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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她一回头我就在》百合耽美小说_起跃

    第三十章


    金九音沐浴完, 发丝绞到了半干,此时以一条发带简单地束在了脑后,难免会落下几根不听话的青丝垂下来。


    半晌没听他答, 金九音侧目。


    因她的摆动青丝从对面人的脸上落了下来, 停留过的地方泛起一阵奇痒,直往人的筋脉往里钻, 越钻越深


    楼令风紧紧地盯着她。


    金九音见他一双眼睛在灯火的背面晦暗不明, 仿佛要把她吞了,不明白适才还好好的, 怎么突然变脸, 心头不觉打了个突。


    他又在老谋深算些什么?


    “楼大人是在想如何针对我的事情吗?”不就花了他一点银子?且荷包是他主动给的, 买来的果子并非她一人全吃, 他也吃了一些。


    大不了明日她去路边摆个摊算命,后面的路程, 她来养他。


    楼令风对她本也没有什么指望, 可小镇初夏的夜与宁朔那座时刻在吞噬人的都城不同,郊野里的空气都透着放肆,鼻尖迟迟散不去的香气他分不出是从哪里飘来的花香, 还是自身旁女郎身上散发出来的, 夜的昏暗在人心间纵出了一抹不羁, 他直起身来,与跟前缺心眼的人道:“原来在金姑娘心里,一个正常男子盯着你沐浴后的模样看,是想为难你?”


    六年, 她的自信心倒退了不少。


    他这句话说的太直白,金九音再愚钝也听出来了。


    终于知道要与他保持距离了,当即后退两步, 裹了裹自己本就严实的衣襟,脸颊慢慢泛出了一丝红晕。


    楼令风倒是很好奇二十二岁的金姑娘该如何应付,没想到却等到了一句气死人的话:“原来楼家主也是个正常男子。”


    ——


    金九音知道自己又得罪楼家主了。


    诚然她说出那句话时心里并非有骂他不是个男人的意思,但楼家主是个喜欢多想的人,解释也没用,待两人回到门口时楼家主便转身把她拦在了外面,“麻烦金姑娘也在门口等等,记得,走远一些。”


    金九音:“”


    金九音走的很远,等着楼家主慢慢沐浴洗漱,走之前本想告诉楼家主一声,里面的浴桶她没用,只简单淋了一番,他可以放心用。


    楼家主此时的心情可能也不会在意这些。


    既然他说自己是个正常男子,虽说喜欢的不是自己这类的姑娘,应该也是想与理想中的姑娘成亲。金九音只盼着这一趟早些结束,一切了结,她回她的纪禾,楼家主也能恢复清白之身。


    可又谈何容易


    适才楼下那名脚夫去过西宁老城,再结合几位农夫的描述,鬼哨兵的老巢八成就在西宁里面藏着。


    然而一个月前她从宁朔过来曾经过西宁,并没有听到半点闹鬼的消息。


    看来她怀疑得没错,路上有人在替她清路,不想让她知道这些事。


    她来宁朔于对方有什么好处?用她对鬼哨兵的痛恨对付金相?若楼令风当真与金相厮杀起来,谁有利?思来想去最有可能的便是祁玄璋。


    毕竟他是个坐收渔翁之利的老惯犯了。


    六年前她险些就杀了他,可兄长一身是血,拼了命地拦她:“小九,是谁不重要,金家军不能南下”


    后来她即便知道了一些事,纵然兄长的死可能不是祁玄璋,那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不知道过了多久,底下大堂收货的商户撤走了,客栈的伙计准备熄灯,金九音才返回门前去敲门,“楼家主好了吗?”


    “进。”


    金九音推开门,楼家主已收拾好,躺在了床上。


    楼家主的气大抵还没消,等她一进来便嘲讽道:“楼某以为金姑娘突然领悟到了男女有别,想去住下房,不回来了。”


    他一个人霸占大床?想的美,他怎么不去住下房?


    金九音从不会去吃不用吃的苦,拴好门走去了床边,一面褪着长靴一面道:“楼家主昨日不是说了吗,我们已共乘度过了一夜,外面的人并不会因为你我今晚再分房睡而少传些流言蜚语,届时只会调油加醋,还当咱们在吵架,楼家主把我赶了出去,会怎么传继被退婚后,金姑娘再一次被男人抛弃,成了弃妇,好生可怜”


    她语气自嘲,听不出情绪。


    “你很伤心?”楼令风突然问。


    金九音愣了愣,想到他肯定不是在问她若是被赶出去会不会伤心,楼家主不会赶她出去的,问的便应是她与祁玄璋的退婚,“传言罢了,就像我与楼家主分明清清白白,却被人传出万般蜚语,是真是假,是喜是悲,只有当事人心里清楚”


    褪完了靴金九音打算上床。屋内的灯只剩下了床头一盏,不确定楼家主还要不要秉烛夜读,她抬头问道:“楼家主是睡外面还是里面?”


    楼令风目光盯着册子,人没动,也没出声。


    金九音体贴道:“楼家主需要灯火看折子,我睡去里侧吧。”


    一回生二回熟,与楼家主同塌似乎也没有了先前那般艰难了,金九音很快在榻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方位置,今日白日没睡,夜里楼家主又洗了那么久,此时已快到深夜,困得很,金九音拉了一半被褥盖在自己身上,与身后的人道:“楼家主也早点睡,仔细眼睛。”


    片刻后就在她准备用被褥挡住眼睛时,刺眼的光芒突然被楼家主灭了。


    身旁的床榻一陷,知道是楼家主躺了下来,金九音轻轻往里挪了挪,眼皮子再也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


    察觉到身旁人的呼吸声很快平稳,楼令风睁眼看着被夜色浸染的帐顶,暗讽金姑娘的脑子非同凡人。


    都睡到了同一张榻上,他们清白吗?


    夜色渐深,明日还得赶路,楼令风好在已习惯了金姑娘气人的本事,要与她置气,只怕早升天了。


    屏住心神,楼令风抬起一只手压在两人的被褥中间,阻断了身旁人传过来的馨香气息。


    被惊醒时,外面的天才刚泛青,看来昨夜金姑娘歇息得很好,这么早就爬了起来。


    怕打扰到他,她手脚很轻,下床的动作停顿了好几回,似乎在观察着他有没有被她吵‘醒’。两人夜里均是合衣而眠,睡了一夜身上的粗布难免会皱,稀稀碎碎的声音应该是她在整理衣衫,半盏茶后终于传来了门房闔上的轻微声响。


    楼令风睁开了眼睛。


    起身坐起来,屋内果然没了人,正打算穿靴,便见昨夜被他收起来放进床底的筒靴,此时正脚尖朝外整整齐齐摆在了床前。


    清白吗,金姑娘。


    到底要牵绊多深,她才会觉得他们这样的相处从最开始就有问题。


    楼下传来小二招呼客人的声音,楼令风穿好靴打开了靠路边的一扇窗棂,天色蒙蒙亮,道路两旁已有了摊贩卖着蔬菜瓜果。


    不远处的台阶前,一位粗布女郎在面前铺开了一张麻木,正招呼着过路人:“算卦,算卦,不灵不要钱”


    晨雾不知不觉散去,道路上的人影慢慢变得清晰,江泰进来已经有一阵了,侧目默默待命,不知自己家主的那唇角还要扬多久。


    ——


    整顿好再次出发,金九音的手里便多了一捧碎银。


    楼令风意外地夸道:“金姑娘好手艺。”


    金九音很惭愧,“小舅舅要是知道我如此贱卖袁家的经学,大抵会气得将我逐出师门,果然离开了袁家的招牌,我那点本事一文不值”


    “你金九音的名号也不错。”


    “楼家主说的没错。”金九音听出了他的嘲讽,“无论算不算命,只要报出我金九音的大名,身旁立马会围来一群。”


    先前的钱穷得连个荷包都没了,金九音捧得手累,不再与楼家主贫嘴了,看向他腰间:“把你昨天那个荷包拿来。”


    楼令风二话不说,递给了她。


    见他如此好说话,在楼家主阴晴不定的心情之间,金九音今日选了晴。


    把赚来的一两多银子放进了荷包,算是填补了她昨日所用,接下来还有两三日的路程,这点银子还不够住客栈,金九音问他:“楼家主与江泰汇合了吗?”


    楼令风:“没有。”


    他到底是怎么计划的?“咱们先省着花吧。”不够了她明日再去算卦。


    可过了明霞弯的镇子后,前面又是很长一段僻静的官道,山路居多,当日晚上别说住客栈,连个村庄都看不见,以为这回真要以大地为榻星辰为被了,江泰终于驾着那辆消失了近两日的‘豪车’及时出现。


    接下来的路途,金九音算是摸透了楼家主的计划,经过城镇他们便住进客栈,了无人烟的地方再住马车。


    与最初预想的一样,第五日他们才到西宁。


    进城之前,江泰再一次架着豪车不知道隐去了哪儿,进去的只有楼令风和金九音。


    从西宁城外的官道下来,马车拐入通往西宁的小路,沿途的人行明显减少了许多,到达西宁新城后方才见到人烟。


    西宁的新城并不大,房屋多为混着干草搭建的土墙,盖顶的茅草很新,能看得出来搭建不久。瘟疫之后,活下来的西宁人都搬到了外围,称为西宁新城,而被圈在里面曾被洪水淹没过,已被芦苇遮盖起来的地方便是西宁旧城。


    金九音找到了上回落脚的茶肆,发现招待过她的小二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了一个妇人和两个孩童。


    今日她没往脸上涂黄泥,妇人似乎还记得她,见到她后愣了愣,尤其是看到她身后的楼令风,脸上露出了几分恐慌和躲避。


    金九音上前打招呼:“大娘,记得我吗,一个多月前来你家点了一壶茶。”


    妇人点头,却并不敢与她攀谈,细声问道:“姑娘需要什么?”


    “再来一壶上回的茶。”金九音道。


    妇人却突然紧张起来,“姑娘,上回的茶用完了,老妇这里只剩下了一些粗茶,只怕姑娘用不习惯。”


    金九音笑道:“无妨,没有茶取些干净的水来,能解渴便成。”


    妇人转身进屋,金九音暗自留意,察觉到妇人从壁柜中取出了两只瓷碗,先是用布擦了一遍又一遍,又烧了开水烫洗。而茶肆其他人面前用的茶碗多为土碗,也没见她那般仔细。


    不详的名声在外,路过西宁的行人不多,大多都是行色匆匆,在此点上一碗茶,歇歇脚后立马离开。


    上回金九音也很匆忙,没仔细打探。


    待那妇人把两碗水端上来时,金九音便问道:“那位笑起来很热情的小二呢,怎么不见他人了?”


    妇人的神色又一次出现了紧张,缓缓解释道:“他,他走了,原是临时聘用的小工,见这地方太偏僻,待不住,早走了。”


    许是也没想到她还会再回来,当初那位‘小二’可不是如此说的,他说他是这儿的本地人,有什么需要问他就好。


    金九音没再问,待妇人一走,便转头与对面的楼令风道:“此处有问题。”


    楼令风:“发现什么了?”


    金九音道:“有人知道我会经过西宁,特意在此等着,不像是故意使绊子,而是在保护接应我。”


    金九音心里有了猜想,但还是想弄清楚,天色渐暗趁着茶肆的人走得差不多了,金九音起身,“你等我一会儿。”


    茶肆的妇人招待完金九音后一直蹲在灶台后刷着茶壶,却又忍不住外看,这回刚抬头,便见那女郎堵在了门口处,正看着她,吓得脸色一变,“贵,姑娘有何事?”


    “你很怕我?”金九音看着她眼里的恐慌,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妇人忙摇头,“民妇什么都不知道。”


    金九音混了那么多年,知道道上的规矩,当即恐吓道:“上回的‘小二’到底是谁,你若是不说,我可能要把你抓走了。”


    妇人闻言,竟吓得跪地连连求饶,“贵人饶命,民妇真不知道贵人是谁,民妇只记得那日来了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官,是她吩咐民妇一定要招待好贵人,若是同贵人说了不该说的话,她,她便要了民妇的命”


    “女官?”金九音皱眉,不是祁玄璋?


    妇人点头,回忆道:“是女官。那名‘小二’也是她留下来的人,接待完姑娘立马走了贵人,民妇知道的就这些了,求贵人不要再问了,饶民妇一条贱命”


    “你起来。”金九音道:“没人要你的命。”


    妇人颤颤巍巍起身。


    金九音突然又问道:“你是西宁本地人?可曾听说这里闹鬼的事?”


    没想到刚起身的妇人再次跪了下去,“贵人,民妇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贵人饶了民妇”


    金九音:


    看来问不出什么。


    “金九音。”


    听外面楼令风在唤自己,金九音走了出去,一出门槛,便见楼令风提溜着一名男子扔在了她的脚边,“问他。”


    金九音发觉楼家主处理事情的手段真的太简单粗暴。


    那男子倒也不冤,手里正抱着他们马车上的包袱,里面虽只有两套粗布衣衫和一些路上用的干粮,但他这算是太岁头上动土了,活该被楼家主逮。


    金九音本想问农妇到底是谁在接应她,一路上她经过了那么多的城镇,为何偏偏来这儿接应。


    可既然那妇人什么都不知道,旁人也不会知情,谁知一眼扫过去,却见被楼令风踩在地上男子的衣襟内掉出了一枚玉佩。


    金钱豹。


    金家独有的族徽。


    金九音一怔,上前拾起玉佩,冷声问男子:“玉佩从哪儿来的?”


    男子被楼令风踩住了一条腿,跑是跑不了了,只求能保住性命,嘴里不住求饶:“姑娘饶命,小的该死,再也不敢了”


    金九音嗓音陡然一厉,打断道:“我问你这块玉佩是从哪儿来的?”


    那人回过神,不敢再有隐瞒,全都交代了,“是,是小的从一位小公子身上顺,顺走的。”


    金九音有了不好的预感:“小公子?多大年岁?”


    “看个头,应,应该有十三四岁”


    祁承鹤,没错了。


    他个头窜得快,比同岁的少年要高出许多,被误判两三岁很正常。


    她又问:“他人去了哪儿?”


    “进,进了老城。”男子见她脸色微变,像是认识那位少年,忙邀功道:“小,小的曾劝过他,不能进去,那地方闹鬼,可他不听非得要闯”


    金九音没功夫听他废话,问道:“老城怎么走?”


    男子愣了愣,没想到她也要去,“姑娘千万不能进,自去岁瘟疫过后,进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也不见得,几日前他们遇到的那位脚夫不好好地出来了吗?金九音示意楼令风出发,趁着天色还未完全黑透,进去看看能不能找到祁承鹤。


    如今她终于理解金相当初对自己的那份无能为力,半大孩子闯祸的本事,能让人发疯。


    见两人当真要进去,屋内的那位农妇也跟着跑了出来,一个劲儿地劝说道:“姑娘进不得啊,里面真,真的闹鬼,姑娘若是出事,老妇也活不成了”


    闹鬼,她正好捉鬼。


    楼令风提着那名男子的衣襟,逼着他往前带路,此处的百姓已经历过了一场劫难,胆子似乎格外小,见两人来者不善,远远便避开。


    天色近黑,赶路的行人早已离开了这块是非之地,整个新城只剩下了金九音和楼令风两个外来人。


    男子将两人领去了一片芦苇前,待这个夏季过完,那场瘟疫距今已经两年了,旧城里的池塘和田地没有人耕种,长满了芦苇,里面什么样,完全看不清。


    领路的男子看到前方的芦苇丛,双腿便软下了下去,哭着求饶道:“小的该说的都说了,公子和姑娘胆子大不怕死,可小的怕啊”


    “滚吧。”楼令风不耐烦,松了手。


    男子见他终于肯放他了,千恩万谢,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


    “楼令风!”金九音看到了地上投过来的一道影子,头皮一麻。


    随着她话落,楼令风手中的一柄弯刀已插进了身后男子的小腹,而那男子的右手中握住一把还未来得及刺下去的匕首。


    楼令风的软剑并没有伤到他的要害,对方自知活不成了,突然咬破了嘴里的东西。


    金九音见楼家主无碍,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便愈发焦虑。


    这人若不是普通的百姓,那阿鹤只怕此时已经凶多吉少。


    楼令风走去一边,顺了把干枯的芦苇草绑成草结,打开火折子点燃后,往前面的芦苇里抛去,火光照亮的地方竟全是芦苇,不知道尽头在哪儿。


    楼令风往前走了两步,回头递手给身后的人,“踩实了再走。”


    金九音握住了他的手掌。


    天色已暮,身后刚死了一人,前方是藏着未知危险的芦苇丛,熟悉的一幕浮现出了脑海,金九音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那一个黑夜。


    那时连在他们之间的是一条布带。


    他不愿意牵她,却也没把她丢下,一路护着她走出了那片沼泽。


    同样的困境,金九音找回了当初的回忆和感受,握了握掌心里的手指,低声道:“楼令风,没想到,我们还能活下来。”


    楼令风感觉到了掌心内的手指动了动,以弯刀剥开两旁的芦苇,平静地道:“金姑娘有什么感悟,等走出去,楼某愿意洗耳恭听。”


    “嗯。”


    没想到话落刚落,两人便走出了那片看似很大的芦苇丛,前面是一块极为开阔的平地,上面残留着无数被烧毁的房屋废墟。


    楼令风回头看她。


    金九音:“”——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啦~(一百个随机红包)


    第三十一章


    金九音想说她与楼家主的缘分不浅, 时隔六年,又一道闯起了鬼门关。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来,气氛一下断掉, 金九音松开他手, 环顾了一圈:“这是哪儿?”


    楼令风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是如此反应,淡淡收回目光:“老城。”


    金九音明白了, “原来那些芦苇丛只是一道阻止外人进来的屏障。”见不得人的东西需要深藏, 有了两年前的瘟疫,再编出鬼魂一说, 平常人谁还敢来?


    不知道阿鹤是不是进来了, 人在哪儿。


    金九音寻人心急, 朝着那些废墟走去, 天色已黑,楼令风又裹了一把芦苇草点燃, 跟在她身后, 热气腾烧的火光把这座沉寂了两年的老城重新点亮,照出了那场劫难之下的涂炭。


    可惜夜里视线有限,看不清全貌。


    金九音从废墟里找了一块尚未烧尽的木头, 接替楼令风手里即将燃尽的芦苇草。只要火光不断, 阿鹤人若在这里面, 一定能看到。


    两人继续往里走了一刻,除了看到更多的废墟之外,并没有任何动静,但发现有一处房屋的高墙尚在, 与其他坍塌成废墟的瓦舍相比,还算保存完好。


    金九音看不见牌匾上写的什么,正欲踮脚, 楼令风从她身后走过来,接过火把,抬手举高,照出废墟上的三个字‘庇护所’。


    金九音暗道,在马车上她恨不得楼家主能少占点空间,可这时候楼家主人高马大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


    庇护所,那便是当年朝廷赈灾的地方。


    据楼令风幕僚所言,当年前来赈灾的人是金家二公子金慎独,此人她最清楚不过,性子看似开朗实则很残暴。曾被兄长耳提面命,告诫他不可借金家的名声在外行持强凌弱之事。


    后来他改没有改金九音不知道,但从那夜他用府兵的性命来威胁她,足以看出狗改不了吃屎。至于他有没有与金相狼狈为奸,在此拿活人制出鬼哨兵,尚不得知。


    “进去看看?”既是庇护所,说不定里面会留下一些痕迹。


    谁知刚抬脚,楼令风一把拉住了她,弯身从地上捡起一枚石子,扔进了墙内。


    下一瞬便见黑压压的乌鸦扑腾着从里飞了出来,要是适才她贸然闯进去,以她的反应和三脚猫功夫肯定躲闪不及,当场与这些软羽动物撞上。


    金九音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不得不佩服,“楼家主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里面既已被鸟雀占领,就算有东西也被破坏了,没有再进去的必要,转身道:“楼家主,走吧。”


    楼令风看着突然又不想进去了的金姑娘,早已猜中了她的心思,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怕飞禽?


    夜里的路不好走,火把在楼家主手里,脚下踩到了一块不平的木块险些崴了脚后,金九音趁他不注意,默默地牵住了他的衣袖。


    她并非害怕,这样更好走一些。


    危难之际,楼家主似乎也并不介意这些小节,举着火把拖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得稳稳当当。


    而金九音心口的那丝不适和忐忑,因手里的一方袖口,神奇地散去。


    金九音忽然发觉之前她潜意识里把楼令风当成了很厉害的人,便忽略了一种极为重要的东西。


    只要跟在这个人的身旁,便很让人放心。她以为理所应当,可并非所有人都能做到。


    但危险也无处不在。


    “嘭——”一道利箭划破黑夜,穿透凉风,杀气腾腾地朝着二人的方面刺来,金九音对风的流向很敏锐,楼令风挡住她的瞬间,她顺带也将他拉了一把,二人同时躲开了从前方偷袭来的冷箭。


    “果然有问题。”金九音听见耳边疾奔过来的脚步声,问道:“楼家主带了多少人?”她好算算该怎么赢。


    楼令风没答。


    金九音:“你没带?”


    楼令风似乎半句废话都不想说,“躲好。”


    上回他们遇到鬼哨兵,好歹还有个江泰,这次只有楼家主一个能打的,外加她这个拖后腿的,金九音仔细观察着慢慢出现在视野种的刺客,个个面罩黑布,说明脸是完好的,只是不敢露出来,暗自庆幸不是那鬼玩意儿。


    是人就好,能听懂话。


    两个人对十几个手拿弓弩和弯刀的死士,就算楼家主神功盖世,也难免有刀剑不长眼的时候。在对方靠近的一瞬,金九音突然道:“等一下,你们是金家人?可有看到小公子在里面?”


    为首的三名黑衣人明显迟疑了片刻,相互窥视了一番,很快反应过来,手中的弓弩再次对着二人,一步步逼近。


    微乎的反应已经足够。


    祁承鹤应该不在他们手里,金九音也知道他们是谁的人了,对着远方的夜色高声道:“告诉你们主子,不想惹祸上身就早点撤,楼家主的人马正等在村子外,等着抓他的把柄,若被揪出来,明日便是他的死期。再告诉他,祁承鹤但凡有半点闪失,无论是不是他所为,我金九音绝不会放过他。”


    这些死士虽没有鬼哨兵的不死之身,但他们手里有弓弩。


    她和楼家主如今所在的位置前左后三面都是空荡的废墟,就算他们躲到适才的庇护所里面,也坚持不了多久,唯有右侧,他们来时曾穿过的那片芦苇丛,暂且能掩饰行踪,就算他们跟进来,有了芦苇场面只会变得混乱不堪,对她有利。


    金九音在说出那番话时,并非指望金慎独能改变杀心。


    反而他会更疯,恨不得立马将她灭口。但起码能让他的人顾及一二,毕竟自己这个金家嫡女的身份怎么也比他一个堂公子要高。


    果然对面的死士开始留意起了四周,行动也有了迟疑。


    便是此时!金九音拽了一下手里的袖口,示意道:“楼家主走。”


    说来很奇怪,两人之间的恩怨加起来能装几箩筐,没个十天半月翻不完,可一旦到了落难这一块,两人都极为默契。


    无需她多说,楼令风便知道她的意思,身子侧了半边以身挡在她前方,为她留出了冲向芦苇丛的路,淡声重复着适才的话:“不用跑,踩实了再走。”


    金九音点头,撤之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楼家主小心。”


    话落金九音便提起裙摆,冲向了右侧的芦苇丛,身后弓弩掰动的声响刺入耳朵,令人胆寒,箭羽如雨点一般落在她身后不远处,接着被刀剑拦下,发出“铮铮——”的厮杀声。


    不知道楼家主能不能应付,但她回去应该也没用,金九音尽量不拖他的后腿,听他的话,一步一步往芦苇深处走去。


    身后的打斗声比她想象的要激烈。


    夜风里慢慢溢出了刺鼻的血腥味,金九音不知为何突然停了下来,楼令风不会有事吧?念头一起来,金九音便发现自己再也走不动了。


    想起六年前他从沼泽堆里出来,被刀口划伤的肩背,金九音左边胸口处便有了一股细细密密的刺痛。


    是良心在痛吧。


    她不能再一个人先走!哪怕她拿起一枚石子砸过去也好啊。想明白后金九音转头便往回跑,没跑几步险些与芦苇丛里穿过来的一人撞上。


    芦苇丛比她还高出了一人,楼令风早察觉到了她在往回跑,虽不明白她怎么回来了,看着她的长靴此时被泥水浸透,皱眉道:“不是说不用跑?”


    是楼令风。


    他的及时出现化解了她幻想出来的一堆噩梦,金九音的心终于落了地,问道:“追来了吗?”


    “都死了。”


    金九音:“?!”这六年楼家主还真是什么都没闲着,功夫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方了。那么多人,还拿着弓弩


    火把没了,只剩下了头顶一轮半月,淡淡的银光照出了她面上的错愕之色。楼令风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傻吗,要他命的人比比皆是,在宁朔他的身边都没缺过人,来这等地方不带人?


    他嫌命长?


    但楼令风懒得解释。


    这一跑,两人又回到了望不到边的芦苇丛中,既然适才那些人都死了,那就原路返回吧,不会迷失在芦苇丛里。


    脚步刚动,金九音便发现了不对。“等等”适才她脑子里一直忧心楼家主的安危,并没有留意。


    这里的风不对。


    四周都是芦苇,按理说风进不来,即便从某一个方向吹进来,被芦苇一挡也不会有太明显的感觉,可有一方的风甚至比他们适才过来的方向还要大,且空气中裹挟着一股浓浓的淤泥味,金九音想起那位脚夫背篓里的嫩藕,拉住楼令风转了个方向,朝向风口,“咱们往这边走试试。”


    照一般城镇的布局,他们适才走的那一条街并非是正中心。


    金九音起初仅仅是怀疑,但后来看到了那间庇护所便应征了心中的猜想。灾难之地的庇护所必然是修建在相对来说比较安全的地方。


    灾情和瘟疫则是发生在城中人最多最繁华的地段。


    若她猜的没错,真正的西宁旧城在更里面,他们还没找到。


    天上的银月比火把管用,火把的光有限只能照清脚下的一寸地看不远,但头顶的月光穿透了芦苇,光芒虽淡视线却远了许多。


    金九音继续拉着楼家主往前。


    刚进芦苇丛那会儿她没说出口的话,再一次冒出了脑海,金九音忽然觉得很有必要告诉他,“楼家主。”


    “嗯。”


    “适才我想说,如果再重新走一遍当初的那片沼泽,我一定不会丢下楼家主,也不会想着要跑。”无论他们最后立场会如何,起码与他一道走完那条艰难的路再说。


    而不是一个人先逃,甚至一度希望他永远也不要出来。


    她想,楼家主后来之所以答应放她走,也是因为当他费尽千辛万苦走出那一片沼泽时,看到的却是她脸上的一抹失望吧。


    身后的人久久没有回应。


    可一直到走出那片芦苇丛看到前方的一片荷塘,金九音拉着他的手从未松开过。


    ——


    “楼家主,西宁旧城找到了。”金九音有些激动。


    眼前的城池才是真正的西宁旧城。


    同样是废墟,却比适才看到的更为宽阔壮观,荷塘成片,瓦舍相连,许是时间还未过去太久,城池里的杂草并不深,依稀还能看出整座城镇的原本模样。


    规模大小竟与纪禾不相上下,可想可知,在没有发生那次火灾和瘟疫之前,这里得有多繁华。如此好的地方,短短两年不到,到底是如何落到了如今人人都惧怕的阴森之地?


    “楼令风?”金九音已经从芦苇丛里爬出来好一阵了,还没见到身后人跟上来,回头见楼家主还立在芦苇丛里,愣了愣,问道:“你脚陷下去了?”


    “没有。”


    楼令风抬步踩了上来。


    金九音看出了他无恙,迫不及待地与他道:“没想到西宁旧城竟在这儿,当年出了那么大的灾情,难道没有人来复查?”就任由金慎独一人说了算?


    今夜的楼家主又是个哑巴。


    “并非我挑拨离间,楼家主就如此相信祁玄璋?”金九音道:“西宁出了这么大的事,说他什么都不知道,楼家主觉得可能吗?”


    金九音颇为同情:“你那些银子八成被人家昧下,压根儿就没落实到头上。”


    “嗯。”


    金九音:“”


    楼家主何许人也,怎么可能当冤大头,只怕他心如明镜,没去追究必有他自己的考量,金九音不过顺口损了他一句,意外他竟没反驳自己。


    楼令风的哑巴病也终于好了,与她道:“不是找人吗,好好找。”


    金九音被他一提,心又悬了起来。


    阿鹤应该不在金慎独手上,真落到他手里,他会直接拿出来要挟她。不知道那臭小子是不是也找到了这里。他父亲处事稳重,母亲性子温和从不鲁莽,偏偏他长了一颗老虎胆,像极了金相。


    走出那片芦苇,旧城的路并不难走,两人绕过一块又一块的荷塘田坎,便到了主城的街道。


    城中心的瓦舍比外面废墟里的房屋要密集很多,被烧毁的黑墙大多都没坍塌,还能看到余下一半悬在漏瓦下的横梁。


    道路没有多余的杂草,青石板在月光下泛出像水光一般的淋淋光芒,倒更像是这两年不断有人在上面踩踏经过。


    但二人所过之地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耳边连一声虫鸣都没有,黑夜的侵蚀下阴森如同一座鬼城。


    金九音不敢保证再走下去,两人会不会遇到更大的麻烦,问身旁的人:“楼家主,要是再遇到那个东西,咱们能不能跑掉?”


    他真没带人吗?


    金九音也是后来才发现他身上没有沾上半点血迹,那场打斗若真是他一人,杀了十几个死士,多少也会溅些血渍在身上。


    但他干净得出奇。


    楼令风:“有我在,你怕什么?”


    楼家主就是楼家主。


    霸气。


    且金九音察觉到从适才开始,楼令风的态度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变得很温和,连气息都透着一股很好说话的错觉。


    “那就有劳”


    “有没有人,来人啊——”熟悉的少年嗓音冷不防地从对面的夜色中传来,像是从深渊里逃出来的生人,满是惊慌和恐惧。


    金九音几乎一瞬便听了出来,心头跳了跳,猛往前冲去。


    很快便见夜色中出现了一名正狂奔逃命的少年。


    少年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上来一般,从发丝到脚全是泥水,已经看不出衣衫的本样,手中的长剑却没有丢,紧紧握着,一面狂奔一面对着黑夜呼救。


    脸色因为身后追赶的东西,而变得雪白。


    “阿鹤!”


    祁承鹤陡然看到金九音,愣了愣,大抵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儿,一时忘记了迈步。


    金九音看清楚了他身后的东西,一张张鬼面在水里泡过又皱又苍白,身上的白藤压着破烂不堪的黑衣一路滴着水。


    夜色下黑麻麻一片,齐齐迈动着脚步,不是水鬼胜似水鬼。


    金九音看得头皮发麻,一把拽住还在发呆的祁承鹤,将他往楼令风的方向推去,“跑!”


    金九音数不清自己看到了多少个鬼哨兵,但那一眼扫过视线能及的地方少说也有百余人,就算楼令风今日带了一队人马,也不是这些鬼兵的对手。


    看来他们是闯到了鬼哨兵的老巢。


    对方果然养在了这儿。


    不能再顺着大道往回逃,三个人中就楼令风一个人能跑得过这些鬼哨兵,她和祁承鹤一旦暴露在月色下,便是两个活靶子。


    鬼哨兵本就是年轻的男子,很快便追了上来。


    楼令风护着两人在前,他断后。


    金九音带着祁承鹤跑,脑子里的混乱渐渐冷静,这么跑下去迟早会被追上,必须得找个遮蔽的地方。


    在经过一处瓦舍时,金九音突然转了个方向,“去右侧!”说完,便带着祁承鹤钻进了旁边的一间废墟中,找到了一家还算完好的房屋。


    有了屋子做屏障,至少能阻拦一阵。


    见楼令风跟了过来,金九音将那块被烧得半焦的木板死死扣在了门上,光亮被挡在外,眼前一瞬暗了下来。


    他们都知道那是活生生的人,可人在视觉冲击之下,难免会生出恐慌。不知道躲在这里会不会被发现,听着耳边慢慢靠近的脚步,谁也没出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突然一道凄厉鬼声仿佛响在耳畔,鬼哨响了!祁承鹤到底少年,双腿忍不住打颤。楼令风及时将其提溜起来。


    太紧张,人一旦倒下,很难再爬起来。


    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怕祁承鹤发出声音,金九音也对他下了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正是这时,身后响起了轻微的动静。


    楼令风摸刀,金九音回头


    一豆星火出现在三人眼前,金九音意外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明霞弯见过的那位脚夫?


    脚夫从地下钻上来,只冒出来一个头,一手撑着木板,一手举着一簇小火光,冲着三人道:“想要活命,就跟我来。 ”


    鬼哨兵已经到了跟前,容不得多想,金九音毫不犹豫地跟了过去。


    楼令风连提带拽。


    祁承鹤觉得楼令风就是故意的,故意不用力,把他放在地上拖着走,可他此时反抗不了,受到的惊吓太大,在遇到他们之前,他仅剩的那点力气,全都用来逃命了,如今半点不剩,在上面被楼令拖拽,进了地道后,继续被他拖


    金九音回头看了过来。


    楼令风倒是把他往上提溜了一些,扛上了肩头,虽说也很难受,至少比在地上拖着要好。


    脚夫在前举着半明半灭的油灯,领着几人顺着地道一路往前,走了约莫一刻,终于在一间像是有人居住的地下居所停了下来。


    楼令风本想直接把人扔在地上,察觉到金九音投过来的幽幽目光,到底又选了一块铺在地上的竹篾,毫不客气把人扔在了上面。


    祁承鹤:“”


    金九音:“”


    总算听不到外面鬼哨兵的动静了,金九音对救下他们的脚夫拱手行了一礼,“多谢大伯。”


    脚夫连连摆手,“老夫能救,也是你们的造化。这鬼地方荒废两年了,没有一个活人进来,你们胆子倒是大,不要命,敢往这里闯”


    金九音听出来了,问道:“大伯是西宁旧城的人?”他不是外地的脚夫?


    金九音愣了愣,上回那商户认出了他篓箩里的嫩藕是西宁所产,当他是偷偷过来挖了拿去卖,却从没人敢想,他或许就是这里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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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


    老伯却道:“老夫并非西宁人, 家中老小没了,为糊口四处跑,做起了脚夫, 此地闹鬼没人敢来, 正好无人与我抢荷塘里的肥藕,老夫来回十余趟了, 今夜第一次见到生人, 莫非你们也看上了这儿的藕?”


    什么藕不藕的,他还有心思想藕。“你就不怕死?”祁承鹤突然插话:“不怕那些鬼玩意儿?”


    老伯一笑, 脸上全是干瘪的褶皱, 显尽凄凉:“人都要饿死了, 还怕死?”


    祁承鹤不乐意听, 皱眉道:“怎么可能饿死,延康这些年国泰民安, 只要不懒, 靠着双手双脚怎么也能讨来一口饭吃,为何非要来这鬼地方挖东西”


    可他若是不来,今夜他们三人多半已被那些东西咬死, 变成鬼东西的同伙。


    说起三人, 自己为何会来这里祁承鹤心知肚明, 楼家主和那谁,他们为何也会来了这里?


    祁承鹤抬起头,可金九音比他快了一步,先发质人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祁承鹤依旧不愿意与她搭话, 正欲扭头,便听她道:“不愿意看我?适才也不知道是谁吓得乱喊,有没有人”


    “我”祁承鹤脸色一变。


    “你什么你。”金九音憋着一口气, 恨不得一脚把人踢到他母亲那,让她好好收拾一顿,“金家的护卫能力倒退至此了?看不住一个小屁孩。”


    “要你管!你说谁是小屁孩?”


    金九音:“谁答谁是。”


    祁承鹤气结:“你真是,越来越讨厌。”


    “小公子也不差,之前更乖。”


    祁承鹤深吸一口气,她提什么之前,他们还能回到之前吗?父亲能死而复生吗


    见他双目气得通红,知道又是想起了他父亲,金九音心口软了软,投降道:“虽然不乖,但长好看了”


    祁承鹤一愣。突然想起六年前她最喜欢捏着自己的脸,使劲儿儿搓,边搓边嫌弃道:“别吃太多,胖了长大后就不好看。”


    六年,他都长大懂事了,她简直一点都没变,如此幼稚


    两人吵着架,一旁老伯的脸色却慢慢发生了变化,见二人安静下来后,突然问道:“你们是金家人?”


    金九音转头看了过去,知道他从一开始就在隐瞒,为打消他的顾虑,直言道:“老伯,我不是金家人,我被金家赶了出来,不与他们狼狈为奸,适才您问我们怎么进来的,不瞒您说,我与这位大人抓到了金家的一些把柄,正被金家人追杀一路逼到了西宁旧城,想来是想让这里的东西把咱们消尸灭迹”


    祁承鹤怔了怔,这才发现她一身粗布,靴子与裙摆全沾满了污泥,极其狼狈,倒是不怀疑金家人对她的恨,神色别扭道:“金家谁,谁在杀你?”


    金九音冲他一笑:“关心我啊?”


    祁承鹤后悔自己多余问了那么一嘴。


    可老伯只问了那么一句,没再多说,“天一亮,你们便走吧。”


    一旁沉默的楼令风突然开口问他:“那些人在这多久了?”


    老伯的目光不经意瞟向了他腰间的那把软剑,剑头刻着一朵寒梅,是楼家的族徽,他似乎犹豫了一阵,但片刻后依旧摇头:“具体老夫也不知大抵是一年前,我误入这个地方,夜里无意中见过一回,不过都是些孤魂野鬼,不去招惹他们也没什么事”


    祁承鹤却道:“他们不是鬼,是人。”


    三人齐齐朝他看去。


    祁承鹤肯定地道:“我看到了,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金九音倒是想听听他怎么就如此肯定了?


    祁承鹤瞥了一眼她那瞧不起人的眼神,自豪道:“我,我砍了一刀,鬼流血了”


    什么?!


    他砍,砍了什么?


    金九音脑子炸开。


    祁承鹤没敢抬头,但能猜到金九音此时脸上的神色,埋头道:“我见他们在水里半天一动不动,本来也以为是鬼,但想想世上压根儿就不可能有鬼魂”有的话,父亲为何不回来看他?


    所以,他就试着砍了一剑,正好对方身上的白藤破了一块,还没来得及换上新的,就被他这个不怕死的牛犊子砍了一剑,还命中了。


    祁承鹤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刻所见。


    水塘内的鬼魂们全都苏醒了,转过身几十双眼睛全朝着他的方向望来,一张张鬼面阴森可怖,如同厉鬼,但他没看错的话,他们有人手里还拿着刚挖掏出来的莲藕


    祁承鹤愈发笃定他们不是鬼。


    金九音太阳穴一阵阵跳,不知道该说什么,难怪他被追杀他能活到至今,全靠他老子在地下保佑。


    一股后怕让她背心泛起了凉意,金九音冷声道:“祁承鹤,你完了,这趟结束,还是回去关禁闭吧,这辈子别想再出来,我会告诉金相,把你身边的护卫全都换了。”


    祁承鹤一慌,急声道:“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人争吵时,一旁老伯的面上再一次有了触动,瞳孔微微颤了颤,看向祁承鹤小心翼翼地问:“你真是金家大公子的儿子?”


    祁承鹤蹙眉:“你认识我父亲?”


    老伯摇头又点头,言语里全是对他的敬重:“听过大名,金大公子一生光明磊落,是世家子弟里难得的宅心仁厚之人啊”


    眼前的少年是金家大公子的儿子,那这位自称被赶出金家的姑娘便是


    臭名远照的弊端便是走到哪儿都能被指出来鞭策一番,金九音习惯了,还没触到老伯的目光,便很有自知之明,先背过身去。


    楼令风正好有事找她,“过来。”说完,抬脚往回走了一段。


    “怎么了?”金九音跟上他,他是不是也察觉到老伯有意在隐瞒些东西。


    楼令风却看着她的脚,突然道:“把靴脱了。”


    金九音一怔:“为何?”


    “脚会烂。”感觉到她目光里的惊愕和疑惑,楼令风解释道:“有了一个拖油瓶,楼某不想再多一个,明日天亮能不能走得掉尚且未知,金姑娘的脚若是先烂掉,那就留下来,一道成为鬼哨兵,加入他们,说不定能查出不少东西”


    这人的嘴真吐不出好话。


    但想起六年前,她的脚被污泥泡过后烂了一片,之后的路确实为他添了很多麻烦,此时离天亮尚早,脚这般捂上一夜,还真有可能重蹈覆辙,她看了一眼楼令风的袍摆,“楼家主没湿?要不要也脱了晾晾”


    “没有。”


    “那你转过去,别看。”


    楼令风背对着她走了两步。


    另一边不远处的一老一少似乎在说些什么,金九音一面褪靴一面低声问楼令风:“你看出什么了吗?”


    楼令风:“西宁老城曾经的知县。”


    金九音一愣,“他是这里的知县?”她顶多看出来对方是旧城的人,楼令风是如何知道他是知县的?


    “当年水灾时地方呈上来的折子,我曾见过他的画像。”楼令风知道她还会问:“此人瘦脱了骨,楼某一时也没认出来。”


    适才对方好几回看向他腰间的软剑,他的软剑并没有特殊之处,唯有那枚楼家族徽,加上他对金家人的反应,再结合当初那张画像,便不难猜了。


    既然是这里的县令,对当年的事情最清楚不过,金九音不想再浪费时间,那东西必须尽快处理掉,“明日有劳楼家主把人绑走,好好问问。”


    不知是对她语气里的霸占不满还是命令不满,楼令风突然回头。


    金九音刚褪完靴,裸露在外的双脚不自觉轻轻蜷了蜷,忙往裙底下收。


    然而今夜的楼令风也不知道怎么了,竟没有立马转过身避嫌,而是抬眸朝她面上看来。


    金九音一愣,“你看什么?”


    楼令风脸不红心不跳,“我以为金姑娘在楼某面前永远不拘小节,不介意这些。”毕竟在她眼里,他不是个正常的男子。


    金九音:“”


    等她反应过来,楼令风已经抬步走到了祁承鹤身旁。


    祁承鹤适才被他拖了一路,虽不明白原因,但能看出来楼家主对他有很大的意见,见他又突然走到自己跟前,祁承鹤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忙坐起来拿剑挡在身前,防备地看着他。


    他,他要干什么?!


    能拿得动剑,还不至于是个废物,楼令风道:“我出去一趟,照看好你姑姑。”


    祁承鹤被他这一句话砸下来彻底懵了,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应,又听楼令风冷声道:“她要是有个闪失,你也别想好过,楼某可不像金相只打雷不下雨,我会让你知道什么痛。”


    两堆人隔得并不远,楼家主的一番‘托孤’金九音听得一清二楚。


    此处并非久留之地,金九音知道,多留一刻风险便越大,楼家主能出去传个信最好不过,有她与阿鹤在只会拖后腿


    不过,楼家主确定要把自己交给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而不是她来照顾小的?


    楼家主终于也走到了她跟前,将袖筒内的那把弯刀递了过来,“他若是不听话,砍了他一条腿。”


    金九音:“”


    楼令风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要祁承鹤不作妖,凭她金九音的本事和头脑,有事的只会是对方。


    话落便听到身后祁承鹤极重的一声冷哼,但到底不敢出言反驳。


    楼令风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后,转过身朝外走,刚迈出脚一侧袖口便被人拽住,楼令风回头。


    金九音仰头看他:“楼家主小心。”虽然在这里她没有人可以托孤,但是,“让江泰多叫些人,保护好楼家主。”


    楼令风:“”


    ——


    楼令风一走,耳边便彻底安静了。


    老知县藏着事不愿意多说,祁承鹤不想和她说,脚上的泥水干了后,没有那么黏糊了,想起祁承鹤此时一身泥水,金九音问老伯:“有没有干爽的衣物,借一身给他。”


    祁承鹤扭了扭身子,想说用不着你管,及时想起楼令风临走时的警告,闭紧了嘴巴。


    且他此时确实有些难受,适才的紧张退去后身上的湿衣黏在皮肤上,慢慢地变凉,地道内不能燃火,夜里又阴冷,他已经在发抖了。


    老伯点头道:“小公子若是不嫌弃粗布扎身,老夫倒是还有一身干净的。”


    祁承鹤从小锦衣玉食,哪里用过粗布,且还是别人穿过的,心里多少有些别扭,纠结一阵后道:“还是算”


    “他不嫌弃。”金九音替他道:“麻烦老伯了。”


    祁承鹤紧抿住唇。


    金九音知道臭小子被家里惯坏了,尤其是他那小姑姑,这六年里多半把他当成了婴孩哄,小小年纪什么不能穿?


    命都快没了,他挑什么?


    老伯起身去往更里侧的地道,挪开挡在门口的一块木板,进去后不久便拿出了一套衣衫,递给了祁承鹤,“公子就在这儿换吧。”


    老伯手里的一套衣衫干干净净,竟比想象中新上许多,祁承鹤愣了愣,接了过来,“多谢。”


    可要他在这儿换,他做不到。


    他已经十二了,跟前有个老大不小的姑娘在,他打死也不会当着她的面脱,不等那老伯反应,祁承鹤拿着衣衫起身,三两步便冲进了适才老伯进去的屋子。


    老伯脸色变了变,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走去门口守着,“那里面乱七八糟的,湿气又重,莫要脏了公子,公子换完快些出来。”


    里面的祁承鹤应了一声:“知道了。”


    金九音注意到了老伯的神色不对,拿过一边已经半干的鞋袜重新套上,刚站起来,便听“嘭——”一声,那块木板从里被踢开。


    祁承鹤外衣的衣带都没来得及系好,立在门口,手里的剑直指着老伯,质问道:“你是谁,为何会藏这种东西?!”


    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老伯竟不怕他手里的长剑,作势要往里冲,“小公子,他不会伤害你的,莫要害怕,别伤害他”


    金九音走了过来。


    祁承鹤呵斥道:“你走远点,他屋里藏了鬼。”


    鬼哨兵?


    金九音心头一跳,“阿鹤,过来!”


    老伯突然推开祁承鹤挡在身前的长剑,快步走进他身后的屋子,祁承鹤一时不备被他钻了空子,生怕他抵住门板,一脚先踢开那块板子。


    金九音忙跟了进去。


    只见杂物堆积的一间房屋,放置着一张木桌,桌上点了一盏油灯,是适才老伯拿进去的那盏,木桌的旁边则堆了几口高高的木箱,原本应该是重叠在一起的,此时被挪开了半人宽的一条缝,露出了后面的一张床榻,和坐在床榻上的‘人’。


    和适才外面那些东西一样,同样是鬼面,不同的是他的耳朵此时塞着两团棉布,一双手脚被绑了起来,身上也没有穿白藤。


    老伯见事情已经暴露,整个人拦在了他的身前,用着祈求的眼神看向两人,“祁公子,金姑娘,他真不会伤害你们,求求你们放过他吧”


    金九音不得不想起曾经某一段悲痛的记忆,当时她的姿态与跟前的老伯一样,“求求你们,他是阿焕,不是鬼,他不会滥杀无辜”


    “小九,他已经没了意识,早已不是阿焕。”


    “金姑娘,这东西太危险了,仔细伤到自己。”


    “金九音!你是不是想死啊”


    本就昏暗的灯火突然一黑,金九音脚下没踩稳,踉跄了几步,祁承鹤一把扶住她胳膊,本打算斥她一句,胆子小便留在外面,谁让她跟来的?察觉出她脸色不对劲,神色紧了紧,“你,怎么了”


    金九音扶住少年递过来的胳膊,缓了缓,眼前的光重新亮了起来,“姑姑没事。”


    祁承鹤见她脸色苍白,竟忘了去反驳。


    金九音抬起头,看向护在床前满脸哀痛之色的老伯,哑声道:“知县大人,你还要继续隐瞒下去吗?”


    老伯没想到她会认出自己的身份,沉默了一阵后,起身走到二人面前,伏地跪下,求道:“金姑娘,上苍有好生之德,天道有慈悲之心,老夫别无他求,只求金姑娘给这些可怜的蝼蚁们留下一口气吧”


    金九音上前弯身去搀他:“大人请起,我答应你,不会伤害他。”


    老伯听她保证完,方才起身。


    金九音问道:“知县大人,能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吗?”


    事已至此,已没什么可隐瞒的了,老伯后退两步,身子抵在了床榻边上,神色苍白而沉痛,“老夫姓刘,有幸成为曾经西宁的知县,老夫有罪,可就算是苍天要罚,也该罚老夫一人,可它却把灾难降临到了西宁的百姓身上。”


    金九音问道:“当年天灾死了多少百姓?”


    她想知道,有多少人被制成了鬼哨兵。


    “死了多少?”刘知县无力地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一股沉沉的死气,“全死了,天灾引祸,祸屠全村,西宁一万一千多名百姓,男女老少,一个不剩。”


    金九音一愣,“活下来的人不是搬进了新城?”


    “那些根本就不是西宁人。”刘知县道:“为防有人进来查出真相,他们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批有案子在身的人,把旧城围起来,明面上被称为西宁新村,实则为看守”


    金九音暗道,难怪得知他们要进旧城,所有人都劝他们离开,为阻止他们进来,那名男子不惜对他们下死手。


    一万多人的城镇,一条命都不剩


    到底是有多丧尽天良。


    金九音心口被愤懑填满,眼皮子隐隐跳动,“朝廷不是派人前来赈灾了,为何会如此?”


    “朝廷建立的庇护所发的不是灾粮,是刀子,是催命符啊”刘知县回忆起那段经历,嘴唇都在抖,“我西宁人有着延康最好的荷塘,人人富足,百年来从未挨过受过饿,姑娘们水灵白净,男子个个都生得高大强壮,无论朝代如何更替,我宁西城该缴纳的赋税只多不少,可一场天灾,竟被灭了族啊”


    消息太过震撼,身后的祁承鹤早就呆住了,不由喃声道:“陛下发了灾粮的”


    灾粮?


    灾粮在哪儿?!


    “洪灾之后,西宁慢慢地断了粮,我一日三道折子往上递,终于盼来了朝廷的赈灾,高兴得觉都睡不着,为配合朝廷,我听了他们的话将每家每户的男子留了下来,去修建河堤,妇孺则送去庇护所,交到朝廷的手里。”刘知县突然捂胸痛哭:“咱们被困在内城每日倒能吃饱,可怎知道,家人孩子早就活活饿死在了庇护所”


    金九音不敢置信。


    刘知县哭得嘶哑:“人死了他们将其扔在荷塘里,归咎于洪灾”


    祁承鹤终于开始相信他一直以为的太平之下,实则藏了某些他看不见的东西,愤怒道:“难道就没有人往上告吗?”


    这个问题金九音知道,因为接下来的瘟疫,朝廷把西宁隔绝了。


    这里的人出不去。


    就算出去了,也会被拦在宁朔之外。


    刘知县缓了缓呼吸,接着道:“妇孺们被饿死,余下来的男丁也没能逃过一劫,说是水灾后城里出现了瘟疫,那些人便开始熬药,每个人一日三碗,喝了两日,便都说不了话了,不仅如此,连记忆也没了,记不清自己是谁,老夫恰逢被洪流冲走,冲到了下游,他们都当我死了,方才躲过一劫,等老夫再回来时,看到的便是人间地狱”


    “庇护所,哪里是什么庇护所,是万人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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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三章


    地下陋室内一盏孤灯照着床前一人一‘鬼’, 一句接着一句的凄惨过往从悲痛欲绝的老知县嘴里,暴露了出来。


    万人坑,鬼哨兵


    两年前来西宁赈灾的人是谁?所有人都知道, 是金家二公子金慎独。


    他万死难赎其罪!


    金九音不知道背后还有多少人参与其中, 但她先弄死一个金慎独还不是问题,“刘知县放心, 我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金家二公子他必死无疑。”


    刘知县见她毫无包庇之意,拱手谢恩道:“有金姑娘这句话, 老夫也没白白苟活, 这两年老夫行走在宁朔附近, 一直在找机会进城, 想让陛下让楼家主知道我西宁的冤屈,可又怕太过鲁莽, 从此一去无回, 西宁的惨案便彻底被埋没,再也没有人知道我西宁百姓曾经经历过怎样的人间地狱,至今, 快两年了, 他们一半人的尸骨埋在庇护所, 另一半生不如死”


    刘知县侧目看着身后自己那人不人鬼不鬼的百姓,眼眶里溢出了泪,心头在滴血,“我身为父母官, 眼睁睁见他们活成了厉鬼,却无能为力,无法将他们从火水中解救出来, 我该死我死了若是能换他们能活着,能走出这里,好好的度过余生,死一百回,一千回我都愿意,但怕就怕他们的冤屈永世都无法清洗”


    他抬起那张眼泪纵横的苍老面目,为他的子民们求一条活路,“金姑娘,老夫知道这条路或许很难,有没有什么办法救救他们,留他们一条命也行不要杀他们,他们是人,不是鬼。”


    没有法子。


    金九音曾经把禾纪所有的医者都找来了,这些年暗里也从未停止过搜寻医书。


    没用,救不了。


    鬼哨兵恢复不了记忆,这辈子都无法再做回正常人,鬼哨一响,他们便是杀人狂魔。


    可曾经她走过的路,换成了另外一个人又在走,既然已经知道了其中的滋味,她不想再在另一张脸上看到失望,金九音应道:“我试试。”


    刘知县松了一口气,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亮色,再次跪下磕头感谢:“多谢金姑娘,多谢小公子。”


    “你别跪了,错的不是你,该跪的是我金”祁承鹤已经好久没说话了,少年眼里的天真刚被现实的残酷摧毁,还未消化完,复杂地揉碎在眼底,十二年里他所认知的好与坏善与恶,头一次有了颠覆。


    可错了就是错了,就算他什么都不明白,但两年前赈灾的人是金家人。


    少年掀起袍摆,跪在了知县跟前,磕了一个头。


    刘知县吓了一跳,忙去扶他道:“小公子,使不得啊”


    祁承鹤一言不发,磕完头便转身。


    金九音眼疾手快,拉住他袖口,“你要去哪儿?”


    祁承鹤回头,竟没有立马甩开她,两人重逢以来,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着金九音的眼睛,要哭不哭,极为痛苦地问道:“当年你杀他,是不是也是因为他养了”


    六年前他虽小,但记忆已经有了,人人都说大姑姑抓来的那只‘鬼’是焕哥哥,可他怎么也不相信。面前床榻上的人和六年前他见到的一样,再结合西宁知县说的那些话,他不得不怀疑


    话音刚落,金九音抬起一巴掌便拍在了后脑勺,“乱想什么?”


    臭小子。


    金九音见他捂住头,还嫌打得不够重,咬牙道:“你父亲一生坦荡,你怀疑谁都可以,唯独他不行!”


    祁承鹤被她一巴掌几乎拍懵了,同时那个可怕的念头也终于被拍出了脑子。若是之前他必然会立马质问她,既如此她为何要杀了他,然而此时另一个同样可怕的怀疑,已先一步窜出了的脑海。


    就算不是父亲,那鬼东西也与金家有关。


    金九音早看出了他情绪里的激动,臭小子从小眼里就容不得沙子,连自己到底偷吃了他几只虾子,都非得要与她掰清。


    金九音怕他乱来,一人贸然去找金二算账,警告道:“你若不听话,我不防按照楼家主的吩咐你,断你一条腿。”


    祁承鹤紧咬牙关,到底没吭声,也没敢再往外冲。


    金九音转头问面色微微错愕的刘知县,“知县大人这两年既然一直留在了这儿,应该清楚里面的路线。”


    刘知县点头:“老夫知道。”


    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户人家,都刻在了他脑子里,怎么可能忘得了。


    金九音告诉了他:“适才与我们一道同行的是楼家家主,中书监的监公,他人去了上面,情况如何尚不得知,只怕凶多吉少,我们不能一直留在这里,那些东百姓就算没被楼家主杀死,也会伤了楼家主的人。”


    楼令风出去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回来。


    刘知县最初看到楼令风腰间的寒梅族徽时,只是怀疑,如今听金九音亲口告诉自己方才敢信。楼家的祖先扎根在宁朔,辅佐了几代皇帝,若是他肯出手


    刘知县激动地道:“我西宁,有救了。不过老夫虽知道里面的路怎么走,夜里那些金姑娘今夜也见到了,一旦遇上咱们八成跑不掉,若等到白日他们安静了,老夫可带着金姑娘和小公子先离开内城。”


    “是人就得歇息。”刘知县解释道:“据老夫所观察,白日他们出来得少,不弄出大动静,惊动不到鬼哨,便不会有事。”


    可金九音等不到了,知道了西宁城内藏着这么大的秘密,对方一定会拼死保守,不会让事情暴露。


    若这一切只是金二所为,楼令风很容易对付,但他背后的人如果还有金相,便难说了


    金九音道:“我先去看看,有没有动静,阿鹤留下”


    祁承鹤突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外,“楼家主也说了,你要有个什么闪失,他会让我好看,要留你自己留下。”


    金九音:“”


    知道拦不住他,金九音只能跟在他身后,刘知县怕两人再有危险,忙检查了一番鬼哨兵身上的麻绳,确定没问题,出来把门口木板捡起来扣上,也匆匆跟了上来。


    回到进来的那个洞口三人在地下静候了一阵,没有听到任何打斗声。


    金九音走上前,于是今夜她第二次被臭小子抓住胳膊,往后一推,“我来。”


    祁承鹤没管她乐意不乐意,脚踩在土坑侧方挖出来的凹槽内,犹如一只窜天猴,很快爬了上来。


    金九音心道年轻真好,就算是个学渣年轻也能弥补不少缺陷。


    上方的学渣已经推开了压在地道上的那般木板,走了出去。


    “阿鹤”金九音轻唤了一声,正紧张,脚步声很快走了回来,少年冲里面的两人道:“上来吧。”


    三人小心翼翼地回到了适才的那条青石板路。没有鬼哨兵,也没有楼令风的踪迹,头顶的一轮月光已不再正中,倾斜了不少,已经是后半夜了。


    刘知县松了一口气,“看来都回去了,老夫这就带二位出内城”


    这时候出去没用,若内城内打起来他们还得回来,金九音问道:“刘知县,鬼哨兵的老巢在哪儿?”


    无论楼令风去了哪儿,今夜一定会出现在那里,说不定已经过去了。


    “金姑娘,太危险”


    金九音:“刘知县不是说,只要咱们不主动招惹,鬼哨兵便不会攻击人吗,有你带路,咱们不会有事。”


    今夜比鬼哨兵更可怕的是人。


    祁承鹤小声嘀咕:“还说我,自己不也是个惹祸精”


    “走吧,臭小子。”金九音警告他:“把手里的剑给我收好了,别见到什么东西就好奇乱砍。”


    不知道是不是今夜被她骂习惯了,祁承鹤居然没有最初见到她时的愤懑了,或许就像母亲说的他心里压根儿就不相信大姑姑会杀了父亲,只不过恨的是她为何不解释,为何要去承认,主动抛弃金家,连他也不要了


    “怎么了,走啊。”肩膀被金九音一戳,“别东想西想,此处可不是你平时闹着玩的地方,仔细看路。”


    刘知县见拦不住她,再三嘱咐一遇到危险立马返回。


    这点道不用他担心,很快他发现跟前的金姑娘和金小公子对于方位和风向都很敏感,一点风吹草动,比他还先反应。


    “有人!”


    “退后。”


    金九音和祁承鹤同时出声,各拉着刘知县的一只胳膊隐去了身旁的一堵断墙之后。


    躲好后金九音再探出头来,便看前方不远的废墟上站了一大堆人,个个穿着夜行衣,若非露出来的半张脸,还真不知道对面有人。


    “废物!人呢?”


    这嗓音太熟悉了,金二公子金慎独。


    金九音心头一跳 ,祁承鹤的反应更大,一只手紧紧握住剑身,要不是被金九音及时揪着后领子,只怕已经冲出去了。


    “主子,楼令风并非一人进来,今夜带了不少人,咱们已损失一队人马了,属下见这地方有些不太对劲,要不先退回外城,只要他一出来,立马堵死”


    一人话落,另一人便冷声反驳:“你有十成十的把握,能把楼令风堵住?当年西宁之事已经暴露,一旦让他回到宁朔,你我死不足惜,主子怎么办?那可是一万条人命”


    “行了!”金慎独打断道:“那小畜生呢,也没找到?”


    “没有,但属下亲眼看见他进来,出口又被咱们的人堵死了,人肯定还在里面真是晦气,若不是楼令风突然搅合进来,今夜是最好的机会,人死在这儿,金相连尸骨都找不到”


    “看见了,直接弄死,不必禀报。”


    对面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落入祁承鹤耳里,都是那么陌生可怕,这就是平日里口口声声说喜欢他的二叔


    他想要自己的命。


    感受到祁承鹤在颤抖,金九音轻轻抚了抚他的背,“没必要为这等杂碎浪费感情,他不配,这世上值得你去爱的人有很多,连这都要伤心一场,顾得过来吗?”


    祁承鹤没吭声,但金九音慢慢地感觉到手心下的颤动在平复。


    金九音知道,其实她的小阿鹤,一直都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夜色下金慎独的嗓音再次传了过来,“黑灯瞎火的,人不好找,火把点上挨处搜,今夜不能让任何活口走出旧城”


    “是。”


    前方的火光很快亮了起来,三人躲进墙内,不敢再冒头去看。


    金二出现在内城,还在找楼令风,而内城也不见鬼哨兵的动静,楼家主应该是安全的。


    前面的路被金二堵住,金九音不能再往前走,三人熬到了这个时候都有些疲惫,且祁承鹤刚受了刺激需要时间去冷静。


    金九音没再继续找,三人折回躲回了地道打算眯了一会儿养精蓄锐,等天亮,也等着即将降临的一场风雨。


    不知祁承鹤和刘知县有没有睡着,金九音醒来时便看到身旁两人都睁着眼睛。


    见她动了,祁承鹤立马起身,“天已经亮了。”


    楼令风还没来?


    金九音疑惑,他莫不是去召唤千军万马了?


    这回依旧是祁承鹤打头阵,确定上面没人了,再回来叫金九音和刘知县出来。


    三人走出那间废墟眼前陡然一亮。夜色退去后旧城清晰地呈现在了眼前,天光下昨夜那些看得模糊的废墟变得更为荒凉。


    破碎的砖瓦,烧毁的横梁,荷塘无人治理,杂草生长在荷叶之间,偶尔出现几朵还未来得及凋谢的莲花,处处都透着这座城市的凄凉。


    等了一夜不见楼令风来,金九音不再等了,打算听刘知县的话先退回城外。十二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肚子已经响了好几回了,他昨日那么早进来,没吃晚食吧?


    金九音:“有劳知县大人带路,我们还是出去等楼家”


    话没说完耳边突然出现了一道哨声,即便是白日,冷不防听到那么一声凄厉的鬼叫,也会让人毛骨悚然。


    金九音下意识把少年护在了身后,刘知县的脸色也变了,颤声道:“小心,有人在吹哨!”


    鬼哨一响,鬼军降临。


    三人没来得及退回去,哨声已经到了跟前。


    最先出现的人却不是鬼军,而是昨夜他们看到的金二一行。


    金慎独一身狼狈,嘴里塞着鬼哨,哨声一声高过一声,就差把肺里的那点空气全都用尽,可追在他身后的东西还是没有停下来。


    金慎独暗骂了一声,转头怒斥身旁的属下,“你不是说这鬼东西有用吗?”


    “主子适才也看见了,确实有用,是不是吹得不对”


    他肺都要炸了还要怎么吹?昨夜他便见识过这鬼东西的厉害,刀枪不入,非人非鬼,如此下去谁也跑不掉,金慎独下令:“留十人,掩护!”


    有了人肉盾牌,金慎独总算摆脱了鬼军,没想到一抬头便看到了对面三人。


    一旁的属下激动地道:“主子,找到了。”


    用不着他说,他长了眼睛,祁承鹤和金九音何时走到了一起,楼令风呢?


    后面的十人暂且能拖住一阵,金慎独慢了下来,看着对面的家人,意外地问道:“妹妹,小侄子,你们怎么在这儿?”


    他还装!


    祁承鹤怒吼哦:“二金慎独,你在干什么?!”


    被自己的小侄子连名带姓地叫出来,金慎独并不在意,笑了笑道:“二叔在捉鬼啊。你怎么和金家的罪人在一起了?她杀了你父亲,你不是恨不得杀了她吗?”


    他那老毛病真没改,又开始挑拨离间了,金九音正打算提醒身旁的少年别上当,处理完这件事情后,她乖乖地束手就范,他想怎么报仇就怎么报。


    身旁的少年却怒道:“不关你事!”


    “是不是你扣下了西宁的灾粮?是不是你杀了西宁的百姓?”祁承鹤声声质问:“你建立庇护所瞒过朝廷,瞒过陛下,却吞下灾款,让一万多人惨死,你不是我二叔,你就是个恶魔!”


    他这个二叔,他当真认过?


    金慎独从知道他们进入老城的那一刻,便没存过侥幸。


    能查到这儿来,事先必然已有了风向,但他有些意外,金家的小脓包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当年他不过是想贪点财,也没想到会闹到最后无法收场的地步,要怪就怪那些刁民不乖乖受死,偏生要跑去京城告他的状。


    若非如此,也不会有后面那一场瘟疫。


    西宁也不至于被屠城。


    如今也是一样,祁承鹤和金九音若不跑来这儿送死,他还真没有办法解决掉他们。


    他早就察觉到两人身边跟了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难民,这样的寒门还不配让他入眼,可对方看他的眼神便激动多了,双目死死盯着他,身体似乎都在发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这样的眼神太熟悉了。


    两年前那些人临死之前便是如此看他的,一个寒门老头出现在老城,有留在了金九音和祁承鹤身边,不难猜,应该是当年的一条漏网之鱼。


    恶魔吗。


    那他就做一回恶魔。


    金慎独头一侧,毫无留情,“杀。”


    金九音深知他的歹毒,早想好了应对之策,身后的那些鬼哨兵不知为何,似乎脱离了他们的掌控,正与金二的人厮杀。


    只要他们拖住一会儿,等鬼哨兵缠上来,金慎独便自顾不暇。


    “去废墟,分开跑!”金九音握住祁承鹤的肩头,不等他反驳便将其推到右侧,另一手则拽着刘知县,去了左侧。


    从金慎独阴狠的表情看,他适才已经认出了刘知县。


    他的人手在昨夜折了一半,另一半又分出了几人应付鬼哨兵,金慎独不可能身边不留人,能追杀他们的人手不多。


    一边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一边是能让他万劫不复的证人,他知道怎么选。


    果然两人身后很快便传来了催命的追逐声,金九音拽着知县拐入一堵墙后,抱歉地道:“知县大人,不好意思,放心,我会陪你的。”


    刘知县却突然甩开她,“金姑娘你快跑吧,老夫这条命活到今日,能遇到金姑娘和楼家主,足够了。”


    唯有一样,刘知县恳求道:“金姑娘莫要忘了答应老夫的话,能不伤害他们便不要伤害”


    金九音一愣,看出了他的心思,伸手去拉人,“知县放心,我们不会有事,只要躲过这一阵,鬼哨兵”


    刘知县知道她的计划,可他已经老了跑不动了,能为她和小公子争取一点生还的机会,是他的造化。


    金九音没拉到人,眼睁睁看着刘知县从袖筒内掏出了一把短刀,疾步朝外面走去,边走边扬声大喊:“金慎独!老夫记了你两年,夜不能寐,无时无刻不想割下你的首级,将你送入地狱,去见见那些被你残害的百姓,将他们所受之苦,全尝一遍”


    同时外面传来了打斗声。


    祁承鹤在为他们引开追兵:“金慎独,你有本事最好堵住我的嘴,否则我会让祖父杀了你”


    那臭小子也没跑!金九音脑子一黑,金慎独走投无路了,一个证人外加一个挡路人,两人必死无疑。


    金九音迫不得己,伸手摸向了胸口。


    那枚她戴了六年的东西。


    是阿焕的。


    当年为了能让他安静下来,她曾经试过各种方法,也包括他的那枚哨子,不知道管不管用,金九音从脖子里拉出了那枚哨子,刚放在嘴边,外面便传来了楼家主的嗓音:“金九音。”——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这两天想名字想到脑袋疼,想不出来就不想了,就这个名字,跃跃先埋头写好文。)


    第三十四章


    “金九音。”


    金九音听到有人唤她, 立马将哨子藏了起来,再抬头,便见楼家主绕过断墙走了进来, 手里提着他们放在马车上的那个干粮包袱。


    金九音:


    楼家主一夜未归, 难道是为了去马车上拿干粮?


    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能在这一刻看到楼家主及时赶来, 金九音不觉长长松了一口气, 外面那两个鲁莽的‘傻子’终于不用死了。


    金九音走到了楼令风跟前,昨夜奔波半夜, 身上的粗布被染得不成样, 睡了一觉发丝也凌乱, 比起楼家主离开时狼狈得多, 金九音拍了拍身上的土灰。


    “看来离开了楼家主,还真不行。”


    “你多大了, 也听不懂人话?”


    两人同时开口。


    金九音知道楼家主要骂人了, 但人家一来就救下了三条命,即便是骂她也乐意听,正垂头洗耳恭听, 却见楼令风半天又不吭声了。金九音等了一会儿才抬头, “还骂不骂, 不骂我先出去了?”


    楼令风:


    楼令风把手里的包袱递给她,“拿好,里面有水和饼,先吃。”


    金九音感觉到包袱底下有些烫手, 愣了愣,实在难以去想象这个时候楼令风是怎么做到还有闲心把饼烤热乎的。


    没等她回神,江泰一手提一个, 把祁承鹤和刘知县也扔了进来,“刀剑不长眼,小公子好生歇着。”


    一老一小在江泰手里,竟弱成了两只鸡仔。


    祁承鹤站稳后脸色不太好看,转身理了理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衣衫。刘知县也没好到哪儿去,适才那一下冲到外面与对方死死抵抗,力气用尽了,此时喘得厉害。


    楼令风随江泰走了出去,又余下了三个臭皮匠。


    金九音走到刘知县跟前,把包袱里的饼拿给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知县先吃点东西,补充精力。”


    埋头正欲去拿水袋,却发现里面有两个,其中一个是她在马车上用过的,但此时水袋上多刻了一个‘九’字,字很大,几乎占据了整个水袋,想不看到都难。


    应该是楼家主的手笔。


    金九音把另外一个没有刻字的水袋递给了刘知县,刘知县又递给了一旁的祁承鹤,非得要他喝完才接了过来。


    三人熬了半个白日加一夜,腹中饥肠辘辘嘴都有些干了,趁着楼家主的人在外面拖住金二,匆匆果腹。


    ——


    金慎独能对金九音和祁承鹤动手,看准的便是楼令风不在。


    可如今楼令风突然出现,还带着大批人马杀了回来。金慎独暗道今日真是倒了大霉,回不回宁朔都要完了,看到立在前方目光淡然,全然已把他当成死人的楼令风,终于有了几分恐慌。


    说起来当年赈灾的银子还是楼家出的。


    数目很可观。


    金家的银子全被家主攥在手上,他要周旋要动用人脉,还要养自己的人,手头太紧不成,不只是西宁还有其他地方,赈灾也好,平乱也好,他不嫌累,出一份苦力能得来十倍百倍的好处,他很乐意。


    西宁的账目当初做的没有一点问题。


    全死了没法交差,他只得从外面找来一些有案底的人充当西宁人,两年了没有任何人看出破绽,他们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应该是那个漏网之鱼。


    只要他死了,或许还有一线希望,但有楼令风在,别说动手,自己都快要死在他手里了。


    正绞尽脑汁该如何才能摆脱楼令风去杀了证人,一名属下被杀得丢盔弃甲,爬过来抱住了他的腿,提醒道:“主子,哨子,吹啊。”


    金慎独突然反应过来,身后的那些鬼!


    对,让楼令风与他们打吧。


    昨夜他无意中从鬼堆里捡到了这枚哨子,灵过一次后便不再灵了,不知道还管不管用,如今容不得他犹豫,死马当活马医。


    金慎独将哨子放进嘴,吹出来一道哭声。


    只见适才还不分彼此见人就杀的‘鬼’,这回明显有了变化,开始朝着楼令风的人攻去。


    江泰亲眼看见金二吹起了鬼哨,不敢掉以轻心,手一招让人往回撤,骂道:“畜生!果然是他养出来的,家主,怎么办?”


    杀还是不杀。


    楼令风盯着金慎独,抽出了腰间的软剑,“自保为先,撑不住便杀。”疾步朝着金慎独的方向走去。


    金慎独见楼令风过来了,吓得连连后退,嘴里的哨子越吹越响。


    听到鬼哨声后金九音立刻跑了出去,祁承鹤和刘知县紧跟其后。


    “哨子,把哨子毁了”刘知县冲着外面楼家的人马喊道:“他们便是用此物控制,得把吹哨人先擒住”


    鬼哨兵只朝着楼家人而来,谁都看出来了那哨声有问题。


    金慎独被楼令风手里的软剑渐渐逼近,节节后退,竟躲到了前一刻还被追杀得片甲不留的鬼军之中寻求庇护。


    近处的鬼哨兵已与楼家人马打在了一起。


    刘知县看着那些没有意识沦为杀人狂魔的昔日百姓,不知道是盼着楼家人赢还是他们赢,一个劲儿地大喊:“你们醒醒!快停下来,你们是人,不是鬼,打不得啊”


    金九音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楼令风的身上。


    鬼哨兵的威力他们六年前就知道,如此下去,楼家主是拦不住的。


    她终于还是蹲下了身,埋头掏出了那枚鬼哨,调节好气息,很快鬼哨里传出来了另一道声音,虽同样凄厉,可却细细绵绵,不如先前那般刺耳。


    随着不同的哨声响起,鬼军攻击明显缓了许多。


    金九音看到慢慢平静下来的鬼军,松了一口气。


    有用!


    察觉到身旁的刘知县和祁承鹤惊愕的目光,金九音没去解释,鬼哨需要的气息太大,吹完后,她气都喘不过来了。


    就在她停顿的一瞬,耳边一道凄厉的哨声划破长空,仿佛从天际的另一端传来,预示着鬼王从地狱里归来。那一道哨声之后,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鬼哨兵像是接收到了某个指令,个个吹响了嘴里的哨子,天地间只剩下了一片鬼哭狼嚎。


    鬼军爆发出了比适才强大几倍的力量,不惧刀枪,拿身体直往楼家人的刀口上撞。


    楼令风回头看向金慎独嘴里的哨子。


    金慎独愣了愣,他好像没有发出声音


    楼令风眼峰一凉,按住前方鬼哨兵的头,一手握住他的胳膊,借用鬼兵手里的长剑,斩向金二的右脚。


    剑落,金二的一条腿也跟着飞了出去。


    金慎独一声惨叫,面部青筋爆起,整张脸疼得扭曲红得发紫,嘴里的哨子也滚落在了地上,楼令风一脚踢开,与身后的人吩咐道:“备箭,浇油。”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走到这一步,但爆发后的鬼军早已不是当初的百姓,是见人就杀的鬼厉。


    金九音用尽了力气,可那哨声再也不管用,被催醒的鬼哨兵,已经成了‘鬼’军,要屠尽所有的生人活口。


    楼家人顶不住了,江泰吩咐人往箭头上浇油。


    弓箭手快速排成了两排,个个拉开了满弓,江泰手里的火把碰向身旁弓箭手的箭头,火光亮起来的一瞬,弓箭手的箭头一偏,一个接着一个往旁边传递,火舌迅速地烧出了一排火箭,齐齐朝着鬼军射去。


    鬼哨兵身穿白藤,刀枪不入,但也有弊端,一旦碰到火油,便无法迅速脱去衣衫。


    从鬼哨兵彻底失控的那一刻起,刘知县便一直在喊:“西宁的儿郎们,你们醒醒啊”


    声音都喊哑了见火光突然燃了起来,对面的鬼哨兵成了火人,再也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苍天,你睁开眼睛看看,救救苍生吧”


    一个浑身火球的鬼哨兵,朝着他扑了过来。


    祁承鹤反应快,一把将他往后拉开,“刘大人冷静,他们已经不是正常人了,你快躲到后面去”


    刘知县死死地盯着滚在地上再也无法动弹的‘鬼’,一张张鬼面早已面目全非,他已经认不出到底是西宁的哪位百姓,只看到了他被火舌吞没,眼里迸发出来的疼痛和挣扎。


    那是人身体的本能反应,即便那些‘鬼’感觉不到疼痛,可疼痛本身并没有消失。


    那一瞬,刘知县好像认出来了是谁。


    老伯挣扎着往前。


    祁承鹤拿剑挡在他和金九音跟前,随时防备着鬼哨兵冲过来,一时没留意,大抵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冲出去,竟没有拉住。


    金九音也看到了。


    “刘知县!”


    刘知县脱下自己的衣衫,拼命为那鬼哨兵灭火,“铁匠,你醒醒,你跟火打了一辈子交道,莫非要葬身这火海里吗”


    他深知这些‘鬼’的厉害,他无法强行阻止楼家主。他们不死,楼家主的人就会死。


    可要让他眼睁睁地看着曾经熟悉的百姓,惨遭痛苦,他做不到。


    火把他的衣衫点燃,再蔓延到他身上,他丝毫不觉


    金九音透过那道苍老的背影,感受到了他那份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上前,拖拽住了刘知县的手。


    “嗖——”


    “嗞——”


    她听到了来自前后不同方向的两道劲风,一齐扎在了身旁的某个人或‘鬼’的身上。


    金九音茫然回头。


    只见身旁一个鬼哨兵的脖子和头上,同时插入了一把刻着寒梅的软剑和一只刻着金钱豹的羽箭。


    “金姑娘!”


    “大娘子!”


    “姑姑”


    金相的嗓音最为震耳:“你个孽障,是嫌自己命长吗!”


    金九音懵了一下,人刚清醒便被祁承鹤抓住胳膊拖到了后面,劈头盖脸一顿吼:“你跑什么,叫都叫不答应,多大的人了,到底是谁不听话”


    金九音耳朵都要被他震聋了。


    她知道错了


    再回头看,刘知县跟前的鬼哨兵已经死了,被烧死了,刘知县也已被楼家的人硬拽了回来。


    金相的人马逐渐靠近,不如楼家的人手下留情,一箭一个,直接爆头。而那些鬼哨兵人被烧起来后,只要没倒在地上,便拼尽最后一道力气厮杀。


    赶过来的金家军大抵也没看过这等可怕的‘东西’,心有余悸,纷纷议论


    “这是什么鬼东西。”


    “到底是不是人”


    刘知县闭上了眼睛,不敢看也不敢去听,只喃喃地重复道:“他们是人,不是鬼,是我西宁城的百姓”


    前方一阵铿锵有力的脚步声传来,金九音一眼便看到了金相,正打算撤离,却没走成,胳膊被祁承鹤死死扣住不放。


    金九音:


    臭小子,还知道找个人分散火力了。


    金相很快到了跟前,目光先落在了满脸是土的祁承鹤脸上,换做往日一顿大骂少不了,可今日有了更值得骂的人,先放了他一马,看向他身旁的金九音,一双眼睛怒气腾腾地盯着她,恨不得在她脸上盯出一个窟窿来。


    她好本事。


    若非他赶来得及时,此时的她已经死了,还能好好地站在这儿同他摆脸色?不对,人家有楼家主相护。即便他不来,楼令风也能护好她。


    金相的目光穿过她头顶,眯着眼看着朝这边而来的人。


    金九音正等着金相骂,胳膊被身后人轻轻一拉,回头见是楼令风,脚步极为自然地退去他身后。


    面对金相的人换成了楼令风,两个朝廷的半边天站在一起,成了延康的整个天,金楼两军合缴,身后的场面一瞬扭转。


    ‘鬼’终究不是鬼,并非不死之身,虽凶猛也不过是血肉之躯罢了。


    金震元的目光来回落在那些鬼军身上,尽管掩饰得很好,可眼底还是流露出了某种熟悉的激动。


    楼令风攥了攥拳,讽刺道: “让金相失望了。”


    金震元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没必要去同他解释,问一旁的祁承鹤:“这东西是从这里出来的?”


    祁承鹤亲眼见证了一场惨状,眼前的厮杀还未结束,只看到了那些‘鬼’真的在流血,突然被问,他唇珠抿得发白,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金相不知道?”楼令风侧身,让江泰把人带了过来。


    江泰将只剩下了一条腿的金二公子提到了金震元跟前,扔在了地上。金慎独身上的衣袍被血染污,痛晕死了过来又醒了过来,脸色苍白,额头全是汗珠,见到金震元像见到了救命稻草,双手伸过去抓住了他的袍摆,“伯父,救我”


    金震元看了一眼他那条断腿,眉峰一沉,“是楼家主砍的?”


    楼令风接过楼家人递过来的软剑,应得很干脆,“没错。”


    “楼某不止砍他一条腿。”楼令风道:“还要他的命,金相要拦吗?”


    金震元从在纪禾开始就知道此子极为嚣张,不早些除掉后患无穷,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没错,杨家没了,康王府没了,他楼家却蒸蒸日上。


    不过六年的时间,竟成了自己捍卫不动的劲敌。


    金震元还有很多问题未弄清楚,没有功夫与他较劲,垂目问金慎独:“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金慎独疼得死去活来,人都是恍惚的,摇头道:“我不知道,小侄也是在这里才遇上的”


    “你怎么会不知道?!”一道嗓音突然打断他。


    说话的人正是刘知县。


    火海里的那双眼睛,映在他的眼底迟迟不散,他挣脱开楼家人的搀扶,朝地上的金慎独一步一步走去,颤抖地质问:“你怎么会不知道?两年前是你赈的灾,你不认识我了?我叫刘文藏,西宁城的知县,是你金慎独拿着陛下给的赈灾圣旨,让我下令把所有妇孺带进庇护所,你说那里有粮,会有朝廷的人照看他们”


    金慎独一听到他的声音,便知道自己完了,本能往后退。


    “是你告诉我们,西宁的妇孺在庇护所里都活得很好,让我们放心修建河堤。”刘知县弯下腰,盯着他痛得扭曲的脸,逼问道:“可最后呢?妇孺饿死,被你们扔到了水塘里,伪装成洪灾。为了灭口,你又用汤药把我西宁的儿郎毒哑,制成了不惧生死的鬼军,把他们捆在这个地方,为你操控”


    刘知县悲伤至极,不觉跺脚痛骂:“苍天在上,善恶终有报!你金慎独万死难消其罪还敢狡辩,你有什么脸狡辩!”


    在场人在听到这一番话后,无不震撼。


    西宁城竟被屠了城?


    这些鬼军竟然是


    事到如今,金慎独知道自己难逃一死。


    可在听见刘知县说他哑了药鬼军,制成鬼兵时,神色愣了愣,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战场上已所剩无几的‘鬼’,心中惊愕不已。


    他是说这些鬼东西是当年那些百姓?


    怎么成了这个样?


    不是喝了药都死了吗?怎么可能还活着


    可没等他想明白,便被金相攥住衣襟提了起来,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他们是你制出来的?”


    被楼令风断了一条腿,金慎独本就只剩下了半条命,又被金震元一提一摇,脑袋里渐渐空白,但还知道摇头否认 :“不是”


    他没有。


    他不知道这些鬼兵就是当年的百姓,他知道的是他们已经死了。


    可就在那一刻,突然一把哨子从他身上掉了下来。


    似跌非跌,似木非木。


    不是鬼兵哨又是什么。


    金震元眸光一怔,猛地将他一摇,怒斥道:“还说不是你?!”


    他到底是何时开始动了这样的念头?又是怎么知道如何炼制这些东西的


    金慎独血流的太多,被金震元再一摇,两眼一阵阵发黑,耳朵已开始嗡鸣,听到的声音越来越远。


    一位金家军突然道:“适才那鬼哨确实是二公子吹出来的”


    “我也看到了。”


    “我也”


    金家军都看到了,那楼家军呢?


    只怕不只是看到了,还拿到了证据,楼令风早就在怀疑六年前的那些鬼哨兵并非是杨家养出来的。


    皇帝也在怀疑。


    人一旦到了这两人手里,就凭金家如今手中的兵权,鬼哨兵是金慎独养的还是他金震元养的,由不得他说了算,届时金家将会成为所有世家的讨伐对象。


    立在他对面的楼令风脸色陡然一变,反应很快,手里的软剑毫不犹豫地刺向了金震元握向金慎独脖子的那只手上。


    金九音也察觉到了,失声道:“他还不能死!”


    可金震元竟没松手避开,反而抬起了自己的左臂,挡住了楼令风刺过来的软剑,剑尖扎进肉里,鲜血很快顺着他的胳膊滴下来,而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已拧断了金慎独的脖子。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


    楼令风怒道:“金震元!”


    “祖父!”祁承鹤用剑挑开楼令风的软剑,抱住金震元的胳膊,一手去撕自己身上的布料,替他紧紧地扎住伤口。


    金震元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瞥开目光,仿佛感觉不到痛,把手中已没了呼吸的金二扔到了楼令风跟前,“辛苦楼家主替我金家铲除恶贼,此贼人本将已经诛杀,至于西宁城的百姓”


    金震元看向刘知县,软声道:“本将答应你,一定会还他们一个公道。”


    “韩明,你留下陪楼家主一道清理。”金相看了一眼尚在怒火之中的楼令风,咧嘴‘嘶’了一声,“本将受了伤,要先回去包扎,余下的事情就交给楼家主了。”


    金震元带走了一半金家军,留下了一半。


    这回走之前没再去叫祁承鹤,见他替自己绑好了胳膊便隐去一旁,生怕被他想起来,只当作没看到,径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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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


    金九音走去金慎独身旁, 摸了一下他脖子,死得不能再透,再转头盯着金震元离去的背影, 她真想叫他一声活爹。


    金九音捡起了金慎独跌落在地上的哨子, 与她的脖子上挂着的那枚一模一样。这样的鬼哨如今地上到处都是,旧城内的‘鬼军’被绞杀, 一个不剩。


    金家军来了后, 楼令风也没想过再留活口,对这些失去了意识的百姓而言很残忍, 可已经见识过他们的威力, 便不可能再容忍他们走出这片荷塘, 再去伤害另一群无辜之人。


    她答应刘知县的没有做到。


    西宁城唯一还活着的人, 除了刘知县,便是他藏在地道里的那一个‘鬼’了。


    金慎独死后, 刘知县便一直坐在废墟前, 看着地上的‘鬼军’被一个个清理走,从最初的激动渐渐变成了麻木,一声不吭。


    金九音很抱歉, 立在他身旁, “对不起。”


    刘知县摇了摇头, 他也是做官的,这些鬼军意味着什么他清楚,“他们留不得,我知, 不过不过是幻想了一场梦”


    最后那句他已经哭了出来,双手捧着脸,掌心里有尘土有血污, 可鼻尖还是能闻到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被烧焦的肉味


    金九音不知道该怎么劝,她知道这时候谁劝都没用,只有给他希望,“事情还未结束,刘知县千万要保重身体。”


    刘知县点头,良久后平息了一些,颤巍巍地起身抹掉脸上的泪痕,强打起精神,“多谢金姑娘,我没事,我还要替他们埋骨呢。”


    见他如此,金九音放了心,抬头去寻楼令风。她有些事情没想明白,想问问他。


    楼令风就在不远处,正与江泰交代着什么,金九音走到他身侧时,江泰刚走,“楼家主”


    没等她开口,楼令风先道:“人我带走了。”


    金九音:“?”


    楼令风转头看她,“地道里的那个。”


    金九音一愣,紧张问道:“楼家主会杀了他吗?那个人我见过,被绑起来后不会攻击人,此场劫难西宁人一个不剩,刘知县已经快疯”


    可她不知道的事,那一声鬼哨,地道里的人早就发狂了。


    “这不是你应该管的事。”楼令风看着她,突然问道:“金姑娘还在吹鬼哨?”


    这事并非秘密,六年前郑焕被炼成鬼哨兵时,楼令风也在,她‘疯’过的模样,他也见过,金九摇头:“没有。”


    “你最好没有。”楼令风冲她摊手。


    干什么?金九音紧紧按住胸口,“我真没有用过,适才是迫不得己,哨子是阿焕留下来的,我不能给,楼家主就当没看”


    “刀。”楼令风颇有些无奈,瞥向她腰间,“借我用用。”


    不是问她要哨子?


    那就好,金九音松了一口气,赶紧把腰间他之前留给她的弯刀递了过去,楼令风捡了一截地上从鬼军身上扒下来的白藤,用力一割,割到一半便发现刀锋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挡住,再也割不动。楼令风把刀递回给她,双手一撕,便看到藏在白藤里的一条细细铁丝。


    准确来说不是铁,是钢,是用灌钢的方式将熔化的生铁浇淋在熟铁上,再用铁水渗碳,快速得到高质量的钢。


    难怪刀枪不入。


    但这样的成本可不菲。


    今日这些鬼哨兵少说也有一千人,金慎独一个金家二房的公子,真有此等财力来养这些‘鬼’?


    金九音把弯刀别回腰间,没有要物归原主的意思,有了此趟经验,她发现身上不能没有武器,“楼家主适才隔得近,有没有看清,那道哨声真是金二吹出来的?”


    楼令风看着她当着他的面理所当然地又昧下了一把刀,默了默,回道:“哨子在他嘴里,但他没吹。”


    果然,她猜得没错。


    若真是金慎独,既能吹出那样的鬼哭声,昨夜他不会被鬼哨兵追杀,今日遇到楼家军也不会那般狼狈。


    连金九音吹出来的哨声都能压制住他,他更像是个门外汉,可到底是谁能利用金二赈灾一事,在西宁藏下如此大的秘密。


    金慎独已经被金相弄死了,什么都问不出来。


    此时想这些也没用,眼下得先把这里清理出来。


    昨夜进来时那片障人眼目的芦苇,被楼令风一把火全烧了个干净,时隔两年,西宁的城池再次重现天日。‘鬼军’的尸首被抬到了空地,即便是烧成灰,也被一一统计在册,共一千一百多人。


    她金九音估量的没多少出入。


    但这就不对了。


    据刘知县所说西宁城的人口是一万一千多人,鬼哨兵一千多,那余下埋在庇护所地下的尸骨,难不成有一万人?


    ——


    内城里的鬼哨兵被全部清理完,一行人便去往外面的庇护所。


    刘知县本就苍老瘦弱,受了打击后,人愈发不能看了,走起路来双腿很吃力,祁承鹤一路搀扶着他。


    金九音回头看了好几回,悲痛的心酸之后难得有了一抹欣慰,不觉开口与身旁人说了出来:“没被养废,知道照顾人。”


    身旁的人却没给她面子,“别高兴太早,自身是个废物与被别人养废没什么区别。”


    金九音:“”


    楼家主这张毒嘴还真是雨露均沾。


    若是被祁承鹤听见,不知道会被气成什么样。


    楼令风却又道:“既然你来了就好好教,要在金家一窝黄鼠狼里养出一只雪豹,没那么容易,金姑娘努力。”


    金九音后知后觉察觉到他嗓音有些哑,这才看到楼家主身上的粗布衣袍沾满了血污,眼里有几道明显的血丝,倒又有了当年的几分落魄。


    他昨夜是不是一夜没歇?


    高处不胜寒,看来楼家主即便有了银子,日子也没那么好过。


    卖命的永远都是卖命的,而享乐的也永远是同一个人,吃着天底下最精细的粮食,穿着天底下最好的锦缎,出门香车宝马,此时此刻正窝在软金香玉里的皇帝陛下,知道他的子民正在水深火热之中吗?


    知道了也会当成不知道,所以,他永远只配是个傀儡。


    如此一想,楼家主吃的那些苦似乎也值得了。


    到了外城,看到那些整齐有序守在外围的禁军时,金九音明白了,楼家主昨夜真的是去召唤千军万马了。


    她适才所疑惑的问题楼家主也想到了,昨夜他们在里面厮杀,外面也没闲着,庇护所被整个推翻,所在的位置已经挖出了一个大坑,里面的尸骨一副一副被清理出来,摆在一旁,幕僚宋弼正在核对数目。


    见楼令风出来了,宋弼迎上来把手里的册子递给他,禀报道:“家主,全都清理出来了,往外挖了有十尺,没再见到尸骨,应该是没有了。”


    与内城的惨状不同,外城又是另外一种让人触之便觉心中悲凉的风景。


    一具具森然的白骨摆在荒凉的废墟之上,有大有小,小的小到能戳人心窝子,这一刻连头上的天仿佛都压得很低,无人不惊叹默哀。


    金九音收回目光时,正好看到了立在白骨堆前的刘知县。本就有些岣嵝的腰,昨夜过后又弯了很多。


    她没忍心看。


    金慎独的死并非结束,酿就这一切悲剧的人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金九音眼眶有些涩,突然听身后楼令风道:“数目对不上。”还有三千人。”


    西宁城地百姓统共一万一千多人,绞杀的鬼哨兵一千一百多,坑人有七千余具尸体,余下还有三千左右的人数对不上,就算被洪流冲走,如此多的尸首也该在下游的某一个位置陆续被发现,但当年的案宗上并没有下游的百姓禀报此事。


    最有可能,也是最可怕的结果,还有三千名鬼哨兵被转移走了。


    金九音又看了一眼岣嵝着脊背,已摆脱祁承鹤的搀扶一步步独自行走在白骨中的刘知县,心口一阵阵绞痛,与楼令风道:“别再告诉他了,他承受不起。”于他而言,真相到这儿结束了最好。


    楼令风:“嗯。”


    等了她片刻,楼令风才道:“收拾一下,我们得尽快赶回宁朔。”否则宫中那位快关不住了。


    这么快?


    金九音回头。


    楼令风:“路上还要走三五日,途中不会再停,你去外城洗漱换身衣裳,人我已经安排好了,半个时辰后出发,够用吗?”


    金九音对楼家主的规划和安排是真的很佩服,无论处于什么样的困境,他都能把一切安排妥当,余下的人只需要管好自己。


    在内城过了一夜,参与了一场地狱般的厮杀,她身上没比其他人好到哪儿去,此时虽没觉得有何不舒服的地方,可接下来要赶三五天的路。


    楼家主说回程路上不会停,那便一定不会停。


    楼令风也确实不能离开宁朔太久。今日金相来得快去得也快,已经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一切,万一他先回去又搞出什么幺蛾子来,不得不防还有一辈子都不甘作人傀儡,却怎么也摆脱不掉傀儡之身的祁玄璋


    楼家主此时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不敢耽搁他的时辰,金九音转身去往外城。


    人走了,楼令风吩咐江泰,“让祁承鹤把刘文藏带上马车,给两人找件披风,留一批人马看着金家人,其余人出发。”


    “是。”


    金九音到了外城才知道,楼令风所说的安排好了的人,便是茶肆那位妇人。


    被金慎独安排在外城充当西宁遗孤的这些人,已被楼令风接管,妇人知道了他们的身份后,看到她愈发不敢抬头。


    金九音趁机又问了一番,“那女官长什么样?”


    妇人这回倒仔细地回忆了一番,“人比娘子矮了半个头,是一双凤眼对了,一侧的脸颊处有一个小小的黑痣。”


    青萍吗?


    再多的,妇人也描述不出来了,金九音没再问。


    进了净室看到摆在木板上的包袱和一块干净的皂角时,心道敏感多疑之人并非全是毛病,楼家主的心也挺细。


    金九音从头到脚洗了一番,离开楼家时她收拾的衣裳终于派上了用场,穿好后出来正好看到从另一个方向出来的楼家主。


    他也洗漱过,换上了一身朱色官袍。


    案子已经查清,回程之路没必要再隐瞒身份,亮出楼家主的威风,反而路上更为便利。


    两人洗漱的功夫,回程的人马已清点好了整装待发,金九音看到了身后被扶上马车的刘知县,却一直没见到祁承鹤。


    登上马车前,没忍住问楼令风:“阿鹤人呢?”


    楼令风弯腰先一步钻入车内,“和江泰在前面开路。”


    金九音:“”


    臭小子昨夜就没合过眼。


    楼家主的揶揄声从马车内传来:“金姑娘要是放心不下,可以骑马去陪他。”


    金九音没那么伟大,年轻人偶尔熬熬夜也不怕,何况个头那么高,一夜不长不影响。


    两人再次回到了豪车内,都有些身心疲惫。察觉到楼家主靠在马车壁上,闭着眼睛久久没有动静,金九音拉了一下他的袖角,让出身侧一半的位置,“楼家主过来睡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楼令风困急了,口不择言,“多谢金姑娘的同榻相邀。”


    金九音:“”


    他困糊涂了吧?


    清醒的楼家主,绝不会如此胡言乱语。


    楼令风确实困糊涂了,倒在她身侧的软榻后便没了动静。金九音昨夜眯了一阵,也不像他那般跑上跑下忙碌,睡不着,睁眼坐在他身旁。


    片刻后见楼家主双手搭在了腹部。


    上回她冷过一阵,这样的动作意味着什么非常清楚,楼家主身上的官服在白日行走时不会觉得单薄,一旦入睡后便会凉。


    金九音轻轻爬过去,拉过身旁的被褥,牵起一角搭在了他身上。


    这一靠近便无意间看到了楼家主的睡颜。


    两人虽认识了六年,也曾经一起待过不少时日,但金九音看到的楼家主永远一副高高在上的傲娇样。尤其是一双冷冰冰的眼睛,仿佛除了他自己,旁人都是坏人似的。


    金九音想起六年前,她只要稍微一动他便会立马睁开眼睛,警告她:“金姑娘,省点心吧,楼某不想撕票。”


    但此时的楼家主却睡得极为香沉,连她靠近都不知道,好奇这时候倒不怕自己对他怎么样了?


    她要杀了他呢?


    想要作恶的心思突然势不可挡地冒了出来,脑子还没明白过来,她的手指头已经伸了出去,原本只是想戳一下他脸,看他有没有反应,手指头探出去后不知道怎么了鬼使神差地拐了一个弯,刮了下他两排紧闭的长睫。


    没醒。


    应该是昏睡了。


    老虎头上拔毛的感觉很不错。


    心里的沉重缓解了一些,外面一路顺畅金九音没什么事干,很快也有了睡意,牵过另一半被褥搭在自己身上,躺在了楼家主身旁。


    两人醒来已经到了晚上。


    先前金九音在这辆豪车上睡过几夜,并没有觉得累,可这回醒来后,总觉得一侧脸颊有些痛,拿手碰了碰,酸得龇牙。


    楼令风是被她的动静吵醒的,坐起身后看着她,问道:“什么时辰了?”


    楼家主刚醒来,面上的睡意尚未褪尽,眼底将醒未醒的一抹茫然掩盖了平日的锋芒,黑深瞳子里竟透出了几丝她从未看过的慵懒。


    金九音呆了呆,没反应过来。


    “嗯?”楼令风仰头示意她看前方。


    “我也刚醒,不知道。”金九音却转过身推开窗棂,夜风肆意扫在她微热的面上,空气终于流通了,她估摸了一番,“亥时了吧?”


    另外,楼家主你能不能不要这个样子看人,很奇怪。


    “戌时三刻。”身后的人回答了她。


    金九音回头便见楼令风指了指她正对面的沙漏,似乎不明白她为何要多此一举开窗看天色,猜出来的结果还差得那么远。


    而她是个风水师。


    金九音知道他心里多半又在揶揄自己,解释道:“我睡糊涂了。”


    “嗯。”


    金九音一愣,意外这两日的楼家主好温和,竟没有趁机讽刺她,但很快她发现这或许只是错觉。


    江泰打马到了马车旁,“主子,祁小公子问,能不能在前面的驿站先歇息一夜,他想换身衣衫,昨夜也没睡”


    “如此娇气?”楼令风冷笑道:“刘知县多大岁数了,可有说赶路辛苦要歇息,需要换身衣裳?”


    金九音:“”刘知县坐的是马车,阿鹤骑的是马。


    “给他安排一俩装货的马车,愿意睡就睡,不愿意他大可留下来跟着金家军一道回宁朔。”


    “是。”


    放下车帘见金九音正盯着他看,楼令风问道:“饿了?”


    金九音看着前后两幅面孔的楼家主,突然有了一种不可思议的优越,似乎她在楼家主这里有了一份只属于她的特殊?


    但很快金九音觉得这个莫名的念头很可笑,过往的每一件事都足以否决这个想法,楼令风对她也是恨过的。


    他只是针对祁承鹤罢了。


    这回金家的人惹他不轻,他没发泄到自己身上,全都是因为她被赶出了金家,站在了金家对立面。


    “有劳楼家主。”


    楼令风眼见她脸上的一丝动容快速散去,化成了了无痕迹的云烟。心底暗讽,还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但喂不熟的白眼狼昨夜替他又盖过被褥。她真不知道自己的那些行为到底意味着什么吗?金九音。


    楼家的米粮倒是挺多,喂白眼狼喂得起,楼令风掀开车帘,与外面的人道:“原地休顿,吃完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


    祁承鹤不知道楼家主一会儿不得耽误赶路,一会儿又要休顿的出尔反尔到底来自于什么原因,总之终于能歇息了,没有先去江泰给他安排的货车,而是上了刘知县的那辆马车,与他一道用食。


    见刘文藏跟前的食物果然没动,祁承鹤拿了一块饼塞到他手里,“吃了东西才有力气告状,别到了宁朔需要刘大人时,刘大人却倒下了,那西宁的百姓谁替他们讨回公道?”


    一路滴水未进的刘知县,愣了愣,竟被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劝服了,开始咬起了饼,慢慢地吞咽。


    坐在他对面的少年,脸上残留着与他一样的污渍却浑然未觉,一双眼睛始终明亮。刘知县脸上也终于有了一点活气,赞赏道:“小公子颇有你父亲当年的风范,将来若成大器,必是我延康的福气。”


    那他错了,祁承鹤苦笑了一下,低声道:“我不如我父亲。”


    “谁说的?”刘知县道:“小公子心里有爱,眼中有善,身上有光,走到哪儿都不会是庸俗之辈。”


    可不巧的是,他就是个庸俗之辈。


    但这些沮丧的话,他不会去与一个刚经历了悲痛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的人说,笑了笑,“那刘大人等着吧,等我将来成大器。”


    刘知县咬着饼,将嘴里的苦涩一并吞下,连连点头,“好好”


    看着刘知县把一块饼吃完,又饮了一些水后,祁承鹤才放心下了马车,走上被江泰安排的货车前,忍不住踮脚看了一眼前方那辆极为扎眼的马车,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那个谁,这大晚上了,她就一直这般待在楼家主的马车上吗?


    闲话还不够多?


    等这一趟回到宁朔,外面的风言风语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她真不打算嫁人了?


    心里刚骂完,前方江泰的马匹便到了跟前,“楼家主给小公子留了话,让你路上照看好你姑姑,若是她”


    “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有我好看?”祁承鹤都能背下来了,及时察觉出他话里的不对,蹙眉道:“楼家主要先回?”


    ——


    金九音吃完东西,刚下马车洗漱完,上来便见楼令风在弯身穿靴。


    不待她问,楼令风道:“刚收到信,我要即刻赶路,你在后面慢慢来。”


    金九音从楼家主又恢复成冷冰冰的脸色上看出来了事情应该很紧急,点头道:“好,你赶紧回吧。”


    金相若作妖,只有楼令风能压制得住。


    楼令风穿好靴,突然抬头看她,“回家等我。”


    “好。”金九音让出了路。


    楼令风见她完全没有多想一分,吸了一口气似乎还想说什么,片刻后看着她那张渐渐疑惑的脸,作罢了,起身下了马车,从一旁的侍卫手中牵过缰绳,翻身上马。


    人消失在夜色中看不见了,金九音才从马车内伸出头,“回楼家主的家吗,好的,楼家主路上小心”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了少年青涩的嗓音:“你还是喜欢人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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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章


    “你还是喜欢人家吧?”


    金九音回头看着不知道何时出现在身后的臭小子, 稚嫩的脸上摆出了完全不符合他当下年纪的老气。


    金九音忍俊不禁,她想应该是六年前,她和兄长说话时臭小子听到了。


    在与太子订婚之前, 兄长曾问过她的意见, “即便是临时联姻,你若不愿意, 兄长便替你回绝。”


    “我不联姻, 祁兰猗就得挑个楼家的人嫁,她与杨公子的那门亲事至今还未缓过来, 岂不是要了她命?”金九音道:“我与太子联姻。”


    兄长听到了她的选择很是疑惑, 问道:“你不是喜欢楼公子?”


    金九音震惊他为何会如此问。


    兄长无奈揭穿, “你若是不喜欢他, 怎会花那些功夫处处与人家做对?”


    金九音否认了,嘟囔道:“楼家主心里只有太子, 我喜欢他干什么?”


    金鸿晏摇头叹气, “我看你是啃不动人家,选个好驯服的太子,是吗?”


    金九音不记得当时的自己回答了没有, 但兄长说得没错, 她不喜欢强势的男人, 试过一次后,便不会再试第二次。


    楼家主心里要装的东西太多,装不下儿女私情。


    “关你什么事,你个小屁”


    “你这样的人, 难怪还没嫁出去。”祁承鹤骑在马背上困得要死了,没功夫与她废话,“再笨下去, 这辈子都嫁不出去。”


    楼家主出门办事特意置办这么一辆豪车,他安好心了吗?


    金九音上回在纪禾见到他时还是个只知道找糖吃的六岁小屁孩,实在无法适应他的老气横秋。二十二的人了,被一个十二岁的人嫌弃,说出去笑掉人大牙。


    “姑姑不是嫁不出去,是不想嫁知道吗,姑姑以后就赖着你,你来养姑”


    金九音没能说下去,及时想起曾经的自己也对他的父亲说过同样的话,心口揪得慌,再抬头看身侧的少年,大抵与她一样也想起了那一段过往,脸上的神色一沉,“谁敢养你,你还是让楼家主养吧”


    说完便调转马头,马蹄哒哒回了自己的马车上。


    金九音:“”


    他就这么把她交给一个外人了?


    ——


    尚不知道自己是外人的楼令风,第三日凌晨赶到了宁朔。


    陈家世子陈吉早在城门口候着了,坐在马背上打转,问身旁的幕僚,“信到底送到了没有?”


    “送”


    幕僚还没答完,城外便传来了一道疾驰的马蹄声,远远看到那一身朱色官服,陈吉悬起来的心终于放回了原位。


    等人到了跟前,陈吉催马与他并驰,长话短说:“楼兄再不回来,禁军要被换下了。”


    楼令风从不怀疑祁玄璋想逃出他管控的野心,这次的机会千载难逢,趁自己不在,换几个禁军统率宫中没人敢反抗。


    就是不知这回他演的又是什么戏码。


    也不算什么稀奇的戏码,极为常见的遇袭。


    两日前陛下从御书房出来的路上,被一名刺客袭击,胳膊被刺中,三日过去还未找到凶手,今日终于好了一些,吊着一只胳膊上了早朝,问底下的臣子:“朕是不是就算人死在宫中,众卿也不知情?”


    此话一出,朝堂下跪了一片。


    祁玄璋也没明说,从楼家和金家的人里各挑了一位臣子问:“朕如何才能自保?”


    一看就是要问责禁军的架势,谁敢开口?


    楼家主不在,按理说此时正是金家落井下石的好时机,可金相不巧也是胳膊受了伤,连着两日称病没来上朝,只派人送来了各种名贵药材,托付宫中太医定要保陛下无恙。


    金相没敢表态,金家的人也不敢乱来,就事论事:“陛下此次遭劫,乃禁军失职,还望禁军这边能给出一个有力的交代。”


    楼家的臣子回道:“先前考虑到陛下在御书房不喜被人打扰,禁军便没安排人手,交给了内务,这才有了疏漏,让刺客钻了空子,今日起禁军把该领的职责都担起来,别想着偷懒。”


    如此一说,倒是把责任推给了内务,且皇帝连出入御书房都没自由了。


    祁玄璋想,他做惯了傀儡,或许在旁人眼里他很享受这般被伺候的日子吧,“如此就有劳禁军了,楼统领人呢?”


    楼家的臣子一阵沉默,心中腹诽楼统领楼林人在哪儿陛下不知道?已经在外面跪了两天两夜了。


    皇帝问完,便见一位内官进来禀报:“回陛下,楼统领已晕过去了。”


    皇帝体贴地道:“速速召太医,朕遇袭之事,楼统领所承受的压力也不小,所幸朕福大命大并无大碍,让他好生回去歇息,养好了病再来。”


    禁军统领回家养病,陛下又刚遇了袭,总得有个人来顶,不待楼家人出列引荐,皇帝回头与李司道:“这几日你先辛苦一些,替楼统领分担一二。”


    李司?


    楼家一派的臣子看出来了他的意图,是想把禁军交到内官手上,有人当下出列阻拦道:“陛下,只怕不妥”


    祁玄璋轻声问道:“如何不妥?”


    可任谁都听得出来,其嗓音里隐忍的怒意,底下的臣子心里都明白这是一场设计好的预谋,趁着楼家的话事人不在,皇帝要换掉禁军。


    如此大事,偏生两大权臣都不在。


    金家的人一边看着热闹,心头一边衡量禁军落入皇帝手里和握在楼家手里的利弊。


    楼家人则有些慌了。


    当年楼家主一人从杨家军的手底下逃出纪禾,带着暗线的人马一路反杀,先将二皇子的头颅割下,紧接着回到了宁朔宫中,斩杀了杨皇后,救出已时日无多的先帝。


    两场大战,楼家主身负重伤。先帝感念其功劳,曾亲口册封楼家军为禁军,中军。


    楼家主从昏迷中醒来,不顾身上的伤冒死出发前去清河接应太子,待人回来后,断断续续养了半年,身体才调理好。


    如今才过去六年,太子就要把楼家管控的禁军换掉?又要走当年先帝的老路,翅膀长好了想飞了,回头来个过河拆桥?


    众人虽明白,可此时皇帝以退为进,既没追责禁军,只让自己人暂且代管,他们能说什么?正焦头烂额之际,突然一道嗓音从外传了进来,“是臣让陛下受苦了。”


    内官的通传落在了那道嗓音之后,“楼监公觐见。”


    这一声,救了命了。


    楼家人齐齐松了一口气,冕旒后祁玄璋的脸色是喜是悲,没人能看清,但声音听起来是热情喜悦的,“楼卿,可算是回来了。”


    “听说陛下遇袭,臣不敢耽搁。”楼令风刚下马背,身下的袍摆褶皱不堪,也没功夫去整理,与皇帝见完礼后问身旁的臣子们:“楼林呢?”


    一楼家臣子忙回禀道:“楼统领自行请罪,跪了两天两夜,才被人抬下去。”


    楼令风:“只要人没死,就抬上来。”


    话毕看向众臣,“陛下乃社稷所系,龙体何等金贵,如今在自己的宫中受伤,这江山社稷岂能稳固?所有禁军,内侍,无论当日当值的还是未当值的,陛下既然要责罚,那便个个去领三十个板子,活不活得下来,看老天,看造化。”


    祁玄璋脸色微变,这一罚,不仅禁军收不回来,个个都要记恨上他了,他就非要把他置于暴君的位置,架在火上烤?


    祁玄璋软软地退回两步,嗓音里多了一些疲惫和对自己处境的自嘲,“朕无碍,楼卿不必小题大做,退”朝。


    “那怎么行?”楼令风没让他走,仰头看向殿上的人,“只有陛下龙体安康了,方才有精力治理我延康朝的万里江河。”


    他姿态恭敬,可那双眼睛里露出来的锋芒早已经超出了身为臣子该有的本分。


    此刻楼令风倒也不介意自己有僭越的嫌疑,把手里的一本册子递向了身旁的臣子,让他们传阅,“陛下可还记得两年前的夏季,西宁城被河水倒灌,洪灾之后,相继又发生了瘟疫?”


    不等祁玄璋回答,楼令风又问殿内各世家里的高官大臣们,“各位大人应该也有印象,毕竟赈灾的银子并非楼某一人筹集,各世家也被迫募捐了不少。”


    “但很遗憾,就在离咱们宁朔,皇城五六日路程的地方,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一起屠城的暴行。”


    楼令风扫了一眼那些看完册子无不惊愕的臣子,和还未传阅到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的臣子,替大家念了出来,“赈灾的官员为贪墨灾银,将一万一千多名西宁人全部屠尽,稍后西宁的刘知县将会详细给诸位讲述此桩惨案。”


    这回轮到金家一派的臣子冒冷汗了。


    谁都知道两年前去西宁赈灾的人正是金家二公子金慎独,贪墨就算了,竟然还屠了城


    难怪这两日金相告了病假。


    底下的议论声吵成了蜂窝,上方的祁玄璋终于反应了过来,愤然道:“竟有此等惨事?”


    楼令风袖袍轻轻一荡对他拱手弯腰,“此案紧急,臣未请奏陛下擅自前往查办,以至陛下遇刺,是臣失职,臣稍候自愿领罚,眼下还请陛下彻查此案,还西宁百姓一个公道。”


    与一万多条百姓的性命相比,他祁玄璋就算没了一条胳膊,也显得那么无足轻重了,祁玄璋走下高台,亲自去搀扶他,“楼卿为民请冤,朕岂敢责怪,这一趟楼卿辛苦了。”


    楼令风受了他的搀扶:“臣替西宁子民多谢陛下,那臣就在这儿等候陛下的处置。”


    祁玄璋:“”


    等?怎么等?处置,金家吗?


    楼令风该说的都说了,把带回来的册子交给祁玄璋后,便杵在大殿上等着他给出一个处置结果。


    他不走其他人哪里敢走?


    祁玄璋不得不派人去找金慎独,一堆人陪着皇帝等了半天,结果派出去的人回来却说金慎独早已死在了西宁,倚在圆柱后的楼令风亲口证实了这一点,“死了,被金相杀死的。 ”


    既知道,那为何不早说?


    可他们也没先问,祁玄璋又派人去请金相。连续去了三波人,没有一个能敲开金家的大门,得到的回复均是金相身受重伤,还没醒过来。


    一边是楼令风率领的臣子堵在大殿上,一边是金相紧闭的大门,祁玄璋看着自己那些跑上跑下的人,觉得他就像是个笑话。


    然而这一场笑话,楼令风不说结束,便结束不了。


    最后祁玄璋亲自跑了一趟金家,终于见到了躺在床上的金相,同样,这一尊曾经被他请入宁朔的大佛,他也没有能力把他从床榻上叫起来,抬上殿堂。


    等祁玄璋回到宫中时,太阳早已落山,殿内的臣子一日未进食哀声连连,有的席地而坐,有的勉强撑着门窗或撑着柱子,维持着最后的那点礼仪。


    看到祁玄璋从台阶上一步一步沉重地爬上来,胳膊上的伤口已经渗出了好大一片血迹,头上的冕冠歪了,眼里只剩下一片麻木不仁时,楼令风终于赦免道:“此案复杂,一时半会儿也查不清,陛下保重龙体,臣等今日先回,臣相信陛下定能给西宁百姓一个公道。”


    临走前,楼令风没忘记自己曾说过的话,对祁玄璋道:“臣这就去领罚。”


    祁玄璋连应他的力气都没了,待众臣子一个一个陆续走出大殿后,再也没有撑住,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李司吓得惊呼:“陛下”回头低声吩咐,“快去把皇后娘娘叫来”


    他早就劝过陛下,此时还不是时候,楼家那位家主惹不得,陛下还是心太急了。


    ——


    陈吉紧跟在楼令风身后,站了这一日腰都要断了,揉着腰窝吃力地跟上他的脚步,“楼兄,你可真狠。”


    今日所有人回去,只怕得摊上半日了。


    但此事也让皇帝认清了一件事,作妖的下场是不会有好果子吃。


    望着前面脚步依旧稳打稳扎的人,陈吉真是佩服他,刚从外赶回来,又在殿堂上站了一日,为何还能行走如风,或许这就是文官和武官的区别吧,可陈吉坚持不住了,招手道:“楼兄,你慢点咦,你要去哪?不出宫吗?”


    “领板子。”


    陈吉一怔,他疯了?


    还当真了?


    “楼兄,你真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骂你”


    楼令风没理他。


    今日楼令风确实是故意让祁玄璋认清现实。


    他真以为当一个有实权的皇帝只是玩弄权利那般轻松?做一个有实权的皇帝之前,他得有本事摆平这些世家。


    以他如今的能力什么都办不了,既如此,就收好他的野心。


    ——


    得知楼令风领完三十个板子,已回到楼家时,祁玄璋吊起来的心才落地,整个人躺在榻上犹如去了一半的魂,喃喃问道:“朕是不是很窝囊?”


    这六年他看准了无数的时机,可都没成功,无论楼令风身在何处,都能及时赶回来把他掐得死死的。


    还有金相,原本是他带回宁朔想要用来制衡楼令风的,如今呢?一个在内一个在外,整日斗来斗去不见彼此有什么伤害,反而把他越架越空。


    他这个皇帝,今日又在世家面前丢大了脸。


    金映棠往他嘴里喂了一勺药,软声道:“陛下如今所经历的,待将来功成名就的那日,便是一段可载入千秋万代的名史。”


    祁玄璋看着她温柔的眼睛,不得不说,有时候对她的这份温存很受用,“你为何坚信朕会有那么一天?”


    金映棠笑了笑,“因为陛下一定会有那一天。”


    “映棠,谢谢你。”陛下拉过她的手轻轻抚了抚,“朕这辈子不会辜负你的。”


    “好。”金映棠缓缓抽出手,取了手帕替他擦了擦嘴角,“臣妾多谢陛下厚爱,可陛下也得静下心来,先把身体养好了才行。”


    祁玄璋不说话了。


    他身体如何,今日在朝堂上的臣子没有一个人担心。


    金映棠看出了他的郁结,轻声道:“陛下一日不好,臣妾便安心不下来,陛下好些日子没有写诗了,今日臣妾来为陛下代笔如何?”


    “明日吧。”祁玄璋没心情,闭上眼睛,“朕有些累了。”


    “好。”金映棠为他盖好被褥,挨着他的枕边柔声道:“臣妾就不打扰陛下安歇了?”


    “你也早些歇息。”


    “嗯,陛下有事再叫臣妾,臣妾一直都在。”金映棠起身嘱咐太医多看着皇帝,拿走了屋内那一罐皇帝一口都未曾动过的汤,一步三回头,缓缓退出了皇帝的寝宫。


    皇后一走,皇帝便以歇息为由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了李司,确定耳边没有任何人了,才睁开眼与他道:“你叫他进来。”


    李司垂头,“是。”


    片刻后进来一人,与李司一样的内官装扮,却并非宫中之人,到了皇帝床前递出了一瓶金创药,“陛下,这是臣从西域人手中得来的金创药,据说对伤口有奇效。”


    “朕缺的是一瓶金疮药吗?”祁玄璋起身问道:“东西呢?”


    “陛下不必担心,臣已经藏好了。”说完上前把手中的一样东西递到了他手里,“陛下收好了。”


    祁玄璋将那物放入了胸口内,总算安心了几分,问道:“金慎独当真死了?”


    “死了。”


    祁玄璋捂了捂受伤的胳膊,质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陛下放心,一切都很顺利,金慎独死了于陛下而言是最好的消息”


    祁玄璋:“朕问的是为何西宁会被屠城?”


    那人道:“金慎独太恶毒,贪了银子无法交差,索性把庇护所的妇孺全都灭了口,这事臣也没有料到。”


    祁玄璋揉了揉眉心,“此事楼令风摆明了要一个交代,你好自为之,别引火上身,还有那位刘知县,他知道多少”


    ——


    在楼令风离开的第二日,金九音一行便遇到了刺客。


    夜半听到外面的打斗声,金九音被惊醒,穿好靴立马奔去刘知县的马车,跑到一半,被前来看顾她的祁承鹤拦住。


    祁承鹤看到她乱跑,没了好气,“你又要去哪儿?就不能好好待在马车上?”


    “废话少说,刘知县呢?”金九音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楼令风一回到宁朔,对方必然会派人来灭口。


    尽管楼令风事先早有预料,所有人手都留给了江泰,可金九音怕的不是一般的刺客,而是对方手里余下的三千鬼哨兵。


    没理会祁承鹤的叨叨,金九音找到了刘知县的马车,确定人无恙后,让祁承鹤将人带到了她所在的豪车上。


    一路过来所有楼家的人都知道刘知县在那辆马车上,若对方提前接收到了消息,刘知县便会变成箭靶子。


    豪车是楼令风的,如今他走了里面只有她一人。若她猜的没错的话,她身上还有对方想要利用的价值,不会让她死这么快,豪车反而更安全。


    “人在一起,江泰照应起来也方便,阿鹤弃马,扶刘知县去我车上。”


    祁承鹤对自己的功夫还是有点自知之明,平日里的小打小闹勉强凑合,生死关头就不要去给人家添乱了。


    祁承鹤扶着刘知县上了楼家主的马车,当看到里面的那张软榻时,眼珠子一瞪,呼吸都轻了,“你怎么就”


    金九音心中正在想事,见他凶神恶煞瞪过来,脸也红扑扑的,不明所以,“我又怎么了?”


    她怎么了?


    她她就这么便,便宜了姓楼的?!


    还是说楼家主终于屈服在了她的淫威之下,甘愿做低伏小,无名无分了?


    碍于刘知县在,祁承鹤不好说什么,头扭向一边,把眼睛闭得死死的,眼不见为净,心中暗道她该庆幸被赶出了金家,否则就她这样会被金相抽死。


    金九音见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不明白哪儿又招惹他了,眼下也顾不得去揣测,掀开帘子留意着外面的情况。


    林间的火光之下双方人马已杀成了一片。


    不是鬼哨兵。


    若他们此时伪装一番从另一个出口分开行动,或许能躲避这些刺客,可弊端是一旦被识破,便必死无疑。所以最好还是跟着大队伍,有江泰保护。


    后面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不确定鬼哨兵会不会出来,今夜只要先走出这片林子,前方便是驿站,管道上来往的商队多,他们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金九音问祁承鹤,“能布卦吗?”


    祁承鹤满脑子想着她要完了,突然被打断,朝她看来,一时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去点浓烟。”金九音道:“我说方位,你来走。”


    今夜正好他们是上风位。


    金九音没管他听没听懂,吩咐道:“巽为风,为进退,为不果。烟入敌眼,欲进而不能,欲退而不得。你从东南方向点烟,堵住他们的来路。”


    祁承鹤终于知道她在说什么了,竖起了耳朵。


    金九音继续道:“咱们身处东南风盛行之地,烟借风势,入西北乾位,刚者受柔制,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从低处发烟,由下而上,巽卦一阴在下,二阳在上,阴在下,烟从低处起,贴地而行,猝然升腾,直扑面门”她抬头:“快去!”


    却见祁承鹤一双眼睛愣愣地盯着她。


    金九音:“”


    想起曾经的朱熙,金九音嘴角抽了抽,头疼道:“你不会要问我巽风在哪儿吧?”


    “你以为我有那么笨吗?”祁承鹤突然起身,边往下走边道:“我只是意外曾经动不动就逃学的人,也懂得这些了。”


    金九音再一次被十二岁的臭小子损了一通,心道他要再这样下去,可以与楼家主并肩了。


    祁承鹤嘴虽让人讨厌,但好在不是第二个朱熙,听明白了她所说的话,很快从林子里砍下了一堆柏树枝头,再取下腰间的水袋淋在枝叶上,点完火一股股浓烟腾升起来,少年的身姿本就灵活,快速地穿梭在巽风口上。


    等江泰察觉到有浓烟熏向对面的刺客时,金九音已经驾车全速朝他这边冲了过来,对他喊道:“捂住口鼻,撤!”


    ——


    看到林子里有浓烟腾升,守在外围的楼令颂即刻带着人马冲了进去。没想到第一眼见到的便是他兄长的那辆大马车在林子里横冲直撞。


    金九音会骑马,可她不会驾车,适才那一下她踢得太猛,马匹受了惊停不下来了,她使出全身力气揽轡,还不忘安抚车里的人:“刘知县别紧张,我能控制好的”


    刘知县死死抓住马车的窗棂,“老夫,不紧张。”——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今天多更了一点哈,也算加更啦~以后顺畅的情况下跃跃都会多更~(一百个随机红包)所有卦位均参照了易经。


    第三十七章


    马车朝着官道冲撞, 察觉到前方有人马过来,金九音分不清敌我,只能喊:“避让避让”


    余光中看到一道快马奔来, 越来越近, 正怀疑是不是哪个刺客,来人叫了一声:“金姑娘, 莫怕。”靠近她后突然跃起来, 落在了她身前的马背上,再倾身左右手同时勒住了两匹马的缰绳, “吁——”


    马车终于慢了下来。


    金九音也认出了来人, “楼二公子?”


    楼令颂继续驾马走去官道, 转头应了一声, “兄长让我在此接应金姑娘,金姑娘没事吧?”


    “我没事, 多谢。”实则手心已被磨破了皮, 火辣辣得疼,车内的刘知县没被刺客伤到,差点在她手里出事, 她不好意思说。


    身后祁承鹤和江泰也赶了过来, 见到坐在失控马匹上的楼令颂, 齐齐松了一口气。


    祁承鹤心有余悸,当着众人的面连名带姓斥责:“金九音,你下次能不能把计划说完,若不是楼二公子及时赶来, 你可知后果?”


    金九音被她直呼名字,眼皮子跳了跳,“叫声姑姑又怎么了?没大没小!”


    祁承鹤:“你倒是为大给我看。”


    楼二公子见两人吵了起来, 意外金家的金疙瘩竟然也在,听说金相就差把人拴在裤腰带上了,这回倒是放得下心把人扔进楼家堆里,不怕把他吃了?横插了一嘴,“金姑娘受了惊吓,先去马车内歇着,我来赶车。”


    金九音瞥向祁承鹤‘啧’了一声,“看看人家,多体贴。”


    “哼!”祁承鹤毫不留情地讽刺道:“有什么了不起的,司马昭之心”


    楼令颂平常在暗线行动,没与这位金疙瘩打过交道,只偶尔听说过他的‘美名’,他那话什么意思,挖苦他?


    江泰及时给他使了个眼色。


    楼令颂不明所以,到底没吭声,等一行人安全上了官道,楼令颂将马车交给了马夫之后,催马走到江泰身侧方才问道:“兄长路上怎么着那金疙瘩了。”能让他把火撒在他这个弟弟身上。


    江泰瞥了一眼身后,与楼二公子交头接耳,“适才遇到刺客,祁公子上了家主的马车。”


    楼令颂没明白,上了马车怎么了?


    江泰又道:“金姑娘也坐的那辆马车,一张榻一床褥子,与家主同吃同住很多个晚上。”


    楼令颂:“”


    难怪呢,楼令颂脊背慢慢绷直,两人沉默地往前走了一段,耳边越来越安静,只剩下了哒哒的马蹄声。


    君子之举不该在背后议论人,何况还是自己的兄长,可楼令颂实在忍不住,疑惑道:“兄长,他居心叵测到这个地步了?”


    江泰没表态,身旁的人不是别人,是主子的亲弟弟,没啥不能说:“主子一路挺忙。”


    “如何说?”


    “送银子,送衣物,亲手把饼烤热了带给金姑娘”还有,“主子那把弯刀给了金姑娘。”


    楼令颂一愣,“母亲留给他的那把?”


    江泰默然点头。


    接下来的路程,无论祁承鹤如何阴阳怪气,楼令颂皆当做听不出来,主动与他攀谈。


    见到楼金两家死对头的两个年轻后辈和谐地坐在了一起谈笑风生,太过玄乎,宋弼好奇问江泰:“怎么回事?两人竟能说上话?”


    “提前培养好感情。”将来嫂子的小侄子,可不得好好伺候着。


    宋弼听不懂。


    “说不说?”宋弼见他说一半留一半,不打算开口,袖子一甩,“成,下次休得从我这里得到半点消息。”


    楼家的幕僚与暗卫之间消息若能互通,更方便伺候主子,陆望之先前便是缺少了这方面的意识,被家主拉去戏楼当面羞辱。


    江泰承认在揣着人心一事上,他愚钝,还得需要府上幕僚们的提点。


    横竖也不是什么秘密,马车行了一路楼家人都看到了,主子应该也没想瞒着,江泰道:“这趟回去,主子的亲事可能要成了。”


    宋弼一怔,倒没蠢到要去问与谁,只惊愕道:“金姑娘同意了?”


    江泰:“应该是同意的,我听她答应了主子回家你可得保密,咱们自己人心里清楚便是,别传出闲话。”


    ——


    这两日朝堂上的气氛能用‘煎熬’两字来形容。


    西宁出了如此大的事,惊动了各世家,金家处于风口浪尖,金相知道难逃其咎继续称病不出来,皇帝倒是每天坚持上朝,让李司连续念了两日的,“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今早见楼令风又来了,李司的嗓音都是颤的,生怕他来催结案,好在楼令风只是来走个当臣子的过场,拜完便走了。


    “楼兄,你身上的伤好了?怎么不多歇息两日。”那日他非得要去挨那三十个板子,陈吉拉都拉不住。


    楼令风:“躺久了身上僵。”


    陈吉暗叹武官的身体就是好,挨了三十个板子这么快就能下地卖命了,那日他站了一日,最近腰都直不起来,劝道:“西宁的知县应该快到了,楼兄把伤养好才有力气应付。”


    西宁的案子无论皇帝查什么,金家人都极为配合,把金慎独的罪状一桩桩清理了出来,就等证人刘文藏进宫后便可结案了。


    案子拿什么结?总不能把金慎独的尸首拿出来鞭尸,金慎独是金家的人,他做错了事金家必须要给出一个交代。


    至于这‘交代’能不能过关,楼家主说了算。


    金慎独先前在兵部当值,出了事兵部也得好好清理,最好的选择是在兵部插一个楼家的人进去,今后不至于对军营的动静一无所知。


    陈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如何抓住这次机会还得看楼家主自己,不知不觉到了宫门口,正要送他上车,便听楼家主道:“你先回,我去买点笔墨。”


    陈吉一愣,他那府上幕僚一二十人,什么笔墨没有,认识他这么多年,怎么从没听说他有自己挑选笔墨的习惯?


    陈吉担心他身上的伤,“楼兄需要什么笔墨,我那里有不少。”


    楼令风:“我喜欢自己选,你先回,好好歇着。”


    行吧,这几日楼兄累的够呛,出去走走也好,陈吉与他道别再三嘱咐他当心身上的伤。


    马夫听到了他与陈吉的谈话,将马车头掉了个方向,正欲问家主要去哪家墨房,便听他吩咐:“去城门。”


    ——


    金九音原本担心对方没能灭口,不甘罢休,会把鬼哨兵招出来,但接下来的路意外地平静。


    一行人顺畅地到达了宁朔城。


    路上行走了五日,除了最初的那个晚上她与楼家主在马车上歇过之外,其余几夜都在干净的客栈或是驿站内安置,屋内有热水有吃食,一路上身上清清爽爽,全然没有车马劳顿该有的疲惫。


    有楼令颂与祁承鹤一道护送着刘知县,没她什么事,路上除了看风景便是睡觉,顺便买了一些小玩意儿回去打算送给书院的朱熙和月宁。


    可经过宁朔闹市,发现自己当初千挑万选买回来的东西,还不如街头摆摊卖的好看。正掂量着等着一桩结束,一定要到宁朔街头好好逛逛,座下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她坐的马车太过于豪华,进城后便与祁承鹤走在了最后面。


    楼令颂几人护送刘知县行在先,在路上听完了江泰的那一番话后,远远看到前方马车上熟悉的马夫时,个个心知肚明。


    楼令颂不觉得自己这位忙得不可开交的兄长是来接他的,他长这么大,兄长从来没有接过自己。


    江泰和宋弼更不用说。


    是接刘知县?


    几人看着楼家主从前方马车上下来,确实先去了刘知县的马车旁,与他说了一阵话后抬头同楼令颂交代:“带刘知县去楼家。”


    见几人没走似乎在等他,楼令风头往后一偏,淡然道:“我去马车上取点东西。”


    楼令颂:“”


    几人默不作声,催动座下马匹。


    金九音坐在车内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情况,可祁承鹤人在马背上看得远,见楼令风缓缓朝着这边走来,心头的那丝怀疑几乎已经等到了证实,凉飕飕地道:“楼家主这么早散朝了?”


    金九音愣了愣,探头往外看,“楼令风来了?”


    “嗯,接你来了。”祁承鹤看着探出来的那颗头,面色又有了几分恨铁不成钢,问道:“你就打算与他这般不清不楚”


    什么叫不清不楚,她和楼家主清清白白,金九音扭过头警告道:“别乱传,不是你想的那样。”届时传出什么流言来,楼家主只怕不会再留她。


    她将无处可去。


    “你”用得着他传?她眼睛瞎了一回就真瞎了?祁承鹤咬了咬牙,突然道:“你与我回金家。”


    金九音意外地看着他,“你想好了,要养姑姑?”


    祁承鹤别扭地瞥开眼。


    金九音笑了笑,“阿鹤心疼姑姑,姑姑很开心,可是如今还不是姑姑回家的时候,阿鹤等我,等姑姑能回去的那一天,阿鹤在门前为姑姑点一串爆竹,把姑姑光明正大地接回家好不好”


    不知道祁承鹤是不是幻想到了那一天,还是觉得那一天不可能到来,紧抿着唇一言不发,见楼令风人已经过来了,不想与他打照面,怕自己忍不住骂人,催马与马车内的人道:“你自己多保重。”


    金九音一笑:“知道,阿鹤也要听祖父的话,不可懈怠了功夫。”


    金九音看到他马屁股消失在了街头,是金家的方向,心道她也很想与他一道回去,去看看他这些年所住的地方,再看看嫂子


    一想起他母亲,金九音心口又开始发涩发紧。


    座下的马车一沉,金九音回头,身后的车帘被掀开,身穿朝服的楼家主钻了进来,才分别了几日,楼家主的脸色苍白了不少。


    看来上回的紧要事还挺严重,不好一见面就问人家朝堂上的事,金九音随口道:“楼家主来接我们?”


    “路过。”楼令风问道:“路上遇袭了?”


    金九音点头,刚碰面江泰应该还没来得及禀报,便认真与他说了此事,“有惊无险,对方只是普通的刺客,没有鬼哨兵,西宁的事一爆出来,对方多少有些忌惮,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用鬼哨”


    “手。”楼令风突然打断。


    金九音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已经结疤的掌心,暗叹楼家主的观察力也太强了,这事太丢人不想提,金九音轻轻摊开,没让他看仔细,“阿鹤已经帮我包扎过了,本以为那臭小子被宠坏了什么事都做不了,没想到一路上还挺会照顾人”


    没等她说完,前一刻还算正常的楼令风,语气陡然一变,“金姑娘不必在楼某面前显摆你有个好侄子,楼某羡慕不来。”


    金九音自觉在揣摩人心这一块不太擅长,可此时也看出了楼家主的心思,是在怪她没有感谢他吗?


    金九音忙道:“最紧要一点,若没有楼家主的保护,咱们不可能平安归来,楼家主不知,当我看到二公子出现的那一刻,不知道有多开心”


    她险些就带着刘知县撞到官道后的山上去,至今想起都后怕。


    楼令风依旧不吭声,理了理已经很平整的袖口,看向窗外。


    “楼家主呢,城内如何?”金九音猜不出他有没有高兴一点,绕来绕去还是问起了正事,“金相可有动静?”


    楼令风:“没有。”


    突然想了起来,金九音埋头从袖筒内掏出了一颗圆圆的类似珠子一类的东西递给了他,“楼家主走的急,没遇上那个挑夫,我给你带了一个,不知道楼家主喜不喜欢。”


    见楼令风的头转了回来,目光轻轻落在她手里的珠子上,金九音解释道:“不是什么珍宝是果子,菩提果,挑夫说每一颗菩提果里的果实颜色都不一样,能拿到什么色全看个人缘分,楼家主不在,我便替你挑了一颗,可惜是粉的楼家主若不嫌弃”


    家财万贯的楼家主,见惯了奇珍异宝,果然也有没看过这等神奇的东西,接了过去,指尖好奇地抚了抚。


    金九音看出他挺喜欢,松了一口气,“下回楼家主若是遇上卖菩提果的挑夫,自己去挑一个,运气好说不定还能与我一样挑出一个红色的呢,不过要等许久,菩提果的外壳很硬,我买了两个那挑夫便磨了一个时辰,若非已到夜深,我给朱熙他们也能带一颗”


    实则她给自己挑的那颗才是粉色,见楼家主的是一颗难得的朱色果,她偷偷昧下换掉了,他人不在,她说了算。


    “一颗就够了。”楼家风转了转果子,嗓音比起适才轻了许多,“多谢。”


    送人礼物最大的开心之处便是看到对方眼里的喜欢,金九音显摆道:“挑夫说以后没事多摸摸,越摸越亮,说不定还会变色,这样滚”


    金九音弯身去拿他指尖上的果子,包在掌心内滚了滚,为他示范。


    她没抬头,楼令风的目光正好从上落下,定在了她眉间。纪禾的山水养人,他第一次见她,便见识到了她的美色。


    祁玄璋说,世上任何繁花都无法放在她身上形容其一二。漫山白雪不及她面上的皎洁,月色太淡描述不出她的明艳,此时这张脸与六年前并没有半点变化,非要说哪里变了,便是她眼中对他再无厌恶之色,嗓音里不再带刺。


    楼令风没去接她重新递过来的菩提果,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让我看看你的手。”


    金九音一愣。


    没等她反应,他极为自然地摊开了她的掌心,仿佛一个极为敬业的大夫,在替病患看着伤情。


    可楼家主到底不是大夫,一截手腕被他禁锢得死死的,金九音不太自然地动了动,轻声道:“真没事。”


    “怎么弄的?”


    金九音不给他看便是不提起这段丢人的事,手里的果子往前推了推,“你还要不要?”


    楼令风拿走了果子。


    金九音趁机缩回自己的手,那股奇怪的感觉随之淡去,但很快察觉到,两人之间越来越漫长的沉默滋生出了另一种令人呼吸不太顺畅的窒息。


    大抵归根于座下的这辆马车。


    西宁之行,两人迫不得已挤在了一辆马车上同榻共枕了几夜,但愿不要传出什么谣言来。不过有楼家主在,只要他吩咐一声,底下的人不敢乱传。


    怕再引起误会,马车快要到楼家门口时,金九音主动询问道:“楼家主,我先下车,免得有人看到我从你车上下来,到处乱传。”


    楼令风看着她,“乱传什么?”


    金九音:“”


    传什么?传他们一路同榻共枕,楼家主不清白了,即便将来有了喜欢的姑娘,对方也会因为他这一段谣言而顾忌一二。


    楼令风手里的那颗菩提果越捂越暖,多少平息了他想一脚把她踹下去的冲动,反过来安慰道:“身正不怕影子歪,金姑娘怕什么,还是金姑娘觉得楼某需要这些名声来讨日子过?”


    倒也是,楼家主本事了得,想要什么得不到?


    只有他想和不想。


    鬼哨兵的事情尚未结束,疑点重重,她还得继续与楼家主并肩而战,今后免不得同吃同住。他如此说,她倒轻松了许多,不用去顾忌毁了他的名声。


    金九音没再想着提前下车,待马车停稳后,她先一头钻了出去,快速走到了门槛内,转过身回头看向刚掀开车帘,满脸写着她又要耍什么花样的男子,对他笑了笑,“楼家主,怎么样,算不算我在家等你。”


    两人分别之前他说,要她回家等他,结果反而让他来城门口相接,多不好意思。


    楼令风一只脚从木凳上迈下来,力道没掌控好,扯到了后背的伤口,面上却故作淡然,看着立在他家府门下的女郎,虽不知道她心里又在琢磨些什么鬼主意,但嘴里已经应了:“嗯,算。”


    刘知县已经到了楼家,西宁的案子便不会再有意外,包袱里的东西太沉了,金九音指了指书院的方向,“那我去找朱熙了?”


    楼令风点头,“嗯。”


    西宁一趟,看过了鬼哨兵后,金九音夜里眼睛一闭便是郑焕的那张脸,再次见到朱熙,见到她笑起来脸颊两侧和阿杳一模一样的小酒窝,那股掐到嗓门眼上的喘息方才得以抚平。


    朱熙给她讲了他们离开的这几日,郑家戏楼里又排了一出新戏,但她们没去看,谨记金九音离开之前交代的话,都有在好好学习。


    金九音奖赏给了她们礼物,把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堆的吃食糖果和话本子。


    “酱牛肉?”朱熙惊喜地道:“金姑娘怎么知道我爱这一口?这是明霞弯客栈里的吧?我早听说那里的酱牛肉一绝”


    沈月宁对吃的不感兴趣,抱住了属于自己的话本子,冲金九音腼腆地笑了笑:“我也很喜欢这些,多谢金姑娘。”


    金九音摇头,她们年纪小,没有体会过悲欢离合,尚不知送出去的东西还有人收,是何等的幸福


    “你们要是喜欢,我给你们买一辈子。”金九音大方地道:“待过几日,我带你们去听戏,我请客。”


    把浴桶的钱还了。


    ——


    从书院回去,已经是午后了。


    金九音提着自己的包袱,习惯地回到了楼令风所住的乾院,却发现她原本所住的地方完全变了样。


    当初添置在书架之间的小床不见了,被楼令风安置了一方木几,此时人正坐在木几前的蒲团上垂目看着手中的册子,而在他对面则坐满了楼家的幕僚。


    什么意思?


    窝突然被拆了,金九音有些懵。


    那她住哪儿?


    她刚买的浴桶没被丢吧


    陆望之及时看到了人,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招呼道:“金姑娘路途辛苦了,老夫这就带你回坤院歇息。”


    金九音松了一口气,原来是楼家主另给了她地方安置。


    终于相信她不会在他家里乱翻了?各住一个院子好,对两人的名声都好可刚转身走了两步便听到里面传来了宋弼的嗓音:“今日金相主动派人给了这些,家主看看”


    金相拿了什么?


    金九音停下脚步。


    陆望之见她半天不动,催了催,“金姑娘?”


    “我不急着安置。”天色尚早,她在马车上睡够了,一点都不累,金九音指了指楼令风书房外的一张空蒲团,文道:“能不能劳烦陆先生帮我问问楼家主,我能先留下来听一会儿吗?”——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


    第三十八章


    楼家主明显在处理西宁的案子, 她不能错过,否则事后再去过问,楼家主未免有功夫理她。


    陆望之回去替她禀报, 人走到楼令风跟前不知道说了什么, 楼令风朝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金九音立马对他点头弯唇。


    陆望之再过来, 便道:“金姑娘请吧。”


    金九音坐去了楼家一众幕僚之中, 也许并非见她第一次参与他们的议论,今日的幕僚们见了她已见怪不怪, 态度很客气, 目光所及, 皆对她点头问好。


    金九音一一还礼, 终于坐到了蒲团上,开始认真听楼家主审理此案, 然而没说上两句, 已经接近了尾声。


    楼令风宣布:“今日先到这里。”


    金九音:“”早知道她就不留在学院那边用饭。陪朱熙她们下了几盘棋,竟错过了最重要的事。


    幕僚们陆续离开,金九音没急着走, 看到楼令风身前木几上堆放起来的几摞册子, 慢慢地移了过去, 问正写着呈文的楼家主:“楼家主,我能看看这些吗?”


    楼令风抬眸扫了她一眼,“我不让你看,你就能不看吗?”


    不能, 她会找机会自己过来偷偷翻。


    楼令风似是早就把她看穿了,垂下眸,“都是一些金慎独贪墨的册子, 你要感兴趣,随意。”


    有了他这句话,金九音没再客气,把座下蒲团挪到了他身旁一本一本地翻了起来。毫无意外,全是金慎独的罪证,一笔笔贪墨的数目和高额的消费都被记录了下来。


    金九音早就知道金慎独此人除了狠毒之外,尤其喜欢显摆,攀比之心强,只要见哪家公子比他好了,一定会上门找茬,妥妥的世家纨绔子弟。


    看到账本上有一笔买卖,乃上等豹子皮,六年前那一段不太美好的回忆自然而然地浮出了脑海


    卢公子死后她与楼令风彻底决裂,曾毫不避讳地当着众人承认了她对楼令风的厌恶,起初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给楼令风带去什么样的后果。


    直到有一日,她听郑云杳说,“金二公子为了替你出气,带人把楼令风猎来的一张豹子皮烧了,你还是去看看吧”


    等金九音赶到楼令风的住所,金慎独已经带人围满了院子。


    人在外面便听到了金慎独在大放厥词,“别给你脸不要脸,我金家嫡女能与你说上一句话,你就该烧高香了。”


    金九音:“”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是个菩萨。


    “要怪就怪你没长眼睛,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我金家人,大公子心善包容你,我金慎独可没那么好心,别忘了你楼令风如今身在何处,住的是谁的,吃的是谁的?若非我金家袁家,你早就成了一条野狗”


    “金二!”金九音气得直呼其名。


    就算她如何不待见楼令风,也没想过要这般去羞辱他。


    楼令风与太子前来求学,除了占取袁家山头的一席之地,吃穿用度并没有用过袁家一分,且听小舅舅说,该交的学费他一分没少。


    如此说过分了。


    听到她的呵斥声,金慎独收敛了一些,但金家的势力给了他足够的底气,对楼令风的态度并没有因为她的一声呵斥而好转。


    反而愈发嚣张,“妹妹来得正好,今日我就让你看看欺负咱们金家人是什么样的下场。”


    “什么下场?”这一声是金九音问的,她没看对面的楼令风,走到人群最前后只盯着金慎独,肃然道:“兄长与你说过的话,是不是又忘了。”


    金慎独被她这般厉色斥责,心中纵然不服,到底有些发怵,怏怏地别过头去。


    “怎么回事?”金九音始终没去看对面的人,又问。


    金慎独指了一下前方雪地里散开的一摞纸张,愤然道:“我不过是让他替你抄一点书,他不仅不抄,还扔了”


    金九音太阳穴突突两跳,气笑了,质问金慎独,“我什么时候需要他来替我抄书了?”


    紧接着金慎独便将贵族的那套仗势欺人发挥得淋漓尽致,趾高气昂地道:“我金家人让他抄书,那是他的福气。”


    “金慎独!”金九音冷声道:“我再说一遍,别给我惹事。”


    金慎独不乐意了,“我这都是为了”


    金九音打断:“你再不走,我就去找小舅舅,结业后你也不用下山了,陪我在这儿多待两年。”


    金慎独脸色变了变,不再说话,走之前显摆威风似的,冲着对面的人指了指。


    事情起因是她,金九音没想过要推责,与身前那抹黑色袍摆道:“楼家主看看损失了什么,稍候我来赔偿。”


    说完她便走了。


    走了一段也不知道为何她突然转身,看到楼令风把那件烧了一半的皮子捡起来,刚好抬头望了过来,两人视线撞上,她分不清那双眼睛里的恨意更多还是厌恶更多。


    但不重要了,两人的关系已经冰裂,再差还能差到哪儿去,那时候的她没有去安抚一句,也没有对他说一句抱歉,转身叫来了郑焕:“阿焕,去兄长那找找有没有雪豹皮,赔给他一张。”


    雪豹皮是找到了,听阿焕说楼令风没要。


    当年的她只有十六岁,从未经历过任何苦难,或许知道楼令风自尊受到了伤害,但想着那又管她什么事?


    可后来走在最艰难的那一条路上,他并没有丢弃她,如今两人的位置调了个位,他也没像当年她对他一般地报复回来。


    也许楼家主并非是个暇眦必报之人,他的心胸实则很宽大。


    “楼家主。”金九音不确定是他的心胸宽广还是记性真的不太好,试探地问道:“你是不是一直都很讨厌金慎独?”


    楼令风没抬头,应了一字:“嗯。”


    金九音心里的那点希望落空,看来他的记性没有问题,心道当年他一定也是厌恶极了她吧。若换成是她,六年后若对方找上门来,别说接纳收留,她不借此羞辱一番就不错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有一阵,楼令风终于停了手中的狼毫,抬头看她:“想什么?”


    “我在想,楼家主真好。”虽说最初她的眼睛是楼二公子所为,但楼家主在她伤好后也没有赶她走,更没有与她重提往事。


    那她想错了。


    楼令风没提,不代表他心里没想。她脸上的那点东西,楼令风一眼就能识破,“金姑娘又是被哪一段过往触发了良知,让你对楼某有了如此大的内疚。”


    他是会读心术吗?


    金九音没有与他争论,换了一本册子继续翻,“我是说真的,楼家主挺好,当年我怎么没发现呢”


    楼令风原本要继续埋头,因她的一句嘀咕,动作僵了僵,目光再一次落在她面上。


    金姑娘的眼睛这是终于要好了吗?


    金九音没看到他眼里的变化,翻着金慎独的桩桩贪墨,越来越心虚,独自沉浸在内疚之中,打算为当年的自己赎点罪孽,“我以后,也会对楼家主好的。”


    良久之后,楼令风回过神看了一眼面前呈文上的那一滴浓墨,先前的思绪再也连贯不上,短短的一句话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拽住了他的心神,曾一度被他扔在深渊里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拾起来的东西,开始有了生根发芽的趋势。


    废掉的呈文被他静静地挪开,重新拿了一本,从头开始写。


    金九音,你最好说话算话。


    “楼家主”金九音翻完了第二本,面色渐渐凝重,金慎独贪墨的地方不只是西宁,这两年发生灾情的地方他几乎去了一半。若是处处都像西宁这般,背后的人到底养了多少鬼哨兵?


    楼令风应该早就知道了。


    楼令风脱口而道:“不必叫我家主。”


    金九音:“啊?”


    见她一脸疑惑,楼令风道:“你并非我楼家之人,不必以家主相称。”


    那她该叫他什么,金九音思考了一番,“我总不能直呼你楼令风的大名,楼公子吗?会不会不太符合你如今的地位,楼大人,楼监公”


    楼令风似乎也发现,在楼公子楼家主楼大人楼监公的几个称呼之间,无论她叫什么并没有任何区别,不明白为何自己会突然提出如此没有意义的要求,又道:“随你怎么叫。”


    话音刚落,便听对面的人轻唤了一声,“郎君?”


    金九音说完便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她在干什么?


    公子与郎君的称呼本质上虽差不多,可时下‘郎君’多为女子唤自己情郎或是夫君时用,她真没有故意要占他便宜的意思,希望楼家主不要误会。


    楼家主心若磐石,应该也不会误会。


    金九音微微侧身,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是叫你楼大人吧。”然而为时已晚,耳廓已经慢慢地烧了起来。


    天边一抹霞光投在两人身后的轻纱幔帐上,女郎的脸眼见地染上了薄薄一层红纱,娇艳得能滴出血来。


    楼令风并非头一次看到金姑娘脸红的模样,六年前曾在那个雪坑内见过一次,可为此换来的是抽身离去的决绝和长达六年的冷脸。


    霞光太美,留在指尖一瞬便散去,快得让他不敢动弹也不敢去触碰,稍微不慎,等着他的或许又是下一个六年。


    片刻后,楼令风依葫芦画瓢,学起了金姑娘的粉饰太平,问道:“发现什么了?”


    金九音的赧然也在很短的时间内调节了过来,问道:“金慎独手伸的地方太多,楼大人是不是都知道了?”


    “嗯。”


    和当年一样,金慎独若没有金家替他撑腰,哪里敢如此大胆妄为,金九音很早就想问了,“楼大人觉得,是金相吗?”


    西宁之事太多疑点,金相分明看到了那些鬼哨兵,却并没有太大的意外,也没有要好好审问金慎独的打算,当场把他掐死了。


    不是灭口是什么?


    人死后,罪名全都落在金慎独身上,贪墨灾银屠杀百姓他不冤枉,但那些鬼哨兵,她和楼令风清楚并非金慎独所养。


    最后的那一道哨声才是他们真正的主人。


    而那日恰好金相来了。


    楼令风摇头:“不确定。”


    金九音倒是不担心他会在这个时候哄骗自己,看金相当时质问金慎独的样子,似乎是有一些事情不知情。


    楼令风见她蹙着眉,提点道:“不防看看,接下来谁会接替金慎独。”


    金九音一愣。


    当今朝堂六部皆在金家手里,而作为极有可能成为金家世子的金慎独在兵部的职位和权力,自然不是什么闲散职务。


    他是金相在军营里最信赖之人,如今死了,总得有一个人来顶替。


    这个人就像金慎独一样,不可能是外人,必须得是金家人,而且极有可能会成为继承金相衣钵的下一个接班人。


    金家还有谁能替代金慎独?


    三公子金慎安。


    四公子金明望。


    两人都是二房的人,金三公子从小资质平庸,却是二房二夫人所出。金明望是庶子,在强势的二夫人面前,身份一直抬不上来。


    但说实在的,除了当年的兄长外,金家人里他是唯二能称得上有才华有头脑又有风度的人了。


    只是这六年里,她缺失的太多,对如今金家的情况并不了解。


    她明日倒是可以去找春芙问问,可春芙只是一个婢女,暗里很多东西她并不知情,金九音灵光一闪,把希望寄托在了跟前人身上,“楼大人这里应该有金家的卷宗吧?”


    作为死对头,他不可能不暗中调查金家人。


    楼令风倒没藏着,“有。”


    “借我看看可以吗?”金九音激动道。


    楼令风道:“看可以,但不能拿走。”


    “好。”


    天色擦黑时,楼令风便让陆望之搬来了足足半个人高的册子,全是金家人的卷宗,上到金相下到婢女马夫,金家的人一个不落,每人一个册子从喜好到最近出入的地方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金九音最先翻到的是金家的少夫人,郑氏郑云慧。


    所有人里就数她的册子最薄,记载的内容也很简单,除了每月去一趟庙观,其余时间都在自己的房内念经。


    喜好不全。


    金九音目光触到那几个字的时候,胸口一阵揪痛,如春芙所说,兄长走后,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嫂子展颜的了。


    眼下有还有紧要的事情要查,不是该沉浸在悲伤里的时候,金九音忍痛放下了那本册子,拿起了其他人的卷宗。


    这一看便停不下来。


    夜幕落下,屋内开始添灯,楼家主已重新写好第三本明日要用的呈文,沐浴完打算歇息,金九音还没翻完。


    等楼家主立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眼前的灯火,一副要赶客的架势,金九音才回过神来,问道:“楼大人,这些我可以明日再看吗?”


    楼令风:“明日一早我要上朝,西宁的案子没那么快结束,很晚才会回去,你能等得住吗?”


    不能,她看了一半的东西停不下来,否则回去也睡不着,金九音:“那我今夜能拿走吗?”带回去她的屋里看,不打扰他歇息。


    楼令风:“不行,就算楼某信任金姑娘不会包藏私心,可若是无意间丢了哪一本卷宗,咱们都不好处理吧?”


    金九音:“也是。”


    那该如何是好。


    楼令风见她一副无论如何也不想走的姿态,随口道:“你可以在我这看个通夜,或是找床被褥铺在地上,犯困了随时安置。”


    诚然听出他那话是故意揶揄她的,可金九音却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她睡哪儿无所谓,她得先把这些翻完。


    “好啊。”金九音生怕他反悔,应得很快。


    横竖也在这儿住过,唯一可惜的是楼令风的动作太快,之前那张小榻要是没有收走今夜刚好能用上。


    不过也不要紧,待会儿劳烦陆先生把跟前的木几挪挪或者她自己挪也行,只需要腾出一小片能容她歇息的空间就可以了。


    “先洗簌。”楼令风揉了揉眼眶,似乎很疲惫,说完便回了自己的卧房。


    金九音依依不舍地放下了手里的册子,不想耽搁时间,匆匆起身去了净房,没想到竟意外地看到了自己新买的那只浴桶。


    楼家主没扔?


    不仅如此,浴桶内的水都替她准备好了。


    楼家主的无微不至,在这略微有些疲惫的一日之末,称得上是惊喜。


    金九音难得在热水中多待了一会儿,趁机歇息了一下眼睛,为接下来打算把夜熬穿做好准备。可等她收拾完出来,却见适才摆在几木旁的卷宗不翼而飞。


    金九音愣了愣,匆匆走去楼令风的卧房,门没关,只有一道珠箔如流苏一般垂在眼前,她立在珠箔外唤道:“楼大人?”


    听到楼令风应了一声,“嗯。”金九音松了一口气,庆幸他还好没睡。


    “我进来了?”怕再发生上回那般尴尬的局面,金九音拂开珠箔的动作特意缓了几分,这回楼家主穿戴得整整齐齐,正坐在软榻上翻阅着书籍。


    离他软榻的不远处放置了一张细软竹篾编制的筵席,左侧一盏三层青铜灯盏,点上了十来根烛蜡。而她那些不翼而飞的册子,此时正躺在筵席上。


    原来是被他挪了地。


    楼令风偏头示意她进来,“我没那么好的精力陪你坐在外面看,请便。”


    金九音点头保证,“我动作很轻,不会打扰楼大人。”


    楼令风没接她的话。


    金九音坐在烛火下继续翻,知道身边有人她的动作放得很轻,可此时她就算是不发出任何声音,她人在这儿,便足以惊动一切。


    见她如此对自己不设防,楼令风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在去西宁的路上他与她同房同榻,一直克制着从未仔细去看过她。是不是给了她错觉,误以为她就可以永远在他面前毫无防备,为所欲为?


    床榻上的男人自认为不是死的,这一回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她身上。


    沐浴后她没束发,发丝匆匆用布巾搅干后披散在了肩头,烛火一照根根青丝如流光锦缎,一路往下,堆在了她盈盈一握的腰间。


    祁玄璋曾对他说:“她太美了,太耀眼了,人人心中都在惦记的女郎,孤有什么理由去拒绝呢?”


    可他看到的那些风景与眼下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他知道金姑娘喜欢穿好看的衣裙,他掏钱让陆望之买来了宁朔时下最好的缎子,请了最好的裁缝绣娘做出来的款式,穿在被纪禾那群世家子弟无时无刻不惦记的女郎身上,效果如何不用多说。


    不需要任何东西在她身上去丈量,视线所及,他心中已经勾勒出了最完美的线条


    她却沉浸在册子里的那些琐事之中,浑然不知自己此时的画面放在一个男人眼里,到底是怎样一副诱人的风景。


    若六年前她头也不回的离开是她的选择,六年后,她为何又要选择找上门来?


    大半夜这番模样坐在他的卧房内,莫非在她眼里,他当真就不是一个正常男子?私心和欲念在胸口汹涌澎湃,原本还存留着的一点君子风范,消失得无影无踪。


    金九音。


    是你招惹的。


    楼令风抬袖一扫,烛火尽灭。


    金九音:“?!”


    看不见了。


    “楼大人”她还没看完。


    “即便金姑娘不累,打算熬上一夜,楼某也要睡了。”楼令风放下手里的书籍,让夜色的幽暗肆意入眼,淡然道:“自己去问陆望之要褥子。”


    哦,成吧


    明日楼家主还得上朝,她确实不能打扰他。


    不知道外面什么时辰了,但绝对不早了,金九音起身摸索着去了外间,拉开珠箔一侧,轻唤道:“陆先生”


    没人应。


    金九音又去了外面,黑灯瞎火。


    根本就没人。


    看来已经夜深了,都睡下了,后悔没有提前准备好,找陆望之拿了被褥再去看那些册子。


    深更半夜打开门去把陆望之从榻上叫起来替她去收拾坤院,或是叫他拿褥子过来在铺在地上,哪一样都不太礼貌,关键她也不知道陆望之住哪儿啊


    一番衡量下,金九音慢慢地挪到了楼家主的床榻边上,心道横竖也不是头一回了,楼家主应该不会介意的。


    金九音清了清嗓子,轻声问道:“楼大人,你的床挺宽的,能不能给我一个角落睡一下?”


    话落良久都没听到人回答,金九音怀疑楼家主莫不是已经睡着了,没那么快吧?她就出去了一下,前后一刻都不到。她总不能就这么站一晚上,他这房里除了这张床就是她坐过的那张筵席了,要她在那上面躺一夜,明日起来腰可以不要了。


    金九音借着微光伸手拉了一下床上人垂下来的寝衣袖角,“楼大人,睡了吗?”


    “自己爬上来。”楼令风突然睁眼,盯着她:“或是金姑娘在等着我抱你上来?”——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楼家主要开始撩拨了~)


    第四十章


    听到楼令风那句“抱她上来”时, 金九音就有些觉得哪里不对劲了,可既然是她提出来要睡人家的床,人家答应了她总不能又不上去了。


    硬着头皮爬上去, 躺下之后发现心口的那股不对劲并没有因为她的安静而平息, 反而越来越浓。


    身旁人的体温从被褥底下不断延蔓,扩散在她身上, 心口“砰砰——”跳动如雷, 与前几次两人同榻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金九音愣了愣。


    怎么回事?


    大抵是楼令风的卧房和床榻有问题,马车上挤一挤是迫不得已, 住客栈是因为没有多余的钱, 出门在外能不拘小节, 如今呢?


    此时她好像睡在了楼家主家里的床榻上


    虽说也是迫不得己, 但似乎没有迫到非睡在这里不可的程度,实在不行, 她去找朱熙也好


    如何会如此?


    因她觉得已经与楼令风同过榻了, 便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心理,足见人只要突破了那道心理防线得有多危险可怕。


    醒悟过来的金九音周身开始紧绷,她现在下去还来得及吗?


    楼令风察觉到了她不太均匀的呼吸声, 心道如今反应过来有什么用?晚了, 身上的褥子往她那边挪了挪, 一道把她的希望也扑灭,“夜已深,金姑娘最好不要再折腾,我明日要早朝。”


    熬吧, 看谁熬得住。


    论熬,谁又能比得过他?


    金九音此时就像一条被拍得半死的鱼,一动不动, 鼻尖那股薄荷气息原本清清淡淡,被他的被褥一带金九音防不胜防,男子的气息兜头而来,屏住呼吸来不及了,脑子在那瞬间一片空白,只余下了心口的雷鸣


    金九音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楼令风与以往几夜不一样,今夜他只穿了寝衣


    他身上的薄荷香与她在净房无意触碰到的沐浴皂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没有了外衣的束缚,肆无忌惮地往她鼻子内钻。


    她只能断断续续地吸气


    良久反应过来她似乎还没回答他,想应一声“好。”,又过去太久怕打扰他,最终选择一声不吭地闭上了眼睛。


    相较于她的紧张,身侧的人似乎一直没有发出任何不自在的动静,楼家主是坐怀不乱的柳下穗,人家都能心平气和睡着,她怕什么?又不是她穿着寝衣,没什么好紧张的。


    就当身旁是朱熙吧


    金九音想通了这一点一下放松了许多,呼吸渐渐平稳,说实话比起马车和客栈楼令风的这张床榻软硬适中,人躺在上面是享受,很容易入眠。


    比她之前睡过的小榻舒坦多了。


    就当是又占了楼家主一夜便宜,金九音轻轻翻了个身,把身后男子隐隐的侵略气息隔断在脑海之外,很快困意席卷而来。


    楼令风没想到她能如此快调节好。


    果然不长心的人活得更好,她在自己身边似乎就没有睡不着的时候,六年前如此,如今也一样。楼令风侧过头看着睡在自己床榻上的女郎。


    夜色笼罩之下她微微躬起后背,只看得见她颈项与肩头的一条曲线,朦胧得不太真实,如同一个随时都能消失的精灵。


    万千青色散在她的脑后,铺在两人枕间,一伸手便能触碰。


    “以后,我会对楼家主好”


    她,不讨厌他了?


    模糊不清的黑夜所有的事物都变得柔和,也许是白日那一句话给了他试探的勇气,不知过了多久,楼令风终究伸手用指尖勾了一缕青丝过来,卷在指尖,任由悸动钻入血脉,膨胀他的欲


    金九音,既然看到了他的好,能不能往深处再看一些


    ——


    翌日金九音醒来,楼令风已经不在屋内,耳边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嘈杂声,等她穿戴好出来,院子里就只有陆望之一人候着。


    “金姑娘醒了?”陆望之道:“洗漱的水老夫已经让人备好了,金姑娘收拾完,先用早食,还是平常那些菜式可行?”


    太过于平静,一点奇怪的表情都没。


    自己一大早从他们主子的房里走出来,他们一点反应都没有?不问问原因?


    金九音走了一段,见他依旧没问,突然转身,“陆先生,我昨夜在你们家主房里看册子看得太久,不好麻烦陆先生,所以就在他”


    “金姑娘不必解释。”陆望之笑了笑,埋头道:“老夫明白。”


    金九音:


    他真明白?


    看他那张你知我知不必大惊小怪的脸,怎么也不像是明白的样,金九音再次解释,“我真的是看册子看得太晚,才歇在这里”


    陆望之点头,“金姑娘放心,咱们府上的人嘴严实着了,保证传不出去,谁也不会知道金姑娘昨夜歇在了这里。”


    金九音:“传出去也没什么,我与你们楼家主清清”


    陆望之愣了愣,“金姑娘当真不介意?”


    金九音:“?”介意什么?


    “实不相瞒,今日楼家的一位婶子过来,非要见家主,老夫千劝万劝说家主不在,已经去了早朝,她愣是不信,说家主又要拿公务来搪塞她,非得进来见到人了才相信,老夫见拦不住一时口误,说金姑娘正在家主屋内睡着,她闯进来不太方便,老夫先前还一直担心金姑娘会怪老夫多嘴,既然不介意,老夫就放心了。”一口气说完,陆望之如释重负,冲她笑了笑。


    金九音:“”


    他管这叫谁都不知道?!


    “楼家哪个婶子?”金九音记得没错的话,楼令风父母已经不在,但楼家还有一位亲二叔,不会这么巧就是他亲婶子吧?


    陆望之道:“金姑娘不必见外,是家主的亲二婶。”


    金九音脑袋开始嗡嗡响了,怀着一丝侥幸问陆望之:“陆先生是说的有姑娘在楼家主屋里睡觉,还是说的金姑娘?”


    “金姑娘。”陆望之一句话拍死了她所有的活路。


    完了!


    她完了。


    她要把楼家主的名声毁没了,金九音不知道该怎么与陆望之解释,极为认真地与他道:“我与你们楼家主真的是清白的。”


    陆望之也很认真地点头:“老夫相信金姑娘。”


    金九音看着极为配合她的陆望之,欲言又止,他相信又有什么用?楼家主的二婶已经知道了,该怎么办?


    虽然知道不太可能,金九音问他:“陆先生与她解释了吗?”


    陆望之疑惑道:“解释什么?”


    金九音被他噎住,对啊,解释什么?解释自己与她侄子同榻共枕了一夜,但两人是只盖同一床被褥睡觉的纯伙伴?


    金九音脑子里全乱了。


    她昨夜歇了一夜,那么巧怎就遇到了楼家二婶,现在她搬去乾院不知道来不来得及,顾不得洗漱,立马往门口走去,“辛苦陆先生,我还是回坤院洗漱吧”


    “回不了了。”陆望之却道。


    金九音一愣,回头看他。


    陆望之道:“楼家婶子昨夜过来已经住进了坤院。”


    不是坤院也行,只要是个能安置的院子都可以,谁知陆望之一脸为了她好的劝道:“老夫认为金姑娘眼下最好还是住在乾院,省得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


    陆望之:“早上过来的人并不只是楼家二婶,还有一位姑娘。”


    姑娘?


    金九音耳朵里的嗡鸣声比先前放大了好几倍。


    陆望之见她变了脸色,知道她猜了出来,“金姑娘清楚,咱们家主今岁二十四,连门亲事都没许,他自己不着急,身边的人急啊,楼家二婶先前来了好几回,见家主油盐不进,这回索性把姑娘带到了府上,打算让他过过眼,谁知道”


    人没见着,却得知楼家主床榻上睡了个女郎,还需要过什么眼?


    一夜之间给楼家主惹出了这么大的祸,金九音觉得自己这回真会被他丢出去,不由对多嘴的陆先生有了几分怨言,“陆先生可以进来叫醒我,问问我的意见,再决定怎么回答。”


    陆望之有自己的理由,“家主吩咐,金姑娘没睡醒,谁也不能进去。”


    金九音无话可说,事到如今能做的只有,“我去同那姑娘解释。”


    陆望之:“姑娘已经哭着走了。”


    金九音:“”


    陆望之完全不顾她的死活,接着道:“楼家婶子倒是还留在府上,说等金姑娘醒了,她想来拜访一二。”


    拜什么访?就冲她把相看的姑娘气走了,足以让楼家主把她扫地出门,她还敢去见楼家二夫人?


    金九音头疼。


    见陆先生一直杵在自己身旁,生怕他又吐出什么自己无法承受的事,她真的已经够够的了,“陆先生就当我还没醒。”


    “明白。”


    等陆望之离开后,金九音脑仁一阵阵发紧,抱着一颗头乱成了一团。


    她该怎么同楼令风交代?


    楼家二夫人守在外面,金九音哪里也不敢去,洗漱完继续回到楼家主的卧房躲着,为减轻心里的焦灼,顺便把昨夜没有看完的册子翻完了。


    翻完后才午食,楼令风没回来。


    金九音想他早点回来把事情说清楚,又想他晚点回来能拖一时是一时,纠结来纠结去便又迎来了下一个夜幕。


    楼令风从外进来时看她人还在屋里,有些意外,虽什么都没问,但金九音知道他心里在想自己为何还没走。


    不是她不想走,是走不了了,她闯了大祸希望他不要怪罪自己,“楼大人,我有话与你说”


    “正好,我也有事要与你说,你猜金相今日举荐谁了?”楼令风语气平常,全然不知自己的亲事已经被她搅黄,将身上的披风递给身后江泰,不待她追问,道:“我先去沐浴,等我一会儿。”


    金九音原本打算等他回来立马坦白自己的罪状,赶紧离开这儿避嫌,被他这么一问,及时想起来今日案子的重要性。


    金相选谁了?


    金九音的心被他吊了起来,忍不住想多问一句,可楼令风急着洗去一身尘埃,转身得太快,完全没有给她机会。


    消除焦灼的最好办法果然是找到另一件更挂心的事,白日里想了一日的罪过,一下被朝廷的事替代。


    在楼令风沐浴的时辰内,她把能猜的人都猜完了。


    金家大房除了兄长就只剩下了一个小侄子阿鹤,在金相眼里他属于烂泥扶不上墙,且年岁太小,堪不起重用。


    那就只剩下金慎安和金明望。


    金慎安资质虽差,好在人肯吃苦勤学努力,再有二夫人为他在金相面前走动,很有可能代替金慎独的位子。


    但也不一定,金明望当年在纪禾时便在人前展露出了他的才学和聪明,若能给他一个机会,他为金家带来的利益绝对比金慎安要多。


    恍如熬过了一个漫长的深秋,楼家主终于洗干净出来了。


    许是知道她在等,楼家主出来得很仓促,发丝上滴着水,颈子上的水珠也没擦干净,素色寝衣的衣襟被浸湿了一大片。


    但还好他知道在外面套一件外袍避嫌,虽说腰带没系


    楼令风看向她:“水已经换好了,你去洗。”


    昨夜那一觉,她把他的姻缘都睡没了哪里还敢再在这儿洗漱,金九音突然觉得,楼家主这般不把她当姑娘看,如此不避嫌,是不是也有一定的责任?


    看他样子应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老实交代:“我有一件事想与楼家主说。”


    “嗯,你说。”


    金九音却又顿住了,看着此时神色还算不错的楼家主,不确定自己说完后,他还能不能心平气和地告诉他宫中发生的事。


    “楼大人先说吧。”横竖姑娘已经被她气跑了,大半夜楼家主也做不了什么,解释不急于一时,金九音问他:“金相举荐谁了?”


    楼令风倒没有追问她适才想问什么,踱步走到了床榻前,回答着她的话:“金名望。”


    还真是他。


    金九音下意识跟在他身后,接着问:“今日在大殿上金相是怎么交代的?认罪了吗?”


    楼令风转身坐上床沿,回头慢慢与她道:“认了,但也没认,只认了金慎独的罪状,金家愿意为自己养出来的祸害担责,许诺金家自掏腰包重建西宁,为西宁死去的百姓赔罪,没认他与这件事有任何关系。”


    西宁的百姓只剩下了一个刘知县,重建的意义不大。


    金相的赔罪不算有诚意,跟前的人是手握实权的中书省头目楼监公,金九音没去问陛下同意了吗,直接问道:“楼大人同意了?”


    “嗯。”


    金九音有些意外,他没趁机要金相交出什么东西?


    楼令风没藏着,从袖筒内拿出来一枚令牌,“往后楼家可自由进出军营,起监督之责。”


    金九音了然,这才是最有诚意,能让楼令风就此放过金家的条件。


    楼令风见她不错眼地看着自己手中的令牌,重新将其收进了袖筒,“还记得上回鬼哨兵出现在军营之外吗?”


    金九音自然记得。西宁还有三千人对不上,这些人多半已经被炼成了鬼哨兵,不知道被转移到了哪儿,但上回出现在军营附近,对方的下一个目标只怕是金家军军营。


    鬼哨兵倘若真是金相而制,他不会给楼令风令牌,放任楼家主进出军营。


    但也说不定,万一金相故意以此打消他们的怀疑呢?


    楼令风坐上榻目光朝她扫了一眼,像是能看穿她心里在想什么,“金相敢把令牌给某楼,楼某倒觉得金姑娘暂且不必担心这回的鬼哨兵与他有关。”


    为人子女,谁也不想自己的父亲犯下罪孽。


    金九音没去否认她确实松了一口气。但她注意到了他话里的‘这回’,她第一次试着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六年,几乎已经成了没有公开的秘密,“六年前,楼家主也知道鬼哨兵不是杨家的?”


    楼令风:“嗯。”


    金九音没再往下问,既然六年前的鬼哨兵不是杨家养的,还能是谁养的?


    兄长便是一早知道了才以自己的性命拦住了金相的野心,但最后还是死了那么多人。知道鬼哨兵的人活下来的并不多。


    祁玄璋算一个,楼令风算一个,还有金相。


    不是金相,那就只剩下祁玄璋了。


    那日她进宫去质问他,他一副不知情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又是装出来的,“楼大人告诉祁玄璋鬼哨兵的事了吗,他有什么反应?”


    良久没听到对方回答,金九音抬头,见楼家主的目光正盯在自己脸上。


    怎么了?


    “在金姑娘心里,他还是当初的祁玄璋?”楼令风嗓音莫名其妙地变冷:“别忘了他已经是皇帝,金姑娘注意自己的称呼。”


    金九音:“”


    行,“楼大人有没有告诉陛下?”


    楼令风没答,突然问她:“金姑娘适才似乎有话要对楼某说,什么事?”


    该来的还是来了,说起正事时金九音一副泰然自若,完全忘了自己惹出来的祸,被他一问又想了起来,眼神躲闪,不敢去看楼家主,“我,好像坏了楼大人的好事。”


    楼令风蹙眉,“好事?”


    金九音从头开始说:“昨晚我不是睡在楼大人屋里吗?”


    楼令风点头:“我知道。”


    金九音:“今早楼大人走了后,你的二婶来了”


    楼令风面色微微有了变化,“你见过她了?”


    金九音忙摇头,“没有但是她知道我在你屋里歇了一晚,还有她带来的那位姑娘也知道了”


    “姑娘?”


    “你二婶打算让你相看的姑娘。”金九音余光轻轻覷了一眼他的神色,见其一双黑眸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想来肯定是生气了,说到底,“这事也不能全怪我,昨夜二婶便到了楼家,楼家主难道没听人禀报”


    他但凡与自己说一声,她也不至于非得要挤他的床但她说完,楼令风一句话都没回,沉默得让人心慌。


    算了,她来背锅,金九音无奈道:“明日楼家主把人找回来,我同她解”


    话没说完,外面突然响起一道女子的嗓声,血气十足,“这是故意躲着我呢?他是不是觉得如今哥哥嫂嫂不在,这个家就没人管得了他了?”


    金九音猛地一怔,看向坐在床榻上的楼令风。


    楼家主也没料到会有人闯进来,面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后再看向立在自己床榻前的人,目光里带着一丝考量,似乎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处理她。


    “什么金姑娘银姑娘,又是他编来的把戏”女子的嗓音越来越近,人到了门前,嘴里噼里啪啦一通埋怨,“我千里迢迢带着人过来,你们一句他屋里有人,把姑娘气跑了。我在府上等了一天,等你们口里的金姑娘出来,天都黑透了,她还没醒?我就看你们还能找出什么由头,别跟我说楼家主没回来,我早早就派人在门口盯着了,小半个时辰前他已经进了门”


    陆望之:“二夫人,您真的不能进”


    “怎么着,他还能让你们把我叉出去?”二夫人一笑,“与其被族里人指着我鼻子骂,说我心思歹毒,有意要断了楼家大房的香火,这点委屈又算什么?”


    二夫人突然冲里面喊:“大公子,别怪婶子失礼了,今夜你若不给婶子一个交代,婶子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倒不如今夜闯进来问个明白”


    外面的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去拦,脚步声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很快朝着卧房而来,金九音的心几乎提到了嗓门眼上,见楼令风依旧一声不出,如一堵雕像僵住不动,急得脸都红了,忍不住捏了一把他的胳膊,“你倒是开口啊,让她先别进来”


    可惜没把人捏醒,楼令风没动,也不出声。


    金九音:“”


    他是吓傻了?


    金九音见指望不上他,匆匆环顾了一圈他的卧房,很快便绝望了,楼令风的卧房除了一张床榻,没有任何多余的摆件,根本没有地方让她藏


    “大公子”人已经到了跟前。


    在卧房那道珠箔被掀起来之前,金九音脑子彻底成了浆糊,一把推开坐在床沿上的楼令风,手脚利索地爬到了床上,再把他微微倾斜的身子强行扶正,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整个人藏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几乎在她躲好的同时,门口的那副珠箔被人拂开,二夫人探头进来,“哟,大公子在呢。”


    金九音屏住呼吸,心已经跳出了胸口,暗道她金九音闯出来的祸能装一箩筐,但都没此时这般紧张刺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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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


    楼二夫人不明白他人在里面为何不吭声。


    自己在外面说的话想必他也听见了, 没必要再重复,见其要歇息了,长话短说:“婶子这一趟来, 还是先前一样的问题, 大公子不妨给婶子指一条明路,我回去该如何与族中人交代。”


    楼家如今的地位和名声都是大房挣出来的, 这一点楼家人没有一个敢否认, 且牺牲的也是大房,楼家大爷和大夫人在权势的洪流中双双殒命, 留下一对兄弟, 本以为楼家就此埋没, 谁知道这两兄弟比他们爹娘还争气, 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把楼家拉到了第一世家的位置。


    作为楼家二房, 眼见家族的富贵摆在眼前, 要说不动心也太假了,这些年无时无刻不打着要回宁朔的主意。


    可大公子不止在朝堂上威风赫赫,家族内宅也做得滴水不漏, 没有给他们任何搬迁的理由。


    唯一能让他们说叨的便是他的亲事。


    这六年来二夫人跑断了腿, 通州与宁朔来回得要十来日, 她一年至少要跑三趟。


    熬了六年,二夫人最初的热情和私心早就熬没了,只想赶紧让他成亲,与谁成亲已不重要, 别让她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说她这个做二婶的不替他张罗,半点楼家二夫人的本事都没有。


    想想他小时候, 自己也曾抱过哄过,虽说后来大房留在宁朔,二房跟着族中老人去了通州,走动得少了,没有什么感情,可到底是连着血脉的亲戚,他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跑上跑下。


    尤其是楼家近几年好起来了,家族里的公子姑娘何去何从被大公子安排得妥妥当当。老一辈的人不用操心,个个日子过得舒坦惬意,谁愿意受这个罪?


    她就不明白成个亲,有那么难吗?


    楼令风总算说话了,“二婶先回屋歇息,明日我再与二婶说。”


    “二婶今夜闯进来就没打算等到明日,你给婶子一句准话,今年你到底能不能订亲?婶子知道你不愿听我叨叨,可你是谁?楼家的家主,二十四了啊,还没订亲,你堂弟今年二十,娃都在地上爬了,你看在眼里就没什么想法,不眼热”


    老一辈催婚一旦说起来便没完没了,可苦了躲在后面的金九音,身体绷紧尽量缩小,不让自己从楼令风的身后露出来。


    楼二夫人继续道:“不说楼家,就说宁朔的陈家,王家,金家哪一家的公子不是个个都订亲成亲了,就连当年清河郑家的郑大公子前几个月,又添了一位小少爷”


    楼令风终于听得有些不耐烦了,抬了一下手。


    他肩膀本就宽,外面又罩了一件外袍,块头大看不清他身后,可随着他胳膊轻轻一抬,露出了握住他腰间衣物的一截手腕,在昏暗的夜里,那只手显得太过白皙细嫩,一瞧便知道是一双女郎的手。


    二夫人一愣,看了一眼大公子脸上那无可奈何的神色,所有的话都咽下了肚子里,抱歉道:“婶子打扰大公子了,没事了,婶子明日等大公子。”


    说完放下珠箔匆匆走了。


    金九音终于听到珠箔落下的脆响,猛喘回了一口气。


    她要憋死了。


    楼家主那句话就不能早点说?


    手一松,打算赶紧逃离是非之地,可没等她走成,突然被前方的人握住手腕,往前一带,她本要起来的身子硬生生扑上去,紧紧贴在了他的背上。


    耳边万物齐齐消声。


    “她已经看见了。”楼令风道。


    金九音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人被迫扒在他的后背,下颚隔了一层薄薄的布料贴上他的肩头,双手手腕被他禁锢在前,死死扣住,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一声比一声高。


    滚烫的热量不知道是从耳根蔓延到了脸上,还是从脸上染到了耳根,两人触碰在一起的身体感官不断放大,如同溺水之人,突然之间失了语。


    楼令风察觉出了她的僵硬,缓缓侧过头,下颚离她额头一指不到,低沉问道:“如今,该我问金姑娘了,我们,怎么办?”


    三回。


    她抱了他三回,他若再放任她走,自己都说不过去。


    既然她习惯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问题给她,她自己想吧。


    金九音整个脸颊都烧了起来,脑袋晕晕沉沉,但总算听到了他这句,身体上的异样让她难以适从,轻轻挣扎了一下,又被楼令风扣了回去。


    仿佛她不回答,他便不会松开。


    金九音暗道,楼令风他知不知道这样只会让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愈发说不清,两人这样的姿势若是落入旁人眼里,就算没什么,也变成有什么了。


    但一向英明的楼家主似乎也到了穷途末路,想不出任何招数去应付,非要让她说出办法。在那一阵窒息过后,金九音总算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你说二夫人看到我了?”


    她不敢大声,嗓音压得很低,生怕她的气息打到了他身上。


    可就是那样柔柔的嗓音,在夜里擦着他的耳边而过才最致命,楼令风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捏在手中的那对皓腕,抬起拇指指尖,花了好大力气,才忍住没去抚摸,“嗯。”


    金九音先前心口还跳得厉害,这会儿又找不到心跳了,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楼家主怎么不解释?”


    楼令风再次侧头,“解释,这样?”


    他嗓音里含了些讽刺的笑,夜里听起来慵懒又缱绻,这回他侧头时两人的额头几乎碰到了一起,几根发丝轻轻相缠,金九音想躲,双手被他禁锢,无处可躲,说不清心里那股酥麻颤栗是什么样的情绪,这辈子大抵从未想过会和楼令风陷入眼下这般僵局。


    “楼家主想不到办法了?”她问。


    “想不到。”楼令风顿了顿,为难道:“今夜之前尚能解决,可二婶适才既已看到了你,楼某无法交代。”


    连他楼令风都无法交代,确实误会大了,可眼下两人这般姿态让她呼吸不畅实在没有心思慢慢去想对策,微微扭了扭手腕,‘楼大人先,先松开,我来想办法。”


    楼令风犹豫片刻,松开了她。


    金九音终于从他身上退开,却是退到了他床榻更里侧,床沿上的楼令风转身回头,四目交替,金九音总觉得某些地方与先前不一样了。


    气氛很怪。


    若是换做旁人,她会怀疑楼令风适才那般逾越的动作里一定藏着某种对她的私欲。但在她以往的认知里,她与楼令风是无论如何也擦不出半点火花,即便有,擦出来的也只会是硝烟。


    至于其他的,他曾亲口告诉她,不会对她有半点非分之想。


    当下他只是被她害苦,走投无路了。


    胸口乱蹿的那股燥意骤然散去,金九音理了理胸前被他蹭乱的衣襟,没去看他同样被她抓得凌乱不堪的寝衣,“我先想想,有没有什么法子替楼大人解释清楚。”


    话落便见坐在床沿上的人突然起身,与适才说话的语调完全不一样,冷冰冰地道:“那就劳烦金姑娘回去慢慢想。”


    金九音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去细细看楼令风的脸色,楼令风已经疾步如风走向了门口,唤外面的人:“陆望之,替金姑娘收拾一间房。”


    吩咐完楼令风又回头。


    “金姑娘既然想解释,这大半夜,还要继续睡在楼某的床榻上吗?”


    金九音反应过来,忙从上面爬下来,虽觉得楼家主说得很有道理,解释清楚的第一步,便是不能再与他有任何行为上的误会。


    但不知是不是此时楼令风面上的冷然,让她心口有些微微生刺。


    不过自己给他添了很大的麻烦,他生气也是应该的,离开前金九音侧身与身旁的人保证道:“以后我不会再来楼家主卧房。”


    人从身边走过,彻底听不到脚步声了,楼令风依旧立在原地,细细密密的刺一点点钻入血脉,愈合的伤口再一次复发。


    久违的疼痛楼令风已经习惯了,可又忍不住暗讽自嘲,好不容易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偏偏又要自讨苦吃。


    ——


    坤院被楼二夫人占了,陆望之将金九音安排到了离院。


    一离开楼令风的卧房,金九音便觉呼吸畅快了许多,到了离院见到只有她一人的宽敞客房后,心头那点本就可以忽略不计的酸胀立马消失了个干净,洗漱完一个人躺在床榻上,昏昏沉沉的脑子才慢慢变得清醒。


    楼令风让她想怎么办。


    她怎么办?


    要不他换个姑娘相看?先前的那个追是追不回来了,且追回来了也解释不清,至于他二婶那


    只要楼家主赶紧订了亲,就不会再被质问他们昨夜之事。


    名声不名声她无所谓,等案子结了后,她终究是要回纪禾的,这辈子会与谁成亲她没想过,那场变故里所有的人都走了,独她一人活了过来,她没有精力去安排自己的后半辈子。


    过一日是一日,她这六年来都是如此过的


    金九音不知道怎么睡着的,翌日醒来便见陆望之提了一个箱箧过来,交到她手里,“这些是金姑娘的衣物,老夫已经收拾好了。”又递给了她一个钱袋,“这个是家主给金姑娘的,说金姑娘前来宁朔身上没带银子,这些拿去应付,不用还。”


    金九音:“楼家主要赶我走?”


    陆望之道:“并非如此,家主是想让金姑娘不再被银子绊住双脚,想去哪便去哪。”


    这不就是赶人吗?不过是体体面面地赶人,看来她这次确实惹到了楼家主。


    西宁城的案子刚结,昨夜他才同自己说了金慎独的位置被金明望取代,鬼哨兵很可能还会再次出现,眼下诸多疑点,她尚不知。


    她若是离开楼家,她上哪儿去查?


    “我去找楼家主谈谈。”该认错就认错,他想如何都可以。


    陆望之却道:“家主说了,往后金姑娘不便再去他的院子,免得落人口舌。”


    金九音:“”


    金九音不信楼家主会如此决绝,跑了一趟乾院,发现连门都进不去,眼睁睁地看着府上的幕僚一个个进出只能干着急,好不容易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赶紧上前去问宋弼,“楼家主今日所议为何事?”


    宋弼摇头,一副不可告知的为难样,“金姑娘有什么事,找家主吧。”


    找家主,也得他理自己才行啊。


    金九音进不去,便在外面唤:“楼大人”


    看到江泰从里走了出来,金九音又有了希望,可对面的江泰却在看了她一眼后,神色别扭地传达了主子的话:“金姑娘,家主正忙,还请金姑娘不要大声喧哗打扰到他。”


    金九音:“”


    她没料到楼令风说翻脸便翻脸。


    接下来两日皆是如此,别说问出朝堂上的消息了,她连楼令风的面都没有见到,不仅如此,朱熙和沈月宁又被关进了书院,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第三日实在忍不住,天没亮金九音便爬起来,没去乾院,直接堵在了大门口。


    天青色的那阵,远远见楼令风从廊下过来,手里拿着折子正与幕僚交代事务,今日没穿官服,是一身紫色劲装便衣,一看就要出去办大事,三日不见楼家主依旧神采奕奕,可她被折磨得睡不好吃不好


    “楼家主。”在他快要走近时,金九音才迎上去。


    楼令风便不能再躲了,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抬眸看了一眼天色,面上平静又疏离,问道:“金姑娘想好了?”


    “还没有”实则她早想好了,楼家主立马定下一门亲事,他们之间的谣言便会不攻而破。但她如今的情况不敢说,只需要与他道歉:“这事是我不对,给楼家主添了麻烦,我与楼家主道”


    楼令风没再理她,抬步往前。


    金九音紧跟其后,切切问道:“楼家主是要去哪儿,听说刘知县已拿到了陛下的昭雪书,回了西宁”


    楼令风脚步突然停在门外,打断道:“金姑娘有什么事,可与楼某的幕僚说,他会传达,不必跟在楼某身后。”


    金九音看到了他回头落在自己脸上的那道目光,很淡,淡得如同一个刚交往不久并没有任何交情的熟人。


    金九音没再追了。


    楼令风转身上了马车,帘子落下的一瞬目光下意识偏去了窗外,窗纱后隐隐印出女郎的身影轮廓,虽看不清她的面容,但看到她转过了身


    要走了吗。


    心口的痛感传上来,楼令风捏了捏拳,坠空的失重会让一个人产生恐惧,这样的感觉再正常不过,但受过伤的人,比任何人都知道长痛不如短痛。


    ——


    金九音回去后开始收拾包袱。


    楼令风不再愿意与她交流,那她待在这儿也没什么意义,还不如自己去街头打听消息,虽说慢一些,但好过等待。


    她不是一个会等待的人。


    陆望之见她提了个包袱出来,胆都快吓没了,极力稳住即将跳出嗓门口的心,平静问道:“金姑娘要走了?”


    “嗯。”金九音点头,对他笑了笑,“你们家主记我的仇,不愿意搭理我,我留下来也没用。多谢陆先生这段日子的照料,回头也请陆先生传达我对楼家主的感谢,待我日后有了银子,一定会还给他。”


    “金姑娘这话错了。”陆望之突然道:“家主如今对金姑娘的态度,才是一个男子与女郎应该保持的正常距离。”


    金九音愣了愣。


    陆望之又问她:“金姑娘可听到了外面的传言?”


    金九音那夜被楼二夫人抓包在床,彻底惹怒了楼家主,‘传言’二字在她脑子里已经成了魔咒,这时候不用去问也知道陆望之说的是哪方面的传言,无奈道:“那些都是假的,你们家主很清白”


    陆望之却问道:“六年前在纪禾,家主向金姑娘告白,也是假的?”


    金九音一怔。


    这个倒是真的,她虽说不知道当时楼令风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突然向她低头,甚至不惜送给了她一张完整的雪豹皮,对她说出了那句:“我心慕金姑娘。”


    他曾经对自己一屑不顾,又怎么可能是真心。


    多半是听说了金家和康王爷的计划,要拿她来联姻。与其把金家系在太子身上,不如攥在自己手里,楼家主的野心从一开始就宣之于众,没有任何隐瞒。


    是以,她从未当真过。


    楼家主应该也没放在心上,又不是真的喜欢,被拒绝了有什么可在意的?且他如今如愿把祁玄璋架在空中,成了实权操控者,更不会去在意一段泥泞过往。


    金九音道:“他不会在意这些。”


    陆望之笑了笑,“容老夫失礼质问金姑娘一句,金姑娘也算与家主同过一年窗,金姑娘觉得家主是那等心胸宽阔之人?”


    金九音:“”


    绝对不是。


    陆望之见她心知肚明,继续道:“六年前他被金姑娘当众拒绝,世人笑了他六年,如今谣言满天飞,都说金姑娘来了宁朔后要与家主旧情复燃,也有人传是家主把金姑娘扣在了府邸,不让您走,外面个个都在等着看楼大家主渡情关。”


    见她面色似乎有了一些领悟的痕迹,陆望之加了一把火,“金姑娘还不知道吧,楼二夫人在见完金姑娘第二日便走了,是因家主答应了二夫人,他与金姑娘的亲事会自己处理好,若金姑娘就这般走了,外人看不见真相,看到的只是楼家主再一次被金姑娘抛弃,你让他一个大家主的脸面往哪里搁?”


    陆望之道:“若真走到了那一步,此生家主只怕不会再与金姑娘说一句话。”


    陆望之说完便紧紧捏住袖筒下的五指,大气都不敢出。


    他不知道金姑娘到底是吃软还是吃硬,照着自己的直觉堵了一把。万一赌输了,迎接他的可能就是扫地出门了。


    金九音良久都没回应。


    前几日一直在想怎么与人澄清她与楼家主的关系,如今陆先生一席话如醍醐灌顶,终于明白了楼令风想要的是什么了。


    不是道歉,是脸。


    正好,她不需要的就是脸。这事很好解决,比对世人解释他们之间的清白还简单,她先与楼家主定亲,再让楼家主把她弃了。


    陆望之看着她脸色变来变去,不觉冷汗都冒了出来,想着万一她真要走,自己要不要豁出去脸面抱住她腿,把人先留下来再说。


    “我知道了。”金九音突然抬头冲他一笑,感激道:“多谢陆先生。”


    陆望之不太清楚她知道的东西是不是自己想让她知道的,见其往外走去,心都凉了,忙去拦,“金姑娘,且慢,您听我再与你说”


    不用说了,金九音知道该怎么做,“陆先生放心,我不会去打扰他,我等楼家主散朝。”


    ——


    楼令风今夜回来得很晚。


    接受不了结果也好,逃避也好,今日事情结束之后楼令风并没有立马想要回去的意思,难得邀上陈吉去喝酒。


    一道去的还有几位世家子弟,平日里这些人没什么机会接触到楼令风,一听说人去喝酒了,一窝蜂涌上去,半个时辰不到,酒馆已被世家子弟挤满了。


    楼令风今夜虽沉默,但格外好说话,来个人敬他,他都给了面子一饮而尽。


    朝堂上的事太敏感,在座的都知道分寸,不能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去讨要私人好处,一步步来,先从家宅的事情说起。


    身旁的王崇早就想问了,一直没寻到机会,“楼家主要传出好消息了?”


    楼令风有了些许醉意,撑头歪在木几里,侧脸问他:“什么好消息?”


    “成家啊。”王崇打心底里地替他高兴,二十四了,且还是一家之主,早就该成家了,恭喜道:“楼家主能成家,是天大的喜事”


    “我与谁成家?”楼令风突然问。


    王崇一愣,那日楼家主在地牢是如何从金相手底下维护的那位盲女,自己曾亲眼目睹,事后已知道那人就是金九音。


    如今外面都传疯了,两人一起下了一趟西宁,路上同吃同住,郎情妾意,好事将近。


    这


    又是怎么了?


    王崇及时察觉出了哪里不对,不敢问了。


    可另一位世家子弟却不知情,道是楼令风故意抛出来的话头,接了茬,“自然是金家大娘子,如今人不是在楼家主府上吗,听说金相带都不带不走,金家大娘子当年名震四方,是出了名的清河美人儿,楼家主有福了。”


    楼令风没答。


    耳边安静了一阵,便听他轻声道:“谣言。”


    谣言?众人皆疑惑,总有胆大的人发问:“楼家主不是与金姑娘情投意合?”


    醉酒后的楼令风眼眸染了一层微醺的醉红,朝着问话的人展唇一笑,“楼某有那么想不开?”


    六年了,楼家主还是第一次亲自辟谣,众人都没回过神到底是什么意思,金姑娘不是在楼家吗


    一旁的陈吉终于忍不住了,“我早说是假的了,你们不信,咱们楼家主在一个坑里还能栽两回?金姑娘纵然是天仙,楼家主的心也能跟石头似的”


    楼令风没说话,继续与一众子弟畅饮。


    ——


    金九音好奇楼令风今日到底去办什么样的大事,到亥时了,人还没回来。


    等啊等,等到夜深以为他被什么事情牵绊住回不来了,正打算明日再说,终于看到了楼家主的马车。


    马车到了门口,先下来的人却不是楼令风,是陈吉和王家的一位中书郎。


    夜里的光线不好,两人并没有看到门内有人,等把楼家主从马车上扶下来,转过身打算进屋了,才看到挎着包袱堵在门口的金九音。


    楼令风自然也看到了。


    酒精的麻醉到底起了一点作用,至少那抹恐慌不再清晰深刻,他还没醉到走不动路,抬袖拂开两人的搀扶,从她身旁走过,“金姑娘不必与楼某告别。”


    金九音认出来了他身旁的人,是陈吉。


    此人似乎对谣言之事很清楚,今夜在场,再好不过,金九音回头看向快要绕过门后照壁的楼家主,及时道:“楼令风,我答应你,我与你订亲。”


    醉酒后人的脑子反应没有清醒时快,楼令风脚步往前走了两步才停下来。


    而在门外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的陈吉和王韬早已呆若木鸡。


    金九音意识到自己说反了,跟上他的脚步,软声道:“不是我答应你,楼家主没提,是我金九音想与楼家主订亲,不知楼家主能否答应?”——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大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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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然看得眉头都拧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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