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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她一回头我就在》百合耽美小说_起跃

    第二十一章


    人心险恶!


    金九音盯着不远处正与楼二公子说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楼家主, 暗道六年过去,当初那个扬言最讨厌欺瞒狡诈之人的楼家主,从此城门失火, 殃及池鱼, 也加入了原本讨厌的那一类。


    伤她眼睛的人是他亲弟弟,他是怎么好意思问她要银子的?


    她提心吊胆地在楼家过了半个月, 生怕惹他不快被赶出去, 多吃一口都觉得愧疚,他竟欺瞒她到至今


    若非今日巧合撞上了, 他是不是还想继续瞒下去?


    楼二公子面朝着她那边, 暗自留意着金九音的神色, 及时提醒自己的兄长, “她一直在看你。”


    楼令风没应,继续吩咐:“去军营附近盯着, 若是看到金震元, 想尽一切办法把人留住,再知会我。”


    “好。”楼二公子点头,实在忍不住低声道:“兄长, 她此次来宁朔是不是后悔当初小看了您?若她来求和, 兄长该如何”


    “闲事少管。”楼令风打断他, “你可以走了。”


    楼二公子还是有些不放心,“这事听我的,无论她说什么兄长都别急着答应,所谓美色误人, 她确实是好看”


    “我用得着你教?”楼令风抬脚扫了一下他腿弯,“不走?”


    楼二公子结实挨了一脚,不敢再说, 不放心地瞅了瞅两人的脸色,三步一回头地牵走了自己的骏马。


    人走了,楼令风才朝着金九音走去,无视她眼里的质问,问道:“不坐马车了?”


    金九音等他给自己一个说法,楼令风却没解释,见她半晌没应,道:“如此,楼某便不妨碍金姑娘去摆摊算卦。”说完转身往马车旁走。


    金九音:“”


    他是人越老脸越厚了?金九音追上他的脚步,主动问道:“楼家主就没有什么要与我说的吗?”


    楼令风:“银子不用还了。”


    就这样?她眼瞎一场,愧疚了半个月,把自己当成了上门乞讨之人,他一句不用还银子就了事了?


    楼令风没走几步,便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人拽住了,身后的人语气不满:“楼家主太会算账了,欺负外乡人吗?”


    楼令风没走成,只能停下来。


    金九音问他:“我眼瞎是不是楼家主弟弟所致?”


    楼令风点头。


    金九音:“楼家主虽说替我治好了眼睛,可我在眼瞎这段日子所受的苦,楼家主是不是应该补偿我一下?”


    楼令风回头:“你受了什么苦?”


    金九音冲他一笑,“心灵上的。”


    楼令风:“你想要我怎么补?”


    “再让我借住一些日子。”金九音算盘好了,凭她如今的身份出去摆摊赚钱找落脚之地,只怕半盏茶的功夫,她的摊子便会被人掀翻。


    她人留下来了,但麻烦并没有因此消散。


    有时刻想要抓她回去的金相。


    同情她悲惨遭遇,假惺惺想要补偿她的皇帝。


    和要与她认亲的皇后娘娘。


    即便她找到了落脚之地,三天两天也会有人来,过不了清静日子,与初来宁朔时所面临的困境一样,只有楼令风能给她提供庇护。


    当然最紧要一点,鬼哨兵在他手里。


    债还完了,楼家主便没有那么好说话了,犹豫为难了片刻后迎上她目光,已经学会了保护自己,“那楼某的家不遍地老鼠洞?今日金姑娘想出去了打个洞可以不辞而别,明日想回来了,也可以再打个洞出现在我楼府任何一个地方。”


    她被他说得都能上天入地了,没有那么厉害


    金九音道:“上回的事我保证不会再发生,更不会不辞而别,楼家主若不放心,继续把我放眼皮子底下盯着。”回忆他当初给自己定的规矩,又道:“无论去哪儿,都要禀报楼家主。”看出他眼底的松动,金九音趁火打铁,“屋子应该还没收拾吧?床榻也是现成的,我只占据楼家主小小一隅,绝不会打扰到你。”


    堂堂楼家主,不要那么小气。


    “有什么好处?”


    好处有很多,金九音松开了他的衣袖,“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先上马车,我与你慢慢说”


    她什么心思,楼令风岂能看不出来。对于今日自己做出来的种种出格之事,自有原因,同窗一场他不能见死不救,何况那夜金家大公子曾对他托付过


    “若将来有幸相遇,还请楼家主善待她。”


    他可以答应她住在楼家,但其他事不需要她插手,是以,当金九音问起楼二公子带回来的那个鬼哨兵时,楼令风想也没想,打消了她的念头,“此事不该你管。”


    为何?


    六年前他们曾亲眼见过鬼哨兵的惨状,不过当初他们并不知道那个东西的‘威力’,后来见识了,一切都晚了。


    如今又出现在了宁朔,她若说她不管,他敢信?


    但人家好不容易答应她住进去,金九音也没必要这时候与他争论,当做没听见他在说什么,闭上眼睛等着座下的马车快点到楼府,让她先稳住脚跟再说。


    她闭上了眼,楼令风却缓缓地看了过去。


    早上起来便瞎折腾个,赶了几里路,此时脸颊被光线晒出了一抹红,额头冒出微微细汗,她挺忙的。


    今日祁玄璋见到了她人,魂儿多半都丢了,想必回忆起了两人不少过往。


    本以为她想不开,要进宫去做贵妃,既然她忘不了他又何必去追,陆望之告诉她在街头遇到了二公子,看到马车内的鬼哨兵后,脸色便不对了。


    她跑去宫中是为质问祁玄璋?


    既已见到了昔日故人,不知是否已经想明白了,帝后琴瑟和鸣,她该死心。


    恰好闭着眼睛的金九音也想到了此处,突然睁眼问道:“楼家主,帝后的关系好吗?”


    楼令风脸色微冷,真是高看了她,眼睛瞎了好了一个样,睁眼瞎,讽刺道:“不甘心?宫中还没有贵妃。”她可以争取试试。


    什么意思,他以为她喜欢祁玄璋?简直是小瞧人,“是我问错人了,楼家主一个没有成亲的人,怎会看出夫妻关系里的好坏。”


    她只是想确认金映棠是否过得好,看她今日的气色,应该是过得不错。


    “你怎知我不懂夫妻之道?”


    怎么扯到夫妻之道上去了?这话若是从旁的郎君嘴里说出来,或许会怀疑其思想下流,可从楼令风嘴里吐出来,绝不会有半点下流之心,他只是争强好胜,什么事情都喜欢与她掰出个输赢。


    金九音原本想回上一句,怎么个懂法,可念及两个都没成亲的老一辈,在这上面较真谁也不会讨到好,便闭了嘴。


    楼令风也没精力与她斗嘴。


    肩膀上的伤昨夜才留下,托她的福今日没能在府上静养,跑了一趟皇宫,此时一动似乎还在淌血。


    马车到了楼府,楼令风先下车,知道她会自己进门,没去等,与跟过来的陆望之道:“带她先用饭。”自己去往医馆找卫忠林。


    金九音见到适才曾挽留她却被她拒绝的陆先生,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劳烦陆先生了。”


    “应该的,金姑娘请。”陆望之拖着一双沉重的腿,领她走去乾院,心道只要你不跑,怎么都不算麻烦。


    话落半晌,没听她回答,陆望之回头便见金姑娘正看着家主离去的方向,问道:“楼家主的伤要不要紧?”


    陆望之一愣,大抵没想到金姑娘会主动过问家主的伤情。


    作为楼府第一幕僚,不像只懂得刀剑的江泰,半天憋不出来一句话,张嘴便能说出该说的:“金姑娘问起老夫才敢说,伤口如碗口那般大,昨夜家主险些去掉半条命”见她蹙眉,陆望之又道:“那东西金姑娘也瞧见了,凶猛得很,家主没有防备才着了道,可楼府这么大一家子摆在这儿,即便有伤在身,也不敢宣言,眼下这是自己去找医师上药吧”


    金九音点点头。


    看着廊下那道快要消失的背影,心头突然有些不适,大抵想起了当年他也曾无数次这般负伤背着众人而去。


    他今日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望之:“家主换好药便回来,都过了午食的时辰,金姑娘想吃什么”


    ——


    楼令风回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金九音饿得前胸贴后背,见到人的那一刻力气都快没了,转头看向寡言女弟子,“麻烦姑娘,可以摆桌了。”


    饭菜早就备好了,灶台上温着,女弟子转身去取。


    楼令风已经吩咐过陆望之,让他早早备上饭菜,此女对一日三餐的时辰苛刻到慢上一刻都会坐立不安,有饭她不吃?疑惑问道:“你还没用饭?”


    “这不是等你楼家主吗。”金九音起身为他挪了一下木几前的蒲团,抬头见楼令风还杵在那不过来,又饿又烦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这儿的主人楼家主是客,抬手指了一下屋前的滴漏,“末时尾巴了,你不饿吗?”


    倒还是没变。


    楼令风低眸隐去眼眸底下的那丝意外,走了过去。


    饭菜上桌,不需要楼家主再招呼她,金九音毫不客气地扒完了一碗饭,饿太久没吃饱,打算添碗,又怕楼令风觉得她吃太多,太难养,便也作罢,抬头看向楼家主,回答了今日在宫门前他问她的话,“楼家主留下我的好处之一,以后有人陪楼家主用饭。”


    楼令风侧目示意她身旁的女弟子。


    女弟子过来捧碗添饭,金九音尴尬地挪了挪屁股,“多谢。”面子固然重要,但吃饱才是正事。


    楼令风低头,似是没看到她脸上的窘迫,“楼某养一人还不成问题,待将来金姑娘回了纪禾,莫要说在我楼家吃不饱饭。”


    “不会不会。”金九音道:“我一定告诉小舅舅楼家主的盛情款待。”


    楼令风又不说话了。


    金九音也没功夫再与他聊闲,填饱肚子再说,待吃饱喝足起身去簌口,便听楼令风道:“以后不用等我。”


    “楼家主是每日忙得废寝忘食?”金九音好奇问:“如果不是特殊情况,还是按时吃饭,在我们家谁要是敢误了饭点,被骂一顿是小事,还会被金相饿一整天”


    纵然家已经不在,家教却没有丢失,铭记至今。


    陪他一道用饭,是他收留自己的好处之一。好处之二,金九音给他画了一道符,临睡前交到了他手上,嘱咐道:“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下,能逢凶化吉,放心,就算你有血光之灾,有袁家亲传的弟子在,什么都能帮你化解。”


    可楼令风在看到那道符时,表情并不好,没领她的情,“金姑娘的符,谁都能给?”


    “怎么可能,我的符一枚难求,只给至亲之人。”金九音道:“楼家主愿意收留了我,往后同住一个屋檐,虽非亲也是友,这枚符当我的谢礼。”


    ——


    至亲之人


    曾经的太子是她的未婚夫。


    睡前楼令风对着灯火看了一阵,确定一模一样,本想扔了,寻了一圈没找到地方,暂且收回了袖筒。


    洗漱完换上寝衣后,那道符便落在了床榻上。


    楼令风拿起来躺下,放在指尖转了转,当年他腿被杨公子折断,太子守在他身旁,也给过他这么一枚,“金姑娘给我的,说能逢凶化吉,既有如此功效,这道符便先借给表兄一用。”


    他不需要。


    楼令风随手一抛,守在门口的江泰隐约听到一声物体落地的动静声,转过身往地上寻去,屋内的灯留在床头,供楼令风取用,是他吩咐门口这边不许留灯,光线太暗没见到有什么东西,再看向床榻上的人,似乎已经入睡了,江泰没当回事,片刻后却见楼令风起身,朝这边走了过来,弯腰在门口摸索着什么。


    江泰:“家主怎么了?”


    “找。”


    江泰一脸懵,“找什么?”


    楼令风突然把手里的灯举到了他脸上,照出他一对茫然的招子,咬牙道:“符。”他早晚会把他派去暗线。


    知道是什么东西便好说,最终江泰在靠门缝处,找到了一张黄符,递到了楼令风手里,暂且保住了自己的地位。


    ——


    不知是不是那枚符的缘故,翌日清早卫忠林过来换药时,楼令风的伤口便不再有流血的症状。


    换完药包扎好后,楼令风便去了巽院,见那位二公子带回来的鬼哨兵。


    人被捆在床上四肢均上了锁铐,可见到有人进来后,那人依旧能挣扎起来,把铁链晃得哗啦直响。


    江泰上前捏住了他的下颚,“规矩些!”


    那人吃痛,嘴里发出了‘嗷嗷’的叫声,到底不敢再乱动。


    楼令风上前剥开了挡在他面部的乱发,底下的一张脸已经看不出半点完好之处,转头问宋弼,“哪里人查出来了吗?”


    宋弼摇头:“此人身上没什么可查证的特征,属下取了附近几个城镇的失踪人口,范围太大,一时半会儿尚不能确定。”


    楼令风打探了一番,慢慢地走到了他的脚前,示意江泰把人按住,他亲手脱掉了鬼哨兵脚上的一双鞋。


    只见其双脚只剩下了一层皮,皱巴在一起干得在脱屑,还有一些地方有了皲裂,楼令风对宋弼道:“往常年有水的地方查。”


    如生活在干旱之处,其脚会黝黑平整,并非眼下这般多褶皱。


    “好。”宋弼一愣,忙道:“属下这就去办。”


    床上的‘鬼’见跟前几人似乎并没有要伤害他,渐渐冷静了下来,楼令风上前瞧了一眼他的嘴,舌头已被拔去,楼令风抱着试试的心态,问道:“会认字吗?”


    “嗷——”


    很明显没了任何记忆,又或者说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个人。与六年前他见过的鬼哨兵一样,已将自己当成了杀不死的厉鬼。


    江泰怕‘鬼’又发疯,不敢让楼令风再上前,“家主当心。”


    这时陆望之从外进来禀报:“家主,外面来客了。”


    能让他特意跑到这儿来通报,必然不是寻常的客人,楼令风让江泰把‘鬼’嘴堵上,交代道:“不能让任何人进来。”


    走出巽院,楼令风才问道:“谁来了?”


    陆望之答不上来,因为人太多,“该来的都来了,家主自己去看一眼便明白了。”


    不用看楼令风大抵也能猜到来了哪些人,昨日她万般招摇上宫中逛了一圈,留下了自己赫赫大名,他便想到会有今日。


    ——


    楼家门前的巷子不算窄,平时里往来车辆错个车不成问题,今日一早却被四辆马车并排挤得水泄不通。


    每辆马车前站着各自的主人,从左往右依次为:


    皇后娘娘金映棠的贴身婢女青萍。


    清河郑家,大公子郑扶舟。


    金家二房四公子金明望。


    袁家门生,兵部吴侍郎。


    四人的脚步立在一条线上,一方动,其余三方立马跟进,谁也不让谁占半点便宜。


    楼令风到门口时,便见到了几人这幅德行,目光淡淡从众人的脚尖处扫过,一向沉稳的眸色便不觉带了几丝尖酸刻薄,出声问道:“各位今日登门,有事?”


    “楼家主,上回戏楼是郑某招待不周”


    最先开口的是郑家大公子,虽已成亲性情却是个不甘清静的主,经营了一家戏楼,酒友戏友遍地,喜欢各种各样的鸟,走到哪儿鸟笼子都不离手,此时态度谦卑客气,听得出来是想套近乎。


    楼令风冷冷地看着他,“郑公子有礼了,不过比起楼某这个同窗,郑公子应该更该念的是自己家乡才是,这么多年,你怎么还留在宁朔?”


    谁不知道郑家的处境?


    六年前康王起兵不成,作为跟随者郑家自然没落到好下场,死的死跑得跑,郑家小辈里最后只剩下了这么一位独苗,被皇帝扣留在了宁朔,美其名曰让他为朝廷效力,实为人质。


    如此揶揄,只差说他没用,六年了也没能逃出去。


    好在郑扶舟性子温润,这样的话已经听习惯了,“呵呵~”笑了两声,清清嗓子埋下头,不再打算当出头鸟,把机会让给旁人。


    楼令风也没再为难他,视线从众人面上略过,笑了笑,道:“六年咱们彼此不往来,各位今日倒是心有灵犀,齐齐来看望楼某。”


    目光一转,突然落在了金明望身上,“金四公子也来了?不怕金相知道了,记你一笔,阻碍了你过继金家世子的美梦?”


    四人中,数金明望的地位最卑微。


    本是金家二房的庶子,因金家那位长孙最近不太听话,金相有意过继几位二房的公子在膝下培养,免得将来当真后继无人。


    金明望便是其中之一。


    被骂后金明望一声不敢出,只垂目陪着笑。


    金明望身旁的青萍,是从清河跟随金映棠过来的婢女,也曾见识过楼家主的利‘嘴’,侧目看了一眼金四公子比哭还难看的假笑,叹为观止。


    六年不见,楼家主这张嘴真是越来越毒。


    毒嘴也终于落在了她头上,楼令风的眼尾从她脸上瞟过,“皇后娘娘有何指示?不去金家反倒来了楼某这儿,陛下可知情?”


    青萍:


    楼令风的矛头接着转向了袁家门生,金震元的部下兵部吴侍郎,问他道:“楼某记得当初求学之时,吴侍郎曾向袁老爷子表忠心,立誓此生不入士,如今你怎在宁朔一待便是六年,还坐上了兵部侍郎之位?”


    话如刀子,血淋淋刺中在场所有人的心口,无一幸免。


    六年来,几人同在宁朔却鲜少来往,可此时四人内心的想法倒是难得一致,当年在纪禾,金九音怎么就没把他毒哑——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今天早了一点哟,嘻嘻~


    第二十二章


    金九音对门外发生的事, 毫不知情。


    凭心而论楼府的饭菜实在太香,比纪禾清淡的饮食香太多了,人吃饱了瞌睡也好, 早上起来去隔壁看了看, 楼令风已经不在屋里了,问守门的女弟子, 女弟子连目光都不敢与她对视, 闭紧嘴巴垂下头一个劲儿地摇。


    金九音:“”


    这差事真难为了她。


    金九音想起自己眼睛好了后,还没见过朱熙, 既然又住了进来, 她得去道个歉, 因为她的缘故朱熙受了罚, 不知道放出来了没有。


    金九音走在前面,女弟子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陆先生吩咐过不用再提防金姑娘逃出乾院, 但人在哪儿她得随时清楚。见她紧紧跟在身后, 金九音也没在意,知道问什么她也不会回答,便一路问经过的学子和家丁们:“请问, 文学院在哪边?”


    从乾院找过去, 花了近三刻才到学院门口, 金九音不得不喟叹,八卦园子真的很大


    听说是谁来了后,顾才脸色一变,不知道自己那位家主是怎么想的, 贼心不死把人又带了回来,此时外面个个都在找她,她倒给面子来了他这里。本不想理会, 但想想不理会的后果可能更严重,终究还是去了门口迎,“金姑娘。”


    金姑娘客气问安:“顾先生。”


    顾才皮笑肉不笑,“金姑娘若是觉得闷,楼府有不少游乐之地,怎么来了老夫这儿,可有指示?”


    “我哪敢指示顾先生。”金九音往他身后的学堂望去,问道:“朱姑娘呢,她在哪儿?还好吗?”


    六年前她是怎么凭一己之力带动学堂风气的,顾才历历在目,怎敢放她入内?比起祸害一锅,舍弃一个也无妨,当下找了个学子过来,让他把朱熙从禁闭内放出来。


    顾才没请金九音进去,脚步堵在门口,她只能在外面等。


    顺便打探起了楼府的学院,与纪禾一年多雪的天气不同,南方三月的气候院子里的花儿都开满了,沿着学院外围的墙根处种了一排的桃树李树,粉与白相交错落叠层,景色可谓是美极了,但金九音心里想的却是选择在这儿种下这些果树的人,当真是丧心病狂,等待秋季桃子李子挂满了枝头,学堂内的那些学子看得到摸不着,得有多糟心


    丧心病狂的顾才为的便是磨练学子的心性。


    当初纪禾对待学子就是太人性了,才会滋生出金九音这类到处惹事生非的人一想到那群人后来的结局,顾才又不忍心去回忆。


    等候了半盏茶的功夫,从里面飞奔出来了一位少女,人未到跟前嗓音先飘了过来,“金姑娘?”


    她眼睛好了?能看见了?


    朱熙想起这几日过的日子,眼眶都红了,大表叔不是人,幸好金姑娘还惦记着她。终于看到了门外候着她的金姑娘,朱熙激动地冲她挥了挥手。


    金九音却没有半点反应,直勾勾地盯着朝她而来的少女,封尘在记忆力的那张脸,再一次鲜活地出现在了她眼前,瞬间的失神,让她恍惚地误以为曾经经历的那些痛苦只是一场噩梦。


    云杳


    顾才料到了她会如此,不忍道:“家主看到她的第一眼,也有些不敢相信,世人真有如此相像之人,家主把人留在楼府至今,大抵也是想着有朝一日金姑娘或许能见上一面。”


    又道:“当年郑娘子的心思便不在书本上,这姑娘容貌像郑娘子,性子像金姑娘,横竖学也学不出东西来,金姑娘把人带回去吧。”


    金九音能听到耳边的声音时,朱熙已经唤了她好几声,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沉痛而落寞,殷红的眼底慢慢浸出一层水光竟似要落泪一般,朱熙愣了愣,“金姑娘?”


    金九音的眼珠子终于动了。


    见她回过神,朱熙笑着道:“先前金姑娘眼盲,没见过晚辈,认不出应该的,只是我怎不知自己竟貌美到让金姑娘落泪的程度。”


    梦醒了,眼前的人终究不是故人。


    金九音缓了缓,笑着道:“朱姑娘天生丽质,是我唐突了。”


    她眼睛能痊愈,朱熙打心底里为她高兴,忙问道:“金姑娘见到大表叔了没,可觉得他也好看?”


    虽说自己被大表叔法不容情地罚抄到今日,她应该记仇才对,既然金姑娘来找她了,她便暂且原谅他了。


    金九音被她一问,想起自己复明后看到楼令风的第一眼,答道:“楼家主也是天生丽质。”


    朱熙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世家姑娘的仪态全都丢了,得来顾先生一记白眼加一声无可救药的长叹,最终摇头晃脑地背身而去。


    朱熙偷偷看他远去的背影,生怕自己再被抓回去,拉着金九音往外走,呼吸着失而复得的新鲜空气,脚步都是轻的,“金姑娘为何不早几年来,这些年可把我憋坏了,走,我带您去逛逛”


    八卦之园有乾院坤院其他六个卦院自然少不了,但这八个院子闲杂人等进不去,且里面也没有什么观赏的,朱熙带她去了后面的武学院,满眼羡慕地看着旁人舞刀弄枪,可自己又不是那块料,走了一圈腿脚就不行了,与金九音道别说要回去休整一二,顺便补一补这几日少睡的那些时辰。


    ——


    府门口。


    楼令风凭一己之力把所有上门拜访的客人都撵走了。


    几人被骂后,连上门的目的都不敢再提,唯独金家四公子冒死问了一句:“楼家主,金姑娘可在贵府?”察觉到楼令风凉薄的唇角又要开始动了,金四公子及时拱手道:“如此便有劳楼家主多多照拂。”


    金四先走,转身上了马车,打道回府。


    其余三人在对上楼令风的冷眼后,也都作罢灰溜溜地离开了楼府。


    门前恢复了先前的安静楼令风才转身进屋。巽院的鬼哨兵他已经见过,暂且查不出是从哪里来,但很快便有人知道东西在他手上。


    楼令风回了乾院,一进屋便看到了静坐在蒲团上的金九音。


    除了初次来的那一日她安静沉稳,这几日在他时不时地相激之下,多少又恢复了先前的活跃,见她突然如此,楼令风问道:“怎么了?”


    “我看到朱熙了。”金九音抬头朝他看去,弯了弯唇道:“多谢。”多谢他把人留了下来。


    真的很像。


    听她说完,楼令风对她的反应便不再意外。


    “鬼哨兵在哪儿?”金九音知道他与金家在朝堂上是对手,在楼令风心里金相不是什么好人,而她虽说被逐出家门,可到底还是金家人,他不愿意相信自己也情有可原,但她能保证:“楼家主,倘若金相真做了什么错事,我会站在楼家主这边。”


    练鬼哨兵的人,无论是谁,都得死。


    皇帝也好,金震元也好。


    金九音打定了主意,就算楼令风不愿意相信她,她也会想办法探听消息找到鬼哨兵。没想到楼令风并没有拒绝,走到了她身旁坐下后,温声道:“不是说再紧急的事也比不上用饭?午食到了,吃完饭带你去。”


    金九音愣了愣,他答应了?


    楼令风吩咐女弟子摆桌,他没那么愚蠢会觉得她千方百计留在楼家,当真是因为他楼家的饭好吃。她留在宁朔,上他楼家,是因为她无意之中看到了那名鬼哨兵。


    朱熙的事他不意外。


    原本打算她眼睛好了后,把人带给她,可她眼睛一恢复便迫不及待地离开了这里。


    今日既然已见过了,必定勾起了她那些痛苦的回忆,郑云杳死于杨家爪牙手中,是第一个在那场争斗之中逝去的清河世家小辈,死的那日金九音悲痛欲绝,恍如疯了一般,一人蛰伏在林子内守了两天两夜,最后一箭杀了杨公子。


    清河与杨家的对决,也是从那一刻彻底明朗化。


    楼令风了解她的倔脾气,她痛恨鬼哨兵的程度比所有人都要强烈,他没必要瞒着,把自己知道的与她说了一遍,“我已经查过,此人被割了舌,面容全毁,记忆也不再存留,从他身上留下来的哨子来看,确实是六年前的鬼哨兵。”


    鬼哨兵是真,但当年郑云杳死去前后的一些可疑细节,他曾一度提醒过她,然而她听不进去,说多了还会引起她的猜忌。


    楼令风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她。


    金九音从宫中出来后一直想问,又怕惹了楼家主不快,但接下来她要走的路容不得他半点背叛,必须先问清楚,她道:“楼家主如何能保证,这件事与你无关。”


    祁玄璋不承认是他,楼家主呢?会不会还有他想要却没有得到的东西?比如杀了金震元,楼家便能在宁朔一手遮住整片天了?


    楼令风脑子里才回忆完她曾经那些不识好人心,白眼狼的种种情节,冷不丁听到她怀疑到自己头上,再想起刚刚自己顶着一身伤出去为她清扫了麻烦,气息瞬间涌上来,冷冷看着她,“金九音,我多余管你。”


    说完冲女弟子道:“把饭菜送去喂狗。”


    金九音:“”


    反应过来的金九音,知道自己惹了他,楼令风从小在江湖中长大,一切恩怨都以侠义为先,真想要杀一个人会直接指着对方鼻子说一声:“我要取你命,拔剑吧。”而非背后做出这等阴损之事,否则当年面对康王爷和杨家两面夹击,他不会选择将所有人马都留给太子,自己孤身一人混进流民之中逃回宁朔,他完全可以练一批鬼哨兵杀出一条血路。


    如今就更说不通了,当真是他所为,他把鬼哨兵藏起来还来不及,段然不会公然把人捉住,再带回楼家彻查。


    意识到这一点,金九音忙转身阻止女弟子:“别别别,别喂狗,我和楼家主还没吃呢”


    一手又忙着去抓已站起身要奋袖离席的楼令风,及时为自己的错误言论道歉,“对不起,是我小人之心了,我相信楼家主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她语气诚恳,眼神也诚恳,轻轻地望着楼家主冷得渗人的眸子,祈求他能宽容大量。


    不知道他有没有消气,楼令风终究还是坐了下来,没让女弟子把饭菜拿去喂狗,而是端上了桌。


    可用饭时楼令风却专挑她平日里喜欢的那两样夹,金九音看得心焦,眼见要被他一扫而光了,情急之下金九音兜了一筷子绿菜放在了他碗里,“楼家主多吃点青叶菜,对你伤口恢复有好处。”


    ——


    楼家主说话算话,午后小憩了一阵,便带金九音去了巽园。


    金九音仔细地看了看那名鬼哨兵,与记忆里的一样,穿白藤,刀枪不入,不畏生死,只接受第一个驯化他们的人的命令,眼里的杀气与鬼厉无异。


    金九音同样注意到了鬼哨兵的那双脚,常年泡水才会留下这样的症状。


    宁朔并非水城,陆地大多乃平原,有山脉做屏障,两江的河水被隔在了护城河之外,不是宁朔人。


    离宁朔不远倒是有几个水乡之城,可要查一个面容全毁,没有半点痕迹可以证明其身份的人来自哪儿,如同大海捞针。


    金九音问楼令风:“是在金相的军营附近发现的?”


    她毫不避讳地说出了金相的名字,一旁江泰愣了愣,覷了一眼家主的脸色,被金九音看到,怕他顾及自己的身份提防她,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与他正式道:“放心,我是你们家主的人。”


    江泰那颗木鱼脑袋,这回听明白了,目光亮堂堂地看向自己的楼家主。


    这么快?


    什么时候的事?


    两人今日就单独用了个午食


    楼令风知道他想歪了。吃饱了撑着,看来自己在外的那些流言确实有些严重了,需要下属因为她的一句话都能替他高兴。


    她金九音这辈子都不会成为谁的人,她就是她,眼下不过是他们无意中走到了同一条路上。


    楼令风对金九音的口无遮拦也有微辞。她下回说话能不能动动脑子,不要让人滋生出歧义,在家里尚好出去外人听见,岂不是损了她名声?


    楼令风催促道:“金姑娘看完了没?”


    话音刚落门外来了一人,立于外面廊下有事要禀报,朝里唤了一声:“家主。”


    楼令风示意江泰看着点,别让床上的东西扑腾起来伤了人,推门出去,见是二公子暗线那边的学子,知道来了消息。


    传信的学子压低嗓音道:“半个时辰前,金相去了军营。”


    六年前太子把金家军引入了宁朔,便成了今日金楼两家对抗的局面,金相手握兵权,而楼家手握粮草和药材,谁也离不开谁,即便是撕破脸双方也知道轻重,不会往死里斗。


    若非这回二公子往军营里送药材,发现了鬼哨兵的踪迹,打草惊蛇了一番,只怕到现在都没有人知道这东西的出没。


    至于金相事先知不知情不好说,毕竟这事发生在他军营,但如今楼家都把那东西带回来了,他没有不知情的道理。


    会不会与他有关,就看他接下来的反应。


    楼令风打发人走:“知道了。”


    转过身正准备进屋,便见金九音立在门口定定地看着他。似乎只要他说出一句‘你留下来。’她立马有百句千句的说服之词等着他。


    楼令风没去自讨苦吃,与江泰道:“备车。”


    金九音跟在他身后,偏头看了一眼他手背,上次的鞭伤刚愈合不久,疤痕很新,万一待会儿金相又发起癫来,楼家主能不能招架得住,金九音关心道:“楼家主伤好点了没?”


    “放心,楼某不会动手。”楼令风知道她在想什么,还想躲在他身后抱一回?“所以麻烦待会儿金姑娘见了你父亲,好好说话,不要让我这个外人承受无妄之灾。”


    “好。”金九音点头,她来宁朔的消息今日已经扩散出去,金家上下想必都知道了,她不确定自己能劝得住金相,但从上一次他对自己的态度来看,金九音觉得有点悬,“若他油盐不进,还是得承蒙楼家主护上一二。”


    楼令风不再说话。


    待出了巽圆,看到前方停着的马车,金九音率先一头钻进来,生怕楼家主后悔。


    楼令风后上车,金九音让出大块位置给他,依旧担心他的伤,问道:“昨夜我给楼家主的符,你用了吗,管用不?”


    楼令风不出声。


    “你这不想说话便当哑巴的毛病能不能改改?”六年前她和他在一起,他便是这副德行,每回他沉默时,她都要细细观察他的脸色,揣摩他内心的想法。


    累死人了。


    六年,都二十四了,毫无长进。


    金九音一直都很怀疑,当年纪禾那些人对楼令风的风评不一,有说他嘴巴毒,有说他不讲情面尖酸刻薄,也有说他敏感多疑的,但没人说他是个哑巴啊。


    正打算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楼令风便应了一个字:“嗯。”


    ‘嗯’的意思是用了符,还是符管用了?伤口到底好点了没


    楼令风被她盯久了,不得已转过头,迎上了她的眼睛。


    “楼兄,楼兄”外面一道嗓音由远而近,座下马车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听声识人,不用看楼令风也知道是谁来了,侧身掀起了自己这边的车帘,看着外面风风火火的陈吉,直接下了逐客令,“今日没空,有事明日再议。”


    “楼兄,火烧眉毛了,还能有什么事比金九音进宫之事更着急?”陈吉道:“昨夜我出了一趟城,得到的消息已经迟了,楼兄可知,昨日金九音去见了陛下?”


    楼令风点头:“知道。”


    “看看,看看我说的没错吧,就说金九音来了宁朔。”陈吉突然察觉出他反应平平,面色没有半点惊愕之色,急道:“楼兄还愣着作甚,赶紧找到人把她扣下来啊,坠钟的事问问是不是她搞得鬼,若是,那就直接与陛下说明,陛下找金相讨要说法”


    楼令风察觉到身后人靠近了几分,帘子及时收了一半,问自己的猪队友:“你听说了她进宫,没听说她后来去哪儿了?”


    后来去哪儿了?


    不是应该被皇后娘娘留下来了吗,又或者是被金家人接走了,陈吉听到消息后,只顾着跑来知会楼令风,确实没把消息打听全。


    “人既然来了就好办。”陈吉上前两步,作势要往马车内钻,被楼令风止住,“干什么?”


    “能干什么,去找人啊?”陈吉道:“难道你就不想去见见传闻中,你心心念念挂记了六年,以至于至今尚未成亲的女主人?”


    楼令风一道眼峰扫过去,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开,“车内有了人,坐不下。”


    “谁?”陈吉一愣。


    非要问?楼令风看着他凉凉地道:“金九音。”


    金,金九音


    陈吉的嘴慢慢地能塞下一颗鸡蛋。


    真的假的


    下一瞬车内便传出来了一道女声,颇为无奈:“传闻不可信,公子误会了。”


    楼令风看着陈吉那张如同被雷劈下的脸,不得不起身下了马车。


    陈吉这会子脑袋是昏的,拉过他走去一旁,仍旧觉得不现实,问道:“真是金九音?”


    楼令风:“你不是听到了?”


    陈吉不太明白,“她怎么会在你这儿,要说恩怨,楼兄不是最应该趁机报复她的人吗?”他瞅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到底怎么回事?”


    楼令风被好友的一双眼睛都快怼到眼珠子上了,默了默,道:“全城的人都在找她,她人却在我这儿,你说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腰酸背痛先去拉一下形体回来改错字哈~


    第二十三章


    陈吉被他一问, 脑袋里一堆的阴谋快速运转,片刻后目光一亮,“楼兄, 还是你动作快, 金家并着宫里的那位怎么也没想到,人会被楼兄扣下来, 如此, 便提防了他们徇私枉法,偷偷把人送走, 不过以金相的秉性, 多半不会罢休”


    楼兄藏得也太深了。


    回想前几日在诏狱发生的那一幕, 金相不惜与楼兄动手, 当时两人争的哪是什么盲女,原来就是她金九音。


    楼令风不置一词。


    “她看到楼兄今日风光, 反应如何?”陈吉的神总算是回过来了, 替他舒了一口气,低声道:“楼兄便是要让她看看,今非昔比, 这人的眼睛嘛, 别只瞧着眼前的三寸之地, 谁能想到风水轮流转,她也有今日对了,楼兄要把人带去哪?”


    楼令风顺着他的话道:“让她看看楼某的风光?”


    陈吉一笑,这就对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 有的人年轻时候喜欢,可多年之后再相遇也不过尔尔,到头来才看清喜欢的不过是那份感觉。堂堂楼家主各个方面都挑不出毛病, 不能在感情上落下被人议论的话柄。


    “成,我就不耽搁楼兄了。”希望他早点把那身流言摆脱掉,陈吉道:“有什么需要陈弟的地方,随时召唤,我这几日闲着也是闲着”


    ——


    金九音听不到两人在外面聊什么,但与她脱不了关系,一人坐在马车内安静地等着,意外那日春芙所说的流言竟然是真的。


    楼令风喜欢她?还为了她不想成亲。


    这口锅她可背不起。


    楼家主不成亲是因为一双眼睛长在了头顶上,凡夫俗子他看不起,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天仙?但绝不会是她这样的。


    六年前,她试过。


    杨家公子到了纪禾之后,把所有学子赶去了冰天雪地,让他们找出纪禾山谷里的龙脉,那日雪太大她与楼令风一道跌入了雪坑,夜里实在太冷,她只能往楼令风怀里钻,无意中对上了他的眼睛,沉得渗人,仿佛她只要敢有下一步动作,他便能当场杀了她。


    金九音便知道,自己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杨家军攻入纪禾的那日她与太子订婚,成了清河的质子,在被楼令风带去宁朔的路上,也曾亲耳听他对自己说过:“金姑娘放心,楼某对谁动心,都不会对你动心。”


    至于那次表白,她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心思,但她并无好奇之心,她已做出了选择,与其同一个她啃不动的世家公子定亲,还不如与温润和善的太子绑在一起。


    且楼令风背叛谁也不会背叛太子,自己这个未来太子妃,也算在他的保护范围内了。


    诸多陈年往事中唯独这一笔太过于轻淡,微不足道,没什么可回忆的意义。


    半刻后楼令风上了马车,没打算与她说什么,金九音也没去问,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查清鬼哨兵的出处。


    两人到达城外军营,天边已有了暮色。


    六年前与杨家的那一战,楼家与太子的兵马折了大半,太子登基后余下的兵马充为中军和禁军,金震元从清河带过来的兵马则驻扎在城外为外军,用于御敌和征战。


    军营守卫森严,没有令牌谁也进不去,就算是楼家人,也只能走运输粮草和草药的专用通道。


    楼令风到了军营外却没有进去,让马夫把车停在了军营门口不远处的树木遮挡处。


    鬼哨兵是楼二公子在清点药材时发现,在这之前,军营内的粮草兵已经消失了三人,找不到尸骨,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金震元却没有半点动静。若对方是敌军,既然摸到了外军军营,不可能只攻击粮草兵,会直接对金震元的兵马动手。


    今日金九音之所以说出那番话,心头大抵也知道金震元的可疑最大。


    若真是他养出来的东西,此时找上门,他也不会见。


    马车停放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军营大门,门前的两排火把亮如白昼,人从里面出来看得一清二楚,楼令风与对面坐着的人道:“等吧。”


    金九音猜出了他的想法,是打算在这儿半道堵人,挪了挪座下的屁股,陪着他一块儿等。


    宁朔三月的夜间有了春暖的气息,夜色渐深四周草丛内的虫鸣一声比一声高,金九音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慢慢地感觉到了马车内异样的安静。


    她似乎听到了心跳声。


    车内没有灯火,只有从马车窗棂外溢进来的火把微光,她甚至看不清楼令风的脸,朦胧的夜色把两人一道笼罩在逼仄的一方天地之内,对方的一呼一吸在耳边逐渐放大,金九音不知道楼令风怎么能做到半天一动不动的,他没什么感觉吗?


    她有些不太自在。


    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金九音有些受不了了,打破沉默问道:“楼家主要不要澄清一下?”


    楼令风轻拂了一下袖摆,终于动了,问道:“澄清什么?”


    金九音:“外面那些流言。”


    楼令风想起来她白日听到陈吉所说,淡淡地道:“楼某连自己的日子都没过清闲,没那么多功夫去管别人心里想什么。”


    金九音不这般想,“楼家主是忙,也不能拿我给替你顶背,他们不了解楼家主才这般胡言乱语,又怎么会知道楼家主对我这样的女子,不会有半点兴趣。”


    楼令风原本望向军营门口的目光,收回来落在了她身上。


    “好在我对楼家主也没有旁的心思。”金九音劝说道:“流言既然能控制,楼家主还是解释清楚为好,左右不过一句话的事。”


    一声虫鸣响在耳畔,莫名聒噪,楼令风语气不善:“金姑娘许了一回亲,这辈子便真不打算嫁人?”


    “嫁,怎么不嫁?”金九音道:“说不定哪天遇到喜欢的人立马就嫁了。”金九音怼了回去。看他还怎么再拿祁玄璋消遣她,当初她与太子的婚事本就是权宜之策,为了让对方都信任彼此,不过是一时的联姻,谁也没想过会有以后。


    那时候的康王府尚在,兄长也在,她是清河人,怎可能会远嫁。


    她不喜欢祁玄璋,一天都没喜欢过,至于他与自己退婚娶了金家二娘子为皇后一事,世人都说她遭到了背叛,或同情或可怜她。


    纯属瞎扯。


    不是谁都喜欢当皇后。


    她真要成婚,回纪禾找个同门师兄师弟成亲不好吗?正觉得这个主意挺不错的,楼家主突然起身掀开车帘,走了下去,一人杵在马车外的夜色下。


    金九音愣了愣,拂起一侧帘子,钻出去半颗头低声问:“楼家主发现什么了?”


    “没有。”


    那他就是腿坐麻了,金九音没再问。


    坐了这一路她的腰也有些酸,但楼令风下去后马车内的空气突然流通了许多,外面蛇虫蚂蚁多,她还是坐在里面等吧。


    先前瞎了一段日子,金九音对耳边的动静声比之前要敏感,此起彼伏的虫鸣声听久了已经习惯,突然混入了几道杂音,金九音瞬间拉开帘子,与外面的人道:“离位有人!”


    几乎在她开口的同时,楼令风腰间的软剑已朝着左侧一处刺了出去,一声凄厉的鬼叫钻入人耳膜,顿觉毛骨悚然。


    异动从四面开始围了过来。


    金九音半个身子钻出马车外,摘下了绿荫车棚下一盏被掐熄的羊角灯,掏出袖筒里的火折子点亮,对着楼令风的前方照去。


    只见夜色下暴露出一张张‘鬼面’,个个披头散发,身穿白藤,口含‘鬼哨’,朝着二人的方向缓缓涌来。


    六年前熟悉的一幕冲上脑海,厮杀声哭吼声从万丈深渊之下尖锐地窜上来,金九音周身的血液一瞬倒流,脸色雪白。


    “下来。”楼令风退回到车门前,将身后的位置留给她。


    不远处的江泰也察觉出了不对,忙赶了过来,护在两人的另一侧,看着跟前密密麻麻的厉鬼,头皮都在发麻,“这是练了多少人。”


    眼下的情况容不得去细想这些。前两日江泰已经见识过此等鬼怪的威力,根本不惧刀枪,没有痛感,即便是刺他一刀,他也能毫无反应,立马做出反击。当夜为了擒住活口,家主的肩膀被对方刺中,今日一下子来这么多,看来是想把他们都杀死在这儿。


    军营的门口就在不远处,马车只要再往前走半里,便会出现在守卫的哨兵视线之内。


    即便这些东西真是金震元养的,难道他还能当着所有人的面,用鬼哨兵杀了他们不成?江泰道:“属下拖住他们,家主带金姑娘先走。”


    金九音已下了马车,举灯立在楼令风身后,两人刚尝试着往后退,侧方的一位鬼哨兵便扑了过来,意图堵住他们的退路。


    在对方靠近的一瞬,楼令风手里的软剑对准了来人如同鬼厉的头颅和白藤之间露出来的一小截喉咙。


    剑抽人倒。


    可也就在这片刻的功夫,两人身后的位置已经补上了两位鬼哨兵,包围圈围得严严实实。如此几回,三人完全找不到退路,且还有了被迫分散的趋向。


    金九音也从对方几次替补的位置上看出了窍门,脑子一阵阵嗡嗡作响,不可置信仿佛又在情理之中。


    是八卦阵。


    只有精通八卦的人才能训练成这样的阵法。


    “去虚位。”在第三轮攻击来临前,金九音拉了一把楼令风,同时唤远处的江泰,“不能纠缠,他们在把你往外围引,回中宫。 ”


    江泰一愣,什么中宫


    楼令风手里的剑及时替他指了身旁的一个位置,江泰会意,很快靠了过来。心头不免疑惑人人都说袁家参透了经学,可掌皇族命运,断人生死,无所不知。在他看来,不过是为了凸显神秘,夸大其词罢了,平日看看风水,堪舆一下地形尚可信,于他们这等杀手来说,凭的是真功


    后背突然被人一推。


    金九音手中的羊角灯在江泰扑出去的同时一道扔去了对面的惊门,叮嘱他道:“当心。”


    江泰:“”


    八卦有八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惊门’是恐惧与混乱的方位,位于正西。


    惊门被触动,邻近的死门”与“伤门”自觉会向惊门靠拢支援。此时八卦阵内会出现一个短暂的空缺,金九音握住楼令风的手肘,“去死门,速度要快去惊门开门”


    楼令风照着金九音所指的方位,攻势如同一把尖刀,从内部划开阵法。两人在冲出重围之前金九音又与在惊门厮杀的江泰道:“去外围。”


    三人从两个方位扰乱了卦位,八卦阵被迫向内紧缩,夜色底下所有人的视线有限,鬼哨兵反应不及,从最开始的包围状变成了集中一点,挤在了一起。


    江泰的后背与楼令风再次相抵时,心中的震撼不小,没想到三人巧妙的一番走位,竟意外地突破了重围。


    四方包围只剩下了眼前的一个方位,鬼哨兵再无任何阵型,只需一个一个单独绞杀,便容易得多。


    这番大动静也终于惊到了后方军营。


    楼二公子今夜一直在等楼令风,迟迟不见人来,一心留意着门口的动静。马车上那盏羊角灯被金九音拿去搅乱‘惊门’之后,这一处便没有了任何光线,楼二公子看不清,直到三人退出重围,他才察觉不对劲,立马带着人马冲了过来。


    江泰转动手中的弯刀,盯着跟前的‘厉鬼’,问楼令风:“都要杀吗?”


    楼令风目光轻顿,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后不远处光影下立着的身影,“能活捉便活捉。”


    楼二公子的人马逐渐靠近。


    正在此时夜里的一道鸣哨声破空传来,尖锐而空旷,前一刻还前仆后继的鬼哨兵突然停下了攻击不再往前,很快调头冲入了来时的林子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楼二公子已经看到了那些‘鬼’,怒不可恕,扬鞭道:“追!”


    “回来。”楼令风叫住了他,没去看那些鬼哨兵,目光朝着适才那一道哨声的方向看去。


    金九音也在看,那个方向正是金家军军营驻扎的地方。


    楼二公子被楼令风拦下来后不敢再追,心中的气却没消,下马后愤愤不平道:“哪里来的鬼东西,竟敢在军营附近袭击。”一时没有看到退在一旁,把自己隐藏起来的金九音,破口大骂:“金震元这个老东西,肯定是他搞得鬼,他金家还想上天不”


    袖口被江泰一拉。


    楼二公子狐疑地看向他,被江泰使了个眼色,楼二公子顺着他目光看去,这才发现金姑娘也在。


    他艰难地抿了抿唇,又瞥了一眼一旁一言不发的楼令风,到底把心中一堆的脏话咽了下去。


    他想不明白金震元怎么就能生出一个金九音。还有兄长今夜怎么会把她带来过来?骂金家的话她肯定听见了,楼二公子想了片刻,走过去一拱手,坦坦荡荡地致歉,“金姑娘莫怪,是我失言了。”


    “无妨。”金九音适才脸上一瞬闪过的那道失落与悲愤,仿佛只是错觉,冲楼二公子笑了笑他道:“小公子不必道歉,我早已不是金家人,如今我已经是你兄长的人了。”


    “别听她胡说八道。”楼令风忍无可忍,不待自家弟弟曲解,转身朝金九音走去,立在她面前正色道:“能不能换个说辞?”


    金九音:


    换什么?


    楼令风被她茫然的目光打断了后面的话,不再看她,转头问楼令颂:“军营今夜有何异动?”


    楼二公子没吱声。


    楼令风道:“自己人,无需防她。”


    金九音适才的话楼令颂倒没曲解,他知道金姑娘的意思,宁朔人人皆知金九音杀了金家大公子被金家驱逐在外,此趟来宁朔,她没有回金家,而是来了他们楼家,便已经做出了选择。


    虽不知道她为何会选择兄长,但这两句不是一个意思吗?


    “没有。”既然兄长说不避讳,楼二公子便道:“我问了几个军营可靠之人,探来的口风一致,今夜金相来了之后,军营一切正常。”


    军营内正常,可军营外却出现了一批的鬼哨兵,要绞杀楼家主。


    谁最可疑,已经不言而喻。


    ——


    楼令风没再等金震元出来,坐回马车打道回府。


    路上金九音一切如常,并没有对因今夜这一场突袭而变得越来越近的真相怀有半点悲伤,甚至还关心起了楼令风:“楼公子伤口如何了,崩裂了吗?”


    “嗯。”楼令风应了一声,又道:“无妨。”


    “横竖楼家主是铁打的,受了多重的伤都不会痛。”金九音见他朝自己盯过来,笑道:“知道楼家主不是鬼哨兵。”


    鬼哨兵没他那么俊。


    “楼家主应该看清楚今夜那些鬼哨兵的阵型了吧?”金九音没隐瞒,道:“八卦阵,当今能精通八卦并将其用在行军上的人不多,金震元算其中一个,楼家主不必为我担心,我说过,动鬼哨兵的人无论是谁,我都不会放过。也请楼家主今夜回去后写好帖子,明日在公堂上好好质问一番金相,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楼令风沉默一阵,想起了什么,又应道:“好。”


    马车回到侯府,两人一共进了乾院,进屋时金九音与楼令风道别:“天色已经很晚了,楼家主好好治伤,我先歇息了。”


    楼令风点头,转身进屋。


    以往睡前换药时楼令风会先更衣,换完药直接躺去床榻便可,今夜见他坐在蒲团上迟迟不动,完全没有要去洗漱的打算,江泰便问道:“家主要更衣吗?”


    “没那么早。”楼令风道:“叫卫忠林先别过来。”


    ——


    金家。


    银白色的月光从头罩下来,整个巷子都沉浸在了夜色的寂静之中,突然一道马蹄声传来格外清晰,金家的门房忙取下门栓,举灯立在门外候着。


    很快马匹到了跟前。


    金震元翻身下来,踏入门槛时门房偷偷瞅了一眼他的脸色,有些发白,看来又是出了什么大事。


    这段日子金家就没安宁过。


    先是小公子同家主怄气要跳江,全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后来被皇后娘娘从江河边上劝回来,这事儿总算平息了,可没过多久城中便传出了金家大娘子进京的消息。消息一出来,金家上下没有一个能睡得着,有恨的有盼的。六年前自大公子死后,家里没有人敢提金九音的名字,谁要是不小心提上一嘴,一顿家法都算是轻的。


    可不提不代表就不知道,这些日子府邸上下都透出一股压抑的气氛。


    人人都在揣测金大娘子在袁家好端端地待了六年,突然回来是何目的?可没等大家猜出来,大娘子竟先去了楼家,找上了楼令风。


    上回金相在诏狱与楼令风动手打了起来,回来后也是这个脸色。见他今夜心情不好,没有人敢去打扰,跟在身后将人送到了书房门口,下人们都退到了一边守着。


    金震元进了书房,便关上了房门。


    脚步匆匆走去一旁的书架上翻找着,手指刚碰到暗阁内那只冷冰冰的东西时,眸子突然一紧,看向了左侧的角落。


    角落里正站着一人。


    书案上的灯火照不进来,只有一道微薄的月光印在来人的脸上,皎洁的底色之下是一张更加皎洁的绝色面孔。


    金相嘴角一抽,压低了嗓音怒骂道:“孽障,你还知道回”


    金九音及时打断:“一句孽障金相到底要骂多少回,我耳朵都听起茧子了,能不能换个词骂?”——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要不咱们也定个营养液加更?跃跃可能需要激励一下才能来个大爆发。


    第二十四章


    她真是伶牙俐齿啊。


    金震元气极竟然笑了, 缓缓直起身子瞪着她,冷声道:“你就不怕我把你打死?”


    “怕啊。”金九音道:“金相威风,想要谁死谁敢不死。”


    金震元听出了她话里的讽刺, 但半点不在乎, 怒道:“那你还敢来?”


    “敢不敢又如何,我这不是已经来了吗”金九音见他手摸向了腰间的长鞭, 到底收敛了一些, 不再与他抬扛,肃然道:“我来是想问金相, 还想要什么?在清河时, 您常说总有一天会挥兵南下, 体会一把站在宁朔城墙上是什么滋味, 如今您已如愿,手握兵权, 宁朔的天下一半都是您的, 祁玄璋对您这个国丈不敢有半点微词,金家满门享受着荣华富贵,还不够?”


    她说的这些无可厚非, 强肉弱食, 他凭本事赚来, 有错吗?金震元冷哼道:“怎么,我金家不配?”


    “配。”金九音道:“可这些若是建立在无数条活生生的命上,金家如今所享受的每一样东西,都将带着罪孽, 沾着血腥。”


    金震元听不懂她到底想说什么?从他骑上马背的那一刻起,便明白成王败寇的道理,打天下争权势哪一样不流血?他杀过的人成千上万, 沾着血腥罪孽又如何,人活着不痛快一把,难道还要等死了向阴曹地府证明自己是个好人?


    金震元对她所言不屑一顾,“妇人之仁,看来你是在袁家待久了,忘掉了金家人身上的血性。”


    她本来就不是金家人了。


    他忘了?是他亲自把她驱逐出了金家。


    金九音知道与金相说这些大道理没用,他不见血永远不知道痛,直接问道:“鬼哨兵,金相知道吗?”


    一听到这个名字,金震元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紧张,眸光锐利地落在她身上,问道:“楼令风查出什么了?”


    金九音见他这副反应心凉了半截,语气也跟着凉透,问道:“是不是你?”


    金震元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楼令风在怀疑我?”


    “不是他怀疑你。”金九音透过微弱的月光,盯着对面那双并没有因为年龄的增长而褪去半分威力的眼睛,道:“是我怀疑你。”


    金震元觉得可笑。


    所以她不怕死,前来质问他?


    “怎么着,你想把我也杀了?”金震元嗓音又冷又怒,“那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你以为我是你兄长?拿命不当命,人死了留下一对孤儿寡母,苟活在世,有何用?我金震元威风一世,怎么就生出了你们两个,一个疯一个傻”


    说她可以金九音眼皮两跳,突然提声道:“你没资格提他!”


    “我没资格?你这个弑兄的妹妹有资格?”金震元意外她竟然还敢比自己更生气,怒道:“六年了,你怎么不来看一眼你嫂子侄子,你敢吗?”


    金九音心口猛地一抽,不再说话。


    金震元痛恨道:“为了一个郑家的小娘子小公子,你就要把你兄长杀了?就算他养了鬼哨兵又如何,他是你兄”


    “金震元!”金九音直呼其名。


    “你不是想要真相吗,好啊,我告诉你。”金九音盯着金震元微愣的面色,一字一句道:“兄长,不是我杀的。”


    耳边突然安静下来。


    金震元当年等这句话等到肺都炸了,万般质问她,想听她否认,哪怕她沉默一下,他便立马挥军南下,把太子和那姓楼的头拧下来,可她偏偏一口咬定是她杀的。


    若不是她,他和康王爷六年前便会一路杀进宁朔,如今在龙椅上坐着的就不是他祁玄璋,是康王。而他这个清河老将,六年来虽被世人称为宰相,可在那些南方的世家大族眼里,又何时看起他过?暗里骂他是叛将,是卖主求荣的粗鄙小人。


    如今再告诉他真相,有何用?


    孽障


    金震元怒极了,一鞭子抽了过去,书架的一角被鞭子抽中,金九音躲闪不及,半边肩头被几本厚重的书籍砸中,闷哼一声,靠在了窗台边。


    金震元的怒气还在往上烧:“当年我问你,你为何不说清楚?为何?!”


    金九音一笑,侧头看着他:“因为兄长告诉说,只要我把那只哨子给你,你就会相信他不是太子杀的,是我。”


    郑家两兄妹一个被鬼哨兵杀死,一个被炼成了鬼哨兵,所有人都知她金九音这辈子最痛恨的便是鬼哨兵。


    谁养谁死。


    弑兄,对于当年那个跋扈任性,眼里只有黑白,连杨家公子都敢杀的金家大娘子来说,确实做的出来。


    “兄长一生为人光明磊落,谦逊知礼,从未起过任何害人之心,可他也孝悌忠信。”金九音道:“六年前他不是在保护太子,他是在保康王府,保纪禾保百姓,保金家的未来”金九音含泪质问跟前年近半百的父亲,问道:“金相,当年养鬼哨兵的人,是他还是你啊?”


    金震元的五指紧紧握住长鞭,在看不见的光线之下颤颤发抖。


    片刻后金九音便见这位前一刻还趾高气扬的权臣身子踉跄了两步。


    金九音别过脸,“你若是不想再将金家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就立马停止你的那些手段,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畜生,更不是鬼”


    “若你执迷不悟,害金家因此而满门获罪,也是应得的,用旁人生命讨好的荣华,终究得还。”


    她该说的已经说了。六年前金震元想要的真相,她也已经告诉了他。就看金相能不能想明白,想明白了便去文武百官面前自请罪孽。想不明白,就别怪她逼着他认罪。


    金九音推开了身侧的窗户翻身出去,身后的金震元终于回过神来,问她:“你要去哪儿?”


    “不用你管。”


    金震元怒道:“你莫非还想着回楼家?”


    “不然呢?”金九音回头,冷嘲道:“金家能容得下我?还是说金相如今就去与天下人说明白,金家大公子不是我杀的,是皇帝杀的,之所以如此,是阻止你带鬼哨兵南下?”


    金震元半晌没有吭声。


    六年前,金大公子死的第二日,金震元一夜白了半个头。


    人人都会老,当年那个骁勇善战的大将军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可此时月华动火一照,已能看出了他的几分老态。


    金九音没再去看,转头翻出了窗外。


    刚站稳,便见适才还空空荡荡的院子,已经站满了府兵。


    为首的人是金家二公子,是金家二房的嫡长公子,比金九音年长一岁,长相是最接近金相的金家后辈,看着她笑了笑,“妹妹何时回家的,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今日白日四弟还去楼府接应过妹妹,可惜被楼家主拦在门外,不得而见。”


    金九音并不知道此事,楼令风替她把人拦住了?


    但看金二公子如今这阵势是不要她走?是把她抓住关起来,还是杀了她要她偿命。不过他们可能没这个资格。


    连金相都没发话。


    “把她给我捆起来!”金相的声音虽迟但到。


    金九音:“”


    金二公子示意身后的人上前逮人,不忘吩咐道:“当心,别伤了妹妹,今夜若是你们没留住大娘子便自行了结,或是伤了她半分,也自行了结。”


    太歹毒了。


    金九音不免朝他看去,当年便觉得他心思不正,没想到过去六年,这位二堂兄越来越狠毒。可她也不再是六年前的金九音,身边的亲友都快死绝了,还有什么可让他威胁的?


    金九音突然从身后的窗户内又翻了回去,回到了书房内。


    金相适才说完那一句话后,总不能也学那个孽障翻窗而出,脚步匆匆从前面的正门绕往院中。


    金九音冲出去时,书房门口只有两位看门的小厮几乎没有反应过来,便见金大娘子像一支利剑冲了出来,一溜烟地跑去了对面的长廊,两人听到身后金相一声怒吼,“金九音!把她给我拦住!”,才赶紧去追。


    金九音今夜来之前早已把金家的宅院摸透了,知道大门在哪儿,熟门熟路地跑去了门口。


    金二公子的人到底不敢动用兵器,只能靠双腿去追。


    金九音在袁家山头来说爬了十几年的山,功夫没学到,逃跑绝不成问题,人很快到了门口,却在临近门槛的一瞬,突然停了下来,双目僵硬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少年。


    府邸内的昏黄灯笼把少年的身影拉的修长。六年前她还围在自己身旁,踮起脚尖在她的袖筒内找糖吃,如今都与她一般高了。


    金九音心口一梗,哑声道:“阿鹤。”


    祁承鹤没听到她的声音还好,绷着脸能憋住,一听她叫自己嘴角便忍不住抽搐,眼眶里的泪也落了下来:“你还敢回来!”


    是啊,她不敢


    金九音打探着跟前这张越来越像兄长的脸,心道可她也想看他一眼。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金九音没开口叫他让开,金家任何人都拦不住她的路,唯独跟前的少年,他若不想放她走,她走不了。


    他若是觉得家里的人骂她几句,或是打她一顿,心里能好受一些,那她就留下来吧。


    金震元和金二公子的人已经绕过了照壁。


    祁承鹤突然紧张起来,看着金九音又看向匆匆追来的金家人,瞳孔一阵乱晃,稳扎在那里的脚虽没动,腿却抖得厉害,正挣扎犹豫,门外一道嗓音响起,“祁承鹤,让她出来。”


    这嗓音


    楼令风?


    金九音一愣,祁承鹤也呆住,猛然转过身,便见门前的两个侍卫手里的长矛被一把软剑挑开,一道朱色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这大半夜,金九音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看到人才确定真的是楼令风,暗道完了她才答应了他不能自由出入。


    他不是已经睡了吗?


    楼令风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短短一个对视,金九音便看出了他眼底对她言而无信的鄙视,而那股从容不迫的态度摆明了他早就料到她会来金家走一趟。


    金家的府兵围在了金九音的身后,打算去擒人,可却被对面楼令风的目光锁住。


    谁也没料到楼令风会出现,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虎视眈眈地盯着眼前大半夜造访上门的不速之客。


    金震元和金家二公子相继赶到,在看到楼令风的那一刻两人的脸色齐齐一变。


    楼令风没去看两人脸上的惊愕和怒气,只盯着前方的祁承鹤,冷声问道:“是不想让,还是腿动不了了?”——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看到你们的营养液了,今天加更哈,下章在晚上十点左右,下次加更的话就23000的时候哈。(慢慢来,别那么快。)


    第二十五章


    祁承鹤不知道为何, 对楼令风有一种刻入骨子里的既敬又怕的心理,或许是当年在纪禾见过楼令风杀人的摸样,留下了挥不去的童年阴影, 后来他丧父, 金家举家搬迁到了宁朔,人人都说楼令风不好惹, 他也退避三舍尽量不与他打交道。


    但人在宁朔总会碰面。


    一次自己被二叔拉出去喝酒, 喝到一半遇到楼令风,他亲眼见到楼令风走过来, 二话不说拿起酒壶便砸在了二叔的头上。


    二叔头破血流, 他气得不轻抽剑, 谁知楼令风一脚踢了掉他手里的剑, 嘲讽道:“想杀我?还差得远,倒是你, 我想要你命易如反掌。”


    那日他永远记得自己是怎么被他从酒楼里提溜出来, 又是怎么当着所有人的面掐着他的下巴,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的脸,“记住了, 再让我在这鬼地方见到他, 下场是死。”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嚣张成那样, 即便如今为后的小姑姑都奈何不了他,皇帝姑父亦如是,他去告状得来一句:“楼家主就那样的性子,你惹他干嘛?”


    明明是他先惹的!


    可自从那次之后他再也不敢去喝酒了, 总觉得一进去就会遇到楼家主。


    这些年他一面讨厌他一面又怕。


    最近一次是在前不久,他从江边回来的第二日,半道上被楼家主的马车堵住, 掀起帘子骂他:“孬种。”


    祁承鹤脸都青了。


    楼令风甩给他一把匕首,“死都不怕,还怕被人相逼?下回他再逼你,你用这把匕首杀了他,他金震元死了,整个金家往后都是你的,谁也管不了你,你可以喝花酒听戏斗蛐蛐猎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祁承鹤觉得这个人太险恶,当初大姑姑到底是怎么她眼睛瞎了!


    她已经不是自己大姑姑了。


    祁承鹤眼泪还挂在脸上,抬袖抹了一把,最终抬起发抖的双腿走到了一边,为了不凸显自己掉了面子,嘴里嚷道:“让就让,你还能把她带走不成?”


    金九音:“”


    认怂就认怂,还这么理直气壮,倒很有她儿时的风范。


    “楼令风,你手伸得是不是太长。”金二公子站在金震元身后,脸色不善,“今夜上门管到我金家家事上来了?”


    楼令风压根儿没看他,看了一眼对面尚在发呆的人,问道:“你的脚也迈不动了?”


    迈得动,金九音正欲抬步,身后金震元突然警告:“你走出去试试?”


    试试就试试,有了一次兜底之后似乎之后的第二次第三次就没有那么难为情和不好意思了,金九音继续朝着那楼令风走去。


    不待金震元发怒,楼令风从手里掷出了一样东西,滚到他的脚边。府兵手里的火把齐齐照过去,是一块似铁非铁似木非木的东西,形似一把哨子。


    金震元盯着那东西,脸色骤变。


    楼令风道:“今夜楼某命大,没能死在军营让金相失望了,既如此金相便好好想想,明日该如何给陛下,给我楼某一个交代。”


    说完不待金震元回应,转身一握金九音的手腕,把人拉了出去。


    金九音其实心头很没底,金震元脾气是个什么样她最清楚,儿时她惹了祸以为跑去王府住几天便能躲过一顿罚,没想到金震元在她还没来得及进康王府的门就追了上来,把她带回家关了好几日。


    楼令风今日这般嚣张,不亚于上门挑衅,金震元能忍?


    不知道楼令风带了多少人来,打起来他们能不能跑得掉?每走一步金九音都在忐忑,留意身后有没有人追上来。


    一步,五步,十步,下了踏跺,没追来。


    坐上马车,听着车轱辘子慢慢地碾压着石板,恍若过了三秋,终于熬到了走出金家的那条小巷,见背后依旧没有动静,金九音长松一口气,身子耸拉下来,靠在马背上。


    这一动便碰到了被书砸中的一侧肩膀,忍不住呼出一声,“嘶——”


    楼令风冷眼瞥过来,从坐上马车后他便不打算理会她,他若真信了她所说的话才是愚蠢至极。听她痛嘶出声,目光落在她轻抚的肩头,问道:“受伤了?”


    一切都是她自讨苦吃,金九音不好意思启齿,“无妨。”


    他是怎么知道她来了金家,是专程赶过来救她,还是原本就有事情要与金相商议?


    楼令风道:“若非楼某今夜有事寻来金府,尚不知金姑娘好本事,又把楼某的院子打出了一个洞。”


    果然是巧合。


    想起他适才扔给金相的东西,金九音离得太远看得不是很清楚,但能猜到是一把鬼兵哨。他今夜原本就打算来找金相算账,只是被自己捷足先登了。


    无论如何,金九音道:“多谢楼家主相助。”


    楼令风没吭声,半晌后才道:“下回金姑娘说的话,楼某还能信吗?”


    金九音:


    这是要找她算账了。


    “能信。”金九音没有隐瞒今夜来金家的意图,与他保证道:“今夜是个意外,毕竟他是我父亲,在走向那条万劫不复之路前,我想先来劝说一二,他若执迷不悟,那也没有办法”


    本以为还会被楼家主呛几句,可楼令风之后什么都没说。


    金九音想起刚黑那阵他才在军营门口厮杀完,半夜又跑这么一趟,他的伤真的没问题吗?心里想着,便问了出来,“楼家主的伤如何了?”


    “与其问我,不如先顾好你自己。”


    金九音肩头确实很痛,揉了揉道:“金相的鞭法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上回伤了楼家主,这回轮到我了,幸好我躲得快只被几本书砸中,要真抽在身上,今夜可能要劳烦楼家主抱回去了。”


    楼令风:“”


    楼令风压过心口几声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跳动,不想再与她说下去,“且忍忍。”


    折腾了一夜,回到楼府天边已经翻起了鱼肚。


    府上的人大多还在睡梦之中,楼令风进了院子后便让江泰把自己房内卫忠林留下来的药箱拿出来,他则跟着去金九音去了隔壁。


    金九音听他吩咐江泰拿药箱,便知道他是想为自己治伤。


    她也不知道伤成什么样了,应该没破皮但伤到了筋骨,有人为她治伤她没愚蠢到拒绝,可看楼令风的架势,又要亲自操刀?


    虽然知道不太可能,金九音弱弱问道:“大夫安置了吗?”


    楼令风看着她:“你觉得呢?”


    这个时辰点很尴尬,要黑不黑要亮不亮,正是人熟睡之时,若是自己被人从睡梦中叫起来干活也会发一顿脾气。


    “有会医术的女子吗?”有的话她可以忍忍。


    楼令风:“没有。”


    “金姑娘介意这些?”楼令风提醒她道:“又不是第一次,金姑娘大可不必对楼某设防,楼某于你而言,不算男人。”


    金九音:“”


    当年他带着自己从杨家人的眼皮子底下穿越清河那条官道时,她一双脚泡在水里太久,后又走了好长一段路,脚底磨起了泡,疼得钻心,楼令风要去为她找大夫,她担心会来引来杨家人彼时两人都活不成 ,一把拉住他:“楼公子替我抹点药就行了。”见他神色有意要避嫌,便道:“无妨,你在我心里算不上外男。”


    她的意思是,他是太子的人,不算陌生男子。


    横竖她是说过这么一句话,但也不是他此时所说什么不算男子


    金九音没来得及解释,江泰已把药箱拿了过来,递给了楼令风。


    楼令风问她:“要治吗?”


    金九音点头,若是不治她估计睡不着,既然楼令风不在意牺牲睡觉的时辰为她治伤,她又扭捏什么,“有劳楼家主了。”


    江泰退去屋外,体贴地关上了房门。


    楼令风提着药箱等着她。


    六年前她是迫不得己,且与太子定了亲,一时把楼令风当成了半个不用避嫌的家人,如今金九音见他杵在那儿,貌似在等自己择一个地方坐下后褪下衣裳露出伤口给他看,总觉得怪怪的


    于是对面的楼令风便站在那看着她双脚犹如千斤重,蜗牛一般挪到了床榻边上坐下,又回头瞅了他一眼,最后也不知如何想明白了,一下扯开自己的衣襟,面朝里露出半边白里透红的肩头对着他道:“楼家主,来吧。”


    察觉到身后人靠近,金九音的心跳断了一拍,努力稳住气息。


    半晌后听到一声,“肿了。”


    金九音扭头,转了一半,便被后脖子上的一只手推了回来,“别动。”


    凉凉的指尖触在她的脸颊上,她才发现自己的脸很烫,且那手指带着一股让人颤栗的凉意紧接着触向了她滚烫灼伤的肩头。


    心跳渐渐地乱了方寸。


    察觉到他的指腹似乎在用力要往下按,金九音脖子一缩,怕疼,“楼令风,轻点。”


    话落半晌,按在她肩头的手指一动不动,正当她怀疑楼令风是不是困得睡着了,对方终于开口了,嗓音暗沉冷凌,“闭上你的嘴。”


    金九音咬住牙根。


    好,她不说话。


    冰凉的药汁涂上后,很快一股灼热顺着皮肤钻进了筋骨内,烫得她一颤,不得不开口,“楼家主是不是拿错药了。”


    楼令风埋头整理药箱,“今夜睡觉不必着衣,最好不要碰到有伤的肩头。”


    金九音也逐渐感觉到药汁抹过的地方虽热,但痛感没那么强烈了。


    “你可以自己揉揉。”


    金九音回头,请教道:“怎么揉?”


    楼令风又找到了当初那种郁气要冲破天灵盖的感觉,不受控制地想掐死她,看着她茫然的一对黑瞳,楼令风咬牙道:“金九音,你是真不把我当男人。”


    金九音没明白,这话适才不是他自己说的吗。


    “啪——”


    金九音吓了一跳,看着他合上药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待听到门口珠箔的响声落下时,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楼家主怎么能不算男人呢?他再待下去,金九音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到了应该找个人非成亲不可的年岁了。


    同时也打定主意,以后就算她受再重的伤也不能让他来治。


    今夜去金家见到几个家人的感受,无端被肩头的灼热驱散,脑子昏沉沉的,金九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的床榻,眼睛一闭很快入眠。


    次日天光大亮,她的屋子内依旧暗沉如晨昏,听到朱熙的嗓音,金九音才缓缓睁开眼睛。


    “金姑娘醒了吗?我带了糕点”


    “还没,家主不让打扰,东西搁下你先回去。”


    是朱熙与陆望之在说话,金九音从床榻上爬起来,昨夜涂了药汁后,今晨肩膀没那么肿了,扬声唤外面的人:“朱姑娘。”——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二更来啦~明天还是晚上九点前哈


    第二十六章


    朱熙听说她受伤了, 不敢把她往外带,陪着她在乾院用午食,又与她聊起了郑家戏楼里的倡优。


    “金姑娘喜欢听戏下回我再带您去, 说不定还能单独见一面无妄先生。”


    金九音好奇:“这无妄先生如此有魅力?”


    “金姑娘刚来宁朔尚不知他的影响力。”朱熙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陆望之, 不敢大声,悄悄道:“咱们学院好些女弟子都喜欢无妄先生”


    金九音怀疑, 能比楼家主还有魅力?


    “不信您问沈月宁。”朱熙转身。


    金九音跟着回头, 意外地看向那名跟了自己好几日的女门生,不错, 可算知道她名字了。


    女弟子闭着嘴憋得脸都红了, 与朱熙示意陆望之的方向, “嗯嗯”


    她还不能说话?朱熙扬声质问陆望之:“陆先生, 金姑娘如今已经离不开大表叔了,您为何还不给月宁解封?”


    金九音:


    她这话说的。


    察觉到陆望之望过来的视线, 似乎在同她求证, 金九音含笑点头:“对,我再也离不开楼家主了。”


    女弟子终于被解封了嘴巴,像是从某种禁锢中抽出了自己的灵魂, 深吸了一口气, 清了清喉咙, “憋死我了,朱熙,为了你能早点出来,我这辈子就没如此憋屈过, 你要好好补偿我”


    “好好好,下回去戏楼我请客”


    金九音暗道好一个连座,也就楼令风能想出来这样的损招。


    有了沈月宁的嘴巴加入, 耳边叽叽喳喳不断,金九音安静地听着她们说起宁朔城内有哪些好玩的地方,最近发生了那些趣事,谁家的公子俊,谁家的小娘子貌美,谁与谁又看上眼了,谁谁谁又被棒打鸳鸯被迫劳燕分飞


    两张八卦脸彰显着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春和活力,金九音在这些‘闲言碎语’中,几度恍惚好像自己又回到从前。


    可再相似也已不是自己的青春了,人的年龄行在先,而对当时的感受总是迟迟才来,金九音看着跟前的两个小辈,不知不觉充当起了当年小舅舅的辈分,对着朱熙那张花痴脸,警告道:“要是知道你喜欢上了一个倡优,你大表叔会打断你的腿。”


    朱熙苦着脸摇头,“我喜欢的是他的灵魂。”


    金九音:“”


    “那么有趣的人,怎就不能光明正大地露出脸示人呢?”朱熙苦恼,“听说见过他真容的只有郑大公子。”


    沈月宁慢悠悠地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通常只有两种,要么长得很俊要么长得很丑,我觉得他一直这样戴着面具挺好,不给人希望也不让人失望。”


    这姑娘倒通透。


    很有当年祁兰猗的风范。


    “还有一种。”金九音对小姑娘荡漾的那点春心太了解了,半带吓唬她们道:“罪犯,不敢示人。”


    朱熙脸上的崇拜被她这一句话泼下来,险些没挂住,立马保证:“他肯定不是。”


    金九音笑了笑,继续唱衰:“知人知面不知心,何况人家面都没露完,你还是早些把自己的心收回来,欣赏可以,不要轻易去喜欢。”


    朱熙觉得金姑娘说话好深奥。所以她也不会轻易喜欢大表叔吗?


    三人聊起来时辰过得很快,午食后朱熙帮金九音又涂了一回药汁,顺便替她揉了揉,小姑娘的手又滑又嫩,掌心暖暖的,与昨晚楼家主那几根苍劲有力凉得人发颤的手指全然不同。


    不知道楼家主今日进宫顺不顺利,金相又会如何狡辩。


    一个手握重兵的权臣再加上一只不畏死生的‘鬼兵’,即便证据不足,祁玄璋也不可能不防着他。


    昨夜他若是听进去了自己的话,便应该知道怎么做。金映棠在后宫一日金家的荣华便不会衰退,金相若告老还乡,反而能让金家从锋芒之地退出来,韬光养晦。


    ——


    昨夜楼令风带金九音走后,金家二公子本打算要追,被金震元拦了下来,弯腰捡起了那只鬼兵哨,一言不发。


    金二公子见家主适才明明还在震怒中,可楼令风扔来这么个东西后态度就变了,疑惑问道:“伯父,这是何物?”


    金震元把哨子捏在了掌心,转了个方向,没让他看清,“行了,回去吧。”


    金二公子道:“小九该如何?”


    “双腿长在她身上,她要去哪儿我能拦得住?”金震元冷声道:“且她已经不是我金家人了,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话虽如此说,金二公子却听出了他放任她留在楼家的意思,随着他的话道:“伯父说的对,小九留在楼家未必不是好事,楼令风近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愈发看不明白了。”


    话音刚落,金震元突然回头看着他,夜幕下的一双眼睛税利如同暗刃,金二公子不自觉咽了咽喉咙,问道:“伯父,怎么了?”


    金震元问他:“今夜军营里的那一道哨声,你可听见了?”


    金二公子今夜跟着金震元一道去的军营,金震元会晤几名老将时他在外候着,金震元能听到,他不可能没见到,金二公子点头:“小侄听见了,不知是什么鸟叫声,渗人得很,小侄明日去一趟军营,查查附近的树木,把鸟窝都掏干净”


    金震元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盯得金二公子后脖子出了一层冷汗了,才见他转头往前走,吩咐道:“楼令风今夜遇袭,你去查查到底是何人所为。”


    金二公子喘回一口气,背心不觉已凉透,应道:“伯父放心,侄子明日便去查。”


    金震元没再说话,打发掉所有人,又回到了书房。


    屋内的灯火还燃着,金震元再次走到适才的书架旁,侧方角落的书籍跌落一地,脑子里突然闪过适才站在那里的人捂住肩膀的一幕。


    孽障


    从小就不让他省心。


    他低下头缓缓摊开掌心里的那只哨子,久违的熟悉感冲击上来,金相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瞳仁里的颤抖说不上来是恐惧还是激动。


    对一个将军而言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便是拥有一只战无不胜的军队,战场上的胜利犹如毒|药浸蚀着每一个上战杀敌的将领。当一只有着绝对能力的军队出现时,没有哪个带兵的能抵抗。


    金震元的双眼渐渐被烧出了对权力的欲|火,手掌突然一裹,紧紧捏住,抬头望着四周昏暗的光,落在地上的一堆书籍慢慢地把他的理智拉了回来。


    那日在诏狱,两位工部匠人对他说的话这几日一到天黑便会窜上脑海,“一个叛贼,还真把自己当宰相了,康王爷此时正在地下等着你呢。”


    “当初三家结盟,你金震元对着康王发过誓将来三家一道共天下,你却选择了背刺,三大家一家家破人亡,一家苟且偷生,唯你金家独善其身。六年前清河死了多少冤魂,你迟早会遭报应!”


    “你死了儿子又如何,金大公子死不足惜!”


    “不仅他该死,听说金大娘子来宁朔了?”


    刺人耳膜的质问声后,如今耳畔又多了另一道清丽的嗓音


    “兄长不是我杀的”


    “他是在保康王府,保纪禾保百姓”


    两道嗓音轮番在他脑子里乱窜,金震元竟第一次有了头晕目眩的感觉。


    到底是谁?!


    “韩明。”金震元突然唤了一声。


    黑暗处一人很快进来,“家主。”


    金震元把手里的哨子递给他:“拿着这个东西去查,不能让金家任何人知道,先从府内开始,从上到下一个都不能放过。”


    吩咐完便走了出去,与廊下守着的的小厮道:“更衣,进宫面圣。”


    ——


    翌日早朝,皇帝圣体欠佳休朝一日。


    一众百官之中并没有金震元的身影,楼令风正欲寻去含章殿,李司走了过来,低声道:“楼监公,陛下正等着您呢。”


    祁玄璋身体哪有欠佳,生龙活虎,从天亮开始便在屋内来回踱步,都快把地面磨出光亮了,终于等到楼令风进来,忙让人把门关上。


    等了这么久没耐心再兜圈子,直接把手里的东西摊开,让楼令风看,“金震元天亮那阵进宫,把这个给了朕。”


    楼令风有些意外,问道:“他要致士?”


    皇帝一愣,知道他一向与金相不对付,每次说话都恨不得掐死对方,尴尬道:“这个倒没说。”


    “这东西当年不是杨家的吗?”没有外人在,皇帝直言道:“我记得当年表兄一把火,把这东西连着二皇子一并烧没了,怎么到了今日,又出现了?”


    楼令风看着祁玄璋面上的疑惑,笑了笑,“陛下是在怀疑楼某?”


    祁玄璋面色一肃头扭向一边,故作生气,“表兄善会玩笑,朕怎么会怀疑你。”


    楼令风问道:“他说什么了?”


    祁玄璋又扭回头来,“今日金震元把这个东西拿给朕,说表兄昨夜给他的,他不明白是何意,让朕等表兄来了,好好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金震元能坐到这个位置,并非全靠他手中的兵马,没点脑子的将领守不长久家族的繁荣。就是不知他许了皇帝什么。


    楼令风把自己昨夜在军营外遇袭一事告诉了祁玄璋,祁玄璋震撼不小,“表兄怀疑金震元?他已手握宁朔兵权,把朕这个皇帝架在空中,做什么事都要看他脸色,如此,他还嫌不够?”


    祁玄璋面上虽惊愕,可看得出来并非此时才知情。


    这话应该也是说给他听的吧。楼令风懒得与他周旋,祁玄璋心里想什么他岂能不知?楼家上一辈是怎么栽在祁家人的手里,楼令风可没忘。


    暗讽他架空又如何,得有本事翻出手掌心才算。


    “陛下既然已经知道了,接下来还请拟旨,令臣彻查此事,臣会还陛下一个安宁。”


    祁玄璋面色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担忧道:“若真是金震元,表兄此次可得当心,当真惹急了就怕他手里真有鬼哨兵,届时咱们就麻烦了”眉头慢慢地拧成了川字,悔恨道:“说到底当年是朕一时糊涂,怕表兄一人应付不来,才将他引入宁朔,如今可谓养虎为患,还得让表兄替朕继续操劳。”


    楼令风不吃他这一套,淡淡地道:“替陛下操劳,是为臣的本分,陛下只管拟旨,余下的交给臣来办。”


    祁玄璋眼底划过一丝难堪,但这些年像今日这样的局面还少吗?这天下名其名曰是他的,然而所有人都知道,真正握权的是他楼家和金家。


    自己只是个拟旨的。


    祁玄璋并非第一次拟旨,六年来习惯了,“好,朕这就拟旨。”


    楼令风拿到圣旨看了一遍没有问题,拱手与祁玄璋道:“臣定不辱陛下使命。”


    使命不使命都是他楼令风说了算,他在自己面前装哪门子的忠臣,祁玄璋偏生还得陪着他一同扮演宽厚的君主:“有劳表兄。”


    楼令风正欲退下。


    祁玄璋突然问道:“表兄那日来宫中接走金九音,可是心中还未放下?”


    楼令风抬头看向他。


    祁玄璋笑了笑,解释道:“朕是看表兄迟迟未成亲,既然金姑娘来了宁朔,当年你对她又”


    “楼某成不成亲不要紧。”楼令风打断道:“陛下早些与皇后娘娘诞下龙嗣才最重要,免得那些臣子整日说三道四,臣这两年替陛下压过的折子都快有一层楼那般高了,可莫要再让臣被唾沫星子喷死。臣前几日找钦天监算过日子,立夏之后宜动工,届时拨一笔银子过去,把后殿几个别院翻修翻修,可容更多的主子们落脚。”


    言下之意,他可再扩充后宫。


    登基六年至今无后,是祁玄璋最大的短板,后宫除了皇后,还有五六个妃子,均无一所处。


    祁玄璋被他这般一说,‘表兄’二字再也说不出口,神色厌厌道:“楼卿费心了,朕会努力。”


    待楼令风一走,祁玄璋便一脚踢在刚拟完旨的书案前。


    李司听到动静,忙道:“陛下莫要伤了自己。”


    祁玄璋问:“金震元呢?”


    李司回道:“在皇后娘娘宫殿。”


    祁玄璋拧眉,他不是一向防着自己这位庶女吗?生怕被她套出点金家的东西被自己知道。


    李司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今日一早祁小公子在国子学与陈家那双生子打了一架,被皇后娘娘带去殿内,请着乐师弹曲子哄,金相听说后已过去提人了”


    祁玄璋扶额无声叹息,继他之后又一个脓包。


    金震元再大的本事,也救不了一个不成气候的孙子。想起今日他送来的半枚兵符,祁玄璋想笑,有他金震元在兵符有何用?何况还是半块。


    但他还是收了,收的不是兵权,是他金相接下来想要洗清的嫌疑和把柄。


    斗吧,都斗吧,看是楼家厉害还是金家厉害。


    ——


    后宫。


    金映棠正为祁承鹤上药,他伤得不轻且还是脸,半边脸颊被拳头击中,红肿不堪。


    见他不断地躲,金映棠让青萍过来帮忙把他的头固定住,一边替他抹着药膏一边问:“为何要打架?”


    祁承鹤不吭声。


    金映棠看了他一眼,大抵猜到了什么原因,问道:“他们骂你了?”


    祁承鹤虽依旧不吭声,但暗里咬了咬牙。


    金映棠知道自己猜对了,轻声道:“知道他们为何容不得你吗?”


    祁承鹤不知道,这些人从一开始就看不起他,因为他没能继承祖父的武力,也没能继承父亲的学富五车,暗里都在嘲笑他是个脓包。


    “他们没有的东西你却有,还能不劳而获,是我我也会恨你。”金映棠见他朝自己看来,便道:“明日你去陈家,给陈二公子道个歉。”


    祁承鹤眼睛一瞪:“为何?!嘶”


    “叫你别动,知道痛了?”金映棠软声道:“你想想若是你去道了歉,陈家公子会如何?倘若他原谅了你,那便证明他今日之举是错的,往后还怎么在自己的圈子里立足,若不原谅你,会被人诟病他不够宽厚,心胸狭隘。你去道歉是先发制人,若等他想明白反过来与你致歉,就该轮到你为难了,别说心疼你脸上的伤,金相还会狠狠罚你一顿。”


    “我”祁承鹤愤然道:“是他出言伤人在先!”


    “姑姑知道。”金映棠看着他,笑着戳他脑袋:“所以,要不要去道歉?”


    祁承鹤抿了抿唇,不再吭声。


    金映棠知道他答应了,又问道:“上回让你了解国子学那些世家子弟的喜好,可都打听到了?”


    “这有何难?”祁承鹤道:“不就是找到他们时常光顾的地方,给点银子一打听便知。”


    “这是阿鹤的本事,旁人不一定做得到。”金映棠道:“不愿意习武就不习,旁人习武是因为他们需要武力来保护自己,咱们阿鹤已经有了这些东西,没必要再花费功夫,你有自己擅长的东西,既然打听清楚了便照着每个人的喜好,私底里把礼送到他们手上。”


    “姑姑让我收买他们?”祁承鹤不满。


    “并非收买。”金映棠道:“是让他们习惯,等到所有人一提起你的名字,心底不自觉会认为你有钱与权,便不会再有嫉妒之心,反而觉得你应该拥有。”


    祁承鹤沉默了片刻后突然起身。


    药还没涂完呢,金映棠无奈道:“又怎么了?”


    祁承鹤从她手里的罐子内抓了一坨药膏,一面龇牙咧嘴的往脸上抹,一面往外走,“陈白午后有一场马球,再晚点就结束了,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与他致歉。”


    人刚从里面出来,便见到了找过来的金震元。


    不等金震元劈头大骂,祁承鹤提起一口气正打算从他身旁冲出去里再说,听见身后金映棠轻唤了他一声,“阿鹤。”


    祁承鹤咬了咬牙,对着金震元一拱手,“行了,知道错了,我回去温习课业。”


    金震元听说他又来他小姑姑这儿哭,怀着满腔怒意寻过来,还没来得及发作,他倒先道了歉,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气散不出来,只能对金映棠撒:“娘娘今日替他请乐医,明日便该为他请戏子了,宠成脓包,娘娘将来好养。”


    金映棠垂头不吭声。


    不仅是孙子,自己的三个子女,金震元也是越看越糟心。


    自从她被封为皇后,这些年从不与家里主动联系,需要她帮忙的时候常常找不到人,还真就一心辅佐起了皇帝。


    他要骂金映棠也不吭声。


    过了一阵,身旁青萍道:“娘娘,人走了。”


    金映棠这才抬头,吩咐青萍:“去问问今早是谁骂了姐姐。”


    青萍一愣,“娘娘怎知”


    金映棠道:“阿鹤又不是第一次被骂,今日他突然动手,必然是骂了他之外的人,我金家如今能让人嚼舌根的只有阿姐。”


    ——


    金九音白日等了楼令风一天,想着两人会在皇帝面前争论一番,亦或是打一架,让皇帝左右为难,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张圣旨。


    金九音也算了解祁玄璋,当年为了自己能登基,他只能凭借楼家上位,为此暗里曾与她伤怀感叹,说他甚是无用,每日写上一首痛失家国的悲愤诗词,把自己放置在了一个眼睁睁看着家国涂炭,而又无可奈何痛心疾首的可怜太子的位子上。


    没有哪个皇帝喜欢当傀儡。


    相比起世家的势力,皇帝能做的实在是太过微薄。


    这次的机会千载难逢,无论金相是不是当真养了鬼哨兵,以祁玄璋的性子这时候最应该做的是先拖着楼家主,再狠狠敲诈金家一笔。


    等拿到自己想要的了,再借楼家主的手和天下人的公道,对金家赶尽杀绝,怎会这般爽快地把案子交到楼令风手上?


    如此一来,主动权不就落在楼令风手里了?


    金九音怀疑道:“真是陛下给楼家主的?”他没有威胁相逼?


    楼令风看了她一眼,疑惑问道:“字迹不认识?”


    他未免也太高看了自己,这么多年金九音连自己的字迹都认不出来,何况旁人的。要不是这字上的内容放在了圣旨上,她哪里知道是皇帝写的。


    见她当真没认出来,楼令风随口道:“当年替你抄过不少罚,以为你认识。”


    “当年替我抄过罚的人可多了,又不止他一个,且个个都在模仿我的字迹 ,我怎可能认识?”金九音想了起来,“不过楼家主除外,楼家主宁死不从,不惧我的淫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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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贵妃娘娘宠冠后宫》by屋里的星星。


    简介:


    沈美人貌美,却实在愚笨


    ——这是后宫众人的共识。


    邯余六年,圣上下江南,谁也没想到他会带个新人入宫


    沈师鸢也没想到


    她本来只是个扬州瘦马,被送给梧州知府做人情


    刚做了知府侍妾一个月,还没有等她大展拳脚,就被知府送给了旁人


    滔天的富贵没了,沈师鸢难过了整整一日


    直到她听说那人的身份


    沈师鸢忽然觉得知府真是个好人


    ***


    戚初言知道沈师鸢蠢笨,却没想到她能蠢到这种地步


    争宠或者谋害,心机手段都浅显得近乎明目张胆


    偏偏她是自己亲自带回宫的人


    他好像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但他不得不管


    总不能真叫她被这后宫生剥活剐了


    ps:宫斗文,双非c


    pss:女鹅不是好人,只想要争宠,想要荣华富贵,一贯的宫斗风格,不喜慎入


    第二十七章


    当年围在她身边的人太多, 楼家主是唯一一个敢与她对抗且不落下风的人。可世间之事变幻无常,六年后她身边竟是楼令风在作伴。


    金相看样子是不想放弃了,金九音把圣旨还给了楼令风, 问道:“楼家主有什么打算?”


    楼家主看了一眼她的肩头, 他坐下已有一阵没见她抬手再捂,应该好了许多, 接过圣旨卷起来随意置于身后的软榻上, “既然皇帝要楼某查,楼某岂能负了使命。”


    金九音觉得他是在要皇帝命。


    当年太子无论对他提什么样的要求, 他都会答应, 金九音当是太子在利用他, 如今再看也不知道被利用的是谁。


    “楼家主有了进展, 记得告诉我。”金九音道:“鬼哨兵一事上,我与你在同一战线, 今日起我便是楼家主的盟友, 永远一条心,互不欺瞒,如何?”


    楼令风对她的表忠诚不屑一顾, “金姑娘还是先做到有事堂堂正正走我楼家的大门, 不要翻墙爬窗, 少让楼某觉得自己身边养了一个随时需要提防之人。”


    金九音再次向他保证,以后无论去哪儿都会先禀明楼家主。


    是以,夜里朱熙跑来院子,说有人递信上门, 祁承鹤与几名世家弟子当街打了起来,已被扣在尉司手里,金九音人冲到门口了, 及时想起自己的保证,又折回去,突然推开了隔壁的房门,看着里面正赤着上身在敷药的楼家主,面不改色,规规矩矩地禀报道:“楼家主,阿鹤同人打架,我出去一趟。”


    她来的快,去的也快。


    人走了,楼令风肩头的衣衫还没来得及拉上。


    今夜屋内除了卫忠林,顾才也在,瞟了一眼脸色难得紧张的家主,不忘说起了风凉话:“早与你说了,住在一个屋檐下没有任何隐私可言。”这才哪儿到哪儿。


    当然,他若是乐见其成,他说的便是废话。


    楼令风默默不语。


    卫忠林替他把纱布绑好,得知其昨夜一夜未眠,今日午后才歇了一阵,怕他夜里睡不踏实,“我替家主扎几针,舒缓疲劳,夜里好眠。”


    顾才却很有先见之明,转身走人,顺便与身后正从药箱里找银针的卫忠林道:“他还有事要忙,不稀罕你的针,走吧。”


    卫忠林一愣,回过头,见楼令风已起身穿起了外衣。


    ——


    金九音不知道是谁送的信,如何会送到她这儿来,而不是去金家或是宫中。


    问朱熙,朱熙摇头道:“门房的人说是个生面孔,收了银子只管把话带到,我也不知道是谁。”


    有朱熙带路,两人很快找到了尉廨。


    被关进牢房了祁承鹤还没消停,与对面牢房内的陈白骂得脸红脖子粗。


    祁承鹤不服气,“我一片好心,是你不领情,当街对我破口大骂,你什么意思?”


    一听他听说‘好心’,陈白气得都快翻白眼了,骂道:“你脑子有病!”


    谁人好心会从马球场找到赌场,从一众人中抓出乔装打扮的他,当着众人直呼他大名,并对他道歉,非得问他原不原谅。


    他原谅个驴!


    祁承鹤同样觉得他脑子有病,“我向你道歉,你不接受便罢了,让你换个爱好,你竟不知好歹,骂我滚”


    旁的公子有的喜欢名画,有的喜欢金银,稍微离谱点的喜欢美色,这些他尚能想到办法送到他们手上,可这陈家二公子偏偏喜欢赌,他总不能掏腰包替他置办一间赌|坊,他哪里有那么多银子,即便把这些年小姑姑给的私房钱都拿出来,也不够送啊。


    所以,他让他换个爱好,只要不赌钱就行。


    换来的是陈白又一拳头。


    这是今日他第二日动手打自己,祁承鹤也不是吃素的,虽比他小没他高,一头撞去他胸口,于是两个世家子弟,丢掉了礼仪,忘了自己的身份,抱头当街互殴。


    两边都是世家子弟,一个是金家长孙,另一个是楼大人手底下的世家新贵,谁也得罪不起。


    蔚司的人本不欲理会,劝解其各自归家,然而两人火气窜上头都不听,怕再打下去打出个好歹来,只能把人带回来暂且关押,等待家里人来认领。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丢人,传信半天了,两家都没动静。


    蔚司纳闷道:“金家不来人,宫中也没回消息?”


    立在他对面的同僚正欲摇头,便见门外匆匆进来了两人,瓦舍门外两排昏暗的灯笼随着为首那位姑娘一进来,整个堂内都明亮了。


    原来懒懒散散倚在柱子上的两位蔚司,不自觉直起身。


    是谁?


    金家的还是陈家的?


    很快两人便察觉到跟在她身后的另一位姑娘,身上穿着楼家门生的服饰。楼家人?楼家何时有了这么一位貌美的姑娘……两人脑子里几乎同时想到了一人,莫不是这几日传得沸沸扬扬被楼家主抓回去的金


    不用他们猜测,金九音神色匆匆上前主动赔礼:“给诸位大人添麻烦了,我是祁承鹤的姑姑,请问如今他人在哪儿?”


    能自称祁承鹤姑姑的,当今只有两人。


    金家大娘子和二娘子。宫中的皇后娘娘,他们自然认识,不用再猜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金家长女金九音了。拜那金疙瘩所赐,他们今夜也算是见到了流言蜚语里的本尊。


    她就是让楼家主念念不忘六年,一出现便抢到府中的金大娘子


    朱熙见两人迟迟没有反应,如同呆子一般,气得斥道:“眼珠子盯什么呢,人在哪儿?”


    两人终于回过神来,一人去领路,“金姑娘,请。”


    还没到门口远远便听到里面的人还在骂:“我让你换个爱好,你就不能答应吗,那赌博有什么好,全都是骗人的把戏,你若感兴趣,改明日给我一对卦,我能把把掷出圣杯,让你开眼。”


    陈白看着对面比自己小三岁的金家脓包吹牛皮,觉得自己的智商都被侮辱了,“你要是能掷出十次圣杯,我能吞牛粪。”


    “牛粪不用吞了,我怕陈公子噎得慌,你拜我为兄便是。”


    陈白被他一副笃定自己会赢的态度激怒,气道:“你以后离我远点,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有本事你回家把金相请来替你撑腰哟,你那位小姑姑不打算管你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一道冰凉的嗓音:“他小姑姑没来,我这个大姑姑来了,不知道可不可以?”


    耳边的争吵声一瞬安静。


    金九音没去看对面公子脸上的震惊,看向一脸呆愣的祁承鹤,温声道:“出来。”


    祁承鹤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她,她怎么来了,小姑姑呢?


    金九音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提醒道:“你再磨蹭,金相就该到了,新账旧账一起算,你娘救不了你,你小姑也救不了你。”


    祁承鹤不想看她,咬牙沉思了一阵,到底还是怵金相,等蔚司过来一打开牢门,立马冲了出去,经过金九音跟前没有半分停留,脚步更快。


    衣袖荡起来的风,把金九音的发丝都撩了起来。


    金九音:“”


    他也不怕摔。


    金九音跟了出去,原本以为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到了堂内却见祁承鹤杵在那,一动不动。


    怎么了?在等她吗?


    走近才看到他前面站着一人。


    楼令风。


    祁承鹤也不知道传信的人是怎么传的,今夜母亲的人和小姑姑的人都没来,不该来的却全来了。


    陈家是楼令风的盟友,陈白的兄长陈吉与楼令风的交情颇深,他来是替陈家公子出头的吧?


    横竖他这回不会道歉,他没错!


    既然没走,金九音便问道:“怎么打起来了?”


    祁承鹤不想与她说话,头一扭,“不用你管。”


    “是,你没让我管,是我自己多管闲事。”金九音从他嘴里问不出来,只能问跟上来的陈白,“公子能说说,到底出了何事?”


    陈白得知她是金九音后,不敢再骂人。可凭什么祁承鹤不答,要他答,本以为楼家主是受兄长所托前来接他的,正想找靠山撑腰,一抬头却碰到楼家主满眼寒霜,警告之意太明显了。


    陈白不敢不答。把事情的经过都说了,被祁承鹤如此一闹,他去赌坊的事已经人尽皆知,回去一顿好打是躲不过的,没什么好瞒的。


    金九音听明白了,问祁承鹤:“谁要你去道歉的?”


    祁承鹤唇瓣一抿。


    “知道,不用我管。”金九音提前预判了他的说辞,猜测:“你小姑姑吧?”


    金九音见他眼珠子微微一动,便知道猜对了,毫不客气道:“她那脑子说的话你也敢听。”


    此话一出,在场人目光皆是一怔,祁承鹤小姑姑可是皇后娘娘


    见祁承鹤气呼呼地瞪过来,金九音道:“怎么了,要告状?你大可去告诉她,就说我说的,少教点这些没用的东西,若无错,何须致歉?”


    祁承鹤心思被她猜中,又被她踩碎了希望,脸拉得更长了。


    金九音没去看他,回头问一旁的陈白:“他被家里人宠坏了虽不知好歹,但我知道,他从小不会平白无故惹事,你们骂了他什么?”


    听到她说自己不知好歹,祁承鹤险些跳起来,却又紧接着听到那声‘从小’,唇角一时紧绷,立马仰头看天。


    被质问的陈白,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不是他说的。”祁承鹤本不想说话,见陈白半天不出声,憋不住道:“他是替别人出头。”


    陈白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祁承鹤没觉得这有什么,虽讨厌这帮子南方世家弟子,动不动就拉帮结拜排挤他,但事实就是事实,从不会去冤枉人。


    既然如此,金九音便没打算问了。


    立在门口的楼令风沉默了这半天,却偏偏在此时开了口,看着跟前的陈白,问道:“骂了什么?”


    陈白紧咬着嘴,最初摆出一副打死也不会说的的仗义,终究还是顶不住楼家主渐渐冷然的目光,硬着头皮道:“说金姑娘走,走投无路,想,想与楼家主死灰复燃”


    陈白说完舌头都是麻的。


    金九音没想到他们骂的是自己。


    臭小子是为她与人动手的?还挺有良心,没白白让她惦记这么多年。


    她就说楼令风应该控制一下外面的流言了。


    既然他不说,趁今日看热闹的人多,她自己来澄清,“楼家主如今就在这儿,你们问问他愿不愿意与我死灰复燃。”灰都没有,哪儿来的复燃。


    话落耳边一片死寂。


    等了片刻,楼令风竟然没说话,金九音疑惑地朝他看去,什么意思?两人的流言蜚语都传到小辈们的耳朵里了,他真不管?


    楼令风被她盯了十来息,终于说话了,但不是回答她,而是对陈白道:“滚回去,自己领罚。”


    ——


    两个无法无天的世家弟子,最终被楼家主领出尉廨,一声不吭各回各家。


    金九音看了一眼祁承鹤离开的方向,是宫中。


    看来得抽个功夫去见一面金映棠。


    回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楼令风,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已经成习惯,想起适才进门看到的那一幕,不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


    他应该也适应了。


    金九音想她大抵和楼家主有解不开的缘分,昨夜两人结缘一道去了金家,今夜又一道过来尉廨捞人。之后两人还有更多的机会一同出入,他真不在乎流言?金九音问道:“楼家主适才为何不说清楚?”


    楼令风瞟了她一眼,讽刺道:“金姑娘今年二十二了,不是十六,你我男未婚女未嫁,从你进我楼家的那一刻,就应该想到,外面会传出什么样的流言。”


    金九音愣了愣。


    当初眼瞎她找门是为治病,真没想到这一点,如今她好不容易说服楼家主把自己留在身边,在查出鬼哨兵的真相之前,她不可能离开。既然他一早知道这些还肯收留她,说明他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是身正不怕影子歪?


    金九音怕他怀疑自己有所图,澄清最先她确实不知那些流言,“若知道楼家主对我念念不忘六年,我哪敢上门,不怕被楼家主劈死?”


    楼令风不出声。


    金九音有些心虚,“流言都这样了,会不会影响楼家主的姻缘?”


    从楼令风望过来的表情来看。


    会的。


    金九音也挺为难,“但这个责任我没法负,楼家主若是有其他要求,大可以提出来,我补偿你。”


    ——


    这句话不知怎么得罪了楼家主,全程没再与她说过一句话,下了马车也没等她。


    金九音回到乾院时,见他已经进了自己的主屋。


    天色不早了,恩情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想明白怎么还的,金九音正准备去洗漱,突然听到身后珠箔被拂起的动静,转头一看,便见楼令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换洗的衣物。


    金九音看出来了他的意图,诧异道:“楼家主要在这里沐浴?”


    没有其他净房了?他那主屋完全可以再隔出一间。


    楼令风也从她脸上看到了质疑,带了些讽刺笑道:“净房只有一个,楼某先前身上有伤无法沐浴,今日伤好要沐浴,怎么金姑娘占人雀巢不说,还要把主人赶出去?”


    被他一说,金九音觉得自己那一瞬的想法简直太过分了。


    那,他用吧。


    没等她开口江泰已经抬着两桶水走了进来,人家明显不是来与她商量的,屋子是他的没有理由听她的意见。


    净房的水声传来,“哗啦啦——”一阵接着一阵,听得清清楚楚,金九音的脑子里可耻地想象出了一些画像。


    楼家主此时是不是什么都没穿


    楼家主说的没错,她二十二了,与她年岁相当的女郎连孩子都能走路说话了,他能不能把她当个姑娘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总算没再嘀嗒嘀嗒,很快便听到了脚步声,净房在她屋子这一侧,即将出来的人不可避免会出现在她视线内。


    他最好什么都穿好了


    等楼令风出来,便看到坐在床榻上一动不动,脸色明显染了一层异样红晕,不敢再乱看他一眼的人,适才在马车上被她气出来的郁气散了不少。


    她最好早点明白,他是个正常男子。


    楼令风淡然地从她跟前走过,“我已经收拾好了,江泰换完水,你再进去。”


    余光里的男人披头散发,正低头系着腰带,金九音暗道果然什么事情一旦习惯了便不会觉得羞耻了,当年他为了一张半|裸的画,不惜把她的房子都烧了,如今这是不把她当人了还是不把她当女人?突然如此大方了起来。


    可见无风不起浪,所有的流言蜚语都有它的道理。


    她与楼令风这算什么?


    ——


    后宫。


    青萍收到外面传来的消息,回屋与金映棠低声禀报道:“大娘子已经接到人了。”


    “嗯,既然人来了宁朔,她也是当姑姑的,该管管了。”金映棠头疼,揉着额角,“她不是不知道,我只会哄人。”


    可这臭小子也太难哄,太难教。叫他出去道个歉,他倒好又和人打了起来。人被领走了便好,她想清静一个晚上。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了内官李司的嗓音:“陛下让娘娘去一趟书房,祁小公子来了,正与陛下诉苦呢”


    金映棠:“”


    祁玄璋看着赖在自己屋内不走的少年,同样揉着眉角,可一抬头瞥见他身上衣衫皱成一团,袍摆上还印着打架时留下来的脚印,大半夜却不敢回自己家歇息,偏生躲来他这儿的可怜模样,又莫名觉得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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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章


    金映棠赶到御书房, 祁玄璋正陪着祁承鹤下棋,因着同一个祁姓,皇帝连自己都没察觉已与他沾上了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盯着棋盘指引着少年的棋子, “再跟你一次机会,确定要走这里?”


    祁承鹤摇头:“落子无悔, 陛下不必哄着我。”


    祁玄璋笑了笑。


    金映棠出声责备道:“阿鹤又来叨扰陛下了。”


    祁承鹤见她来了, 忙起身,“小姑姑。”


    金映棠:“与你说过多少次, 不要一受委屈就来找陛下, 陛下国事繁忙, 还得天天哄着你了?”


    祁承鹤也不想, 可他实在没有去处,嘀咕道:“这时候回去, 又得挨打。”


    不待金映棠再说, 祁玄璋打断道:“来都来了,就让他歇在朕这儿。”回头吩咐李司:“去朕房里,给小公子备一张床。”


    又与祁承鹤道:“先跟着李司去洗漱, 朕很快就回。”


    没被赶回金家, 祁承鹤松了一口气, 已经习惯了动不动就往这里跑,没与皇帝客气,转身跟着李司去往寝宫。


    人走了,金映棠无奈道:“陛下如此宠着阿鹤, 他都快无法无天了。”


    “你不怕金相?”皇帝笑问她:“别说他,金相一发怒连朕都怕。”


    金映棠上前去搀他起来,“陛下不是怕, 是心善,若非陛下处处相让,朝堂上早就鸡飞狗跳了。”


    她很会哄人,祁玄璋知道。


    与金九音的张扬不同,金映棠性子温和喜欢倒腾吃食,自与他结为夫妻后她便与金家断了来往,规规矩矩待在后宫,一心为他排忧解难。


    对她,祁玄璋也不知道有没有喜欢,但会待她好。


    当年他与金震元提出联姻结盟之时,金震元尚在考虑中,是金映棠主动答应了这桩婚事。


    那时少女的喜欢挂在脸上,一眼便能看明白,祁玄璋每回想起来多少都会有些动容,即便心里喜欢的另有其人,身边能有如此善解人意的人陪着,他也愿意待她好。


    借着她的力,祁玄璋握住了她的手,安抚道:“明日一早朕再令人把他送出去,不用担心,早些回去歇息,嗯?”


    金映棠抽出手,转身替他取来了大氅往他身上披,“那我明日替陛下煲点汤送来。”


    “朕都胖了,还要煲。”


    金映棠垂眸含笑,“胖了才好呢,陛下胖些好看。”


    祁玄璋察觉出她面上的娇羞,想起有些日子没去她那里了,凑下头来低声与她道:“皇后不必送,待朕明日忙完,去皇后那喝现熬的。”


    金映棠害了臊,埋头不让他看自己,扶着他胳膊往前,“陛下不必顾及臣妾,臣妾知道陛下的心意便足够了,前朝的事臣妾帮不上忙,怎敢耽误陛下。”她轻声道:“金家这回摊上的事情不小,楼家不可能放过,世家里的弯弯绕绕陛下插不上手,那便不管了,保护好自己才最紧要。”


    朝堂的事她又如何明白,即便知道个皮毛也是妇人之见,祁玄璋听得出来,她那些愚钝的言语中透着对他的关怀。


    有事她能站在自己这边而不是金家,已经不错了。


    “皇后放心,朕明白。”


    回到寝宫,祁承鹤已经在他隔壁的小屋内躺下,许是一天打了两架太累,一沾床便睡着了。十二岁的少年哪有什么真正的烦心事,睡一觉什么都过去了。


    当年他六岁没了父亲哭得撕心裂肺,不也熬过来了,可见有没有父亲并不影响他生存。世上自诩君子的人很多,但祁玄璋不得不承认,他的父亲是一位真君子。


    皇帝放下帘子正欲走去龙榻,门外进来了一位内官,脚步极轻地行至在他身前,说话前朝帘子后睡着的少年看了一眼。


    人已经睡了,祁玄璋道:“说吧。”


    那人低声禀报道:“陛下,今日楼家的人取走了去岁西宁火灾的案宗”


    ——


    金九音昨夜没沐浴,只去净房洗漱了一番,今日一早起来去找朱熙,问她有没有多余的浴桶。


    要她今后与楼令风共用一个桶,她会臊死的。


    朱熙觉得大表叔多少有点太猴急了,昨夜怕她打扰了他与金姑娘独处,愣让她留在蔚廨等了半个时辰才等来一辆马车接她。


    他骑马来就该骑马回去啊。


    体谅他这把年纪了还未成亲,心里惦记着金姑娘惦记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容易,朱熙原谅了他,既然金姑娘找上了门,朱熙怎么可能拒绝:“包在我身上,今日我便去替金姑娘买一个浴桶回来。”


    金九音想掏银子给她,突然发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她没钱。虽说楼令风包了她的吃穿,可她身无分文也未免太束手束脚了。


    朱熙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银子的事,金姑娘不用担心,我有。”


    当年出手极为阔绰的金九音,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能混到有一天占一个小辈的便宜,“麻烦朱姑娘,日后我会还你的。”


    朱熙表示完全不介意。


    金九音本打算与朱熙一道出去,顺便逛逛街,可看到上回在巽园见过的那个幕僚突然找上了门,怕是有了鬼哨兵的消息,没敢乱跑。


    除了夜里歇息的时辰段楼令待在卧房内,白日里都会在大堂内办公,金九音如今住的屋子本就是他的书房,与人议事时就在她耳朵旁边,不用去刻意偷听,只要楼家主不避讳,他们所论之事都能传入她耳里。


    宋弼先前一直在查那名鬼哨兵是哪个地方的人,但范围太广,单去查一个失踪人口太难,可那一夜楼令风和金九音又亲眼看到了一支五十六人的鬼军。


    人数只怕远远不止,对方比他们想象中要庞大得多。


    一个地方失踪一两人不会引人注意,若失踪几十人上百人定会被惊动,可近六年来,宁朔并着十六个州,除了天灾之外,没有任何地方记载过人数庞大的失踪案件。


    如此来看,问题就在这天灾上了。


    “家主曾记得两年前西宁水灾,河水倒灌把整个镇子的人困在孤岛上,家主拨了银子给陛下,当时揽下此活的人是”宋弼不自觉看了一眼坐在一旁,正偷听得认认真真的金姑娘,没往下说。


    楼令风道:“金家二公子金慎独。”


    宋弼点头,“金二公子携赈灾物资前去赈灾,其拿回来复命的折子,每一项物资都落实到了百姓身上,修建河堤,为百姓们搭建临时的避难所,赈灾很成功,可西宁城的百姓逃过了洪灾却没能逃过灾后的瘟疫,不久之后,整个西宁感染瘟疫的死亡人数高达五千之多”


    这么大的灾情,宁朔所有官员都知道。


    为防止疫情扩散,陛下下令火烧避难所,就此将因瘟疫而死的百姓尸骨一并烧在了大火中,那半年西宁被封锁,但凡有人出来,都会被关押。


    在座之人也就待在纪禾山谷里的金九音尚不知情。


    但宋弼此时把这件事提出来说,绝非是单纯的回忆,他是在怀疑西宁的那场瘟疫有蹊跷,西宁靠江是典型的水城。


    而那名鬼哨兵便来自于水城。


    金九音在听到金二公子的名字时一点都不意外,鬼哨兵能出现在金相的军营便与金家脱不了干系。


    西宁,五千多人


    真是金震元,他该怎么去赎罪!他那条命够赔吗?


    楼家的幕僚渐渐散去,金九音人还坐在那一动不动。


    楼令风净完手走到她身旁,递给了她一张拧过水的布巾,“吃饭。”


    沈月宁跟着朱熙去为她买浴桶了,今日的饭菜是陆望之亲自送,余光盯着家主递过去的那张帕子,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暗道顾才那老东西兴许不是在疯言疯语,而是比他还看得透彻


    当年在纪禾,金九音身边总有一些及时递东西的人,她习惯了,脑子里正想着事顺手接了过来,并没有觉得不妥。


    擦试完手,想再递回去时金九音才发现不对,愣了愣,他当年可是最看不起那些对她献殷勤的人,曾还骂过她,“金姑娘分明四肢健全,怎么动不了了?”


    金九音吓得一下精神了,“多谢楼家主,怎么好意思麻”手里的帕子被楼令风淡然抽走,回身去清洗。


    见他没骂自己,金九音松了一口气,问道:“楼家主何时出发?”


    楼令风:“吃完饭。”


    这么快?他没问自己去哪儿,是知道她要与她一起去?那她的浴桶不是白买了。


    “请问楼家主,路上需要带什么吗。”她可以不吃饭先准备,不会耽搁他赶路的功夫,只求他千万不要拒绝她搭伙上路。


    没想到楼家主的嘴毒再一次命中到了她身上,“你有东西可以收拾?”


    没有。


    她到楼府时,全身上下只剩下了自己这个人。


    所以,她有什么好收拾的?都是楼家主的。


    但金九音听出了他同意了自己一道去,其余的便不与他计较,心情轻松地坐下来同他一道用饭,“我等楼家主。”


    楼令风没应,用完饭后见她当真坐在那干巴巴地等着自己,又道:“就算金姑娘此时一穷二白,没什么东西可收拾,也该把你屋里的衣衫收拾几件,路途遥远,你不打算更衣?”


    金九音:“”


    楼家主太贴心了!她正愁着该不该拿,她现在所用的一切都是楼家主的,包括她身上的衣物,既然楼家主如此说,她就不客气了。


    金九音翻身爬起来去找包袱,“楼家主等等我,我很快就好”


    等金九音收拾完出来,见楼令风还未出来,想了想又进屋去把朱熙送过来的两盆糕点也包了起来,一并带上。


    还有她的蓍草。


    万一路上没钱用,她可以替人算命。


    一切准备妥当,走去外面的马车上等,半炷香后楼令风姗姗来迟,跟在他身后的江泰和陆望之并着两个小厮,一人怀里抱着两个大箱笼,甩到了后面的马车上。


    相比起只有一个包袱的寒酸的她,楼家主也太阔绰了,不亏是一家之主,出门都不委屈自己。


    宁朔到西宁快马两日,马车则要五六日,接下来的这几日她将与楼家主同一个马车,吃喝全靠他,金九音打算好好与楼家主相处,一定不惹他生气。


    楼令风一上马车,便看见她抿着唇冲他微笑,古怪刻板的笑容一直保持到他坐稳,见她还未恢复正常,楼令风不得不出声:“金姑娘别这般看着楼某,楼某会觉得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会重新考量带上你是不是个错误的选择。”


    楼家主不受好啊。


    金九音收起了‘微笑’,解释道:“此时又不是六年前,楼家主怕我跑,如今楼家主即便撵我走,我也不会走。”


    六年前她与太子订婚,清河与宁朔相互交换质子,她作为质子之一被楼令风带去宁朔笑话!她这辈子都没离开过清河,要去也是心甘情愿地去,怎可能被人押着走。


    路上她没少给他使绊子,想尽办法逃跑,大抵是被她搞得烦了,最后楼令风终于妥协,放她回了纪禾。


    那才是六年前两人见过的最后一面。


    楼令风不吭声,大抵觉得她说的有理。


    一切准备妥当开始出发去西宁,马车刚从西门出来,便遇上了买好浴桶的朱熙和沈月宁。


    见是家主的马车,朱熙愣了愣,正想问金姑娘在不在里面,金九音便拂起了帘子,看了一眼朱熙身后马车板上绑着的一口大木桶,挺满意的,托付道:“麻烦朱姑娘替我放在净室,待我回来再用。”


    朱熙纳闷自己出个门的功夫,她怎么又要走了,问道:“金姑娘要去哪儿?”


    “和你大表叔出趟远门。”金九音顺带吩咐道:“好好读书,别光顾着看戏,没事把卦象方位记清楚,月宁也一样,别整日看话本子,仔细眼睛”


    交代完金九音才放下帘子,再抬眸便瞧见对面楼令风低垂的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楼家主笑起来好看是好看,可怎么瞧都不像是好意。


    意识到楼家主见过曾经的自己,一个学渣能大言不惭说出适才那番话,简直是可笑至极,金九音辩解道:“楼家主,我也有过发奋图强的时候。”


    这回楼令风竟然没有反驳,“嗯。”


    可金九音觉得他那懒得揭穿她,又心知肚明的态度,还不如讽刺她几句,接下来路途慢慢,她还是先闭嘴吧,免得不小心得罪了人。


    她两手空空,没有任何准备,只能干瞪眼熬到西宁,楼家主不一样,早就想好了用什么打发漫长的路途,搬了一堆的折子堆在马车上,赶路的时候也不耽搁办公。


    马车行走在路上,楼家主在忙,她好无聊。


    楼令风拿了一本册子刚翻了几页,察觉出耳边没了动静,眸子轻轻抬了抬,很快便察觉对面人的眼皮子在打架。


    人吃饱了马车一摇,极容易犯困,还没出城门就开始睡上大觉,金九音自己也觉得不太妥,可撑也撑不起,她不打瞌睡也没什么事做。


    楼家主是个会享受的人,出远门的马车不同于平日的小马车,内面的空间又宽又大,后排的位置垫上了一层软榻,就在她这一侧的身后。


    金九音撑开眼皮子看了几回,楼家主一直在查阅折子,没功夫搭理她。


    她慢慢地把屁股往后挪,脚弯顶到了软榻,身子再慢慢滑下去,尽量滑得自然一些,让对面的人看不出她刻意的痕迹,当身体躺平碰到软榻上的一刻,金九音舒服地呼出一口气,整个身子往后一蹬,选了一个舒服的睡姿睡了过去。


    待会儿等楼家主察觉到,她已经睡着了,不会尴尬。


    楼令风见她折腾了半天终于把自己摆好了,才缓缓抬头看了过去,软榻上的人抱着她的包袱,枕着他备好的软枕,起初还缩在一团,慢慢地一点点伸展开


    看久了,不知不觉,唇角已经上扬。


    旁的他不敢说,但金姑娘的适应能力比六年前强了很多。


    ——


    第一日的路程比金九音想象中要轻松,本以为与楼令风同乘一俩马车多少会有些拘谨和不便,可一日下来,楼家主除了三餐的时辰,下马车与她说几句话,一上马车便自顾自看起了折子,不知道他有没有歇息过,横竖她睡之前他在看折子,醒了他还在看。


    天色渐渐变黑,金九音终于看到楼家主合上了折子,朝她看来。


    金九音暗道楼家主到底没厉害到长出一双夜视眼,知道歇一阵了。


    见他不看书,却一直盯着自己,金九音摸了摸脸,忐忑问道:“楼家主,怎么了?”


    楼令风扬了扬下巴,看向她身后的软榻,“金姑娘睡了一路,今夜是不是该让我睡了?”


    金九音:


    马车是他的,当然可以。


    金九音起身正准备挪开,及时察觉出他话里的不对,今夜这天才刚黑,他要是躺下去,她晚上躺哪儿?


    于是,她把抬起了一半的屁股又坐了回去。


    楼令风:


    她可真有本事。


    见她屁股生了根,完全没有要让位意思,楼令风无奈道:“金姑娘就算不想让位,榻那么大,也该给楼某挪个位置出来。”


    说完不待金九音回应,楼令风已起身掉了个方位,人坐在了她身旁。


    他突然挤过来,金九音下意识往边上让了让,可楼家主人高马大,适才宽敞的位子因他的靠近瞬间变得逼仄,金九音后知后觉问道:“楼家主今夜不打算住店,要连夜赶路?”


    楼令风弯身褪下了两只长靴,放入对面座下的箱笼内,平静地道:“荒郊野外,金姑娘是想以大地为床,星辰为被?”


    金九音不想,可她要与楼令风睡一个晚上?


    怎么可能?!


    传出去两人之间的清白还怎么洗的清?


    一回头却见楼家主已经占了一半软榻,躺上去了,金九音有些瞠目结舌,脱口问道:“楼家主不介意吗?”


    “介意。”楼令风合衣躺下,闭着眼睛道:“两个人躺着太挤了,后面还有拉货的马车,金姑娘可以过去将就一夜。”


    金九音又不是蠢。拉货的马车就两块坐人的板子,里面不知道堆了多少东西不说,怎可能比得上这块软榻。


    她要在里面待一个晚上,骨头都得散架。


    座下的软榻不知道楼家主在上面铺了多少层兽皮锦被,她睡了两觉的感受,竟然比楼令风在书房内给她安置的小榻还要软和舒适。


    这般奢侈的条件,明显是为他自己准备的。


    她不过是顺带沾光,若是他不乐意了她,还沾不到光,既然他没有赶自己下去,又以这番无所谓的姿态躺在她面前,她又在乎什么呢?


    一起毁灭吧,一个讨不到媳妇儿,一个嫁不出去,谁也不想好过。


    想通了,金九音也开始褪起了长靴,适才看到对面座下有两个箱笼,楼家主占了一个,另一个应该是给她准备的,打开后发现果然里面是空的,把自己的靴子放进去,再拢了拢身上的长裙,怕扫到楼令风身上,紧紧捏在手里,边爬边留意着身旁人的呼吸。


    祈祷他千万把眼睛闭紧了,不要看到自己这幅视死如归的狼狈姿态,她可不想在如此尴尬的时候再与楼家主来个对视。


    好在对面的人一直没有睁开眼睛。


    马车外的灯盏随着马车的晃动明明灭灭,光影轮流移动在榻上两人的身上,金九音躺下后才察觉自己已经屏住呼吸好一阵了——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来啦~


    屏住呼吸算什么,楼家主没了呼吸好一阵了。


    第二十九章


    人是躺下了, 该怎么睡?


    很快金九音发现身下的塌比她想象的要大,即便是躺下两个人也绰绰有余,她根本碰不到对方, 两人各自贴着马车壁, 中间余下的空间竟然还可以躺下一个人。


    还没来得及高兴,紧接着又发现了另一个更为难的问题, 榻上只有一张被褥, 正叠放在两人之间,白日气温高她可以不用盖, 但夜里凉, 躺下一阵后腿和肚子便开始渐渐有了凉飕飕的寒气。


    他不盖吗?


    那她不客气了。


    手刚伸过去, 身旁的楼令风先她一步, 握住被褥另一端,拉了一半搭在了自己身上。


    金九音:“”


    余光里叠起来的被褥薄了一半, 适才还看不见的楼家主, 此时露出了模糊的轮廓,若她再去把另一半被褥牵过来,两人是不是就彻底睡在了同一个被窝里?


    算了, 她忍忍吧。


    一个晚上不至于冻死人。


    楼令风从小在江湖中奔波, 夜里只要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便能躺上一夜, 如今有了香车软榻,他没必要再去受那份苦。


    软榻是他交代陆望之铺的,为了一路能有个好眠,养好精力应付接下来的麻烦事。


    他与这位金姑娘也并非第一次赶路, 她应该也习惯了,本以为她爬上来后会老老实实地躺下,规规矩矩睡她的觉。可每当他呼吸渐渐归于平稳时, 她便动上那么一下,几回之后楼令风的耐心没了,不得不睁开眼睛侧目。


    被褥他给她留了一半,就堆在她的手边,但她没盖,似乎在尝试着抱住胳膊抵御寒气。


    冻死算了


    楼令风不予理会,看她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四肢到底不是被褥,身旁的人翻来覆去不知道多少回后,楼令风忍无可忍,开口道:“金姑娘人都已经躺上来了,即便你今夜不打算盖被褥,要把自己冻死,也保不住清白。”


    楼令风看向把自己缩成一团的人,“或者说金姑娘觉得,外面关于你我的风言风语会因为你夜里不盖被褥,而少传一些?”


    不知是不是他的话管了用,半晌后身旁的人终于想开了,拉开被褥搭在了自己身上。


    身侧一空流通的凉气钻过来,紧接着被女郎的身体填塞,索绕在鼻尖的淡淡馨香突然变得浓烈,楼令风收回视线,喉咙轻轻一滚,闭上了眼睛。


    可身旁的人白日许是睡多了,夜里没那么困,又与他说起了话:“我还是第一次与男子睡在一起,楼家主你呢?”


    楼令风额角跳了跳,“不是。”


    金九音倒不是觉得他那番话有道理,是真的太冷了,坚持不住,盖上被褥后终于舒坦了,闻言微微一愣,也对六年了,楼家主即便没有成亲,也应该有过这样那样的艳遇吧。心口隐隐有些空荡荡的,但金九音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沉默了好一阵,楼令风又道:“金姑娘贵人多忘事,楼某没忘。”


    六年前的雪坑,两人在里面度了一夜,比起如今这般亲密得多,她忘记了?


    金九音反应过来,楼家主说的,是与她吗?


    金九音想起来了,应该是当年他押送自己来宁朔,路上两人也曾在一个屋子内安置过,可那时候的楼家主很懂得君子风范,把床让给了她,他卷着被子睡在了地上暖烘烘的温度通过身上的褥被从对面传到了她身上,金九音身上的寒气终于被驱散,胸口的那股空荡也因此消失不见,无论如何,“楼家主是个好人。”


    好人的楼令风又有了一股想掐死她的冲动。


    “楼家”


    楼令风:“金姑娘若是不困,起来看一会儿书,我那箱笼里正好也备了几本经学,你可以秉烛夜读。”


    金九音:“”


    脑子有病才会在这时候看书。


    全身暖和了,金九音的困意也慢慢爬了上来,楼家主说得对,出门在外要学会不拘小节,旁人只知道她与楼家主共乘一辆马车,怎么可能清楚两人睡在一个被窝里。她翻了个身,找好姿势,终于不再动了。


    ——


    楼令风以为过去六年,再热的心也该冷了,对她是考验,何尝又不是在考验自己。


    马车外的灯光晃动在他脸上,夜色裹挟着女郎身上的体温,绽出了他从未嗅过的特殊馨香已经好半晌了,心口的波动并没有半丝要平静的趋势。


    漫漫长夜,楼令风突然抬起长袖,盖在自己的鼻尖上,将那股馨香隔绝在外。


    “金九音。”


    六年了,你的心长出来了吗。


    金九音的睡眠一向很好,加之身下的马车一夜未停,晃动的韵律中她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潜意识里知道自己不能乱动,翌日一早天光照进马车内,她还保持着昨夜刚躺下时的姿态。


    马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被窝里也只剩下了她一人。


    刚醒的那点懵懂迷糊彻底醒了,从软榻上坐起来,金九音爬到窗棂边掀开车帘,一眼便看到不远处的茶肆前站着两人。


    一个是江泰,常年一身劲装腰别弯刀,很好认。另外一位立在他身旁穿着粗布的挺拔郎君是谁?


    察觉到背后的目光,粗布郎君转过身来。


    哦,原来是楼家主,即便粗布也无法将楼家主身上的俊气掩盖住。他为何穿成这样?是为了掩人耳目?


    见她醒了,粗布楼家主朝着她走了过来,金九音顺了顺凌乱的发丝,正打算下去与他汇合,外面的人道:“等会儿。”


    金九音疑惑地看着楼家主走去她身后的马车,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包袱,甩进她的窗口,“换上后出来洗漱,吃点东西。”


    金九音打开包袱,见里面也是一套粗布衣衫,


    是给她的。


    既决定了路上要隐姓埋名,那他让自己收拾那么多衣物作甚?金九音发觉楼家主偶尔的一些迷惑行为她实在无法理解。


    但有时候又很讨人喜。


    比如眼下,金九音换好衣裳一下马车,楼令风便递给了她一只瓜瓢和一小团盐,“茶肆没有净房,你就在这里洗漱。”


    金九音感激地接了过来,“多谢楼家主。”


    楼令风:“洗漱完你坐去后面的马车。”


    金九音:“?!”


    她是不是得罪他了,没有吧?昨晚她睡觉挺老实的,早上起来没发现有任何冒犯他领土的痕迹。


    楼令风见她一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免觉得好笑,“楼某很好奇金姑娘当初是如何从纪禾到的宁朔?”


    骑马啊。


    听出他在揶揄自己,可金九音骑过一回马,再坐了一回楼令风的马车,打死都不想离开那软榻,软磨硬泡:“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楼家主就不该在我见识过你的奢侈阔绰后,让我回头去吃苦是个人都会抗拒一二。”


    楼令风瞟了她一眼。


    盯也没用,金九音转过身去漱口。


    刚把盐水包进嘴里,听楼令风又道:“我与你一道,接下来的路人多眼杂,白日这辆马车太过显眼。”


    金九音一愣。


    人便是如此矛盾,知道对方将陪着自己一道受苦后,自己吃的苦,也没那么苦了。


    金九音明白了他的用意,这回没再说半个不字,欣然接受:“明白,一切听楼家主的安排。”


    知道她是什么德行,楼令风都懒得瞪她了。


    一行人在茶肆用过早食后便兵分两路行动,江泰驾着‘豪车’走在前,金九音和楼令风则坐去了后面那辆拉货的马车内,迟了半个时辰才出发。


    马车顺着官道一路往前,行驶了大半个时辰后到了一座小村庄。


    两条官道在此汇到了一起,路上的人马渐渐多了起来,越往前走马车越缓慢,起初金九音还不知道前面出了什么情况,待马车行驶到最热闹的地段后便瞧见官道两旁挤满了挑夫,正对着赶路的马车售卖农物。


    四月初,农家的很多果子都成熟了。


    三月末的刺泡,四月初的果桑,黄橙橙的枇杷和看起来就能酸掉牙的柑橘金九音再次体会到了囊中羞涩的痛苦。


    突然视线内出现了一筐红彤彤的樱桃。


    金九音从未见过南方的樱桃,但曾听祁玄璋提起过,入口即化甜入心坎,一时好奇,忍不住探头问守着框子的农妇,“大嫂,买不起可以看看吗?”


    农妇愣了愣,大抵是没有听过这样的问题,犹豫片刻后,似乎看出来对方不像是个坏人,点了点头:“可以。”


    前面的马车横竖已经堵上了,走路都比赶车快,金九音下了车走到农妇的摊位前,也不敢用手去拿,凑近一颗头仔细与清河的樱桃比较,“啪——”一声,突然她身旁的空簸箕内落下了一个荷包。


    金九音回头,便对上了楼令风同情的目光。


    金九音:“”


    有怜悯之心的楼家主今日又讨喜了几分,在一个人面前狼狈的次数多了脸皮早就没了,骨气在银子前面一文不值,金九音一把抓了那个荷包,对农妇道:“大嫂,我要买。”


    农妇用油桐叶编制成的叶子尖斗,为她装了满满当当一斗。


    金九音买完没立马上车,一边跟着身旁形同龟速的马车,一边用荷包里的银子把两旁摊贩卖的果子买了个遍。


    直到她身上的那块粗布布兜快兜不下了才舍得上车,人一钻进去便唤里头的楼令风帮忙,“楼家主,伸手接一下。”


    片刻后她和楼令风的怀里各堆了一堆的果子。


    樱桃是农妇洗过的,金九音塞了一颗进嘴,终于尝到了传闻中南方的樱桃,很不错,不觉喟叹道:“真甜,祁玄璋旁的不靠谱,这点没骗人,你们宁朔的樱桃确实好吃楼家主要不要?”


    楼令风看着她咪起来的一双眼睛,没应,早注意到了她藏在袖筒内的荷包,压根儿没打算还的意思。


    她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把他的荷包昧下了?


    不吃啊?


    堂堂楼家主什么样的果子没吃过。


    金九音见他并不敢兴趣,不再管他,该分的她已经分给他了。路上有了这些果子打发时辰,金九音一点没觉得累,且马车外的风光也极好。


    清泉流水潺潺,花田之间无数蝴蝶和蜜蜂飞舞,近处田间的李树桃树硕果累累,远处青山覆盖着还未开败的不知名的野花。


    果香花香混着大地泥土的芬香不断浸入人的肺腑。


    宁朔挺美,如此风光在纪禾看不到。六年后的今日金九音终于承认了这一点。


    但她没想到会以这样轻松的方式去欣赏宁朔的风光,回头轻轻看了一眼楼家主。


    为国为民的楼家主又开始埋头看起了折子,金九音没去打扰他,吃着果子抬头看宁朔的山河,一日很快过去。不知是不是酸橘子吃多了的缘故,马车行走了一日,她竟然没有半点困意。


    天色之前见马车停在了一家客栈的前,金九音暗自庆幸好在今夜不用睡马车,不然楼令风那样的身形,小马车内怎么摆都摆不平。


    客栈是在一个小镇上,来往的马车不止他们这一辆,两人到时前面马车已经排起了长队。


    马夫留下来去后院停车,楼令风带着金九音先去客栈订房。


    春夏交代正是生意人和农夫忙碌之际,客栈里外挤满了人。两人均是一身粗布,进去时并没有引起注意,但不妨有几双无意中看过来的眼睛。


    金九音早已预料到了,天黑那阵故意在脸上抹了几道泥,而楼令风则在下车前取了一顶斗笠戴在头上,头一垂下外人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来往的客人太多,掌柜似乎很忙,埋头拨弄着算盘,并没有往二人脸上看,察觉到有人过来了,只问道:“几间房?”


    “两间上房。”楼令风说完退后一步,示意金九音掏荷包。


    金九音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楼令风不会就那一个荷包吧堂堂楼家主出一趟远门,就带这么点银子?不应该啊。


    可楼令风一只手扶在腰间那把软剑上,一只手负在身后,明摆着等她给钱的姿态,她只好问掌柜:“多少一间?”


    掌柜朝她伸出了四根手指:“两间共四两碎银。”


    “四两?!”从纪禾到宁朔金九音也算是赶过路的人,平常的客栈五十个铜板,怎的他要价如此之高?


    掌柜听出了她的震惊,终于抬起头,没往楼令风脸上看,只对一脸黄泥的金九音解释道:“给客官的是两间上房,褥子都是刚洗晒过的,若是两位有布匹粮食也可以拿来抵房费。客官若觉得贵了可选下房,不过里面的床铺几月没洗了,两间给够三两足以”


    若是昨日的那辆马车还在,她可以把自己的衣裙拿来当房费交换,亦或是今日马车上的那些货没被江泰带走,拿些楼家主的宝贝来付房费绝不成问题。


    可眼下他们只有一身粗布。


    原本楼令风荷包里的碎银子应该是够的,被她在路上买了一大堆果子吃了后,哪里还有四两,堪堪能凑出二两。


    在转头向楼家主求救,但这会儿的楼家主埋着头一句不吭,摆明了要她负责。


    金九音犹豫了片刻又回头低声问掌柜:“上房的床榻宽吗?”


    掌柜道:“睡两人不成问题。”


    金九音宁愿睡大地,也无法接受几个月没有洗过褥子的下房,楼家主更不可能去住,且两间下房还要三两银子,不如要一间上房划算,金九音回头与楼令风商量:“一间可不可以?”


    横竖两人昨夜在马车上都已躺过一个被窝,他若不介意,再挤一晚?


    “嗯。”


    金九音付了房费,整个荷包内只剩下几个铜板,如同烫手山芋一般递回给了楼家主,接下来的费用他自己付吧。


    ——


    到了二楼的上房,金九音才发现那二两银子花得太值了,房内不仅床榻被褥是干净的,连桌子椅子地板都收拾得一尘不染。


    吃食和热水样样都备好了。


    金九音昨夜在马车上没有沐浴,一见到热水全身都不舒坦了,可屋内还有一个男子在,想起那日她是怎么清晰地听到楼家主在她耳边沐浴的水声,打定主意即便是难受死,也不会当着他的面去沐浴,正打算简单洗漱一番了事,楼令风却善解人意了起来,起身道:“我去门外。”


    金九音几乎立马点头:“好,你走远一些,别靠太近。”


    楼令风看了她一眼,此时的金姑娘倒又有了当初使唤人时的颐指气使??。但他没功夫与她计较,转身走了出去,替她关上了房门。


    立在门外待了几息后,到底提步走远了一些。


    过了一阵,江泰同样戴着一顶斗笠从后院的夜色中上了二楼,立在楼令风身后,纳闷问道:“主子没银子了?”


    话落楼令风便甩给了他一个胀鼓鼓的荷包,“找个需要算命的,让她赚点。”穷成那样真不容易。


    他们已经离开了宁朔,暗处的人该跟上来的都跟上了,住进一个屋子好照看,他没那么好的精力一夜不睡去顾及另一个房内的她。


    ——


    金九音确定人走开了,才放心去了净房,人在外不敢耽搁太久,匆匆沐浴完换上了包袱内另一套粗布衣裳,便去开门,“我好了。”


    半晌没人应,金九音疑惑地走了出去。


    绕过门前的一根柱子,便见楼令风立在她对面的环廊上,倚着栏栅低头打探着楼下的动静。


    察觉到他没听到,金九音走过去叫人,刚靠近便听到了楼下的吵闹声,也学着楼令风凑头往下看。


    适才本就热闹的大堂,此刻更是挤满了人和背篓,坐在正中央圆桌旁的一名华服男子与众人道:“什么货,都拿出来大伙儿掌掌眼,价钱也好议。”


    原来是商户在收货。


    为看得更清楚,金九音靠去了楼令风身侧。


    知道是她来了,楼令风没动。


    寻常百姓拿来卖的无非是一些药材土货,靠近商贩的几人把背篓的东西都亮了出来,商户当众验完货开出了价钱全都收了。


    一轮完毕,接着第二轮。


    轮到一位脚夫,背篓里装着满满的藕带??,根茎幼嫩,一看口感就很脆嫩。这个时节的藕还未成熟,能有这等品相的嫩藕,实属难得。可那商贩却没有收,反而拧起眉头问道:“你这东西哪里来的?”


    脚夫支支吾吾:“自家种,种的。”


    商贩一声冷笑,“种的?你有本事能在明霞弯种出这等藕来,要多少我收多少,可你这个怕不是从西宁老城里挖出来的吧?”


    脚夫见被他认了出来,不得已道:“便宜点卖给老板”


    “晦气!”商户避如蛇蝎,忙打发他:“走开走开,那地方的东西你也敢拿,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


    众人一听西宁老城个个七嘴八舌。


    “西宁老城?他胆子可真大”


    “万人坑里的东西也敢去挖,吃进了肚里不怕被毒死”


    “什么西宁老城,如今就是个鬼城。”一人道:“听新城里的人说,最近夜里时常有鬼声传出来,声音凄厉,吓死人”


    “我也听说了,胆子小的连新城都不敢待了,正往外迁呢”


    商贩把脚夫轰走后,依旧觉得晦气,叨叨道:“当年西宁的莲藕出了名的肥美,贩卖到了十六个州,可瘟疫之后莲池里全埋着尸首,谁还敢要?再缺银子,也不能去那等地方去挖下一个!”


    金九音低声与身旁的人道:“我来宁朔也曾经过西宁,怎么没听说这些。”


    楼令风刚转头,便冷不防地被一根青丝绕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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