音怀里扶着家主,抬着头一脸怨怼地看着他。
“这家主怎么醉成这样?”陆望之赶紧进来,茫然问金九音,“适才不还好好的?”
陆望之这几日的任务是看管好金姑娘,今夜并不知道家主去饮酒了,还是第一次见他醉得‘不省人事’。
金九音:“”
她也想知道。
她脸颊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尽,得亏这会屋内的灯火昏暗也看不清楚,抽出被楼令风压住的一只腿,叫陆望之过来搭把手,“先把人扶到榻上。”
早知他这么快倒,她就不问那么多,让他先回榻上。
两人好不容易把人拖到了床榻上,可金九音的手腕却被楼家主握在手里,怎么抽也抽不出来。
金九音一愣,看向陆望之。
陆望之也很意外,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态度,“看来今夜只能麻烦金姑娘暂且留在这了,金姑娘需要什么,随时唤老夫,老夫就在门口候着。”
还能如何?楼家主不撒手,她又不能把手砍了,楼家主的清白和名声倒没金贵到让她自断一臂的程度。
也不能他躺一夜,她在床前站一夜,她没那么好的体力,金九音最终爬上去躺在了楼家主的身侧,睁着眼睛暗叹,人算不如天算,阴差阳错,她金九音前一刻才改过自新,保证不再与楼家主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如今又躺在了楼家主的床榻上。
可她实在想不明白楼家主为何会抓住她不放?
这种情况很大的原因是认错了人,楼家主把她当成谁了?他的母亲,还是他心中的哪位姑娘?
手指被他捏久了有些疼,但金九音不敢动,一动他捏得更紧,无奈之下低头看向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屋内的灯火昏暗朦胧,金九音却在他手背上无意看到了一道痕迹。
是一个划痕,且不浅。
金九音愣了愣,因那个位置实在是太过于熟悉,她想去忽略都难
“楼令风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高高在上的样,既如此,离我远点好不好?我看到你就烦。”
“我并非要干涉金姑娘的意思。”楼令风拦住她的路:“我有话与你说。”
“抱歉,我与楼公子无话可说。”
“金九音,别走。”楼令风拉住了她。
当年她记得自己为了让他松手,确实用力掰开过他的手,手里的一枚冰梭不小心划到了他的手背,当时鲜血满地,她有过愧疚,可见楼令风面色平静,丝毫没当回事,淡然地把手蜷在身后,她以为并不严重,没想到会在楼家主的手背上留下永久的疤痕。
那一段关于两人不太美好的回忆时隔六年再次浮上来,早已物非人非,当时的感受也随之改变,完全不一样了。
金九音不觉再次好奇楼令风六年后见到她,到底是怎么忍住没把她掐死,还能容忍她留在自己身边,对她伸出援手的?
灯火下的那道疤痕看久了慢慢地有些开始烫眼,金九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片刻后突然抬头错愕地看向床榻上醉过去的人。
意识到她在他手背上留下这道疤痕时,他说了与今夜同样的话,“金九音,别走。”
第二日她便与太子订亲了。
——
六年前。
卢公子死后,纪禾山谷迎来了一段暴风雨前的宁静。
谁都知道该来的很快便会来,金九音无意之间的插手造成了金家与杨家的敌对。但一个快要废掉的太子,和一个刚死了家主的败落世家,还不足以让金家和康王爷考虑与其结盟。
时机未成熟之前,他们不能与杨家撕破脸,金震元想好了该怎么去补偿卢杨两家,走之前亲自过来警告她:“你给我离那姓楼的远一点,好好想想他是谁,你是谁。”
不用金震元说,金九音也知道自己不会再去找楼令风了。
她闯了这么大的祸,把金家与康王府架在了炉火上,康王爷虽没有怪罪他,祁兰猗却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不再与她说话。
金九音花费了好大的功夫去哄,每天除了罚抄之外,其余时辰一直跟在她屁股后,一边认错一边发誓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要是再去主动找他,就让我金九音这辈子承受一回噬心之痛。”
祁兰猗经不住她相缠,见她当真不再去找楼令风了才肯原谅她。反倒是后来祁兰猗自己,先与他们破冰。
在得知杨家不接受金家和康王府的补偿执意要发难,开始围剿起各世家后,康王爷不得不暂时与太子握手言和,托人送来了礼物要祁兰猗交到太子手上。
为了从太子嘴里套取更多宁朔的信息,祁兰猗主动与太子交好。而身为太子的支持者,他们自然也免不得要与楼令风打交道。
昔日两家对头的人慢慢打成一片,金九音依旧没去凑那份热闹。
那段日子她就见过楼令风两回。
一回是偶然碰上。
一回是金慎独用她的名去欺负人家,逼得她去道歉。
郑云杳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可惜那张被毁的雪豹皮,“若是没被毁多好,我连价格都与楼公子谈好了,打算买来给小九做一身霸气的披风,以后出门小九都不用佩戴玉佩,族徽披在身,此路任我行,我家小九走哪儿都畅通无助,天下无敌。”
金九音一指敲醒她,“我要真那般威风,杨家来纪禾第一个灭的就是我。”
杨家果然还是来了。
纪禾袁家秉着为天下人才敞开大门的宗旨,能接纳从宁朔过来的太子和楼家,杨家便也能堂而皇之地走进来。
来的人是杨家三公子,带来的千军万马把纪禾的那条雪路踩得泥泞不堪,三公子从车辇上下来,一身华服手拿圣旨,站在学堂门外冲里面的人喊:“谁是康王府的小郡主?”
祁兰猗大抵没想到她是第一个被发难的人,愣了愣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杨公子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圣旨一展,宣布道:“圣上赐婚,即日起,你便是我杨某的未婚妻了,接旨谢恩吧。”
祁兰猗脸色骤然一变,“你算个”
金九音及时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杨公子警告地瞪了祁兰猗一眼,很快目光便扫在她身前的金九音身上,眼底慢慢溢出了惊艳之色,放肆又冒犯,“你就是金九音?”
金九音:“对。”
杨三公子缓缓上前,不紧不慢地问道:“听说卢表弟是你杀的?”
不待金九音回答,金鸿晏匆匆从外进来护在了金九音身前,拱手与杨三公子道:“杨公子远道而来,金某已经备好了宴席,正等杨公子赏脸。”
杨瑾思听过金家大公子的大名,百闻不如一见,果真是一位翩翩风度的贵公子,没想到金震元一介粗鄙武夫出身,倒是有一对容颜出众的儿女,“杨某想赏脸给金大公子,可我卢家表弟身死他乡,尸骨未寒,金公子觉得我能吃得下吗?”
金鸿晏不卑不亢,答道:“此事乃误会,家父已递上了赔礼,卢家若觉得诚意不够,金某来日将亲自登门致歉。”
杨瑾思讽刺一笑,“金公子太天真了,致歉有用,还用我杨某跑一趟吗?”说完他目光又忍不住看向金鸿晏身后,“不过,金公子既然要说诚意,眼下倒是有一个赎罪的办”
“卢怀谦是我杀的。”突然一道声音打断他。
杨瑾思眉头一挑,朝学堂内看去。
楼令风从位子上起身走向杨瑾思,立在他面前,“是他卢怀谦技不如人,楼某一箭穿心,杨公子想要什么样的交代,来问楼某便是。”
杨瑾思已经很久没见到这般嚣张的人,倒不难猜出他的身份,“楼令风?你倒是挺上道,主动送死。”
楼令风面色平静,“此处乃袁家学堂,禁止斗殴,杨公子请吧”
——
金九音再见到楼令风,已经是五日之后。
碍着金家军在外,纪禾袁家对杨家还有些用,杨三公子到底没去为难金九音,可康王府的祁兰猗却没能逃过一劫,赐婚的圣旨一下来,她再如何抵抗也洗不掉杨家三公子名义上未婚妻的身份。
杨家三公子有意想要侮辱她,每回当着众人的面都要点她一回,让她站到自己身后。
祁兰猗不从,他便抓来康王府的人当着祁兰猗的面折磨,要么打断腿,要么卸掉一只胳膊。
祁兰猗终于崩溃,跪在地上求他收手,金九音实在忍不住,忘了小舅舅对她的叮嘱,挺身而出,“杨瑾思,你别太过分!”
“过分,金姑娘是不知道得罪我杨家后的下场?无妨,杨某今日就让你们见识见识。”
杨三公子将祁兰猗从雪地里拖起来,拎着她的胳膊,把一行人带到了一处断崖,指着被吊在树上满身是血的人,道:“看到了吗,这就是得罪我杨家的下场。”
金九音几乎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消失了五日的楼令风。
不知道人还活着没。
杨三公子或许是想要故意抹杀太子和楼家的锐气,没对他下死手,很久之后金九音似乎看到他微微抬了一下头,动作并不明显。
金九音第一次见到蓬头垢面,满身伤痕的楼令风。
从认识楼公子的第一天起,他在她面前永远都是一副孤傲漠然的姿态,高高在上,永不屈服。
金九音没继续看下去,转身走了。
“小九,难道这天下就没有人能奈何得了杨家吗。”祁兰猗坐在床榻上,抱住双膝落泪:“父王让我等,可我一日都快熬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宝们儿来啦,腰痛今天去按了一下,接下来两章先来一场回忆杀,很快回来。
第四十二章
金九音听她哭, 蹭过去抱着她安慰,“很快了,等父亲和王爷杀到宁朔, 杨家人便是咱们的阶下囚, 你与杨三的婚事自然不算数。”
祁兰猗这些日子被杨三公子折磨怕了,信心也不如从前, “咱们真的能打赢杨家吗?”
金九音点头, “相信父亲,相信王爷。”
这时候金震元和王爷正与杨家在清河城外对峙, 无暇顾及他们, 留在纪禾的一帮子人只能靠着袁家那条‘山谷学子不得斗殴杀戮’的家规寻求庇佑。
还有楼令风。
听兄长说楼令风打死也不肯向杨三公子低头, 不仅如此还对其讽刺辱骂, 杨三公子气得甚至腾不出功夫来找祁兰猗的麻烦,战火全发泄在楼楼令风一人身上。
有了楼令风当挡箭牌, 其余人倒是能先松一口气。
第八日的夜里, 金九音送侄子去兄长屋里,袁家小舅舅也在,刚到廊下便听他道:“不知道楼公子能不能熬过这一关。”
金大公子:“以楼家的本事不至于任由杨瑾思胡来, 他不动手, 是不想把杀戮带来山谷, 卢怀谦死了,总得有人给个交代,楼公子大抵是在等杨三公子出了这口气。”
袁家主:“杨三的这口气怕是没那么容易出”
小侄子走在前面见屋里来了人,高兴地冲了进去, “小舅爷”
“嗯,小阿鹤。”袁家舅舅只在见到这个小家伙后舍得笑一笑。
两人差二十来岁却是爷孙之辈,金九音每回见到这一幕都觉滑稽, 走过去坐在兄长身旁,问道:“父亲什么时候来?”
“现在知道父亲的重要了?”金大公子玩笑道:“平日你少气他一些,说不定他来得更快。”
“兄长在也不一样,我又不怕。”金九音嘟囔道:“我是担心祁兰猗。”
金鸿晏:“康王爷正与二皇子在清河城外谈判,没有出结果前杨三不会对她如何,且我已与小舅舅商议过,郡主先去老夫人屋里躲避一阵。”
祁兰猗能被安置好,金九音便放心了。
杨三公子再嚣张,他人尚在纪禾的地盘,暂且不敢对袁家和金家人动手。
金大公子还有事要与小舅舅谈,让小九去找郑氏,自己与小舅舅去了隔壁书房。
天气寒,郑氏烤了几个枳实,手掌大的橙黄枳实切开一个盖,放一粒冰糖进去,烤出来的味道又酸又甜,嫂子说冬季喝了能驱寒止咳,逼着金九音喝完了一个,又托她给郑云杳,祁兰猗和金映棠三人一人送一个过去。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金九音很乐意分享这份酸苦。
人走出廊下,夜空中又飘起了鹅毛细雪。
今年的冬天特别长,开春后还在落雪,去岁这时候很多人在夜里搭篝火嬉闹,如今局势不稳,杨三一到山谷内人心惶惶,外面的雪地空空,再也没有了欢笑声。
雪不大,金九音没有撑伞,将披风的毛领搭下来盖在头上,金映棠与她住在一个院子,就在前面,郑云杳与祁兰猗的住所要远一些,但一路过去都有灯火照路,金九音手里抱着三个枳实,也没再提灯,先去往郑家的方向。
一路雪地都很安静,到了前方拐角处突然一道声音传来,“死了吗?”
听那熟悉嗓门和嚣张的态度,便知道是杨瑾思,金九音躲进了左侧的屋檐下。
属下回道:“半天没动了。”
杨瑾思‘啧’了一声:“把人放下来,丢远点,不是说随便我出气吗?这才多久就扛不住了,要怪就怪他楼令风的命太薄。”
几人走远了,金九音才迈脚走出来,雪地里的温度冻脚,心口却莫名跳得很快。
楼令风死了?
她知道自己如今最应该做的是当什么都没听见,上回的事情至今还未平息,楼令风是楼家的人,是死是活与她有什么关系。
可当一片雪花无意落在她脸上,微痛的凉意切切实实地钻入皮肉时,金九音打了个寒颤,终究还是朝着断崖走了过去。
雪粒子被风一带刮在脸上一股生疼,待找到那日楼令风所在的断崖时,周四已有了好几盏灯火,是杨瑾思的人。
金九音不敢上前,蹲在雪地里看着几人将树上的绳子拉了过来,却并没有把人放下,而是直接用刀切断了麻绳。
“嘭——”雪夜里一道重物跌下,发出来的动静声令人心口发紧,金九音心中大骂杨瑾思这个杀千刀的,竟然把人扔在了断崖底下。
金九音到过这处断崖,夏季她曾陪着郑云杳去底下摘过刺泡,虽不高但坡陡,不知道楼令风还活着没,多半凶多吉少。
杨家人走了,断崖处只余下了一片死寂。
金九音从雪地里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断崖处,探头往底下一看,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见,风雪一吹,耳边便留下一道令人发颤的呼啸声。
被杨三断断续续吊了八日,再扔下断崖,多半已经死了。
可不知为何金九音心底总觉得楼令风命硬,不会那么容易死。
他死了还是活着,关她何事?
她如今自身难保,不能再为金家找麻烦,金九音扭头就走,走了两步便走不动了,‘良知’二字终究让她在一条生命前面,无法坐视不管。
若是还活着她便救,死了就算了。
金九音找到了那条与郑云杳一道走过的小路,小心翼翼踩下去,雪积得太久,林子里被踩出来的小路已结成了冰,没走几步,金九音便一屁股跌在地上,顺着坡往下滑。
梭出去好长一段才停下来,林子底下的树木碎石硌得她屁股发麻。
得亏是冬天,她穿得多。
很快她发现比起她慢慢走下去,滑起来更快,金九音咬了咬牙,忍痛将兄长给她猎来的狐狸毛披风垫在屁股底下,一手护住怀里的三个枳实,一手撑在地上往林子底下梭。
林子里的积雪在繁星底下映出了微茫的天光,莫约往下梭了半炷香,金九音终于在稍微平缓的地势处看到了一团黑影。
楼令风没滚到最底下,被几颗大树挡住。金九音双腿扫着地上半人高的树枝趟了过去,伸手把人翻过来面朝上,光线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脸,但依稀能看出来此时楼公子,惨不忍睹。
金九音扒开贴在他脸上的乱发,拍了拍他的脸颊,“楼令风。”
没有反应,金九音又将手探去了他喉间,感觉到有跳动。
没死。
金九音忙去扶人,这才察觉怀里的三个枳实竟被她抱了一路,还是热乎的。
人扶起来,摸哪儿都是冰凉,她不是大夫不知道怎么救人,不确定他能不能活下去,但要指望他自己醒过来走上去大抵是不可能。
可同样金九音也没那个本事把人拖上去。
楼家的人早被杨家控制了起来,要能救楼令风早来救了,不会等到这个时候,金九音摇了摇怀里的人,“楼公子,你还是自己醒来吧。”
明显怀里的人已经半死,连睁开眼睛都难,若在这儿呆一晚上,不死也得死了。
怎么办,真要让她被他拖上去?
她没那么大力气。
“楼公子,醒醒”金九音无意碰到了他干裂的唇,想起一旁的三个枳实,拿过来便往他嘴里灌。
没灌进去。
汁水从他嘴角慢慢流出来,金九音用手掌挡住,三个枳实能被她揣到这儿来不容易,里面的汁水每个只剩下一小半,没那么多给他糟蹋,她再次掰开他的嘴,往里面挤。“想活命,就吞下去。”
不知道是她的话起了作用,还是捏的力道到位,在浪费了一个后,楼令风开始慢慢吞咽。
吞是吞了,人还是迟迟不醒。
金九音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滚得能烫手,山里的气温太低,他身上又有伤,不尽快医治熬不过今夜。
“楼令风,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金九音起身试着扶他起来,没能成功,两个人一道摔在了地上,如此试了两三回,金九音累出了一身热汗,嘴里一边骂一边褪下披风,搭在楼令风的身上,开始去找藤条,他楼令风应该庆幸,她在纪禾山谷里生活了几年,学会了找野果挖人参掏鸟窝攒出了一身的本事和经验,很快把楼令风绑起来,挂在了自己的肩头,背着他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可这样的山坡,即便是她自己一人从底下爬上去也够呛,更别提背上还有一个比她几乎大了一半的壮实少年。
背了一半金九音便觉呼吸困难,口干舌燥,脚步不断打颤,肩头上的藤蔓勒得她皮肉火辣辣地疼,实在坚持不下去了,“楼令风,我真的尽力了。”
她要累死了。
身体上的疼痛压过了良知,还是自己的命重要,金九音伸手去解肩膀上的绳子,突然听到背上的人梦呓了一句,“母亲”
金九音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母亲”
金九音这回听清楚了楼公子确实在唤自己的母亲,突然想起来楼家刚遭变故不久,楼家主和楼夫人也才离世不过一年
许是同病相怜,金九音很早也没了母亲,虽有兄长和嫂嫂的疼爱可偶尔累了伤心了委屈了,也会想念母亲的怀抱。
尽管楼公子平日里一副老气横秋,可算起来只比自己大两岁,今岁十八,若是楼家主和楼夫人尚在世,看到自己的儿子这般被折磨,会如何想?
金九音吸了一口气:“算了,看在你也没有娘的份上,我不丢下你。”
但他既然能说话,随时都有可能醒过来,上回她救他脱了一层皮,要是被人知道她又不长记性,后果只会更严重。
金九音把人放下来,从他身上本就破碎不堪的衣袍上撕下来一块,捂住了他的眼睛。
这样就看不见她。
今夜她救他,并非想图楼公子的报恩,只是做不到见死不救。
从断崖到楼家的茅草屋,是金九音这辈子走过最漫长的一段雪路,一步一个脚印,恍如走过了三秋,待把人拖到太子的茅草屋前,她的双手双脚都在发抖,缓了好一阵,才从楼令风身上取下了自己的披风,捡了一个石子,砸在了太子的窗棂上。
亲眼看见太子的人出来,把楼令风挪进屋里,金九音才离开。
回去后她趟了整整两日。
把那么大个人拖上来,累去了她半条命,早上金映棠发现她面色苍白,赶紧找来金大公子,这回没人质疑她是装病,道是她昨夜在雪地里冻着了,袁表姐替她开了一副驱寒的药,嫂子煎好送来,让她在床上好好躺着,不用再去学堂。
这段日子横竖学堂上也没几个人了,杨家一搅合,世家子弟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也很少再去学堂,就怕遇上杨三公子,一个不幸招来杀身之祸。
金九音瞒住了所有人,但瞒不住与她住在一起的金映棠。
察觉到她肩膀上的勒伤后金映棠也不敢问,偷偷找上郑焕慌称自己摔破了膝盖,问他要了金创药。
金九音睡了一觉起来,便看到对面金映棠的床头放着一瓶已揭开盖,摆好的伤药。
她这个妹妹心思一向细腻,昨夜她出去那么久才回来,一定察觉出了不对劲,金九音把人叫进来,“金映棠。”
金映棠踩着小碎步跑进去,“阿姐。”
金九音看着她,“不能说。”
金映棠对她的命令一向很服从,没装糊涂问她是什么,只点头如葱,“嗯,阿姐,我不说。”
金九音冲她一笑,“谢谢映棠。”
金映棠嘟嘴:“阿姐同我客气什么,我替你抹药。”
“嗯。”
两人正抹着药膏,突然听到外面郑云杳的嗓音隔墙传来,“小九,映棠,你俩怎么回事?一个生病,一个摔伤”
金九音忙把衣衫拉上,金映棠手疾眼快地把药瓶藏了起来。
郑云杳慌慌张张进来,看了两人一眼,没看出金映棠哪里有毛病,倒是从金九音脸上看到了疲惫之色,怀疑道:“小九是不是枳实吃多了?听阿姐说昨夜给了你三个,让你带给我们,我没见到,是不是被你全吃了?你傻啊,那玩意又酸又苦,吃多了不病才怪”
金九音咧嘴污蔑,“不就是一个枳实嘛,郑云杳你能不能大度一点,下回我赔给你了?”
郑云杳骂了一句没良心的,“我那是心疼枳实吗,我是担心你自从杨公子来了山谷,就没一件好事,病的病伤的伤,昨夜楼公子你们听说了吗?”
金映棠今早就没出去过,一直守着金九音,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摇了摇头。
金九音也摇头。
郑云杳道:“听说吊着楼公子的那根绳子昨晚上断了,人跌到断崖下,太子的人大半夜把他救出来,忙乎了一夜,一刻前楼公子才睁眼”
郑云杳说到断崖时金九音不觉提起一口气,听到后面便放松了下来,
没人看到她就好。
“楼令风没死?”她问。
“不死也去了半条命,今日他身边的护卫来我郑家寻伤药,阿焕偷偷问了一下情况,说楼公子除了身上的鞭痕,还断了一条腿。”
金九音:“”
应该不是她拖断了的吧。
“杨三下手也太狠了!”郑云杳惆怅道:“你们赶紧好起来,苦日子还有得熬,杨三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袁家后山有一条龙脉,今日一早找上袁家主,被袁家主劝退后不死心,疯了一样到处抓人替他堪舆,这样下来只怕很快就到咱们了”
——
郑云杳的话三日后便灵验了。
为了寻找龙脉杨三公子把所有学子都叫了出来,就连祁兰猗也没能躲过。
一大早风雪底下站满了人,楼令风也来了,时隔半月他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人瘦了一大圈不说,腿上还缠着木板和绷带。
在杨三公子没来之前,楼令风算是所有世家子弟里最厉害最威风的人物了,脑子好功夫好,连雪豹都能从山里带回来。
可就是这样厉害的一个人,都没能逃过杨三的欺压。
杨三似乎很享受众人看见楼令风时惊愕又惊恐的目光,与其要了他命,眼下这种杀鸡儆猴的感觉更好。
杨瑾思毫不掩饰地指着楼令风,威胁众人:“好好努力,找不到龙脉的下场,就是楼公子这样的。”
这话很奏效,所有人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开始爬山为杨三卖命。
金九音会算卦,但对堪舆不过是半斤八两,哪里能看出什么龙脉,同样郑云杳也是个半吊子,郑焕更不用说只知道偷懒,只有金映棠时不时走在几人前面,装出一副努力堪舆的摸样。
祁兰猗没和他们一起。
被袁家保护了几日又被杨三公子提出来,不知怎么就想通了,没再与杨瑾思对着干,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杨瑾思见她突然安分了,大抵满足了自己那颗虚荣心,不再对她特意发难。
以金九音为中心的小分队毫无意外地拖在了最后,尽管速度已经很慢了,可郑云杳那双沉重的双腿还是爬不动了,“小九,我走不动了,再歇一会儿。”
郑焕忍不住了,“阿姐,十步之前你才歇过,照这速度咱们到山顶天都黑了。”
“你高看我了。”郑云杳喘得厉害,“我,爬,不,到,山,顶”
郑焕见她这幅样,又嫌弃又不能不管,伸手去拉她,边拽边抱怨,“谁让你平日吃那么多,看九音姐姐,长得多好,你应该向她学学”
“你又想死了是不是?”郑云杳骂了一声兔崽子,从旁边树上折断一根树枝,追着郑焕打,“姐姐是不是很久没抽你,皮痒了”
适才还走不动的郑云杳愣是跑到了金九音前面。
可很快两人便停了下来。
只因前方路旁的一颗树下坐着一人,正是刚被杨三折磨完的楼令风,应该是腿疼在歇息,郑云杳眼尖一下看到了他腿上纱布有血迹,忙使唤郑焕,“阿焕去搭把手,看看他怎么了”
有了杨瑾思那个歹毒的恶魔在后,郑云杳现在看楼令风顺眼了好多。而且托太子的福,前些日子她没少吃人家打回来的野兔。
困难时帮衬一二应该的。
金九音在后面不知道情况,见郑云杳杵在那半天不动,扬声问道:“又走不动了?”
原本没有抬头的楼令风闻言突然侧目,无意间与刚好从郑云杳身后冒出头来的金九音对视了一眼,脑子里突然闪过雪地里她转身而去的一道背影,眼底似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低头拉下衣袍,将断腿遮了起来,“不必,我无碍,你们先走。”
郑云杳习惯了楼令风不理人的脾气,既然人家板着脸不领情,他们也不能热脸贴冷屁股,看他身旁放置了两根拐杖,想来太子应该就在附近。
她对郑焕使了个眼色,“走”
楼令风坐在路旁不到三步的距离,每个人上山都会经过他身旁,金九音跟上郑云杳,裙摆淡然地从他旁边擦过。
还不错。
活过来的楼公子又人模人样了,虽清瘦了不少,但完全没有了那夜的狼狈。
——
太子打完水回来,见楼令风已经站了起来准备要走,问道:“我听到有说话声,适才谁来了?”
“没人。”
太子看了一眼身后,狐疑道:“金姑娘她们还没上来吗?”
楼令风没吭声。
太子转身见他没拿拐杖,忙递上去,抱怨道:“表哥你慢一些,腿还没好呢,孤把你这条命捡回来不容易,别不珍惜”——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一百个随机红包)
第四十三章
第一日堪舆以失败而告终, 杨三公子算是看出来了这群世家子弟大多都是脓包,别说找龙脉,爬个山都能累得半死。
有了经验后, 杨三公子重新整顿队伍, 第二次进山便只挑选了一批人。
郑云杳第一个被点名,“你, 出去!”
郑云杳没有丝毫犹豫匆匆退出队伍, 低着头努力不让自己的嘴角扬起来。接着便是郑焕,姐弟俩人先后出列互看一眼, 眼珠子里均是逃过一劫的兴奋。
祁兰猗也被挑了出来。
昨日杨三公子差点被一只羽箭射中, 当时在他附近的人都是杨家人, 除了祁兰猗, 杨三公子把她叫过来,掐着她的脖子质问, 祁兰猗死不承认, 还掉了眼泪说自己冤枉她。
杨三公子虽放了她一马,但心里的怀疑并没有消散。
他要办正事,没功夫防备她, 先放在山下等他回来好好收拾一顿, 不信她不听话。
祁兰猗都被放了出来, 郑云杳满脸期待眼巴巴地等着金九音和金映棠,杨三公子却不再点人头了,“余下的人,都给我进山。”
郑云杳轻唤了一声, “小九”
爬个山的体力金九音还是有的,生怕郑云杳一开口把自己又搭了进来,她可不想再听她一路喊救命, 忙对她竖起手指示意其禁声。
郑云杳无奈闭了嘴。
金明望昨日在上山摔了一跤,一条腿瘸了,走了两步实在挪不动,开口与杨三求情:“三公子,我能不能先歇一日?”
杨三公子眼里的金家子只有一个金鸿晏,其他的不屑一顾,不耐烦道:“断腿的又不只你一个,人家楼公子都没说什么,你还矫情了?”
被‘夸’的楼令风就在金明望不远处,脸色淡淡,恍如没听见。
金明望本就是金家二房的庶子,论身份在场许多世家子弟都比他金贵,他一向认得清自己身份,闻言不再说话。
这时一旁本不在候选人之中的金鸿晏突然道:“我来替他。”
众人一怔,齐齐朝他看去,杨三也愣了愣,碍着金袁两家的关系他没去为难金家大公子,既然他主动提出来,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有他帮忙,一人抵得过这一群。
可金家大房一子两女都跟着他上山,有些说不过去,杨三指了金映棠,“金二姑娘留下吧。”
金映棠不乐意,嘀咕道:“我愿意跟着兄长,阿姐”
走过来的金鸿晏和她身旁的金九音同时道:“听话。”
金映棠垂着头不吭声。
金鸿晏软声哄道:“留在家里陪你嫂子,照看好阿鹤,待我们回来便能吃到妹妹做好的饭菜。”
金映棠这才抬头,“那兄长,阿姐,当心些”
——
人数确定好后,一行人趁着天色尚早即刻出发。有了金鸿晏的加入,其余人没有了昨日那么恐慌,个个跟随在他和金九音身旁,走在了最前面。
楼令风腿脚不便与太子拖到了最后。
杨家的义子杨玪看了一眼被楼令风护卫护得紧紧的太子,嘲讽道:“他还真把太子拴在了裤腰带上,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杨瑾思讽刺道:“好一条忠犬。”
杨玪自荐:“属下今夜就去割了太子的喉咙,看看他楼令风会如何?”
杨三还有事没有解决,这天下马上就是杨家的囊中之物,为了二皇子能顺利登基,得先替姑姑找到袁家的龙脉,不想在这时候分心,“急什么,猫逗老鼠,重要的是得有趣。”
——
进山后杨瑾思便把所有人都冲散,这样每个人都能发挥自己的本事,好好堪舆地形。有杨家的兵马围在身后,世家子弟们不敢有违,个个手拿罗盘四处去寻。
金九音趁着杨三的人没注意走到了金鸿晏身旁,低声道:“兄长怎么来了,真有龙脉?”
纪禾的山头这么大,杨瑾思愿意折腾便让他在山里折腾,总比在山下折腾人好,除非当真有什么地方不能让杨瑾思破坏,兄长才会跟来。
金鸿晏轻轻点头。
金九音一愣。
“龙脉不能被破坏。”金鸿晏压低嗓音,“我会引开杨三带他远离,你无需跟着我,走累了便歇息,有兄长在,杨三不敢为难你。”
金九音倒不怕累,但见兄长有任务在身,跟着怕碍了事,“好,兄长小心些。”
金鸿晏道放心,“我留了两个袁家门生,你跟着他们。”
“好。”
今日杨瑾思的眼睛一直盯着金鸿晏,很快找了过来,把他叫走,金九音借故腿疼要留在原地歇息,有了金鸿晏杨三顾不着其他人,她要歇就歇吧,没再管她。
大公子走后,金九音便与两个袁家门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万一兄长在前面有了动静,她随时都能抽出身与山下的人发信号。
等走到一处树木密集中,却无意撞见金慎独正在威胁几个世家子弟。
“你们是觉得杨公子威风,便不听我的了?”
郑家的门生低下头,“并非如此。”
“不想死就拿来!”
说完金慎独便弯身从他手里夺走了水壶和干粮。
今日杨三跌了心要在山谷里找到龙脉,找不到便会在山头过一夜,大伙儿进山时都做好了准备,把干粮和水都带足了。
金慎独上山时嫌弃包袱太重,懒得背,如今饿了渴了,便去抢别人的。
金九音深吸一口气,吼道:“金二,你又在干什么?!”
金慎独一愣。
他看到金鸿晏和杨三去了前面,没想到金九音还在这儿,抢了别人东西半点悔过之心都没,“我能干什么,不过是借口水,借点干粮吃。”
金九音没给他面子,朝他走了过去,“你那是借吗,你是抢。”
金慎独不耐烦,“我说我的好妹妹,你别总是这般较真,此处是袁家的山头,我金家拿他们点东西又怎么了”
“你也知道是袁家的山头。”金九音冷脸道:“那与你金家二房有何关系?”
袁家是金家大房的母族,说句不好听的,还轮不到他二房来沾边。
见她如此不留情面,金慎独的脸终于挂不住了。
“有了一个杨三公子,大家的日子已经够困难,还要受你金二公子的欺压,活不活了?”金九音从他手里把干粮和水拿过来,还给了郑家弟子,“你们走,今日我与金二公子同行。”
金慎独即便不服气,也只能咬牙。
此时已过了午食的点,金九音见他似乎确实有些饿了,把自己带来的几块饼分了一半给他,“你要吃吃我的,别抢人家的。”
她本来也没带多少,能舍得分出一半,金慎独心头的那点不甘慢慢淡去,推心置腹道:“妹妹,你就是太善良了。”
“我太善良,还是你太霸道了?”金九音细声与他讲道理,“二哥哥想要别人服你,就得先让自己有别人可信服之处。”
听她叫自己二哥哥,金慎独很受用,至于她所说的道理,金慎独没放在心上,“以德服人那是咱们家大公子该干的事,我是老二,只需要耍威风,让别人怕”
冥顽不灵。
金九音懒得理他。
金慎独看在她分给自己干粮又叫了一声二哥哥的份上,告诉了她一件事,“妹妹,你可知杨家军杀到哪儿了?”
金九音一愣,诧异地看着他。
纪禾被杨公子控制了起来,所有人都不能下山,即便下山也出不了城,消息传不进来,连兄长也只能半月收到一回信,金慎独他怎么知道?
金慎独环顾了一眼四周,见无人便告诉了她,“听说杨家人炼出了一只鬼军,所向披靡,不听话的世家都被割了头,照这速度最迟秋季便会杀到纪禾。”
金九音心头一跳,“什么鬼军?”
金慎独摇头,“具体我也不知,但康王府打算与楼家合作,想借楼家暗线的势力杀回宁朔,擒贼先擒王,宰了那杨皇后。可咱们若与楼家结盟,清河必然要拿出诚意,小郡主已许给了杨三,王府再拿不出人可许,届时只剩下我金家。”
金慎独见她神情呆住,得意地笑了笑,径自从她腰间取下水壶,揭开盖儿仰头往嘴里倒,喝足了把水壶还给她,提点道:“当心自己被联姻。”
金九音半晌才回过神,追上他,“你怎么知道的这些,金二,二哥哥”
——
楼令风腿脚不便一行人也才走到半山腰,两刻前太子说要去解手,几人停下来等他。
见人半点没从林子里出来,翁飞担心出了事,正准备进去找,便见太子脚步匆匆走了回来,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
楼令风问道:“怎么了?”
太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刚遇上了杨家人,险些被发现,走吧,我们走这边”
楼令风朝他身后看了一眼,没见到有人,担心太子的身体,那夜他把自己从谷底下背上来已经超出了他的体力,这几日他断了腿,太子的脸色也差,“殿下若是累了,歇息一阵无妨。”
“孤无碍,再晚些待到了天黑还未跟上,又得被杨公子为难。”说起杨公子,太子叹了一口气,惆怅问道:“表兄,顾先生如今到哪儿了,可有与康王爷汇合,咱们何事才能回宁朔?”
楼令风顿了顿,应道:“殿下不用着急,回宁朔乃早晚之事。”
太子摇头道:“我太没用了,有时真恨不得自己死了,如此楼兄还能轻松一些,孤活在世上就是个笑话,不是给这个添麻烦,就是给那个添麻烦”
又来!
在江湖上干脆利落惯了,翁飞实在受不了太子的叨叨,头偏向一边。
楼令风本也沉默,过了很久又应了一句,“殿下不是麻烦。”
太子从小被幽禁在宫中,没有机会炼好身体,爬起山还没楼令风一个断腿的人厉害,走走停停,天黑了几人还在林子里打转,眼下没找到水源,不敢就地歇息。
见太子实在走不动,楼令风留下翁飞,“你看着殿下,我到前面探探路。”
——
同样没有爬上山顶的,还有一群世家子弟。
见天黑了都不愿意往前走,找了一处天然洞穴,齐齐挤在里面,金九音与金慎独到的时候,洞外面已经燃了一堆篝火。
有金九音在旁边看管着金慎独,金慎独不敢再欺压人。
众人看在金九音的面子上,主动为两人腾出来了一块地方,林里的雪夜比山谷还要冷,金九音煨去火堆旁,烤暖身子。
她身上的饼两个人分,天黑前就没了,且怕金慎独不够吃又去抢,一大半都了她,此时腹中有些空,吞了几口水充饥。
不知道兄长把杨公子带到了哪儿,如今她自顾不暇,没了干粮,明日一早无论是什么结果,她先把金慎独这个祸害带下山再说。
很快金九音身旁围了一堆的人。
“金姑娘,我这里还有一块饼,干净的,金姑娘若不嫌弃可拿去垫垫底。”
“我还有两颗鸡子。”
“我,我这里有一块卤肉”
一旁的金慎独看直了眼。
这些献殷勤的玩意儿,老子叫你们掏出来的时候个个都说没了,现在怎么就有了?
金九音不要他要!金慎独上前一把抢过几人手里的鸡子和卤肉,怕金九音出手阻止,直接一口塞进了嘴里,慢慢咬。
金九音:“”
看着他快被噎死的样,金九音想骂都不知道该怎么骂。
而被他抢走的几人一脸晦气,却又不敢抱怨。
金慎独嘴里嚼着东西,还堵不上,同样是男人,将那些人的心思看得明明白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是什么主意,我这妹妹貌美如仙,身份何等尊贵,能给你们看一眼,孝敬点东西天经地义。”
金九音实在忍不住了,捡起火堆边上的一粒松果扔到对面,“你再多说一句,明日别想下山。”
金慎独巧妙躲开,被丢过去的松果滚到了远处,巧好停在一双黑色筒靴旁。
金九音看清来人,愣了愣。
他何时来的?
金慎独见她神色不对,回头一看,扬了扬眉讽刺道:“哟,楼公子来了,你那腿还能用?”
楼令风没出声。
立在那似乎是考虑了一番,才抬起头问正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金九音,“金姑娘,今夜能否借地盘歇个脚。”
金九音被他问得一愣,这地方也不是她最先发现的,但大晚上能在林子里找个歇脚的地方不容易,看楼公子的样子是一人先来探路,太子应该还在后面,此时又是深山又是雪夜大家待在一块儿更安全,金九音左右扫了一眼周围的人,除了金慎独都没意见,便做主道:“楼公子请便。”
可没等楼令风把太子接过来歇脚,杨家的人先来了。
见到一堆清河世家子弟都蹲在了这儿,为首的杨家义子,三公子的跟班杨玪,冷声骂道:“一群无用之辈,我就说怎么不见人,原来都躲在了这儿,怎么着?谋划出了什么烂招对付我杨家了?”
所有人都见过杨家人的残暴,没人敢吭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金九音忍了。连金慎独那般嚣张的人此时也乖乖地闭了嘴,不动声色地躲去一旁。
什么清河世家,就这窝囊德行,清河早就该灭了,杨玪讽刺地扫了一眼,命令道:“都给我让开,把地方腾出来。”
金九音随着一众人站了起来,挪开了火堆。
“楼公子的断腿好了?”杨玪早认出了楼令风,经过他身旁时,故意看了一眼他的断腿,“你的那位太子呢,死了?”
楼令风不答,也没急着离开,目光留意着杨家一行人的动作。
杨玪一行爬了一天也累了,没功夫与他周旋,同跟前的世家子弟们道:“把吃的喝的都拿出来,别等我搜出来,届时也断一条腿,你们能不能像楼公子这般爬得了雪山,可就不知道了。”
金慎独见那些世家子弟们有的从包袱,有的从袖筒内掏出了所有的干粮,通通上交,无不庆幸自己手疾眼快,先捞了一些塞进了肚子里。
否则都得进这些王八羔子的嘴。
杨家人一来,金九音便没再出声,已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可还是没有躲过,杨玪坐在火堆前吃饱喝足后,便转头过来招呼:“金姑娘过来坐,站那么远多冷啊。”
金九音没搭理。
杨玪不死心,“金姑娘放心,你与这些人不一样,金姑娘乃清河出了名的美人儿,怜香惜玉咱们还是懂的,不过让你过来烤火取暖,莫非金姑娘是害怕我会对你怎么样?”
金九音侧目去找人,原本躲在树后的金慎独早已不见了人影。
金九音:“”
没出息的东西。
反倒是在场的一部分世家子弟面上出现了愤然之色。
金家乃清河的主子,金家的嫡女便是清河的小主子,被杨玪如此当着众人冒犯,个个脸上都没有光彩。
金九音自己倒是知道杨玪不过是想耍耍嘴皮子,嘴上占一些便宜,不敢真对她怎样,婉拒道:“我不冷,杨公子自己烤吧。”
杨玪确实不敢为难她,她不仅是金震元的嫡女还是袁家的表姑娘。别说他了,清河没攻下之前,连三公子暂时也不能对她怎么样。
可适才还不敢放出一个屁来的世家子弟,听他说完后,面上突然有了怒意。
有意思。
杨玪很想看看自己若是招惹了这位清河小主,这群酒囊饭袋会如何?心中如此想着,便起身朝着金九音走了过去,“金姑娘不给面子?”
他是个什么东西,要给他面子?
金九音:“杨公子请自重。”
在进入纪禾山谷见到金九音的第一眼,杨玪便知道她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奈何她身份特殊,无人敢动,可此时林子里的火光一照,美人儿发了怒,莫名多了一番野性美。
杨玪一时头昏,竟控制不住地朝她伸手。
金九音脸色一变。
没等她的巴掌落在杨玪的脸上,一道银色的冷光从她面前闪过,她亲眼看见杨玪的手腕被切下,瞬间脱离了身体,朝着一侧黑夜飞了出去。
林子内死寂般地安静了两息,随后便被杨玪的惨叫声震破了耳膜,“啊!!!”
“楼令风你个畜生!”杨玪死死捏住自己的断手,疼得大叫:“把他给我宰了,老子要亲手剁了他的手脚。”
杨家人大抵没料到楼令风被吊了八日,断了一条腿,差点没活过来,还敢如此嚣张,见杨玪被当场断腕,所有人都朝着楼令风砍去。
适才那一幕太近,近到金九音眼底沾了血光,一时没反应过来,被一位世家子弟拉到了一边躲开。
金九音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见楼令风杀人,上回在纪禾城内她走得早,没有见他与卢怀谦是如何厮杀的,唯一见到的是他扣动弓弩时的决然。
此刻她终于明白了郑焕所说,就算是兄长也不是楼公子的对手。
楼公子手里的软剑,如同一条在夜色下游动的毒蛇,所到之处必然见血,下手又狠又绝,完全不给对方留半点再起来的机会。
见情况不对,杨玪再也没有了适才的嚣张。
没想到杨家的弟子竟被楼令风一人几乎屠尽,而在他身后还有一群清河的世家弟子,局势对他很不利,杨玪忍住断腕的疼痛,伸手掏去胸口。
金九音看出了他的意图,忙与身旁的袁家弟子道:“别让他放信号!”
袁家弟子这才想起去抽剑,已经晚了,关键时刻一道暗器穿过了杨玪的胸口,那条被他用嘴拉了一半的信号弹随着他身体的倒塌被压在了身下。
而另一边,最后两个想要逃出林子的杨家子弟,同时被两把利刃从后背插入身体,扑倒在地,再也没有了动静。
耳边比起适才更安静,每个人都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金九音先转头看向楼令风,他身上的衣袍本就是黑色,看不出血迹,但垂下的软剑上全是血,一滴滴正往下滴。
饶是见惯了厮杀的金九音难免也有些腿软。
但她知道此事并没有结束,若是被杨家人知道他们杀了杨玪,凭杨三公子的歹毒,今夜在场的所有人都逃不过一劫。
金九音扫了一眼身后还没回过神的众人,唤醒道:“愣着干什么,去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在场的世家子弟们在家中也是被当成宝来养,这些日子被杨家欺压,命都快保不住了,面对最大的敌人,以往有什么恩怨都可暂且放在一边,先报团取暖。
被金九音一提醒,众人才反应过来,即刻明白她的意思,走去林子里翻看杨家兵有没有死透,但凡还有一口气的,再补上几刀。
确定杨家人都死光了,再一个个抬到悬崖处,丢下了崖底。
山中还有积雪,有血迹的地方众人七手八脚用白雪盖住,片刻之后一切痕迹都被抹了个干净,仿佛杨家的人今夜从未来过这片林子。
金九音再看向楼令风,他已经把软剑收进了腰间,双手的血迹也没了,收拾得干干净净。
见他欲往回走,金九音忙追上他的脚步,时隔一个多月第一次主动与他说话:“多谢楼公子。”
楼令风驻步回头,“金姑娘不必客气。”
两句话破了冰,两人终于能心平气和地说上话,金九音问:“你要去接太子过来?”
楼令风点头,“嗯。”
“楼公子腿脚不便,我替你去接应,他们在哪儿?”
楼令风:“天冷,金姑娘受了惊,先回火堆旁歇息。”
金九音没答应,“我陪你一起去吧。”——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跃跃继续把回忆写到楼家主表白那里哈,不然太散了。
第四十四章
金九音看到他适才杀人时那条断过的腿明显有些吃力, 夜里林子里路滑,她陪他走一趟。
金九音捡了一盏杨家人留下的羊角灯提上。
楼令风没再拒绝。
上山容易下山难,到了一处台阶金九音先跳下去准备转身去扶人, 手还没碰到他的胳膊, 楼令风已忍着疼痛跨下了那条断腿。
金九音:“”
清醒着的楼公子不会喊母亲,孤傲好强, 不愿意在旁人面前展现出半点弱态。
金九音没再去管他, 但这回她走在了前方,看见有陡坡或是易滑的稀泥路便默默地捡几颗石头, 或是折几根树芽放在上面, 替他铺路。
冰雪覆盖的林子寂静寒凉, 少女提着一盏灯在前, 楼令风一抬头便能看到她的背影,时而弯腰, 时而回头侧目
少女投下来的剪影落在他脚下, 更像是烙印在了心上,胸口一股暖流慢慢扩散至四肢,在江湖中的这些年, 楼令风所走的每一条路都恨不得一眼到头, 今夜心中竟是第一次希望这一条路能再更长更慢一些。
既然是路, 总会有停下来的时候。
太子和翁飞听到上面的惨叫声已赶了过来,见楼令风安然无碍,翁飞松了一口气,上前去接应, “公子,怎么回事?”
太子的目光则落在了金九音身上,没想到她也在, 上前热情招呼道:“金姑娘。”
金九音对他点了一下头。
太子关心道:“金姑娘怎么没与大公子在一起?”
“我走得慢,跟不上。”
太子笑了笑,夸道:“金姑娘能走到这里,已是女中豪杰。”
楼令风看了两人一眼,打断道:“世家子弟都在上面,殿下再坚持一阵,到了地方再歇息。”
太子:“孤不累,表兄不必挂心。”
楼令风转身。
金九音正欲提灯走去楼令风前面,身旁的太子突然蹲下身,“金姑娘别动。”
金九音一愣,低头看去。
太子一手扶住她的长靴,一手用树枝替她剐蹭靴侧的泥土,温声道:“孤在路上学来的经验,脚底沾了黄泥,容易滑,金姑娘稍微抬一下脚”
翁飞平日里哪里见过太子如此照顾人,深吸一口气,下意识看向主子。
见主子的目光正盯着金姑娘,说不清他脸上是一种什么神情,嫉妒不像,斥责也不是,更像是落寞
不待翁飞惊愕,楼令风已收回视线转身朝前。
金九音看了一眼楼令风,见有翁飞跟在他身后,没再操心。
太子很快将她两只长靴上的泥剐蹭干净,起身后在自己的衣袍上搓了手上的泥土,柔声道:“金姑娘走吧,当心脚下。”
脚上确实轻了许多,金九音道谢:“多谢殿下。”
“金姑娘不必客气,出门在外相互照应应该的。”太子说完去接她手里的灯,“金姑娘看路,我来提灯。”
身后的说话声时不时传来,楼令风的脚步越来越快,翁飞好几回都担心他会不会又把腿都折断了。
心中虽对太子突如其来的献殷勤有些看不起,围在金姑娘身边的人还不够多?要他去凑热闹?可主子适才那一眼又是何意。
不过这些细微的东西与眼下的困局比起来,太微不足道。
听楼令风说杀了杨家人后,翁飞心头总算畅快了一回,前几日他奉命去送信,顺便把卫忠林接进来,主子一直任由杨三吊着也不是办法,回来便听说主子被杨瑾思那个畜生扔到了断崖底下。
一事无成的太子殿下这回倒干了一件人事,把主子救了上来,也幸亏卫忠林来了,主子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这笔账迟早要算。别说杀了杨家十几人,翁飞恨不得屠尽杨家人,“下回有这事,主子让属下来,我手痒。”
楼令风接到太子后再与世家弟子们汇合,众人便默默为他们腾出了一块地,一场屠杀后所有人如同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极有默契地抹去脑海里昨夜杨家人来过的痕迹。
翁飞守夜,楼令风先歇息。
闭眼前楼令风侧目瞟了一眼旁边的火堆,金九音后背抵在洞穴的石墙上,正抱着双膝打盹。旁边的太子体贴地为她添着柴火。
楼令风没多看,回过头隔绝自己的五识,养精蓄神。
爬了一日的山,金九音本还有些饿,可看过一场血腥后只剩下了疲惫,有楼令风在,不会出什么事,人靠在石头上便睡了过去。
火堆的温暖一夜都在,她这一觉睡得特别沉。
后半夜翁飞去睡,换楼令风守夜,临近黎明耳边突然听到一道不属于人类的动静,身为暗线少主楼令风对野外的危险一向很敏锐。
翁飞也被惊醒了。
见楼令风站在洞穴前方,正慢慢地从腰间掏出弓弩,立马警觉,起身看清林子里的东西后,脸色一变,摇了摇身旁睡得不省人事的太子,“殿下,醒醒!”
太子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全身都在疼,被翁飞摇醒,脑子昏昏涨涨,迷迷糊糊看到两只张开血盆大口的雪豹缓缓走来,魂都飞了,惊叫出声:“啊!”
这一喊,所有人都醒了。
金九音睁开眼听到的第一句便是楼令风的命令,“都站起来,别动。”身旁的袁家弟子扶她起身,胳膊几次被拽得往下沉,也不知道是谁扶谁。
“这东西怎么来了?”袁家弟子牙齿碰着牙齿。
金九音只穿过雪豹皮,没见过活的雪豹,同样胆寒,细声道:“闻到血腥味了。”杨家人的尸首都被他们扔到了下方悬崖,没想到林子里的大虫还会嗅到这儿来。
任谁一睡醒来突然看到两只雪豹近在咫尺,也会胆颤,有人抽剑,有人想撒腿就跑
楼令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警告道:“不可拔剑,往高处走,找到隐蔽的地方躲好。”
有了他在前方堵住两头猛兽,世家子弟们开始往后撤退。
翁飞同楼令风一道与两只雪豹对峙,没空顾忌太子。
此时的太子也不需要人照顾,反而照顾起了其他人,一身正气将身旁的世家子弟们往后掩护,回头轻声唤金九音,“金姑娘,快走。”
金九音刚踏出去一步,前方原本被楼令风和翁飞暂且堵住没有了动静的雪豹,微微动了一下头。
两步,三步
不知道是不是金九音的错觉,她总觉得雪豹的眼睛一直盯在她的身上。
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头一看。
完了。
她正把人家亲戚的皮穿在脚上。
去岁父亲送来了小半张雪豹皮,入冬后嫂子怕她冷帮她缝在了筒靴内,为了美观好看还特意卷了一道边露出来。
昨夜一觉睡得乱七八糟,醒来又没功夫去整理裙摆,正好被人家逮住。
不知道现在她把靴子脱下来还来不来得及,小心翼翼地拉下裙摆把靴子挡住,来不及了,右侧这只雪豹眼里的杀意已经锁在了她身上。
“你们先走。”金九音不再动。
太子并不知情,伸手去拉她,“金姑娘。”
金九音:“不许碰我!”她不能动。
太子一愣。
金九音余光扫了他和不肯离去的袁家弟子一眼,不耐烦道:“有楼公子在我不会有事,你们先走,别给楼公子拖后腿。”
她话说的好听,也是给楼公子听的,眼下兄长不在,两只雪豹要来找她复仇,能不能活命只有看楼公子。
对面的雪豹不再等了,四肢慢慢往后一退,喉咙里一阵低吼,明显做好了扑杀的准备,金九音一把推开袁家弟子和太子,“快走!”
雪豹扑来之前,她朝着他们相反的方向奔去。
同时身后响起了一道弓弩扣动的声响,金九音知道是楼公子出手了,不知道有没有击中,正欲回头,突然一道黑影扑过来,抱住了她滚到了一旁的松树底下,松针割上她的脸颊之前,一只手掌及时替她护住了眼睛。
耳边“轰隆——”一声,金九音从楼公子的指缝中看到雪豹扑到了她适才的位置,残雪与碎石四溅。
金九音后背生出了冷汗。
“走!”楼令风拉她起身,专挑有大树的地方一边躲一边跑,手中的弓弩架在了金九音的头顶,扳机扣动的声响就落在金九音的耳畔。
金九音第一次看到雪豹的战斗能力。
以往时常听人说父亲好本事又猎回了一头雪豹,她以为不过尔尔,亲眼见它奔腾起来的凶神恶煞,方知金家主确实不愧为清河大将。
楼公子同样好本事,在雪豹毁天灭地一般的攻击之下,还能带着她这个累赘一次又一次地逃出爪子之下。
金九音无比庆幸跟来的只有一只,另一只估计是被翁飞引走了。
脚下突然一空,金九音没来得及抱住楼令风,身子猛往下坠,“”
“金九音!”
胳膊被楼令风拉住,可下坠的力量太大,身后又有猛兽,楼公子没能坚持多久,看了她一眼后突然身子往下一跃,抱住了她的腰,带着她一道跌了下去。
崖壁伸出来的树枝全被楼令风挡在了身后,金九音躲在他怀里,只在跌落的那一刻,屁股被摔得一阵发麻。
“嘶——”金九音痛呼出声。
楼令风松开了她腰间的手,起身半坐在她身侧,问道:“还好吗?”
金九音再娇气此时也知道楼令风只会比自己更惨,本就断了一条腿却拉着她跑了那么远,如今又从高低跌下来。
不幸中的万幸,两人终于摆脱了那只雪豹。
跌下来的位置是一处天然洞穴,洞口被树枝挡住很难发现,她便是因此不慎踩中,此时外面已经亮了,光线从洞口的树木缝隙内投射而下,依稀能看清彼此。
金九音没有回答他,慢慢爬起来,反问道:“楼公子的腿如何了?”
“没”
金九音打断他:“有没有事,你先看看再说。”
楼令风不再说话。
金九音知道他爱面子,与其问他不如自己亲自查看,金九音挪到他跟前,摸到了他那只断腿,掀开他袍摆时发现他身上的布已经被树枝碎成了条形状。
固定在他腿上的木板和绷带早已不见了,可路上再如何跑,也不至于掉得如此干净,他不会是自己取下了吧?
金九音手指放在他的小腿处轻轻按了一下,“疼吗。”
楼令风摇头。
金九音正欲往上再按,手腕被他捉住,楼令风低声道:“没断,只有几道外伤。”
金九音深知此人的嘴有多硬,“那你活动一下,我看看。”
楼令风伸腿轻轻动了动,确定她相信了自己的话后,很快拉下被她掀起来的袍摆,把自己的腿盖得严严实实。
金九音松了一口气,他腿没事就好,若不是救她,他不会如此狼狈。
若因此废了他一条腿,这辈子她都不会安生。
外面的雪豹不知道走了没有,翁飞一人对付一只雪豹没有精力管他们,那些世家子弟来了也没用。这时候呼救,除了把雪豹引来,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楼令风被她按住检查完腿后,起身走去洞穴内打探。
洞不浅,石壁有枝桠的地方很少,且都是一些细小的枝桠,不足以让他们攀上去。只能先在此休养,等外面的雪豹平息之后,再想办法求助。
金九音跑了这一路,裙摆已经湿透,靴袜里也浸了雪水,脚一冷全身都冷,不自主地在原地踱步。
楼令风打探了一圈后回来,怀里便多了一捆山崖上掉下来的枯木,找到一处背风干爽的地,掏出火折子生了火。
不用他叫,金九音主动煨了过去,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都没出声。
从第一次见面两人争锋相对,到如今她救了他一命,他又反过来舍身相救了两回,金九音也不知道自己与他算不算得上是朋友。
但多少应该有点交情了吧,先前的那些不愉快不知道楼公子能不能忘记。
金九音先与他搭话:“多谢楼公子。”
“嗯。”
楼公子在她面前永远是个哑巴,算了,她还是先说开吧,“之前我对楼公子多有得罪,望楼公子不要记恨。”
楼令风拨弄着柴火:“我没记恨。”
“那就好。”金九音又道:“先前是我误会你了,楼公子光明磊落,我相信你曾经说过的那句,即便那一夜没有我,卢怀谦也会死。”
楼令风闻言手中拨弄柴火的木棍顿了顿,目光抬起来,看向对面被火光映照得脸颊微微泛红的金姑娘,一时失了神。
待反应过来自己的目光已经停留得太久,有些冒昧了,金九音并没有察觉出什么来,冲着他一笑,“我说真的,没骗你。”
楼令风蜷了蜷五指,“金姑娘不必觉得愧疚,楼某曾害你罚跪抄书,是楼某应该向你致歉。”
“罚跪抄书于我而言家常便饭,算不得什么,再说抄书也不是我抄的,有人替”
楼令风不太想听,视线落下时察觉到她脚下印出来的一滩水渍,打断道:“把靴子脱了。”
听他提起靴子,金九音猛然想起来,赶紧把两只脚上的靴子褪下,看着卷边上的雪豹皮,知道楼公子也看出来了她被雪豹追杀的原因,懊恼道:“便是因为这个惹了雪豹大怒,要找我拼命”
“等上去后,我用藤草缠起来”
靴子一脱,柴火烤在她的长袜上,冻得有些麻木的脚底慢慢地回了温,舒服多了,到底不能在男子面前失了礼仪,她把脚缩到了裙摆底下偷偷烤着。
慢慢察觉到柴火一直偏向她这边,金九音捡起了一根树枝往楼公子身旁拨了拨,“楼家主的衣裳也湿了,烤一烤。”
楼令风:“我不冷。”
金九音:“不冷也要烤。”不冷才怪。
身上一暖和,腹中的饥饿感也慢慢地窜了上来。
正愁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一顿饱饭,对面楼家主便递给了她一个牛皮袋,“没有肉,没有鸡子,只有饼,金姑娘吃吗?”
金九音一愣,“吃。”
这时候楼公子能把自己的饼给她吃,她已经感恩戴德了,怎么可能还去挑,但她只拿走了一半,留了一半给楼令风,“楼公子也补充点体力,咱们掉进洞里没人知情,楼公子的人正对付那只雪豹,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手脚来救咱们,若没人寻到咱们,还不知被困多久”
适才逃亡时她怀里的信号弹已经掉了,没办法呼救。
没想到一语成谶。
两人把身上的衣裳烤干,从天亮等到天黑也没见人来,金九音管不了雪豹还在不在上面,一声接着一声地呼救。
洞穴太深,她的声音回旋在洞内,压根儿冲不出去。
嗓子都喊哑了,也没人应。
金九音回头看向楼令风挂在腰间始终不舍得分给她的水袋,主动问道:“楼公子还有水吗?”
楼令风点头,又道:“我喝过。”
金九音知道,但她嗓子快冒烟了哪里还有心顾及这些世俗,“给我一点,我渴死了。”
楼令风解下来递给她。
金九音没去碰他的水袋口,仰头饮了一些,还给他,喊了一阵没用,认命一般靠去了火堆旁干等。
今早的那些世家子弟知道她被雪豹追击,会去找兄长。以兄长的脑子和本事,一定会找到这里来。
夜里飘起了雪,风灌下来,冷得人发抖,洞内能点火的柴火有限,火坑里的最后一点火星子烧完了后,金九音只能抱着胳膊,缩成一团。
楼令风也试过往上爬,但他那条断腿经历了太多摧残,再勉强又得断了,金九音见他微微有了停顿之意,便让他下来。
夜幕降临,两人只能坐在冷灰堆旁干熬。
时辰一点点过去,楼令风半天没出声,不知道是不是太累睡着了,但金九音睡不着,没有了柴火的山洞,慢慢被雪花浸湿,她太冷了。
身边唯一的热源就在两步之外,若对方是郑焕或者兄长,她可以直接让他们靠过来,两人背靠背,相互取暖。
但旁边的人是楼令风,她不敢。
要不要试试?
念头一起来,金九音便开始蠢蠢欲动,蹭着石壁一点点靠近,手肘先碰到了他的胳膊,见他没动,似乎真睡着了,金九音便壮着胆子把头也蹭到了他的肩膀上,接着顺势钻进了他怀里。
本没打算再动,洞内的雪花被风卷过来,扑扫了她脸上,她微微仰头,恰好也看到了楼公子被风雪拍打的脸颊。
金九音突然领悟到了郑云杳所说,“楼令风是最耐看的那一个,不容置喙。”
清河的世家子弟中不凡有相貌好看的,可要么气度不足,要么能力不够,一开口便让人下头,楼令风无疑是集容颜,气度,本事于一身,最顶尖的那个。
察觉到有雪花落在了那张薄唇上,金九音如同着了魔一般盯着,不知道脑子里那股可怕的念头是怎么生出来的,心口“咚咚——”狂跳,感觉心快到要跳出来了,可更怕的是,她并没有因此而远离他,还在缓缓靠近。
快要呼吸不过来时,头顶上的人突然睁开眼睛。
眼下的夜色即便模糊不清,金九音也能看出那双眸子底下的锋芒,幽深晦暗,仿佛要把她吞入腹中,狠狠地嚼碎
金九音从未见过这般锐利的眼睛,吓到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我见楼公子睡着了,怕你冷”
楼令风没去揭穿她的话里的真真假假,目光里骇人的光芒并没有消失,嗓音有些沉,头往下偏了一寸,压着她额头问:“金姑娘会随意去靠近一个男子吗?”
随意吗。
金九音不知道。
但楼公子昨夜在林子里砍了杨玪的手,又陪着她一起掉进这个洞里,她以为他多少和其他人也一样,对她有那么一点觊觎和好感。
“特殊场合特殊对待”金九音为掩饰心口那股奇怪的感觉,故意抹去了男女之间应有的防备,“反正也没人知道,抱一下总比冻死好。”
楼令风气息轻了轻,下颚从她的头顶挪开,又问道:“若今日是太子,或是其他清河子弟,你也会愿意与他们靠在一起取暖?”
也会去喝他们的水袋?
金九音不知道,没发生的事她没法去试。
怕他为此心里有了负担,以为她要图他什么,金九音道:“应该可以的。”
片刻后便听楼公子冷声道:“金姑娘不在意,我在意,楼某只会抱自己喜欢的人。”随着他话落,她的肩膀也被他握住强行掰开,“金姑娘忍受一夜,冻不死人。”
——
楼令风不喜欢她。
金九音知道了。
除了心口有些许失落之外,并不难受。既然楼令风已经明确说了不愿意与她抱团取暖,金九音便彻底断了这一想法。
主动离他远了一些,纵然冷,诚然如楼家主所说,坚持一夜也冷不死。
努力睡过去后仿佛也没那么冷了,她以为是夜里的温度没那么低了,可等第二日醒来她身上披了一件青黑色内裹动物皮革的外袍,而对面睁着眼睛的楼令风身上只剩下了一件单衣。
金九音一愣,“楼公子。”
她低下头看着搭在她身上不属于她的衣袍,蹙了蹙眉,楼令风不等她伸手扒开,自己起身取了过来,“楼某见金姑娘昨夜似乎很怕冷,便擅自为你披上,得罪了”顿了顿他又解释道:“外袍并非一件,不过是款式一样,不脏。”
金九音想起曾经说过的话,知道他误会了,“我没说楼公子的衣袍脏,我是担”
“小九”
“金姑娘”
“楼公子”
两人在底下待了一天一夜,总算来人了——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一百个随机红包~)
第四十五章
金九音回去后才知道, 那日摔入坑里的人不只是她和楼令风,还有杨瑾思,不过他摔到了另一个石坑, 双腿骨折, 身上被刺穿了好几个窟窿,抬下山已经不省人事, 就算活下来也得休养好长一段时间。
普天同庆的大好消息。
有了楼令风的保护, 金九音身上没有一点伤,回来歇息了半日便生龙活虎了, 金鸿晏当日夜里过来了一趟, 把金映棠打发走, 只留下了他和金九音。
见他如此, 金九音大抵猜到了,“兄长, 我和楼公子掉入的山洞是龙脉?”她对堪舆虽是半吊子, 但出来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地方的地势很奇怪。
金鸿晏点头,“龙眼。”
所以他收到消息后才没那么快过来相救, 先使计把杨瑾思绊住, 确保杨家的人不会跟来。
金九音后怕道:“幸好掉下来的不是太子, 否则他就是皇帝了。”顿了顿,一愣:“那我和楼公子在龙眼里待了一天一夜,莫非他将来要篡位,封我为后?”
金鸿晏对她脑袋里千奇百怪的东西忍俊不禁, 伸出手指敲了一下她的头,“龙脉里待一下就能成皇帝,兄长是不是该每日坐在龙脉上, 不下来了?”
以兄长的本事和头脑,他要真想当皇帝不需要什么龙脉,金九音低声道:“兄长做皇帝,那是天下的福气。”
金鸿晏制止她:“慎言,这节骨眼上万不可胡言乱语。”
金九音连连道好。
金家人除了金家主之外,都没什么野心,皇帝不皇帝的不稀罕,能守住清河一方的安稳已经足够。但康王爷不同,他乃皇族宗亲,如今世道混乱,杨家人猖狂失了民心,他若能打败杨家和二皇子,杀回宁朔便能光明正大地称帝。
而金震元与康王爷的关系,就像楼家和太子一样。即便金家没有野心做皇帝,也得尽力在这一场夺嫡之中,去为康王府争一争。
不过眼下杨家兵力太强,康王爷和金家家主能守住清河的城门已经不错了。
想起金慎独与自己说的那番话,金九音把她听来的告诉了兄长,问道:“康王爷当真要与楼家结盟?”
金鸿晏意外金慎独的消息灵通,想想此事早晚会爆出来,也没什么好瞒的,实话道:“楼家的顾先生已经见过康王爷了。”怕她担心,安慰道:“放心,我金家女,不会用来联姻。”
金九音点头。
其实万不得已,她也可以。
金鸿宴盯着她两颊上突然冒出来的红晕,左看右看,想起了一些事,“小九实话告诉兄长,你和楼公子在洞里有没有发生什么?”
金九音一愣,“怎么可能有!”
金鸿晏看着那红晕又爬到了耳根,故作不知,“嗯,兄长放心了。不过,咱们小九长大了。”
金九音对他说的话摸不着头脑。什么叫长大了,她一向都很成熟。
金鸿晏没再说什么,走之前与她透露,“楼公子的腿伤复发,冻了一夜感染了风寒,回来后人便发热,不知道醒了没。”
金九音不得不感叹,楼公子真的是多灾多难,这才刚醒没几日又病了。
但这回楼公子生病她有很大的责任,他若不救自己不会坠入雪坑,昨夜要是不把外袍给她,便不会感染风寒。
金九音不是大夫,帮不了楼公子什么忙。爬起来让金映棠去替她寻纸来,她要画一道平安符,替楼公子消灾。
楼公子最近似乎有些倒霉。
夜里金九音把金映棠抓来研墨,画到了大半夜,扔了几十张废纸,金映棠眼皮都开始打架,对她的询问频频点头,“阿姐,这张真的,真的很好了。”
“不行,这里的墨有点花。”
金映棠忍不住道:“阿姐都快花出一朵花来了,就冲你这份虔诚之心,神仙也会被感动,会保佑楼公子没事。”
金九音回头狐疑地看着她:“你又知道我是给楼公子的?”
金映棠疑惑,“阿姐不是给他?”
“你猜对了。”金九音觉得金映棠说得对,心诚则灵,终于找到了一张还算满意的符用荷包包起来,打算明日一早去看看楼令风。
——
昨夜睡太晚,金九音起来的不算早,还是被祁承鹤吵醒的,小小的娃立在床边摇着她的胳膊问,“姑姑,姑姑,我的命牌呢”
小孩子总喜欢大人拥有的东西,小侄子见到每个人都有命牌就他没有,缠着她母亲要,金九音听到了主动说要替他做一个。
前日进山她找到了一块木根,边走边雕,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金九音伸手一模,“”
她身上的衣裳早就换过了。
丢了。
要么是落在了被雪豹追逐的路上,要么是落在雪坑里了。
罢了,她再做一个,金九音千哄万哄把人哄好打发走,赶紧拿着画好的平安符去了袁家祠堂,点上香火念了一篇经书,算是开了光。
来到楼公子的住处快到午时了,金九音远远便闻到了一股药味。听说楼家从宁朔接来了一位新大夫,上回半死的楼公子便是被那位大夫抢救回来,不知道这一次如何了?
正准备去煎药的膳房问问,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她,“金姑娘?”
金九音回头,是太子。
她问:“楼公子如何了?”
太子愣了愣,回道:“多谢金姑娘挂记,表兄昨夜半夜便醒了。”
金九音松了一口气,不知道楼令风如今在哪个房里,问太子道:“我能进去看看吗?”
太子点头,“不过表兄刚喝了药才睡过去,不能与金姑娘说话。”
金九音:“没关系,我看一眼就走。”
太子把她领到了一间房内,掀起帘子示意她进,金九音探了个头,看到了躺在榻上的楼令风,确实睡着了。
金九音没再打扰,退出屋子后把那个荷包交给了太子,“等楼公子醒来,麻烦殿下交给他,里面是我画好的一张平安符。”
太子接过,“多谢金姑娘,待他醒了我会给他。”
——
金九音回到小院子时,金映棠已备好了饭菜,让她去净手,“阿姐,饿不饿。”
金映棠的厨艺随了姨娘,金九音嗅着香味夸她:“谁将来娶了咱们映棠,天大的福气。”
金映棠嘟囔:“阿姐都不嫁,我哪里敢嫁。”
金九音逗她:“咱俩要不都不嫁,赖上兄长和嫂子,要他们养,当一辈子老姑娘。”
金映棠脸颊红了红,“那可不行”
金九音看她这幅羞答答的样,猜道:“有喜欢的人了?”
金映棠夹了一块肉到她碗里,堵她的嘴,“阿姐别瞎说,快吃。”
金九音确实饿了,没再逗她,“吃完了,咱们去看看祁兰猗。”
金映棠埋头突然不说话。
“怎么了?”
“阿姐,你能不能别去。”金映棠小心翼翼道:“阿姐去了也没用,她如今这样也不是咱们的错,金家说到底并不欠她”
金九音见她如此,知道是出了事,匆匆扒完饭便去找祁兰猗。
金九音先去她住的小院子没见人,问了一个康王府的弟子,才知道祁兰猗被杨瑾思扣了下来。
杨瑾思出事后所有人都高兴,唯独祁兰猗,她被杨家的人叫过去伺候杨瑾思。因那一道赐婚的圣旨,连袁家也无法插手。
祁兰猗一个郡主,哪里伺候过人,杨家欺人太甚!
金九音杀气腾腾地冲去杨公子的住所,还没找到杨瑾思,突然看到郑云杳和祁兰猗躲在了一颗榕树背后。
金九音赶紧走上去,走到一半便听到了祁兰猗大声吼道:“我还要忍到什么时候?受苦受辱的又不是你们,你们当然可以轻松说出让我再忍忍的话。”
郑云杳委屈道:“郡主这么说也太伤感情了。”
“感情?!”祁兰猗道:“你们对我还有感情吗?她金九音回来可有关心过我一句?口口声声说我们是一辈子的好姐妹,全都是放屁”
冰冷的话语声传入耳朵,金九音心口又紧又凉,脚步停了下来。
郑云杳解释道:“郡主,小九她在山上遇上了雪豹,也受了”
祁兰猗冷哼道:“她怎么了?不是好好的吗,一大早就跑去了太子那里?去看楼公子了吧,在她眼里我这个郡主哪里比得上姓楼的。”
金九音终于知道金映棠为何不让她过来了,可祁兰猗骂她的话并不冤枉。
比起难过她更多的是愧疚。
康王爷与金家家主的交好,让小一辈的人从小便走得近,她与祁兰猗相差不到一岁,儿时祁兰猗玩得开心了硬要和她睡在一起,康王妃没办法便把她托付给了母亲。她,祁兰猗,金映棠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
金九音脑子聪慧但顽劣,从小祁兰猗不知道替她背了多少回锅。如今她有难,自己不仅帮不上忙,还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她确实该骂。
金九音转身去找了杨瑾思。
杨瑾思躺在榻上全身上下缠着绷带,脾气极为暴躁,见到金九音时刚扔了一个茶杯,抬头意外地看着怎么也不该出现在这儿的金家疙瘩,冷声道:“金姑娘怎么来了?也是来看杨某笑话?我告诉你,就算我杨瑾思死了,你们也休想逃出纪禾”
金九音没回声,沉默了良久,问他:“杨公子,怎样才能放过祁兰猗。”
杨瑾思愣了愣,突然明白了她的来意,像是捏住了她金家长女的某一道命脉,带着玩味试探道:“茶杯碎了,金姑娘能帮我捡起来?”
——
祁兰猗终于被放了出来,且杨瑾思答应不会再为难她。
为了祝贺她逃离出火坑,金九音让金映棠摆了一桌子好酒好菜,叫上郑云杳和郑焕一起逗她开心,“好啦,咱们的小郡主没事了,杨公子以后不敢再为难你。”
郑焕心里对金九音的崇拜,与金映棠一样,觉得她太厉害了,夸道:“还是九音姐姐有办法。”
祁兰猗听说她去找过杨瑾思,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把自己捞出来。昨日她对郑云杳说的那些话,也并非真心,一时气急,事后便有些后悔了。
不过看她如今的态度,郑云杳应该没有告诉她,祁兰猗别扭地拉了拉她的袖口,低声问:“小九是怎么说服他的?”
金九音冲她和郑焕一笑,显摆道:“我是谁?金九音,就没我办不到的事。”
听她又开始吹牛,郑云杳摇头晃脑地叹气:“是的,咱们小九最擅长的就是死缠烂打,抱住袁家主的腿一哭,袁家主便如同被掐中七寸”
“看不起我是吧?”金九音戳了一下她晃来晃去的头,清了清喉咙,“我也就小缠了小舅舅那么一下,让他出面去找了杨公子,半带威胁,他若是不答应袁家便关闭学堂不再讲课,杨三还要留在山里找龙脉,不敢真得罪了小舅舅,只能同意”
若是袁家主亲自去替祁兰猗求情,便说得通了。
“谢谢。”祁兰猗道。
金九音手肘戳了一下她的胳膊,“傻了?同我说什么谢谢,咱们是一辈子的好姐妹。”金九音说完拿起了桌上的酒碗,“来,今夜咱们一起祈祷杨瑾思在床上多躺几个月,最好起不来。”
“对,愿杨家人在外屡战屡败。”
“愿康王爷,金家主大获全胜!”
“祝咱们清河永世太平”
那一夜金九音,郑云杳,祁兰猗三人喝得东歪西倒。
郑焕和金映棠两个最小的抬完这个抬那个,累得够呛,好不容易把人都抬到了床榻上,金映棠已经站不起来了,坐在软榻上,锤着腰。
郑焕把郑云杳送回去后,再回来,手里便拿了一个拳头大的香梨递给她,“映棠姐姐,我见你适才没怎么吃东西,这个给你。”
金映棠一愣,“谢谢郑公子。”
郑焕摸了摸头,“映棠姐姐为何喜欢唤我郑公子。”
金映棠反问他:“你不姓郑?”
郑焕一愣,明白过来是被金映棠逗了,红着脸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咱们两家带亲,你不用与我生疏,九音姐姐她就一直叫我阿焕。”
金映棠捂了捂手中的梨,低声道:“我喜欢这样叫。”
“也行。”郑焕又挠了挠头,横竖就一个名字,她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
祁兰猗醉酒后占了金映棠的床榻,金映棠被挤在了金九音这边,郑焕见她没地方可歇息,问道:“要不要我找个人来,把她抬回去?”
“不用。”金映棠道:“大半夜去惊动人,若被小舅舅知道,又得罚阿姐了,今夜我与阿姐挤一晚便是。”
郑焕点头:“好。”
两个酒鬼躺在床榻上彻底消停了,没他什么事,郑焕便道:“那我先走了。”
“嗯,早些回去歇息。”见他转身,金映棠突然又问:“明日郑公子还会去找太子下棋吗?”
郑焕回头,“去啊,昨儿我好不容易赢了他,约了明日再战。”
金映棠笑了笑:“那你叫上我,我也去。”
“好。”郑焕道:“映棠姐姐继续当我的军师。”
“嗯。”
——
伤筋动骨一百天,杨瑾思这一躺便整整躺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纪禾的学子们算是喘回了一口气,过了一段轻松日子,郑云杳又恢复成了小吃货,祁兰猗愈发勤劳练她的鞭法。
她的鞭法是金家家主教的,金家家主不在,她便去找大公子讨教,一段日子下来,颇有成效。
金九音则比所有人都忙,每日一到下午便不见人影,说是自己在闭关,立志要发奋图强把袁家的看家本领全学到肚子里。
郑云杳对她如此可怕的志向,退避三舍。
祁兰猗倒是很支持她,“小九那么聪明,一定可以的,将来小九继承了袁家衣钵,等我父王攻入宁朔,修一座八卦园,咱们三个住一起。”
郑云杳嘟囔道:“清河不行吗,那么远我不想挪窝。”
祁兰猗无语,“你再懒一些,圆得能成球了。”
郑云杳一下子站起来,拉着金九音哭,“小九,你管管她,她欺负我,说我胖!”
金九音笑着把她手上的梨夺了过来,“想不被人说,今日开始围着书院跑三圈”
“小九,你不疼我了。”
“疼疼疼”金九音捏了捏她的脸颊,“不过,我闭关的时辰到了。”
当夜金九音拖着疲惫的脚步,刚从杨家的后门出来,便看到了站在夜色底下的金映棠。
金九音眼皮子一跳,她就知道自己这位妹妹心思太细腻,任何事情都瞒不过她。
金映棠什么都没说,上前拉着她的手,一路拉回了院子,找出了一瓶药膏,埋着头把她这段日子粗糙了不少的双手捞起来,里里外外翻来覆去地抹。
“映棠。”金九音唤她。
金映棠不吭声。
金九音歪头逗她:“好妹妹?”
金映棠没去看她,低着头道:“我知道,阿姐心疼她,不想让金家和康王府生出半点间隙,既如此,就让我也替阿姐做些什么吧,以后以后回来,我替阿姐上药。”
金九音看她如此懂事,有口突然有些发涩,当初就应该让她随父亲回清河,她便什么都不会知道,也不会伤心。
可说什么也晚了,金九音同她道:“好,我答应妹妹,可妹妹也得答应阿姐,不能说出去。”
良久,金映棠才点了点头。
金九音‘闭关’了三个月,杨公子出来的那一日,她也出来了。外面的局势已经越来越严峻,杨家的兵马一路讨伐世家,如此下去最多两月,入秋之前必会杀到清河。
杨三公子的威风也跟着外面的局势水涨船高,一出来便把这三个月躺在床上的戾气发泄到了每个人身上。又开始抓人上山找龙脉。
金鸿晏再次出面主动揽下堪舆的活,算是解救了一众人。
金映棠怕杨瑾思再去找祁兰猗的麻烦,打算让祁兰猗先去袁家祖母屋里躲躲。
找了一圈没找到人,金九音便去问郑云杳,郑云杳也不知道,埋怨道:“这段日子你们个个都在忙,就我一个人闲着,好无聊”
金九音骂她不知好歹,“闲着不好?你想替杨三卖命爬山?”
郑云杳猛摇头:“不要,那我还是闲着吧。”
看她的脸颊越来越圆,金九音直呼奇迹,禾纪的学子所有人都几乎掉了肉,唯独她这个没心没肺得过得滋润,当下拉上她一起去找祁兰猗。
两人拉拉拽拽,找到祁兰猗时,太子也在。
两人背着这边不知道在说着什么,太子侧过来的半张脸带着笑意,难得见到如此和谐的一幕,金九音不禁纳闷这俩人何时如此交好了?
郑云杳也觉得奇怪,“郡主一向看不起太子,怎么瞧着关系挺好。”扬声便喊道:“小郡主。”
祁兰猗与太子齐齐回头,见到两人,祁兰猗神色微微一变,面上的一丝慌乱一闪而过,很快朝着这边走来。
郑云杳问她:“郡主和太子说什么,如此开心?”
祁兰猗回道:“宫中陛下过寿,杨皇后把陛下关起来寿宴却照开,一家人在宴席上享乐,陛下一口热饭都吃不上。这便是引狼入室的下场,我听着痛快。”
老皇帝当初以为榜上了个大世家,自己的位子更稳了,殊不知成了人家的傀儡,现在二皇子长大,连傀儡都不想让他做了。等着他死。
康王爷当年若不是逃到了清河金家早被陛下清缴。楼家也算从龙之臣,如今什么下场?
都是报应,老皇帝后悔也来不及了。
当夜金九音也从兄长那里印证了祁兰猗的话,老皇帝私下里派人找上了楼家,有意让太子归朝继位。消息一出杨家人必然不会罢休,会想尽办法屠杀太子。同样康王府一面要应付杨家,一面又得提防太子。
有了杨家这个大敌当前,两家结盟先绑在一起,对谁都是最好的选择。
金鸿晏道:“康王府并非只有郡主一人,还有几位公子,楼家二房在通州也有几位适婚的姑娘,轮不到我金家,你别着急。”
两家真要结盟联姻,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又怎么能牵制得住对方?
楼家一方要么是太子,要么是楼令风。而清河这边要么是祁兰猗,要么是她,倒还有金映棠,可金九音宁愿自己上,也不会把金映棠牵进去。
——
金九音最近几个月忙得不可开交,有些日子没见到楼令风了。
自从上回金九音去他屋内看过后,三个月来各忙各的,两人统共就见过三四回,看到了也只是匆匆一瞥,便被其他事情牵绊住。
若真到了非联姻的那一步,金九音想去问问楼公子,他若是还没有喜欢的姑娘,可不可以与她将就一下,待把杨家人赶出清河后,两人再解除婚约。
至于最后是康王爷胜还是太子胜,各凭真本事。且以杨家目前的势力和兵力来看,还轮不到两家想到以后
金九音决定去找楼令风。
人还没走出去,便遇上了刚下完棋回来的郑焕和太子,今日太子又输了,对着兴致高涨还要来一局的郑焕连连摆手,“郑公子就饶了我吧,是我技不如人,再输下去,晚食都吃不下了”
他脚步匆匆,落荒而逃,腰间的那枚荷包也跟着荡来荡去。
金九音一眼便认了出来,是她送给楼令风装平安符的荷包。怎么在他身上?
“九音姐姐?”
“金姑娘?”太子也看到了她。
金九音没应,直盯着太子。
太子愣了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似乎明白了,连忙解释道:“表兄不太信这些,原本打算搁置在一旁,我见可惜了,便讨要了来,金姑娘若是在意,我这就还给你。”
搁置?他应该是想扔了吧。
“不用了。”若说金九音先前对楼令风还有什么想法,但在那一刻,全都散了个干净,太子扔了也好,留下也好,都无所谓。
——
楼令风病好了后便没一日消停过,忙上忙下,前些日子秘密下了一趟山,给了宁朔老皇帝答复,这头顾才又收到了康王爷递来的消息。
见他迟迟不做定夺,顾才看出了他不想与清河的人有瓜葛,但局势摆在面前,容不得他思考,“眼下想要拖住康王,只有联姻这一条路。”
顾才又道:“我瞧着太子最近总往金姑娘跟前凑,你若是没有想法,太子与她联姻也可以。”
见楼令风朝他递了个冷眼,顾才叹了一口气,直言道:“金姑娘不是寻常的姑娘,被人追捧惯了,性子高傲,家主若是要等她先开口,主动说一句喜欢你,只怕这辈子都等不到,莫要等到别人捷足先登,家主又后悔莫及。”
楼令风找到金九音时,已经是傍晚,金九音正与太子对弈,身旁围了一帮子清河子弟看热闹。
郑焕最先发现他,难得见楼公子来九音姐姐这儿串门,意外唤道:“楼公子?”
太子闻言抬头,招呼道:“表兄也来了。”
金九音坐在太子对面,手里捏着一粒白子正思考着该落在何处,恍如没听见两人的说话,过了一阵终于找到了一个隐藏的攻势之地,落子后与太子道:“殿下,该你了。”
楼令风人立在她身后,唤她:“金姑娘。”
金九音回头,诧异道:“嗯?”
离上次在雪山,也不过才三个月多,可她脸上的冷淡恍若已忘记了两人曾在雪坑里度过的一天一夜,说过的话也忘记了。
前后态度转变得太快,楼令风竟有了一种恍惚,她又回到了之前讨厌他的时候,蜷了蜷手指,柔声道:“能否借一步说话。”
金九音此时没空,一心在棋局上,扭回头继续下棋,“麻烦楼公子等一下,我先忙完这一阵。”
楼令风等了三局,金九音终于结束了。
赢了太子她愈发上瘾了,主动相邀:“殿下,明日再来。”
“好,我等着金姑娘。”
金九音站起来转过身,见到楼令风竟然还在,愣了愣,想起来他有话要说,当着众人问道:“楼公子要说什么?说吧,时辰不早了,我得赶去给小舅舅点卯了。”
天已经黑了,两人下棋的地方早有人为他们点了灯,灯火落在那张同样明艳的脸上,可楼令风确定那双眼睛平淡又空洞,曾在雪坑里见过的光亮已经不复存在。
那次是楼令风第一次尝到何为噬心的滋味,他道:“没什么了。”
但他此时并不知,这样的感觉会伴随他很长一段时间,且一次比一次痛——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跃跃尽力了,也想一下子把回忆写完,但感觉很多东西不交代清楚回到现在都时间线后更模糊,还是打算写完,下章就是告白了,最多两章内回忆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