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楼家主与下属说话也没避着她, 今夜明显是有行动,金九音怕万一被阿鹤坏了他的计划
哦
她忘了,楼家主命好, 一生无所畏惧。
金九音闭紧了嘴巴。
他无所畏惧, 她怕啊,怕他把她这个瞎子晾在这儿, 正欲再伸手抓人, 手腕处突然一紧,带着体温的掌心不轻不重地握住了她, 将她往前方带, 嗓音又恢复了平稳, 道:“金家的金疙瘩, 谁敢碰?”
金九音想说不一定,她也曾是一块金疙瘩, 不也落到了如今这般下场?
回味过来他似是在宽她的心, 暗道楼家主的心思一如既往缜密,一句话便能猜透人心。
她确实有些担心阿鹤,今夜出来, 他祖父和母亲知不知情?应该不知否则不会放任他冒险前来找楼令风。
出去时前面人的脚步比适才慢了许多, 金九音跟得并不吃力。
掌心的手腕没了袖口布料的遮挡, 软若无骨,待楼令风感受到腕上皮肤传来的无骨细腻时,后知后觉意识到此举有些唐突。
然而一路牵到门口,见她并没任何抗拒挣扎, 楼令风垂目,看向她依旧白皙的手腕。纳闷她那被非所爱之人触碰,便会起疹子的毛病也被时间治好了?
走出钟楼正门, 一道疾驰的马蹄声拉回了他的视线,古钟坠落后这一条道被围了起来,两旁搭建的木架上燃着火把,光亮照出了几里之外。
是刚出去的王嵩,急匆匆折了回来,一下马便朝着这边拱手:“监公,出事了。”
楼令风有预料。
王崇走近后详细禀报:“属下还没到诏狱,半路遇到传信的探子,刑部尚书今夜先一步去提人了,属下过去只怕不管用,得家主亲自走一趟了。”
早不来晚不来,刑部偏偏这时候来横插一脚,莫非也发现了什么线索?
王崇垂目沉思,视线无意间便撞见了楼家主紧扣在姑娘手腕上的五指,脑子里的一串疑问打了个突,茫然抬头。
这姑娘究竟是谁?
家主终于肯放下金家姑娘了?
楼令风正回头看向金九音,没打算再继续带着她,“我去一趟诏狱,你先回。”
金九音不想回去。
那小子今夜探出了一点线索,铁定不会罢休,人不知道跑去了哪儿,多半也得知了消息去了诏狱,惹出麻烦顶多被他祖父打一顿,若是遇上危险,楼家主今夜不见得有多余的功夫去救人,金九音与楼家主商议:“横竖我已出来了,再送我回去楼家主还得另派人手,不过是眼瞎,没关系,楼家主不必特意关照”
楼令风气息微提。
她有没有关系与他何干?又谈何特意关照一说?
但堂堂楼家主还不至于有那个废话的功夫去解释她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误会,提醒她道:“你能见人了?”
金九音:
她长得又不是丑八怪,怎么就不能见人了?不过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意思,金九音想过这个问题,倘若还在纪禾,这辈子便也认了,不打算再去见什么旧人,既已来了宁朔,便不能一直躲着。
且如今的她眼瞎戴着帷帽,再者有金家的死对头楼令风作盾牌,谁能想到跟在楼令风身后的眼盲之女会是她金九音?
金九音对自己的惨状信心满满,“阔别一日当刮目相看,我这般模样,谁能认出来?”
适才阿鹤不也没认出她?
今夜来来回回几次牵扯,她自认为比起最开始的陌生两人熟悉了一些,手指头若有若无地勾在他袖口的金线上,勾得懒散,勾得理所当然
楼令风的目光从她指尖上滑过,不知是糟心多一些还是无奈更多,脸色冰冷,到底没将其丢弃,转头走向马车,“随你。”
金九音看不见他脸色,就当他是乐意带个她这个无足轻重的瞎子,上了马车自觉松了手,挪到一边,规规矩矩坐好。
马车里的空间逼仄,她能安静最好不过。
然而安静不过几息,楼令风便听她劈头问来:“陛下有了楼家主,金家两大势力坐镇,到底谁有那个胆子敢在宁朔兴风作浪?”
问完自己又想明白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有权势的地方便有人争夺,越是不起眼的微末之人,越有可能搅动风云,譬如当年大势已去的太子,谁能想到后来会战胜有杨家扶持的二皇子和金家扶持的康王,最终登上皇位?
而如日中天的她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当一只老鼠也挺好。
光彩太盛有好处也有弊端,以往走在哪儿都是她打头阵,脸露多了名也留了下来,以至于最后落到无处可去的境地,连偷偷下山逛个街都不敢,怕被认出来。
楼令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两人在六年前便已经划分清楚,记得没错她还许下过老死不相往来的誓言,如今这算什么?楼令风轻笑,“我还当金姑娘这些年在山谷里想开了,不再过问世事。”
金九音觉得他对‘修行’二字理解有些误差,“我又不老,还未到归隐的岁数。”
楼令风抬眸:“二十二了?”
“对。”一提起过往,人不分年龄大小多少都会感慨光阴如梭,譬如几岁儿童偶尔也会说上一句‘我小时候’,金九音替他算了算:“楼家主竟然二十四了,犹记得上回见面楼家主还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
如今人是愈发稳沉,少年时还能见到他生气动怒的样子,如今怎么连呼吸都轻得没了?
眼瞎之后她唯一的遗憾是没能坚持到一睹楼家主的风采,看完再瞎也好啊,可偏偏瞎的不是时候,没能见着。
余下的路程,楼令风没再搭理她半个字。
马车到了诏狱,金九音抓人的动作已经熟能生巧了,也得亏她反应快捞到了一只袖角,否则对面的人还真没打算等她。
诏狱是什么地方金九音知道,一心跟紧,不再吱声。
门口的侍卫换成了刑部的人,中书省的侍郎和舍人全被堵在了诏狱的口子处,进不去也出不去,见楼令风终于来了,个个长松一口气。
“楼公。”除了打招呼,没人能禀报里面是什么情况,他们也不知道。
楼令风也没去问,从几人身旁越过,径直朝里走去,刑部的人最多能拦住中书省的几个士族侍郎和舍人,却不敢拦与金震元并称二相的楼家家主。
待楼令风越过几人,他身后的女子彻底便暴露无疑。
真是个姑娘!
身后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中书省里的侍郎多数乃士族家的年轻人,与楼令风年纪相仿,好奇心重,一人斗胆拉住跟在后面的王崇,悄声问:“那姑娘是谁?”
问他,他问谁?王崇瞧了一眼前方的两道背影,压低嗓音匆匆留下一句:“总之不会是那位金家姑娘。”说完赶紧追上。
不是金家女的金九音在地道里陪绕了七弯十八拐,前面的人脚步停得太干脆,金九音收步不及冲出去半个身子,又默默地挪了回来,正竖耳寻着有没有阿鹤的动静,突然听见一道禀报声:“金相,楼监公到了。”
金相?
当今能称得上一声金相的只有一人,金震元。
曾经清河赫赫有名的将军,如今成了延康的弘股之臣,陛下的岳父。
此人是金九音来宁朔最不愿也不敢见的人,没想到除了楼令风和阿鹤之外,第三个见到的便是他。
他竟然在这儿碰上了
血脉压制,听到那个名字时金九音顿觉一股压迫袭来,下意识抓紧了前方人,后悔今夜没听楼令风的话乖乖回去。
楼令风察觉到了身后人的异常,没有动由着她躲。
门外被尚书省的人把守,楼令风对金相亲自现身诏狱没有太大的意外,但眼下的情景却让他眸色覆了一层冷霜。
金震元对面的牢房内,一堆干草被染得血迹斑斑,两个工部的匠人明显已经死了,吊在木架上的铁链之间,皆是颈项处被鞭子抽断。
进了诏狱里的犯人,手铐脚链一样少不了,连嘴里都塞着东西,防的便是他们什么都没招先来个自尽。
金震元也算是这方面的老人,道理不可能不懂。
楼令风好奇今夜金相是因为什么来了诏狱,对方说了什么话刺激到这位老奸巨猾的老将,明知对方一心在求死,却依旧满足了他们。
“金相这是在灭口?”一同跟来的王崇没憋住。放了几天长线的鱼就这么死了,坠钟的线索一断,接下来该怎么办?
金震元当没听见他在说话,身上披着一件夜色斗篷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坐了多久,知道楼令风此时就站在身后,也没打算起身招呼,依旧纹丝不动。
门口一侧站着刚去过钟楼的祁小公子。
看样子也是刚到不久,视线瞟了自己的祖父好几回,隐隐含着愤怒,一双拳头紧捏,敢怒不敢言。
他今夜好不容易进了钟楼,找到了能追溯出坠钟真相的两人,还是晚了一步,被祖父一鞭子全抽死了,此案又变成了悬案,朝中那些臣子不会罢休,会继续怂恿逼迫陛下去搜寻风水师,会找袁家
“怎么着,你也要问我讨个说法?”金震元偏头看他那副德行,越看越窝囊,当年他父亲一身正气,行如风站如松,遇到再大的困难,腰杆子都不曾弯过半分,更不会如他这般吞吞吐吐。
平复了这一阵,金元震的脸色并没完全缓过来,侧过来的半张脸看起来苍老又疲惫,正好能以愤怒掩饰自己的异常。
祁小公子倒不怕骂。
知道在他眼里自己什么都不是,做什么错什么,挨骂挨习惯了,皮厚实,死活不吭声。
或许是考虑到有外人在,还有更大的麻烦需要他应付,金震元没再继续质问他为何今夜会出现在此地。
晾了楼令风半晌,金震元终于从椅子上起身,转了个方向面对他,语气比起教训自己的孙子平静很多,不紧不慢地笑了笑,“此二人乃贼子,目中无主公然辱骂陛下,老夫实属气不过,这不刚清理干净。楼公怎么来了,是有事要审?太可惜了,早到一步我还能留他们一口气”
“金相,话可不能这么说,您老今夜过来一趟,把两个关键证人都抽死了,说您不是故意而为,谁信?”王崇出身宁朔清贵,最见不惯清河那帮子士族们行事,嚣张跋扈,又无礼,修了这些年的儒学,没见有任何成效,说话做事处处带着一股子粗鲁。
金震元果然没与他讲礼,自腹腔内哼笑出一声,话语间无不嚣张,“我信就行了,还需要谁来信,你吗?”
在高位上积威了几十年,他目光习惯鄙夷地看向任何人,轮到楼令风身上时,倒是巧妙地略过了他那一双如鹰隼的锐眼。
金震元没给任何交代,倚老卖老起来,“岁数大了,熬不了夜,楼家主既然来了,麻烦你善一下后。”不理中书省那帮子人的脸色,偏头叫了一声身旁的祁承鹤,“走不走?”
这正是这一偏头,余光突然扫到了藏在楼令风身后的人。
是位姑娘,刚开始金震元也注意到了,当是楼令风请来的画师或证人,可此时才看到那姑娘的一只手紧捏着楼令风的袖角。
如此亲密的动作,身份便不一样了。
他定亲了?
哪个世家有这么大的面子入他的眼?
金震元好奇之下目光不由多停留了一阵。
金九音只紧张了一会儿,想起此时自己头上罩着帷幔,又与楼家为伍,就算亲爹也很难认出来,若是躲躲藏藏反而让他生疑,干脆挺直胸膛,安安心心躲在了楼家主身后。
她眼睛看不见,其他人的眼睛却雪亮得很,随着时辰的流逝,耳边渐渐安静下来。
王崇等人眉间不觉微蹙,因金震元那一眼看得实在有些久,甚至还往边上走了两步,以便能瞧得更清楚。
虽不知道这姑娘是家主什么人,但这般明目张胆地盯着家主的人看,是不是太失礼了?
楼令风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眸子凝住一直留意着对面金震元的神色,几次看向他握在手里的长鞭。
片刻后金震元放佛受到了天大的刺激,瞳孔越缩越小,突然之间整个眼底都颤抖了起来,怒道:“你这个孽”
刚占满血的长鞭劈头落下,没有任何预兆笔直地朝着楼令风的位置甩去,下一刻被楼令风腰间的软剑相拦,如游龙般的剑身与长鞭紧紧缠绕在一起,一截没能避开的鞭尾扫在楼令风的手背上,赫然印出一道血印,手上的力道却没减半分,与金相的长鞭死死对抗。
两人皆为习武出身,一个是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威风将军,一个是行走在江湖风雨里的剑客。
两人若是打起来,没人知道谁会赢。
自陛下登基以来,两人在朝共事六年,平日里虽多有龃龉,都未曾到动手这一步。
今夜金相突然发难,是为何?
因这一变故,地牢内的两拨人瞬间刀剑相向,王崇气得不轻,高声质问:“金相,此意为何?! ”
金震元没去看他,也没看正与他对峙的楼令风,继续盯着他身后戴着帷帽的姑娘,双目被怒意点燃印出眼底的一团殷红血丝来,似乎还夹杂着几缕悲愤,目眦欲裂,此时的疲态暴露无遗,竟一瞬苍老了十来岁。
除了两个当事人之外,其余人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满脑子疑惑,但也能看出来,他针对的貌似是楼令风身后的姑娘。
怎么回事?
金九音即便看不见,也感受到适才那一鞭子甩过来的杀气,本能地缩在了楼令风身后,心中不觉大震,不会吧她头上的帷帽都遮挡到了腰部,金相是怎么认出来的?
今夜无意与他撞上,她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他。
六年了,金相对她的恨意还真是半分不减,那一鞭子若落在她身上,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今夜被他抽死和被他带回金家赎罪,哪一样都不太乐观。
如今再去后悔不该跟过来已经晚了,人生地不熟,宁朔唯一能救她的人只有一个,金九音额头已抵在了楼令风的后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嗓音小声与其商议:“欠一回是欠,欠两回也是欠,回去楼家主慢慢与我清算,怎么样?”
楼令风没应。
手背上的那道鞭痕因不断用力,鲜血倒流,灌入了袖口之内,黏黏糊糊,好一个血光之灾
金九音眼盲看不清事态,又摇了一下他,“楼家主”
这一动作落在金震元眼里,无疑火上浇油,用力抽出被楼令风缠住的长鞭,怒声道:“给我滚过来!”
楼令风不待他第二鞭子挥下来,手中软剑先一步落下从中将长鞭斩成了两节,淡然开口道:“不知我府上的一位盲女,何处惹了金相不快?”
盲女?
金震元死死焊在金九音脸上的眼珠子总算动了动,移到了楼令风的脸上,血丝横布的瞳孔微缩着,既有震惊也有疑惑,眼底的警告之意如猛虎般压迫而来。
换做是其他小辈,此时后背都会被他盯出一层冷汗。
可楼令风脸色始终平静,手上的软剑垂下,并没有收入腰间的打算。
今日在朝堂上他与陈家那位竖子一唱一和,一个说人来了,一个人说不知情,结果却把人带到了这里,金震元忍着怒意问:“楼家主,何意?”
楼令风抬眸看向他,心里想的却是那日瞎子替他算出来的卦象,除了口舌之争,血光之灾接下来还有什么倒霉之事?
他此番沉默的姿态在金震元眼里便演变成了威胁,今日听陈世子说那孽障来了宁朔,他还当是两人唱出来的一出双簧,坠钟的事情没法子交差,先给他上一记眼药。
没想到人真会在他手里,金震元冷笑道:“楼家主何时喜欢插手别人家的事了?”
并非他乐意管此时楼令风的袖口快被身后人揪出了麻花,视线不得不偏向后方。
金震元一看到挨在一起的两人,额角都在抽动。
不就是想要更多的权和人吗?他中书省不怕撑死就拿去,妥协道:“人给我,楼家主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六年来两人在朝廷争来争去,为了各自的势力双方卯足了劲未曾让过半分,金震元今夜却为了一个人,主动割让。
两拨人心中疑云再起,齐齐看向金九音,暗里猜测着她的身份?
金九音没想到她这么值钱。
都这把年纪了还如此固执,把她抓到又怎样?即便她对着金家所有人磕头谢罪,也只损失点面子受点罪,最多偿一条命,金家的长公子永远都不会回来。
家产用不完,留下来养阿鹤不好吗?
不知道楼家主能不能经受得住诱惑?可她实在想不到楼令风有拒绝一块金疙瘩送上门的理由。
那点医她眼睛的药草成本也太低了,怎么算都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从适才被金震元认出来,金九音便一直攥住他的袖口,力气越来越大,楼令风感觉到自己的半边胳膊有了倾斜,见她还在用力,抬了抬手肘。
抬到一半,金九音突然从后方一把抱住了他腰,如同一直八爪鱼贴在楼令风身上,“我不走,打死也不走,楼家主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楼令风后背没设防,被她扑得往前一晃,眼底那抹雷打不动的平静终于被晃出了惊愕与颤意,十指紧紧握住,极力稳住窜入脑海的那股滚烫猛浪。
金震元也没想到她会以此等方式来回绝自己。六年了她还不知悔改!手里的断鞭一动,再度要扬起,“孽”
鞭子没能落下去,被前方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打断,“怎么回事?怎么都在这儿挤着”
今夜继金相与楼令风之后,诏狱内又进来了第三波人。
是陈吉。
白日在禁宫外与楼令风分开后,他去了一趟金家约了金家二爷跟前的二公子金慎独,一番试探之下,对方似乎并不知道金九音来宁朔的消息,说明人真不在金家。奇怪得很此人一到宁朔仿佛蒸发了一般,到底去了哪儿?没有半点收获,陈吉便去钟楼找楼令风,得知人来了诏狱,跟着赶了过来。
牢房门口从里围成了一个圈,陈吉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先见到中书省的一位侍郎和舍人,招呼道:“你们也在?”见两人没应,脸色似乎不对,忙往里走了两步,又看到了王崇,“王叔也来了?”,王崇的脸色更难看。
到底怎么了?
陈吉揣着狐疑,继续往里挤。
接着便看到了被一位姑娘死死抱住的楼令风。
这一幕给他的震撼太大,之后在看到对面的金震元,和死在刑架上的两位部下时,嘴角只象征性地抽搐了两下,再多的疑惑和不解脑子已经塞不下了,如同满壶的浆糊越搅越乱。
朝堂内的那一套尔虞我诈刻进了骨子里,根本无需动脑,陈吉张口便来:“来人啊,速速禀报陛下,金相杀人灭口了”
金震元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一动不动地立在那继续与楼令风僵持。
气归气,他的理智尚在。
今日在朝堂上楼令风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人在他手里。
若是后来才寻到,凭他楼令风的聪明和手段,也应该立即将人带去陛下面前,再将坠钟一事栽赃到他金家头上。趁机拔出金家在朝廷里的大半势力,他楼家再登高峰。
他相信楼令风有这样的本事。
可楼令风从适才到现在一口咬定孽障乃他府上的盲女,似乎并没有打算说出她的真实身份。
金震元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在隐瞒金九音的存在。
虽不知原因,此时并非是盲目猜测的好时机,从陈世子的反应来看,他应该也不知情,在场除了他和楼令风,没人知道她就是金九音。
倘若自己执意要人,只怕会引起怀疑。
一旁的陈吉继续无脑嚷嚷:“属下知道金相在清河威风惯了,心里没有陛下,陛下却一再念及金相”
“嘭——”金震元手里的断鞭落在了他脚边,满意地看着陈吉闭了嘴,冷嗤一声,头也不回地朝诏狱门口走去。
走了一段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还立在那形同呆鸡的祁承鹤,“不走,你也要留下来投靠楼家主?”
祁承鹤被唤回了魂,回得不多,脚步迟迟挪不动,视线盯着楼令风,又似是在看隐藏在他身后的那人,少年的面色清一阵的白一阵,最终被两个尚书省的人半推半扶带了出去。
——
金九音想她对宁朔可能水土不服,来了之后尽倒运。
懊恼上次为楼令风算了一卦,怎么就忘了替自己卜卦。原本打算等眼睛好了,偷偷看一眼嫂子和阿鹤便回纪禾,结果出了一趟门,遇上了金相,该惊动的不该惊动的都招惹上了。
还唐突了楼令风。
金相走后她立马松了手,并对楼家主道了歉,“对不起,是我唐突了楼家主,家主大人有大量,莫怪。”
之后便再也没见过楼令风,她是被那个曾问她‘需要看路吗’的侍卫送回来的。
她一句话断了楼家主那么大一笔买卖,事后还能回到这儿,金九音觉得楼令风人变了,六年后的他变得更讨人喜欢了一些。
若换做之前,只怕她此时已在金家
变得更讨人喜欢的楼家主正揉着眉心,一旁的木几上放着清早江泰端过来的早食,顾才和他一道去取的餐食,如今都上完早课下学了,进门一看,楼令风的那份一口没动,不由斜眼看向陆望之。
陆望之无奈,示意他出去,别管闲事。
顾才没走,看了一眼楼令风被包扎起来的那只粽子手,突然大声问道:“这是吃不下饭?还是手痛吃不了饭?”
陆望之:“”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要说我,这有什么吃不下的,咱们换个思路想,不外乎自己放过自己”见楼令风抬头望了过来,顾才赶紧趁机说完:“家主就早些承认,这辈子离不开人家,情爱嘛,自古英雄前仆后继为其折腰。矮上一截便矮上一截,又不可耻是不是”
“金震元也没什么好可怕,大不了化干戈为玉帛,握手言欢,赔上一半家产,叫人家一声岳”
话没说话,里头一只瓷碗兜头而来。
顾才一跳,四十来岁的人了窜起来像一只猴子,回头抬起五指冲陆望之指了指楼令风,激动地道:“你看他,还欺师了!”
“你再嘴贱,就不是欺师,是弑师了。”陆望之快叫他一声活祖宗了,“趁没有学子看见,不丢人,你赶紧走吧”
“叫他滚远点。”
顾才听见了里面的说话声,眼珠子一亮:“我可以致仕了?”
楼令风起身,倚着门窗看他:“你可以再多加几堂课。”
“老夫不干了!”延康要完了!后辈一代不如一代,当年纪禾那帮子乌合之众他觉得已经无药可救了,谁知道六年后的年轻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再加几堂课,他阳寿就彻底熬尽了,回头对着窗棂内的人道:“忠言逆耳啊,在她身上吃的亏还不够吗,人家就那么一抱”
话没说完,被陆望之一把抱住,丢到了院门外,“啪——”合上门扇,招呼看热闹的江泰堵门:“别让他进来。”
陆望之折回去,脚步停在穿堂台阶下,看向屋内总算没再揉他眉心的人,问道:“家主还是给个指示,接下来该怎么办,陈世子昨夜便赖在府上饮了半个时辰的茶,今早又过来了,挨个挨个的试探,问咱们楼家是不是要办喜事。”
楼令风走回木几前,以左手握筷,“告诉他,先把丧事办好。”
工部两个匠人被金震元抽死,尸首还在诏狱挂着,他不去收,有闲心跑到这儿来?
“那金姑娘”
楼令风纠正:“盲女。”
“哦,那盲女该怎么行,我知道了。”陆望之出去后,便招来了几个后院的管事,嘱咐道:“看好盲姑娘,这段日子谁也不能去见。”
——
金九音爱莫能助。
安静地听朱姑娘站在院子里与外面的人争辩:“有必要把我们关起来吗,就这么个小院子,派个人在门口守着不就行了,用得着上锁?”
“书院门口还缺人看守?朱姑娘不照常出去找酒喝”
朱熙看了一眼身后屋内的金九音,压低嗓音问陆望之:“先生知道大表叔为何至今还没成亲吗?”
“清楚,所以是时候斩断前尘了。”
朱熙:无可救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大表叔要继续和你们这一帮老光棍待在一起,迟早会变成新的老光棍。”
“朱姑娘想得太远了,操心太多与你课业没什么帮助。”陆望之在门上上了锁,交代道:“她眼睛没好,看着些,想吃什么用什么,说一声,有人为你们”
朱熙忙问:“开门?”
陆望之从门缝内冲她笑了笑:“塞进去。”
朱熙:“”
老顽固!
她的命也太苦了,走到哪儿都逃不过被关禁闭,有气无力地转过身,刚到屋内便见金九音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面色愧疚地道:“抱歉。”
朱熙一愣,“金姑娘为何道歉?这又不是你的错,是我大表叔不讲道理。”金屋藏娇,不是这么个藏法呀。
金九音道:“因为我,你也被困在了这里。”
朱熙毫不在意道:“金姑娘放心,区区一把锁还能困住我?”
扶着金九音坐在蒲团上,朱熙悄悄与她道:“不瞒金姑娘,在您没来之前,我只能枯坐在学堂上听顾先生念经,要多煎熬有多煎熬,您的到来,救了我的命”
金九音问她:“朱姑娘不喜欢读书?”
朱熙暗道又不是人人都能像她金姑娘这般,才貌兼并,脑子聪明愿意读书上进。摇头道:“不喜欢,我一听课就犯困,让我出去打打杀杀,抓鱼掏鸟蛋跑腿什么都行,唯独坐不住大表叔不知道是不是心瞎,要如此折磨我”
不能说他坏话
万一大表叔真讨不到媳妇了,百年之后,她无颜去见地下的表爷表奶奶。
“对了金姑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告诉我,我晚上出去替你买回来,要觉得枯燥无聊,我给你买几本话本子呸!瞧我这脑子,忘了金姑娘眼盲,那我买些糖果回来吧,咱没事就嚼嚼,苦中作乐”
与金九音混熟了,朱熙话痨子的本性暴露无遗。
金九音静静地听着。
熟悉的感觉渐渐袭来,暗道这楼令风收弟子的眼光不怎么样啊,当年嫌弃她烦,却又招来了一个聒噪弟子。
待朱熙噼里啪啦一通说完,一抬头突然盯着金九音的眼下,惊慌地道:“金姑娘,你眼睛怎么了?”
“啊?”金九音抬手碰了碰,指尖上沾了一片被水渍冲散的药渍,平静地问道:“是不是水的配比出了问题,放多了?”
“对不起对不起”朱熙猛拍了一下额头,吓得不轻,金姑娘的眼睛要是出了什么差错,表叔保准会把她也剜瞎,慌慌张张地起身去找剩下的药材,“您别动,我再给你换一副药,您等会儿”
“好的,麻烦朱姑娘了。”
——
陆望之回去后便把钥匙给了江泰,“拿给家主。”
江泰不太明白,“这不多此一举吗?”昨晚金相要人,金姑娘要想回金家早走了,何必死死抱住家主不放。
用得着上锁?
陆望之觉得武力过高真能限制一个人的脑子,“你以为她说家主走哪儿她跟哪儿,是真话?”
江泰:不然呢?
陆望之叹气道:“她姓金,再大的恩怨说到底也是人家家族内部的事,昨夜没跟金震元走,一,说明她这一趟的目的不在回金家一事上,怕金震元带她回金家算账;二是舍不得家主从金家手里拿到好处。”
“可除了金家,她就不想去其他地方?先前来楼家,那是她觉得家主能收留她,替她瞒住身份,如今她在楼家的踪迹已经暴露,留下来只会成为楼家从天而降的活宝贝,在金震元再上门之前,她必会找到下一个庇护之处。”
“昨夜金相给出那么大的条件,都没放她走,若是就这么让她跑了,你觉得值当吗?”陆望之瞟了一眼听得入神的江泰,嫌弃道:“说这么多你也听不懂,不信,你把钥匙给家主,看他会不会接。”
——
江泰揣着狐疑把钥匙拿了进去,看到家主毫不犹豫地接过去后,不得不服气,要不说人家能吃幕僚这碗饭呢
这弯弯绕绕比剑招都难拆。
再看楼令风手上缠绕的绷带,旁的问题他想不明白,但觉得金姑娘的卜卦是真的很准。
楼令风已经用完了早膳,打算再去一趟诏狱。
一打开门便看到被撵出来的顾才。立在穿堂内双手拢袖正欲言又止盯着他,他的话还没说完,昨夜是金震元,明日又会是谁?迟早所有人都会知道她金九音来了宁朔,皇帝也会知道。
且人家那是悔过之心吗,是该低头时就低头,识时务为俊杰,他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当年的江湖风雨还是太过于平静了,没有让他经历一场红颜之劫,蛇蝎之心。
楼令风没理会。
他懂个屁,抱人的又不是他,到底谁在弯腰,谁是狗?当初说的话隔了六年全被她吃了个干净。
倒是有了长进,知道能屈能伸了。
人既然来了宁朔,迟早会与金震元碰面,认出来便认出来,有本事他过来把人带走。
——
朱熙重新替金九音敷完药,换上了新的红菱后,便一个人去院门处开始琢磨外面的那道锁。
陆望之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把压箱底的绝锁,朱熙把身上所有宝贝都试了一遍,一个都没用,额头累出了细汗,气得一把扔了手里的一堆破铜烂铁。
老东西
金九音听她在门口折腾了半天,没有出声,等到她垂头丧气挫败归来,便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安慰道:“不着急,喝点水慢慢来。”
朱熙迎头饮了个精光,“多谢金姑娘。”
金九音问她:“朱姑娘为何一定要出去?”
朱熙愣了愣,她被人锁着难道不想出去?实话道:“也不是非得出去,我一看到门关着心里便憋得慌,若是门当真开着,我也不见得就会逃”
金九音笑了笑,若是她早生几年来了纪禾,小舅舅的那张冷脸会不会崩塌咆哮?提醒她道:“此时你就算开了锁,也出不去。”
也对,白日外面有人守着。
“那我等晚上。”朱熙顺便宽慰金九音,“只要是锁就没有我打不开的。”
金九音点头,给了她极大的鼓励:“我信。”
到了晚上,可那把锁并没有因为夜色而变得乖顺,朱熙在尝试几次依旧失败后,沮丧地回了屋,承认了自己的本事不足:“我打不开。”
金九音说没事,“朱姑娘若想出去,不一定只有开锁一条路。”
朱熙丢了一半的魂一下子归了位,瞬间精神了,“金姑娘有办法?若是翻墙大抵是翻不出去的。”八卦园里翻完一堵墙过去还有上百道墙,一个不留意翻到家主屋里,便是送上门找死。
金九音:“你去看看兑位附近,有没有格外干爽或是药草稀疏的地方。”时下还是春季,昼夜温差大雾水重,找出兑位下干爽之地并非难事。
她解释道:“坤为母,为腹,也可以为顺,为釜,为均,院里不分高低,只有厚薄、深浅区别。”
八卦园难攻,但也有它的弊端,很难出去,建园子的主人不会把自己锁死在里面,除了那扇日常通行的大门,每个方位的院子都会设一个隐蔽的出口,以便不时之需,只要找到那个‘缺’。
兑为缺。
先找兑位。
话落好半晌,也没有听到朱熙的回应,金九音正要问她是不是累了睡着了,便听她轻轻地道:“请问金姑娘,兑,兑位在哪儿?”
金九音:“”
她能理解自己为何会被身为先生的小舅舅嫌弃至今。
这朱姑娘比她还不如,难怪前几日楼令风会发那么大的火,当年鄙夷她找人代抄课业,没料到六年后自己门下的学子,连八卦位置都分不清。
报应啊。
金九音抬手给她指了个方向,用她能听得懂的话道:“那边,挨着找,用脚踩踩,看地上有没有空洞。”
这回朱熙听明白了,朝着金九音所指的方向走去,在一堆药草之中,摸了有一柱香的时辰,终于找到了一块被踩成了黑泥的陈旧石板。
朱熙顾不得洗去手上沾着的黑泥,进屋后一双眼睛兴奋地看着只动了一下嘴皮子便找出了生路的金九音,满脸崇拜,“金姑娘,您真是神机妙算,我在药草丛里找到了一个隐秘的洞穴通道,一人下去绝不成问题”
自己是过来人,金九音很不想说教,此时又忍不住:“朱姑娘,其实读书是有用的。”
天道好轮回,若是被小舅舅和楼令风听到这话,八成会笑掉大牙。
朱熙完全没有被说教的不悦,在她眼里只要不是大表叔和顾先生让她读书,她都会觉得别人是为了自己好,“好,明日开始,我一定跟着金姑娘认真修学。”
金九音:“”
倒不必跟着她学。
“不是要出去吗,时辰不早了。”
朱熙回过神,忙去净手,老鼠爱打洞正好她属鼠,今夜她先看看这条通道通往哪儿,等到日后真正需要时,极有可能救她一命。
金九音见她收拾好了,便把随身携带的一个铜铃给了她:“那通道多年没人通行,尚不知里面是什么情况,把这个铃铛带在身上,万一遇到蛇虫,摇上一摇能将其震退。”
朱熙感激道:“多谢金姑娘,您若是困了先歇息,不困便等我回来,我给您带好吃的”
“听说宁朔的果子糖好吃,姑娘若是方便,麻烦帮我捎一两颗茗记铺子的果糖。”金九音道:“我歇得早,朱姑娘走之前记得把灯灭了,免得被人发现踪迹。”
什么一两颗。
金姑娘的客气和善解人意让朱熙时不时动容,先前那些嚣张跋扈的传言,为了利益杀了自己的兄长云云她愈发一个字不信。
朱熙心都快飞出去了,“不麻烦,我买一大包回来给金姑娘。”
——
朱熙半夜才回来,提了一大包东西,见金九音已经睡了,走在床榻前轻唤了一声,没见其应便不再打扰。逛了大半夜早累了,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房间歇下。
约莫半刻之后屋内又有了动静,已经‘睡熟’的金九音突然睁开了眼睛,起身坐在床沿上,轻声问:“谁?”
屋内没有灯,只有院子外挂着守夜的灯盏,朦胧一层光如同银霜洒在地上,来人的身影隐在门口的屏障之后,辨出那道嗓音确实是自己所熟悉的人后,慢慢走了出来。
金九音知道是谁了,笑了笑,唤她:“春芙。”
对面的人扑过来抱住了她的双膝,压着哭腔道:“女郎,您终于来了,奴婢等了您好久”
金九音点头:“是挺久,六年了,可惜我眼睛暂时瞧不见,不知道你是瘦了还是胖了。”
“奴婢没变,女郎眼睛怎么了?”春芙哭得眼泪模糊,仰起头这才察觉到了她眼睛上的红菱,既惊又悲。
金九音道无碍:“来时路上遇到了一点小意外,过几日便好了。”
春芙握住她手,自责道:“是奴婢没用,没能照顾好女郎。”当年她若执意跟着女郎一道去纪禾,便不会让女郎一人承受今日这般结局。
六年前她收到女郎错杀大公子的消息后,马不停蹄地赶到纪禾,女郎已被袁家家主护了起来,谁也见不到。
她从来不信女郎会杀了大公子。
她与大公子的感情有目众睹,两人从小和睦,岂会为了一个区区太子而闹生分?
她跪在袁家门外求袁家主能开恩让她见一面女郎,无论将来是生是死她都会跟随女郎。来见她的是袁家表娘子,传达了女郎的口信,让她且回金家去,替她照看好大奶奶和小公子,等到时机成熟,她会来找她。
这一等,等了六年。
金九音道:“怎么没用,铜铃不把你摇过来了吗?”那铃铛特殊,今夜朱熙带去铭记铺子,铺子里有春芙留给她的线人。
昨夜金相回到金家,必会有反常的举动,春芙脑子聪慧,一猜便知道自己来了宁朔,怕她着急乱闯,才用铜铃为她引路。
“女郎来了宁朔,怎不与奴婢提前说一声?”春芙没想到她会来楼家,问道:“楼家主可有为难女郎?”
“如此好的住处,像在为难我吗?”金九音道:“放心,我与楼家主的交情一向很好。”拍了拍她的肩头,让她挨着自己坐在了床沿上,“我让你来,不是听你哭,给我说说这些年金家的事吧。”
春芙松了一口气,好在这宁朔城里还有一个可以给她依靠之人。
“金家都挺好。”能不好吗?当年那场浩劫,牺牲的只有大公子和女郎,家主得知大公子去世的消息后悲痛过度坠马无法再领兵,导致康王爷举兵失败,太子紧接着到金家劝降家主,重许金家国丈之位,金家全家鸡犬飞升,举家搬迁到宁朔,成为了当朝最威风的宰相。
所有人享受着泼天的荣华富贵,唯独有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成了千古罪人。
春芙平复好情绪,知道她想问什么,答道:“小公子挺好,女郎放心。”
“嫂子呢?”金九音问。
“大奶奶这些年学起了礼佛,心态比最初那一年稳了许多,不再常常一人落泪了,可这世上也再寻不出任何东西让她展颜的了。”
半晌没听到她回应,春芙继续道:“女郎知道,家主对待子孙一向严苛,小公子没了父大公子走后,金家后继无人,这些年二房的几位公子削尖脑袋想过继到家主名下,家主一直没松口,还是把希望寄托在了小公子身上,平日里除了修几门课业还得骑马射箭,连喘气的机会都没,小公子实在被逼得厉害了,便躲去宫中找他小姑姑庇佑,昨夜随着家主回来后,突然追上去大声质问家主,是不是他只要过了《经学》一试,便可以代替袁家,入太史令了。”
春芙道:“钟楼的钟坠落后,宫里四处在寻懂风水的人勘察,两日后便要公开选拨一批人才。”——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大肥章来啦,一百个随机红包~
前一刻楼家主:她是来杀我的。
后一刻楼家主:她抱了我,什么意思
跃跃的仙侠文,麻烦宝宝们点个收藏呀。
《祖宗,起来干活了》文名文案后期会稍微调整~
近百年,三界之中魔族显露头角,新主小魔王时叙,行事嚣张猖狂,扬言要一统三界。
对此狂言,统领三界的仙族又惊又怒,奈何曾经威震三界的仙族,如今已显江河日下之颓势,为保住三界地位,众仙想出了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
挖祖宗。
众仙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挖出来了一尊真身乃雪莲的祖宗。莲花心有点黑瑕疵,瑕不掩瑜,无伤大雅,但这位天界上古祖宗,手握毁天灭地的本领,却胸无大志,是个见色起意的
黑心莲衡闻时冷嗤:妖言惑众!
【叮~恭喜神尊绑定度化系统,即刻为神尊开启情话模式】
衡闻时:去死!
被送回土里十次后,衡闻时不得不找上小魔女,“时叙,你听好了。”
时叙:?
时叙很认真听,便见跟前一副孤寡相的神尊,面色极为痛苦,一字一句地道:“本、尊、爱、慕、你。”
——
小剧场:
时叙从小生活在魔界,干着小魔王该干的事,威震四方,突有一日仙族派来了一位看似很了不起的上古神尊,说要度化她。
众魔如临大敌。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众魔却见他们的王活得好好的,且面色如春。
面对众魔的关心,时叙迷惑道:“神尊很好啊,就是经常会说一些奇怪的话,说完还默默流泪,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不便言人但他真的挺好。”
第十七章
金大公子的死, 成了小公子的心结。
这些年恨金九音恨得牙痒痒,最不想听到见到的人就是她,偶然听人提起陛下有要请金九音来宁朔看风水的打算, 一下急了眼。
昨夜回来后, 人像是傻了一般,冲着金相扬言要进太史令, 之后一个人关在屋里待到天亮, 清早便被大奶奶叫了过去。
金九音已见过了他。
他脑子灵活,昨夜从他祖父的反应多半已经猜到了什么。
春芙把眼下金家的情况都与她说了一遍:“女郎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小心翼翼窥她面色, 问道:“真不回金家吗?
金九音摇头:“不回。”
回不去, 也不想回。
她只是来亲眼确认阿鹤无恙。
“不回也好, 金家来了宁朔也不是当初的清河金家了, 女郎留在袁家反而能过得舒心开怀。”春芙见她此时找到了安身之处,欣慰道:“女郎既已投靠楼家主, 奴婢便放心, 往后有楼家主护着女郎,金家人还有外头那些个想要向女郎讨债之人,也不敢前来为难。”
金九音有口难言。她说与楼家主的交情好, 她还真信。
春芙突然问道:“女郎没听说外面的谣言?”
“哪个?”关于她的谣言太多。
春芙说的却不是她的, 神色有些扭捏, 含糊道:“外面的人都说楼家主之所以至今尚未成亲,皆因心里还未放下女郎。”
金九音:“”
楼令风,放不下她?
若是有仇要报金九音相信,说楼令风此人对自己放不下, 太荒谬。六年前她确实对他有过一丝好感,也仅仅是好感,很快便知道两人不适合。
楼令风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太硬, 她啃不动。
此人目的性太强,利益永远至上,情爱与婚姻或许也需要,但并非必须。是以,当年那场用来应付一时的联姻,她没有选择楼令风,而是选了太子。
楼令风二十四了至今尚未成亲,便印证了自己当初对他的断定没有错。
金九音不明白如此败他楼家主威风的谣言,他竟能容忍其散布出来?不应该立马澄清,告诉天下人他楼令风风光霁月,权势滔天,区区一个落魄世家女,怎能配得上他?
但此话给了金九音一些启示。
她与楼令风清楚这些谣言是假,旁人却不知,譬如春芙,心头突然冒出来的小算盘是有些可耻且不厚道,但她眼下的处境实在不太好,昨夜险些被金相一鞭子抽死,被楼令风拦了下来,她躲在他背后那会儿便下了决心,她要继续留在楼家,仗他的威风借他的势。
在她眼睛复明,看一眼阿鹤之前的这段日子,得先保证自己的安危。
能让金相忌惮的人,只有他楼令风。
她在楼家,金相带不走。
没想到六年后的今天,轮到她来借楼家主的势了,就借几日吧金九音没对春芙解释,索性越描越黑,“都是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阿鹤他何时参选?”
——
朱熙很快发现这把锁落得太好。
她不仅不用去学堂,不用交课业,还能来去自由,十岁被送来楼家,五年了最畅快不过眼下。
带回来的果糖,金姑娘不是很喜欢,她喜欢听戏。朱熙把昨夜听来的百戏从头到尾与她说了一遍,金姑娘问了她好几个细节,可她脑子连读个书都不够用,哪有过耳不忘的本事,只能说个皮毛,经不起问,见金姑娘面色闪过失落之色,朱熙于心不忍,恨自己脑袋愚笨,自责又惭愧,突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要不,今夜金姑娘同我一道去听?”她眼睛看不见,正好适合听戏!
想法说出来后,便没那么可怕了,越想越觉得可行。
金九音一愣,似乎很是纠结,忐忑道:“我一个瞎子,可以吗?”
费了那么大劲来了一趟宁朔,总不能白来。从她目前的处境来看,想要出去体会一番宁朔的风土人情,只能靠这位朱姑娘了,金九音暗道一声抱歉,恐怕要利用一下她了。
朱熙本就同情她的遭遇,听她提起‘瞎子’二字,既心疼又怜悯,“怎么不可以?通道还是金姑娘寻到的呢。”
金九音有些担心:“不会被发现?”
朱熙摇头说放心:“陆先生只盯着大门,还以为他那把锁能锁天锁地,咱们白日不出去,夜里睡觉的时辰谁知道人不见了。”
金九音捏了捏手指:“我还是慌”
第一次出逃确实会紧张,一回生二回熟,朱熙为她打气:“不用慌,有我在,咱们听完一场戏,半夜便能赶回来。”
——
楼令风把昨夜留在里面的所有人都叫了出来,他要知道金相为何会突然来诏狱,又为何会灭了两个工部匠人的口。
坠钟之事,楼令风相信与金相无关。
康王爷已死,金震元如愿做到了宰相之位,清河的三大世家依旧属他金家最大,金家一门荣光披身,没必要再去折腾。
昨夜留在诏狱的几个中书省的人,被金相带来的人强制赶了出去,什么也没听到。唯一一个狱卒离得近一些,禀报道:“属下隐约听到了对方提起过金家大公子的名字。”那狱卒回忆道:“对方不知说了什么突然大笑起来,金相激动之下,吼了一句‘你们到底是谁的人?!’
“两人答了没答,属下隔得太远没听清,似乎没想过要活,大骂金相乃背主之犬,叛贼金相忍无可忍,一人一鞭子抽了过去,人当场没了声儿,之后便是昨夜中书郎所见”
叛贼?
六年前太子能顺利登基,一半原因是劝降了清河的金家,没有跟随康王爷一道打进宁朔。
于皇帝和宁朔而言,金震元是功臣,能骂他一句‘叛贼’的只有当初康王府的人。康王爷在六年就死了,府上人一个不剩,六年了莫不成还死灰复燃了?
再多的问不出来了,楼令风放了人,出来时头顶已满天繁星,一行人提着灯笼步伐匆匆,在诏狱门口正好遇到了另一波披星戴月的人,陈吉。
他刚把两位匠人的后事处理好。
所谓处理,不过一人一张草席把人卷走丢进乱葬岗,不要占了诏狱的位。陡然遇到楼令风,陈吉竟不似往日那般热情地往上凑,等着人走过来,才拱手道安:“楼兄。”
看他的眼神也与往日不同,不正眼看他,斜着眼睛偷瞄,飘过来的眼峰里有狐疑又嫌弃,还有些恨铁不成钢。
楼令风对他的欲言又止没有耐心,“有话就说。”
那他就不客气了,陈吉凑近,“我已经知道你府上的那位盲姑娘是谁。”
楼令风蹙眉,盲姑娘?
陈吉见他这幅模样,暗道他也太会藏了,“还想把我蒙在鼓里?陆望之已与我说了,让我劝劝你,即便在金姑娘身上吃了亏,也不能自暴自弃,寂而长惺不懂?好好找个人家许一门亲事不难”陈吉无不遗憾,犹如见到一张白纸上滴了一滴墨,想捶胸,“往日怎不知楼兄有这等癖好”
这天下十六州,皆以世家当道,但凡是个权贵家族内多少都有一些难言之隐,特殊癖好。有的人喜欢哑巴,有人喜欢瘸子,在陈吉心里,楼令风一向洁身自好,与口中慈悲私下龌龊的乌合之众不同,是朗朗君子一派的表率。
结果他喜欢瞎子还是个来历不明的。
“这事关乎楼兄的私德,趁眼下没几人知道,你早些处理好”
什么东西?吵到他耳朵了,楼令风额头两侧的青筋跳了跳,回头盯着他。
“还不让人说了?”这事影响可不小,作为他的跟随者加好友,陈吉偏要说,叮嘱道:“眼下是什么情况,楼兄比我更清楚,金相一心壮大六部,几次谏言陛下授予中书省的权利过大。昨夜那番意在试探楼兄的反应,旁的事情楼兄能做到滴水不漏,私德上莫要让人抓住把”
话没说完,楼令风手里的一叠册子便扔在了他怀里,“先把你自己的把柄处理好。”
这事陈吉确实抬不起头。
工部的两个匠人是陈吉千挑万选培养出来的自己人,还没派上用场,竟成了嫌犯,若非被金震元一鞭子抽死,他还真难以交代。
陈吉丧气道:“用人这一块,我自来不如楼兄。”楼令风扔过来的册子是两个匠人的谱牒,如今没什么用了,全是假的。
不知昨夜金相问出了什么。
没留活口,多半是不想让线索落入他们手里。
至于线索是什么?不难猜,定与刚入城的金九音有关。陈吉想起昨夜金震元嚣张的那一幕,感叹有了皇后撑腰,金相是愈发狂妄了。可灭口就能消灾了?待找到金九音,他非得去请几个著作郎来,写几篇赋文,够他金相喝上一壶。
人死了,线索彻底断了,一时没什么头绪急也没用,身上沾了诏狱的晦气,得去个地方散散,陈吉再次邀请楼令风,“郑大公子开的戏楼,最近新写了本子,据说很是火热,座无虚席,要不要去听?”
楼令风不喜欢听戏,也不喜欢与清河的人打交道,拒绝道:“太晚了,改日吧。”
谁不知道这位高官嘴里的一句改日,就是没戏。
换做以往,陈吉或许还会觉得自己打扰到了他,如今见他寂寥得都已恋上了盲女,说什么也要把人拉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过几日太史令不是要选风水师吗?对方目的倘若真在动摇陛下的正统上,还会再跳出来,一个晚上你忙也忙不出花样,与我一道去听听戏,好好享受生活也是人生大事”
楼令风被他硬拖上了马车。
宁朔城先后迎来了好几个盛世,也经历过几场大的浩劫,帝王更替掌权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唯有这城里的灯火不变,一代比一代热闹。
两人的马车到了门口,戏楼的人一眼认了出来,吓得一个激灵,转身要去通报主子,陈吉抬手示意对方不要声张,今夜他们只为享乐,不为公事,莫要惊了看客。
两人走的特殊通道,无声无息上了二层,坐在雅间内,轻纱帘子半遮半掩,底下的人抬起头瞧得模糊,上面往下看却看得一清二楚。
宁朔城里听戏的人不少,世家公子女郎占了前排,后排则是出身低微的寒门,其中又不凡混入了一些此时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世家子弟。
陈吉正欲收回视线,突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手里的折扇敲向身旁楼令风的胳膊,头往底下一扬,问道:“不是楼兄那位小侄女吗?哟,又跑出来了。”
运气真不好,被逮住了。
楼令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一女子倚在一层大堂抱柱后,不是此时应该正照看金九音的朱熙,又是谁?
他身后的江泰也看到了人,冷脸准备下去提人。
楼令风目光在朱熙四周巡视了一圈后,破天荒地阻止了江泰,“不用管她。”
同楼令风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最好不要有什么错处犯在他手里,否则他那张嘴,不会给你留任何情面。难得见他宽恕一回,陈吉笑道:“这就对了,别学那金震元把人逼得太紧,适得其反,适当给他们喘口气的机会,谁没年少过”
楼令风没应,当夜耐心陪着陈吉听了好几首戏才打道回府。
不仅如此,第二日又来了。
陈吉不知情没跟过去,楼令风带上了陆望之,进戏楼前陆望之还以为是真请他来听戏,客气道:“顾先生爱听戏,家主下回要来戏楼带他过来,我这耳朵欣赏不来,怕糟蹋了好戏。”
楼令风问:“她们如何了?”
陆望之没明白,她们还是他们?
楼令风提醒:“盲姑娘。”
陆望之有些尴尬,清了一下嗓,这也不怪他随便乱给人家取名,家主带出去一回,回来手上便多了一道鞭伤,险些闹到人尽皆知,低调一些好,陆望之道:“挺好,门上的锁完好无损,人也安静,没喊没闹”
话落他又察觉到了江泰投过来的奇怪眼神。
看什么?这一路上他看了自己好几回,他脸上有东西?偏生问他,他又不说。
陆望之回瞪他一眼,暗骂他今夜是不是脑子有病。等到一出戏毕,第二出开始时,看到底下人群里挤进来的两人后,一瞬便明白了,不是人家有病,是他要完了。
楼令风什么也没说,只回过头一双眼淡淡地看着他。
没直言说他是个废物,已经给他面子了,陆望之羞愧难当,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暗中跺脚,她们是怎么回来的?!朱熙!这坑人的小妮子真是害苦了他。
陆望之转身下楼要去揪人,楼令风又叫住他:“回来。”
楼令风侧目瞥他,“你是想下去告诉众人,她俩是谁?”
陆望之无地自容,无话可说,是他大意疏忽了,竟被一个小辈玩得团团转。
楼令风让他坐回位置,“好好听戏。”朱熙那点本事,楼令风真看不起,两人能从他的坤院溜出来,功劳在那位老惯犯身上。当年禾纪的一座山都没能关住她,何况一把锁。
她真想走,没人能留得住。
陆望之哪里能听得下去,坐如针毡,目光定死在了底下两人身上,生怕一眨眼就不见了。下面两人丝毫没察觉出身后有螳螂,一个瞎,一个顾不得东张西望,正寻着空位。
朱熙胆子虽大,也知道事情轻重,金姑娘身份特殊,朱熙不敢带她往前挤,给了小二几枚铜钱,要来了两张小木凳,一人一个挨着柱子旁坐下。
前面有人挡,后面有人遮,又是角落,朱熙自觉此处乃藏人的绝佳风水宝地,掏出怀里的一包瓜子,边嗑边等角儿登场。
她没与金九音分享,在她心里堂堂金家女郎怎么可能喜欢嗑瓜子?
金九音突然朝她摊开手。
“”她也要?朱熙不太确定,试着把瓜子放在她手里。
金九音道了一声:“多谢。”很快一道清脆的瓜子声从帷帽下传来,其力道与技巧唯有懂行人能听出来是老手。
朱熙愕然,台上的角儿登场了都没注意。
听见耳边热闹的喝彩声,金九音转头问她:“是不是你说的那位百戏之王来了?”
朱熙回过神,忙看向戏台,见自己喜欢的角儿上来了神色变得激动起来,“对,就是他,郑公子也不知道从哪儿请来的高人,近一年霸占了百戏榜首,成了宁朔城有名的倡优。”
宁朔太平了六年,闲人渐渐多了,哪个茶楼戏楼的倡优俳优出名,无人不晓,朱熙看了一眼台上的布置,神色微显遗憾,“可惜今晚不演‘弄假妇人’,你没见过这位无妄先生扮起小娘子来,惟妙惟俏,别提有多滑稽”
再滑稽金九音也看不见,问道:“今晚要唱什么?”
朱熙望了一眼,道:“羊角哀与左伯桃。”
果不然,戏腔一出来便是在模仿左伯桃,金九音夸赞道:“嗓子挺好。”
朱熙见她夸起了自己喜欢的角儿,比夸自己还高兴,“姑娘好耳力,此人名叫无妄,戏楼里的名人,嗓子出了名的雌雄同体”
“郑公子。”
“郑中郎”
招呼声从身后传来,朱熙后背一紧,慌忙回头,见一行人正从门外进来,认出为首手提鸟笼的玉面公子后,朱熙瞬间挪动屁股下的木凳,大半个身子挡在了金九音跟前,暗道:“倒了大霉了,郑中郎今夜怎么亲自来了。”
郑中郎,原是清河三大世家之一的郑家大公子,也是金家大公子的舅子。
康王爷举兵失败后,曾一心支持其起兵的郑家跟着惨败,后因金震元亲自出面求情,陛下没有赶尽杀绝,容郑家继续待在清河,封郑家大公子为幕府从事中郎,却把人扣在宁朔不放。
城中的戏楼,便是郑公子这六年在宁朔游手好闲时,顺便建起来的资产。
金郑两家乃亲家加世交,郑公子与金姑娘早早相识,金姑娘若是知道他在,会不会上前认亲,跟着他跑了
她好像要闯大祸了。
今夜她若是把金姑娘弄丢了,大表叔会剥掉她的皮。
郑公子待人和善,人缘出奇得好,走一路招呼一路,起身问候的人越来越多,生怕金姑娘听到郑公子的名号,朱熙几次回头冲动地想堵住她耳朵。
肩头却被她拍了拍,金九音轻声道:“不用怕,我戴着帷帽,旁人认不出来。”
朱熙欲哭无泪,暗道不是旁人认出您的问题,是您会不会跑?
“放心,我不会离开你大表叔。”
朱熙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深感捡回了一条狗命,欣慰道:“姑娘好眼光,大表叔虽说为人刻板,不讲人情,也有他的可取之处,他有钱有权,能罩着”嗓音末尾处陡然一颤,“大大大大表叔。”
金九音见她怕成这样,再一次做了保证:“我不会告诉你大表叔,今夜你我出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来不及了,知完了。
朱熙僵着脸,盯着对面那双冻死人的眼睛,天都塌了,家主他老人家什么时候来的?!她完了,她再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金九音不知朱熙此时正面临的凶险,拉了拉她,“别怕”怂恿她出来时胆子倒挺大,怎么这会儿如此不经吓。
耳边突然一声:“楼家主?”
金九音:
眼瞎真有诸多不便。
郑大公子见到楼令风的那一刻,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戏楼建成以来,还是头一回见楼家主光顾,愣了愣,疾步跨过来招呼:“楼家主今日来,怎不提前知会一声。”
楼令风点了下头,轻描淡写:“路过。”余光不经意瞥向身后的人。
她要走吗?
金九音的屁股缓缓从木凳上往上提,耳朵里仿佛能听到朱熙此时内心无声的呐喊,深感同情,倒霉孩子
郑大公子注意到了楼令风的视线,跟着往他身后看,好奇道:“这位是?”
金九音不敢再大意,那夜金相能一眼认出她,郑兄长未必不能在他目光落过来之前,金九音寻着适才人说话的位置,抬手摸了摸。
毕竟是个瞎子,准头不是很好,抓了好几下没抓到,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那只抓空的手上。
她要找谁?
“楼家主?”金九音轻唤。
楼令风下敛的眸子轻抬,后侧脚跟的小半步退得毫无痕迹,金九音终于抓到了人,握的却是他那只受了鞭伤的手。
金九音摸到了包扎的痕迹,他受伤了?怕捏到他伤处,改握住他手腕,掌下跳动的脉搏滚烫,金九音的五指覆在上面,软声道:“楼家主是要把我带回去又锁起来?”
没人能看到层层轻纱之后的那张脸此时是什么样的绝艳之色,但听那嗓音又轻又软,竟也成了一道悦耳的天籁。
追在家主身后刚奔下楼的陆望之,正好听到这一声,还没来得及回稳的气息一瞬倒流,老脸憋得一阵红一阵绿。
狡猾的狐狸不怕,但怕狡猾的狐狸突然不讲规矩,她金九音在楼家的地位已经很了不起了,用不着再加火候
楼令风的神色看上去纹风不动,抬头看向对面目瞪口呆的郑大公子,语气冷淡不失礼貌,“借过。”
郑大公子摸不清是什么状况,大抵也被这一幕震得没反应过来,脚步慌忙挪开,点头让道:“哦好好好。”
——
回程的路上,朱熙被陆望之揪到了后面一辆马车。
金九音则与楼令风共乘,侧耳留意着后面的动静,不知道朱熙那小娘子怎么样了?自己与她大表叔关系不是很好,不知道求情有没有用。
“金九音。”
“嗯?”突然叫她全名作甚?她很慌。
何意?
那夜她所说所为,到底何意?
她不回金家,也不去郑家,偏要留在他楼家?
马车内两人相对而坐,她看不见他,楼令风却能清楚地看到那张缠着红绫的大半张脸,看久了,便看出了变化。
他笃定她是爱热闹的性子,过不了寂寥的日子。
可有好几回他看到那张脸时,包括眼下却突然有了不确定。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纪禾的这六年,把她身上的跋扈抹了个干净,没有了棱角的人,取而代之是一份陌生的沉静,淡薄的像云烟触手既破。
衣袖下的脉搏似乎还残留着余温,待细细去回味,又了无痕迹,想要质问的念头彻底散去,楼令风道:“别带坏了朱熙。”
金九音点头应承:“好,以后不会再怂恿了,楼家主能不能别罚她,今夜出来听戏都是我的主意,你知道我一向如此,在屋子里待不住”
在仗义这一块,她倒是一如既然,没有半分改变,楼令风道:“你是你,她是她。”
“堂堂中书监,肚量呢?怎么和一个小姑娘过不去,只要你不罚她,我保证不会再出去,你若是不放心,大可把我关你屋里”金九音推心道:“实则你无需担心我会跑,眼下我的处境你清楚,金家人恨我,郑家因金家的叛变被陛下软禁,曾经的书香书门被钉在了‘乱贼’的耻柱之上,我无颜再见他们任何人,至于袁家门生,我不熟”
她顿了顿,与他分析:“楼令风,我能去的地方,只有你这儿。”
其实她很庆幸,在进城时眼睛瞎了,给了她一个找上门的理由,若是眼睛好好的,她还真不好意思上门。
“好。”
听他应下了,金九音一展笑颜,“当真不罚她了?我替朱姑娘多谢楼家主”
“罚抄十篇。”楼令风道:“你住我那。”
“十篇?”金九音道:“好歹你也当过学子。”
楼令风道:“我没被罚过。”
金九音:“没被罚总见过被罚你说什么?”
楼令风看着她。
“我住你那儿?”金九音对他的疑心病一向无语,真要换个地方把她锁起来?至于吗?
楼令风道:“在没弄清楚你前来宁朔的目的之前,不能放任你在楼家自由出入。”
她有本事找到一个出口,便能找到第二个,如此下去他楼家不漏成了筛子?想要留在他这儿可以,但要遵守他的规则,出门须得知会他,她身份特殊,接下来他还得想办法,应付那些即将找上门来的人
“楼家主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待眼睛好后,看一眼阿鹤我便回纪禾了。”亲耳从春芙那听说了阿鹤的无恙,知道他过得很好,无需她操心。
再顺便看一眼楼家主吧。
马车不知何时驶出了闹市,耳边一下变得清冷,车轮子微微下陷,人也跟着有了失重的感觉。
绿荫棚下的灯火从那一片漆黑中慢慢碾过,照出道路两旁的杂草,眼前重影一道道略过,晃得人眼花,楼令风的目光收回来再一次盯着眼前的人。
红绫下的唇角挂着浅浅的微笑,融入柔和的光晕里,平静淡然无欲无求,仿佛岁月里的一切皆可静。
随便她。
良久没见他回话,也不知道他信了没信,突然想起来,金九音关心问:“楼家主的手是被金相伤到了?”
金九音道:“走之前,连着医治眼睛的医药费,楼家主都算进去,我一并与你结账。”
等了一阵,还是没见他说话,金九音习惯地道:“又哑巴了?”
这一声把两人都拉入了熟悉的回忆里,金九音说完便觉抱歉,人家已经是中书郎了,不该对他如此无礼,“失言了。”
楼令风:“就这么走了,甘心?”
“楼家主以为我想要如何?”金九音道:“你多疑,我说什么就不会相信,但楼令风,这六年,我早就想明白了,纪禾才是我最好的归宿。”——
作者有话说:楼家主:我有我的规矩,既然你选择了我,必须要听我的,不能如何如何。
小九:我要回去了。
楼家主:
给宝宝们推一个基友的文案,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先收藏一下呀。
《每天盼着爹娘和好》BY墨子哲
陆沉死了。
六岁的孩童,被养母虐打至遍体鳞伤,咽气前才知——自己不过是话本里的工具人,生父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生母是那位早已"葬身火海"的小通房。
他死后,生母筱筱为他收尸,哭到呕血,旧疾复发,随他而去。
而那位冷血无情的摄政王,一夜白头,疯魔般血洗了睿王府。
再睁眼,陆沉回到了四岁。
这一世,他拖着伤痕累累的小身子,趁夜逃出睿王府,跌跌撞撞扑进摄政王府,一把抱住男人的腿,仰起小脸,软糯糯地喊——
“爹爹!”
***
摄政王陆凛,冷心冷情,不近女色。世间绝色于他而言,不过枯骨。
唯一的例外,是那个总缩在他怀里、怯生生望着他的小通房。
后来,梅苑一场大火,她尸骨无存。
他夜夜难眠,直到某日,府门口多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崽子——
那张脸,与他幼时一模一样。
***
人人都道摄政王疯了。
抢了皇弟的儿子不说,还发了疯似的满城搜寻一个"已死之人"。
殊不知,那"已死"的筱筱,其实一直躲在暗处。
自陆沉入府后,他的小桌上,时不时就多出一个小布偶、一包蜜饯、一件新衣裳……
陆沉喜滋滋地收好,心想:娘亲就算不爱爹爹,也最爱我了!"
后来——
小陆沉托腮发愁:"怎么才能让娘亲多爱爹爹一点呢?"
再后来——
小陆沉气鼓鼓地推开某爹:"爹爹你走开!娘亲今晚要陪我睡!"
第十八章
楼令风对她说的话依旧没信。
此事的后果, 朱熙被押回书院罚抄,金九音挪了窝。
对于一个瞎子来说住哪儿都一样,金九音看不见便不会觉得尴尬, 不知道自己被安排在了哪儿, 但她能感觉到离楼令风很近。幕僚小厮进出的脚步声,茶壶沸腾的水声, 纸张翻动声, 还有此时正在咬耳朵的说话声,她都能听到。
“什么情况?”顾才压低嗓音。
陆望之不语, 自己差事没办好, 没脸开口。
顾才看江泰。
江泰知道, 告诉了他:“家主对陆先生的能力有所怀疑, 打算亲自看管盲,金姑娘”
陆望之:“”
戳他心?
顾才呼气又吸气, 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年轻家主, 不介意他能听到,“他就是这么为自己找理由的?”
他说第一声时金九音还不确定,这回听出来了, 出声招呼道:“顾先生, 好久不见。”
顾才:“”
“金姑娘安。”
“阔别六年, 顾先生可还好?”在宁朔她熟悉的人很少,唯一几个还不敢相认,好不容易遇上个能叙旧的熟人,金九音主动攀谈起来。
“托金姑娘的福, 都好。”顾才却没有要与她闲聊的意思,礼数到了后,立马掐断了话头, “我想起来,我还有一堂课,家主若没什么吩咐,老夫就先走了”尽管知道她看不到,顾才还是对她拱了拱手:“金姑娘失陪。”
金九音继续静坐。
原本很无聊,后来见楼令风会见幕僚时并没有避开她,金九音就当自己也能听,竖起耳朵一起参与其中。一听才知中书监插手的事情真多,哪个世家里的哪位公子年岁到了该入仕了,需要安在什么位置,谁谁谁该期满调岗了,中书监的一句话、大笔一挥之间便决定了一个人的前程。甚至连皇帝下达的旨意合不合理都要管一管,金九音暗道,传闻中那些关于楼家主能只手遮去半边天的说辞真不假。至于另外半边天嘛,便是金相了。
祁玄璋做了六年皇帝,仍喜欢当甩手掌柜。
当然也有可能由不得他喜不喜欢。
没听到金相再次找上门来的消息,金九音刚松了一口气,几人却说到了坠钟的事情上。
外面人不知金九音的身份,楼家自己人却知道她就是眼下正传得沸沸扬扬,坠钟的主使金九音本尊,个个支支吾吾,说话如同嘴里含了一颗枣。
“不予理会。”楼令风道:“她已修行,不问世事。”
金九音:“”
修学,修学,不是修行!
“真不是我。”金九音忍不住为自己辩解:“坠钟既为人为,对方定有他的目的,说不定早就知道你们会怀疑我,故意往我身上引呢?”她的眼睛好像能看清一些东西了,过不了多久便能回去,不介意说出自己心中的猜测和怀疑,“来时的路上,我遇到了一波药贩子,当时只觉意外,如今回想起来,对方的言行处处透着古怪,身手不凡且训练有序,另外一波人被杀得七七八八,为何不直接解决掉我这个麻烦,反而为我指出了宁朔的方向?有如此体贴的杀手?说不定那药粉便是故意洒我眼睛上,楼家主可以往这个方向入手查查”
府上的一些幕僚对她眼瞎之事并不知情,一人愣了愣,问楼令风:“真有此事?”
楼令风闭了闭眼,盖上了面前的呈案,“都下去吧。”
众人陆续散去,耳边又陷入了安静。这回没安静多久,对面的脚步声缓缓朝她走来,问她:“饿了没?”
往日有朱熙照顾,一到饭点便会为她备好饭菜,今日被楼令风看押在此,她不知道时辰,即便坐了这么久,确实有些饿了,也不能去指使他,听他问起,总不能为了面子把自己饿死,金九音道:“有点,麻烦楼家主。”
承蒙楼令风对她的高看,一心要亲眼看管她,只能劳烦他亲自过来扶她入座。
楼令风领她入座时,小厮已摆好了饭菜。
香喷喷的饭香飘来,金九音肚里空荡的感觉更明显了,不知今日烧的是什么菜,这么香?手探向木几边缘捧起了跟前的碗。
突然一空,碗被对面的人夺走了。
金九音:“”
饭都不给她吃了?那还问她饿不饿?
耳边传来一阵碗筷断断续续的磕碰声,很快,楼令风把碗重新塞到了她手里:“怕什么,金姑娘可以一并结账。”
手中的碗沉了许多,金九音才知道楼令风是在为她布菜。
这难得和谐的一幕竟然出现在了六年后的今天,金九音恍惚地有些不敢置信,在纪禾大半年里,除了与楼令风吃过一碗豆腐外,还从未与他用过饭。即便后面与太子订婚,他们算‘一家人’了,两人也未曾一起用过一顿饭。
这是第二回 ,也是他请客。
金九音本想说,“下回来纪禾了,我请你。”转念一想,楼家主如今的地位,又怎么会再去纪禾那等穷乡僻野之地。
只能欠着,一并结账。
与楼令风同住的第一日,金九音就把自己撑到了,饭后摸到空旷之地,慢悠悠地打了一套纪禾晨练时用的太极。
楼令风今日一日也没出院子,不知道是不是怕她耍花招,势要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午食后继续处理公务。
金九音的世界里一片黑暗,可楼令风余光里随时都能看到那抹身影。
或坐或站,亦或是步伐笨拙,四处试探乱摸,甚至故意弄出来的动静,并没有影响楼令风半分,气也好怨也好,总之比那道漠然之色好看。
活人就该有活人样。
既是活人便有三急,金九音实在憋不住,提声问:“楼大人,我要入厕如何是好?”
楼令风头也没抬,“就你现在的位置,往前走十步,左转”
金九音也是服气,“你就没有别的事情要忙?”
“楼某正在忙。”
金九音:“”他要有那个精力花费在她身上,她也没意见,眼瞎看不见就当他不存在。
白日她勉强能与楼令风同吃同住,晚上却有诸多不便,她得换药,还得沐浴更衣。
至于她的不便,楼令风都替她安排好了,亲力亲为刮下她眼上的药渣后,隔袖握住她手腕,领她去了净房,先助她摸到浴桶的边缘,再带着她胳膊沉下,让她的指尖沾到了水面,“水。”说完又把她手捞起来,掰动她的肩头转了个方向,待她手掌触到前方木架上的一团锦缎,又道:“布巾,换洗的衣物都在这,有什么需要叫我当然最好不要叫,我若进来,不太方便。”
金九音:“”
他也知道不太方便。多借两日朱姑娘又怎么了?或是给她另外安排一个侍女也行啊,何必劳驾他堂堂监公大人。
可有朱熙的前车之鉴,楼令风不再相信旁人,见她对屋内的位置都清楚了,楼令风松手,踏出了净室:“我已吹了灯,金姑娘自便。”
金九音自便不了。
嘴上说眼瞎看不清,谁在身边照看都一样,实际朱熙在她身边和楼令风在身边的感觉完全不同。
朱熙一个小辈她好应付,可以轻松地与她说话聊天,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楼令风不行,与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得再三斟酌,怕他一个误会,把自己交给金相。
还有,她一个姑娘在男子的屋里沐浴,算怎么回事?
他楼令风不想与凡人成亲也不能这般破罐子破摔,应该珍惜一下自己的风评
——
净房的水声传来时,楼令风便去了门外。
大夫已经在外面候着了,等着给金姑娘换药,见他出来行了一礼,楼令风便问:“她什么时候好?”
大夫算了算日子,“就这两日了,家主不必担心。”
话音刚落,对面廊下突然疾步上来了一行人,为首那人面具遮住了半边脸,正是当年跟着他过去纪禾的翁飞。
楼令风回到宁朔后,翁飞便被派往暗门二公子身边,今夜只见他不见二公子,不用想八成是出了什么事,见人到了跟前,不待翁飞开口,楼令风打断道:“说。”
翁飞禀报的也很简短:“有鬼。”
“鬼?”楼令风这会儿看他才像个鬼。
翁飞道:“二公子正在捉,让属下先来知会家主,军营附近已连续两夜遇到了鬼魂吞人的怪象”
天已黑好一阵了,一帮子人手提着那么亮的灯笼,嗓门又大,楼令风抬手示意出去说
走之前吩咐大夫:“让陆望之派个人过来。”
金九音原本想好好与楼令风谈谈,不能这样与她熬下去,没意义,谁知一出来居然来了一位陌生的学弟子,心中暗道他楼令风总算知道避嫌了,可没高兴多久,或许是被楼令风和陆望之警告过,女弟子除了照看她的起居之外,一句话都不与她多说。
一个晚上再加一个白日,金九音掰着手指头数了,她统共说了五句话。
在纪禾清修的这六年也并非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金九音憋了一天,心道还不如楼令风亲自看押呢,起码她开口他能应上一声。
不知要眼盲到何时,当日夜里沐浴解开红菱洗掉药渣后,金九音便惊喜地发现她的眼睛能看见东西了。
她好了。
终于不用再当一个瞎子。
金九音没急着去唤外面的女弟子,沐浴完收拾好走了出来,本想打发女弟子去知会楼家主一声,今夜不用大夫过来换药了,却发现屋内不知何时已经进来了一人。
她眼瞎用不着灯火,沐浴时里屋没有留灯,只留了外面一盏,以便照看她的人使用。
金九音看着站在朦胧光晕里的那个人。
是楼令风吗?
楼令风听到了动静声,抬头看她一眼,依旧把她当成一个瞎子看,低声道:“待会儿大夫过来,为你敷药。”
身上的衣裳被血渍浸透,外袍破了一个口子,楼令风背过身解开腰带,一件件往下褪,为方便大夫一道上药,他来了她屋里。
想起她似乎还没出声,楼令风回头。
金九音应道:“好。”
楼令风继续褪,外屋的灯火被屏风一档,细小的光孔落在他肩头,腰腹,映出如月华稀碎的光芒,像极了细雪
楼令风褪完了,依旧背着她,问:“感觉如何了?”
又道:“问你话。”
金九音:“啊什么?”
楼令风神色微顿,缓缓转过身,问道:“眼睛好点了没?”
金九音:“好,好点了。”
楼令风没再说话,片刻后手突然放在了自己的裤腰上,金九音猛然转过头的瞬间,对面一件衣袍也同时从天而降,落在了她的头上。
金九音:“”
险些没呼吸过来的金九音再度陷入了黑暗,暗叹一切都是天意,她怎么也没想到,六年后再见到楼令风的第一眼,竟再一次看到了那张画像上的风光。
她真不是故意的,金九音抬手把自己的头从衣袍里慢慢扒出来,看着跟前不知从那儿又捞出来了一件里衣,正匆忙往身上套的楼家主,解释道:“我能看见一些,很模糊”
楼令风系好了腰间的衣带,才抬头。
金九音同他保证:“真看不清。”
楼令风没应,走过去扫了一眼她肃然板正的眼珠子,从她手中顺走衣袍,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屏风,与外面的大夫道:“不用再管她。”
人走了,金九音渐渐从那一阵昏愕中回过神来,起身追上去,“楼家主,怎么受伤了?”——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啦~明天的更新在晚上十一点,之后恢复正常,每天晚上九点更新~如有意外会请假哈。随机一百个红包
下本古言接档文《卧龙凤雏的逆袭之路》求个预收呀~
姑苏
王氏王夫人临死前把唯一的女儿叫到了床前留下遗言:“你带上婚书即刻去闵山寻傅庄主,此人嘴虽刻薄,人品尚可,他膝下有一子,与你年岁相仿,将来你嫁过去,即便耳根子不清净,却能保一世安稳。”
闵山
傅庄主也把自己的儿子叫到了跟前,交代后事:“王氏瞧男人的眼光是差了些,本事倒不小,其女貌美如仙,你进了她家,来日不求有多出息,好歹能平安活到老。”
暮无霜跋山涉水到达傅家的那一日,闵山十里挂白,她的未婚夫身着与她相差无异的孝衣,肩胯包袱,正被同门驱赶。
狼狈之态,如同照镜。
暮无霜:
傅蔺苍:
人算不如天算,两人的天在那一日彻底崩塌,昔日金疙瘩成了两条无依无靠的丧家之犬。
没有了依仗的两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与废物无异,为苟活,只能整日跟在同门的屁股后专捡他们不要的东西。
傅蔺苍:“师姐,你这碎玉还要不要?”
暮无霜:“师兄,地上的荷包真不要了?”
破烂越捡越上瘾,捡到最后已无人不知两人的名号,再提及令尊令堂曾经的威风,无不唏嘘。
直到某一日,傅蔺苍不小心捡走了闵山的至宝:“这扇子不错,适合我夫人,知道你们不想要了,正好,我拿回去送我夫人。”
暮无霜再次回到姑苏:“这宅子你们住太久,不想要了,我来捡。”
众人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第十九章
楼令风一时疏忽, 忘记了大夫说过她在这两日复明,无意间让她看到了自己的伤,已够懊恼, 听她问起, 语气冰冷道:“金姑娘还是想想自己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眼睛好了,楼家关不住她。
她要去哪儿?
当真回纪禾那穷乡僻野?
这个不用他考虑, 金九音自有打算, 先前的话并非骗他,她来宁朔只为看一眼阿鹤, 明日阿鹤竞选太史令的位置, 她去看一眼便回纪禾, 届时等金相找上门, 楼家主也好交代。
适才金九音看到了他身上的伤,伤势似乎不轻, 但也并非头一次见他负伤。
六年前他在杨公子身上吃的苦头比这严重得多, 去了半条命,折断了腿,她曾上前关心过, 楼家主并不领情。
楼家主在她面前似乎永远高高在上, 傲气十足。不过试想, 谁又愿意在旁人面前展示出自己脆弱卑微的一面?何况如今已是威名赫赫的楼监公。
金九音不再过问。
眼睛好了对她如今来说是一件大好事,金九音尽量把适才那一幕从脑海里暂且移出去,转身打探起了自己的住处。
她对八卦之园已有耳闻,外祖说建这座园子的杨皇后, 曾派人把图样拿去纪禾请教过他。从建园开始到结束,杨皇后前后雇佣了不下百名堪舆大师,别提后期的那些能工巧匠。
屋内地铺金砖, 立柱为一整根金丝楠木直通到顶,头顶宽阔如苍穹,整块精致的木雕置于正中四周层层斗拱叠上去,如同翻开了一部五光十色的经卷,金九音被震撼到了。
前人种树后人乘凉,杨皇后当初建立这座园子时,又如何能想到如今是别人住在里面。
楼家主发迹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位连大氅都置办不起的穷酸少年,托他的福,她也算是在八卦园里住过一回。看屋子的陈设倒像是用于闲暇时小憩的书房,在书架与茶室之间安置了一张床榻,拿给了她当卧房,相隔一堵墙的另一间屋内则住着楼令风。
一家之主受伤不是小事,匆匆忙忙的脚步一个接着一个闯入隔壁。
金九音竖起耳朵听了一阵,意外地没听到说话声,心道楼家主心性高,八成在自己属下面前也正咬牙忍着呢,应该没什么大事,金九音走去床榻闭眼睡自己的觉。
——
楼令风伤的是肩头,刀口不浅,卫大夫提前收到他受伤的消息,药箱里什么药都备好了,从金姑娘的门口跟到了他的卧房,手脚利索地褪去他身上后来穿上的那层薄绸,为他清理伤口。
第一个进来的是陆望之,看到这架势惊呼一声,问他身旁脸色极差的江泰,“谁干的?”
江泰尚未回答,楼令风先转头过来冷瞪了他一眼。
陆望之及时想起隔壁还住着一个活祖宗,在第二个人进来开口之前制止道:“小点声。”于是后面往屋里挤的人,都会被前者先“嘘!”上一声,一屋子人压低了嗓音。
“如何了?”
“伤口不小。”
“对方什么来头,竟能伤到家主?”
“是不是金震元那老东西”
毕竟楼家最大的死对头就是金相,前几日在诏狱金老贼当众对家主扬鞭,都没能把金姑娘带回去,岂能罢休?
府上人养多了的弊端此时便体现了出来,楼令风被耳边如蚊虫蛐蛐的说话声吵得耳朵发麻,“死不了,都出去,此事明日再议。”
见其确实无碍,一帮子幕僚暂且宽了心,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平日里府上没什么事,一群人闲着没有用武之地,昔日的名声地位都已渐渐淡薄,今夜突然来了活儿,谁也没有睡意,集聚议事堂猜测讨论。
家主到底遇上了什么凶险的东西,对方能在江泰一众护卫的手底下伤了本就身手不凡的家主?
“昨夜二公子传回来消息,军营那边闹了鬼,家主此行八成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朗朗乾坤,能有什么鬼?有也只是装神弄鬼。”
秉着楼家有难金家绝脱不了干系的原则,立马有人道:“北边的一场仗断断续续打了一年,金震元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有至人眼盲的药粉,非得咱们弄到手,二公子跑了半年才凑齐,东西给了,莫非他还有什么别的盘算?
幕僚宋弼戳破道:“金姑娘在家主手里一日,金震元便不会消停。”
“那为何不能把人交出去?”
众人回头,一看说话的是顾才都能理解了,均不搭理。
当年跟着家主去袁家求学的人,除了护卫翁飞便是这位顾先生,众所周知他曾输在金家姑娘手上,为人先生者十之八九心性顽固,心存芥蒂乃情理之中。
袁家一门的经学还要靠他发扬光大,有人劝道:“天色已晚,顾先生明日有课,早些歇息。”
有课又不是他们去讲,操那份心作甚?顾才纹丝不动,非要挤在一堆幕僚里窃听风云。倒是看向一道跟过来的陆望之,肩膀一侧低声与他道:“我要是你,此时绝不会离开乾院半步。”
陆望之一愣,想起上回的教训不敢再凑热闹,慌忙赶回去陪着那名女弟子一道守在金九音的窗前寸步不离。
夜半卫大夫煎完药送进去给楼令风,再从大门出来时,陆望之还特意吩咐女弟子进去偷偷看了一眼,说金姑娘已经安置了。之后陆望之确定到天亮,哪怕一只苍蝇都没从里飞出来过,可守了一个晚上,第二日早上起来,女弟子再进去便没看见人。
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摆着一张信纸。
赫然一行字:
“承蒙楼家主多日关照,我走了,后会无期,所欠银两日后会如数送至你府上。”
——九
陆望之拿着信纸的手都在抖,她到底是何时从何处出去的?惊归惊庆幸她早早挪了地儿,人是在家主眼皮子底下不见的。
人去了哪儿,家主定会有察觉。
可当他把信纸递给楼令风后,楼令风的脸色却不似是知情人,昨夜受了伤本就没了血色,在看完那信纸上的字后,陆望之确定那张脸又白了几分,淡淡地朝他瞥来,手里的信纸一扬,扬到了他脚尖处,轻飘飘地道:“知道了。”
陆望之:
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第一幕僚的名声,在金九音到来的这几日毁于一旦。
行,他去找!
陆望之心道这金姑娘多少有点没良心了,好歹在府上白吃白住了这么久,走之前也不打个招呼,怎么能不辞而别?
欠的银子她知道自己有多值钱吗?她这么一走,楼家的损失不可计数。
陆望之出去后便叫来人马去城门口堵人,自己则奔去学院的方向。
——
顾才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正查阅学子的课业,远远看到人过来,便料到出了什么事,待人走近,见陆望之一脸菜色,毫不客气地嘲讽道:“现在总算知道她的可怕之处了?是我不愿意叙旧?是有些旧并非非叙不可”
什么可怕不可怕,陆望之没打算与他掰扯,问道:“她人走了,如今在哪儿?”
顾才一愣,“可笑,人在哪我怎知道?难道她走之前,还会与我打招呼?”
陆望之不吃他那一套,这府上了解金九音的人除了家主就只有他顾才。眼下家主魂儿都快气出窍了,还得顶着一张平静无波的面壳装出一副无所谓。还记得人家刚来那日他怎么说的?说金姑娘来是为了杀他,杀他总得有个理由吧?要么爱要么恨,可人家呢?什么都没有,眼睛好了直接走了。比起对他怀有目的,无欲无求才是最致命的。
真要把人放出宁朔,他这第一幕僚也不用再做了。
“你起来,同我一道去找。”陆望之不由分说,把顾才从蒲团上拽起来,一面往外拖,一面与不明事态围观过来的学子们道:“今日我与你们先生有事要论,下一堂课自行温习。”
顾才被他拽了一路,气得脸色发青,偏生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任由陆望之把他拉出学院,没人了,才痛声斥道:“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害了他!”
他们这些人没去过纪禾,可他是亲眼看到楼令风当年如何在那金家女面前低头,如何吃尽苦头。
换来的是什么?是她与太子订亲,直言他的出身不够高,让他离她远点,免得让太子生出误会。
陆望之确实不知道他们的过往,只知人不能在他手上丢了,一时也来了气,“要走也不是这时候走,我楼家什么地方?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番来去自如,难道家主的颜面就能保住了?”
这话多少说服了顾才,一时忘了挣扎,等回过神来,人已经在门口了,眼见要被拖上马车,猛地一甩袖子道:“行了,八成人还没走。”
陆望之面上一松,就知道他有办法。
顾才道:“她能无声无息地走出楼家,说明眼睛已经好了,今日金家祁承鹤要竞选太史令名额,以金九音对他的感情,必会前”
那还说什么?赶紧走啊,不待他说完,陆望之推着他往马车内塞,“耽搁不得了,半个时辰后竞选就要开始了。”
——
太史令今日举办的选拔考核不过是一个过场,给那些朝中非要对坠钟一事讨个说法的老臣们看。
说白了只做做样子应付一二,管他们有没有真本事,至少有了团队证明事情正在推动,外人瞧来看到的是希望
世家门阀里的公子们要去哪儿,朝廷早安排得明明白白,一个萝卜一个坑,多一个坑都没有,余下一些暂且没有领到公职的世家子弟,便看准了这类机会,有个滥竽充数的闲职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陆望之一眼望去,多数都是熟面孔,金家那位祁小公子果然也在。
但没看到金九音。
陆望之环顾了一圈门口没见到人心头顿时没了谱,不会已经走了吧?转头看顾才,顾才一摊手,“她要不在这儿,我也没办法”
陆望之就差跺脚了,瞪了他一眼,提起袍摆找了进去。
今日太史令不在,这类场合也没必要过来浪费时辰,负责考核的是一位中郎,见陆望之来了,愣了愣,起身去迎。
顾才留在门外没进去,挪到了转角处,生怕被认出来脸上无光,刚藏好后方手肘被人一戳,“顾先生,帮个忙。”
一听到这个声音,顾才浑身毛发都竖了起来,回头惊愕地看着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如临大敌,“金姑娘。”陆望之呢?人在这儿,他急着跑什么呀
“顾先生?”金九音看他扭头往里看,又唤了一声。
顾才不得不独自应付,客气道:“金姑娘今日不辞而别,怎么来了这儿?”
她眼上的红绫解开后,一双眼睛毫无遮掩裸露在外,眼底的狡黠,熟悉得让顾才生寒,他想尽快远离,可金九音却拉着他,“我进不去,顾先生帮我递一样东西给祁承鹤。”
递什么东西?
金九音便塞给了他一张折叠好的纸,礼貌一笑,道:“这个,麻烦顾先生拿给祁公子。”
顾才愣住,什么意思?但很快便从金九音的眼里看出了她的意图,脸色一变,“金姑娘要作弊?”
“先生没看见?”金九音仰头示意他往里看,考场内的学子们个个埋着头,不是忙着翻袖筒便是翻衣襟。
金九音道:“都快翻起火了,谁没作弊?”
即便如此也不关他什么事,他堂堂先生替人作弊,天大的笑话,顾才回绝:“金姑娘见谅,顾某爱莫能助。”
金九音倒不急,与他闲聊了起来:“先生是六年前去纪禾修的经学,那时咱们学的是哪篇?哦我想起来了,是小舅舅编纂的‘经学’上,内容以堪舆为主,天文天象这一块鲜少提及。可先生不在的这六年,小舅舅趁着闲暇,把这一块都补上了。”
顾才盯着她脸上的成算,预感接下来她说的话必定会把自己套进去。
果然金九音道:“正好我带了一本在身上,先生要不要?”
顾才好半晌都没出声。袁家把上古经学收集在了一起再揉碎,以最简单的描述方式撰写成本,通俗易懂,六年前便被踏破门槛,如今不知被多少人求上门讨教,皆被袁家家主一句‘闭关’通通拒之门外,要能拿到他的独本,楼家在经学一事上,至少能少走几十年的弯路
金九音明白,谁都不能去鄙视一颗求学之心,把经书递过去的同时手里的纸张一并放在了他掌心,“记得告诉他,倒着抄”
“倒着抄?”何意?
金九音知道当年的事为他造成了声誉上的损失,过去六年,也是时候告诉他真相,“当年我为了赢楼家主,不惜死记硬背,那本经学我至今也只会倒背,不会顺背。”
说完便见顾才脸色胀红又透出了点青。
她花了一个月死记硬背,便能倒背如流而他花了六年也没能倒下来。她还不如永远守着这个秘密,烂死在肚子里。
——
陆望之向考核的中郎打听完,得知今日并没有人来找过祁承鹤后,一脸失望,打算去城门口问问进展,突然见顾才也走了进来,纳闷他不是不管吗,告诉他道:“人不在这儿,你没猜准。”
顾才没应,径直从他身旁走过,朝向考场中独他一人没有书本可翻,正急得抓耳挠腮的祁承鹤。
陆望之一愣,他去哪儿?转过头便听顾才说了一句,“人在外面,能不能追上看你陆先生的本事。”
陆望之这辈子未曾这般疾步过,今日使尽了浑身力气,从太史令考场追到街市,终于在半道上看到了正欲上马车的金九音,连忙挥手唤人:“金姑娘留留步。”
金九音听到声音回头,看着捂着小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陆望之,诧异道:“陆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不是为了找你吗,陆望之换了一口气,继续追上前,“金姑娘不辞而别,害我寻得好苦。”
金九音确实是不辞而别,此举顶多有些不太礼貌,但没想过楼家的人会来找她,既然她眼睛好了,楼令风便应该知道关不住她,还不如大大方方放她一条归路,来日她把所欠银两付清,这笔账就算了了。
该不会觉得她会赖账吧?还是觉得这比买卖太亏,后悔没把她交到金相手中?
那他追上来也没用。
一,他楼令风拦不住她,二,她身上没银子,回到袁家后才有,金九音劝道:“陆先生不必前来相送,回去告诉你们家主,哪日想来纪禾了,报我金九音的名字,我必会对他多加关照。”
陆望之摇头,“金姑娘有什么话,还是当面对家主说,老夫耳背传达不周。”
又不是什么紧要事,传达不传达都行,金九音道:“别送了,我走了。”
“金姑娘,金姑娘您不能走啊,家主还在等着您!”
“等我?”金九音好奇问道:“为何?”
陆望之很想说楼家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只怕说完这位金姑娘当场会掉头走人,便问道:“金姑娘如此走了,难道就没遗憾?”
金九音道没有,“昨夜我已经看过你们家主,英姿不减当年,不愧为当朝的股肱之臣。”再说下去,等金相收到消息只怕真走不成了,金九音与陆望之挥手道别,“回去吧。”
“金姑娘等等,您这不能走”
“借过借过”
身后打马声响起,动静盖过了陆望之的嗓音,两人下意识回头。
马背上的人很快靠近,是一位少年,一头的小辫张牙舞爪,给人留下的印象实在太深刻,金九音几乎一眼便认了出来。
对方经过她身边时也勒住来缰绳,转头朝她瞧来,目光微惊,明显也认出了她,“姑娘眼睛好了?怎么在这儿,我兄”
没想到走之前还能遇到债主,正好,银子也不用她还了,金九音道:“公子来得正好,那日我赶路匆忙,不知道药粉威力如此之猛,瞎眼了近半月,你去楼家找楼家主,把我眼瞎这些时日所花的医药费伙食费一并结清。”
楼二公子一脸懵。
兄长问她要钱了?不是说照顾得很好吗?楼令颂诧异地看向追过来的陆望之,问道:“到底怎么了?”
“先把人留下来”其他慢慢说,陆望之刚走到楼二公子身后的马车旁,突然从里窜出来了一颗头,沾了血污的乱发底下一张脸如同在火坑里滚过,面目全非,形同厉鬼。
冷不丁地见到这么个东西,陆望之吓得腿都软了,惊呼道:“什么鬼”
“兄长昨夜活捉的‘鬼’。”楼二公子说完手里的鞭子抽在了马车顶上,斥道:“规矩些!再乱动我打断你的腿!”
等马车里的动静慢慢平复下来,楼二公子再回头朝金九音看去,却见她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跟前,目光紧紧地盯着他身后的马车。
“姑娘”
金九音恍如没听见,一步一步走到那辆马车前,不等众人回过神,猛然拉开了马车帘子,里面那张可怖的面孔与记忆里的一幕幕重叠,凄厉的叫声突然响在耳边如同鬼哭狼嚎
“阿焕。”
“我是九音姐姐啊”
金九音脸上的血色一瞬褪去,沉睡了六年的噩梦再一次复苏,心口的绞痛撕扯着她,脚跟虚浮不稳往后退了两步。
祁玄璋!
“金姑娘”陆望之终于回过神,不知出了何事,看出了金九音脸色不对,道她是被吓到,上前去扶人。楼二公子也没料到她会掀帘,忙翻身下马,担心她被里面的东西伤到,挡在她面前,“姑娘当心。”
陆望之又问:“到底是什么人?”
楼二公子简短道:“装神弄鬼的东西,咱们费了好大力气才捉来,凶险得很姑娘?”
金九音突然转身,疾步走去二公子的马匹前,不待两人反应,踩上马镫,翻身上马,“借公子的马匹一用。”
“姑”
陆望之抢先拦住:“金姑娘要去哪儿?”
“金姑娘?”楼二公子这才留意到陆望之的称呼,一头雾水,哪个金?
金九音已勒住缰绳,动作利落地将马头掉了个方向,从两人身旁疾驰而过,看着绝尘而去的马屁股,陆望之心都跳了出来,来不及对二公子解释,追了上去,“金,盲姑娘”
——
楼府。
卫大夫进来送药,见楼令风已经穿戴好要出门的架势,愣了愣,劝道:“家主身上的伤尚未愈合,今日不宜外出,得将养几日。”
楼令风取了他手里的药碗,一饮而尽,“无妨,出去接一趟二公子。”
二公子不在回宁朔了吗?
往日二公子出远门也没见他亲自去接。
他是家主要去哪儿谁也拦不住他,卫忠林便拉住江泰:“非去不可?”
江泰解释:“今日二公子运的货特殊,放心,很快就回。”
卫忠林不吐不快,“放什么心,家主昨夜是怎么受的伤?你那功夫是不是也该长进长进了?”
江泰:
此事他确实有责任,可昨夜家主和他谁也没想到会是那个东西,一时迟疑便被砍了一刀。
六年前他是后来才到的清河,去纪禾接应家主回宁朔,府上其他人不知,他和家主心里清楚昨夜遇到的是什么东西。
当年杨家用来追杀世家的鬼哨兵。
炼造鬼哨兵的方式极为残忍,先要逼迫士兵们服下哑药使其无法说话,再灌入失忆的汤药,毁其面部,周身刺上可怖的图腾,等到上战场,每个人嘴里塞上一把特制的哨子,吹出来的声音如同鬼哭狼嚎,此哨,也被称为‘夺魂哨’。
‘夺魂哨’一响,鬼军降世。
六年前二皇子携杨家兵马南下讨伐那些‘不听话’的世家,暗里炼制鬼哨兵四处虐杀,短短半年,几乎把拔尖的几大世家杀了个干净,等到攻入清河地段,鬼哨兵却突然失控,反噬起了二皇子。
最后被家主一把火全烧死在了清河。此事鲜少有人知道。
六年过去,这东西怎么又冒了出来?
还出现在了宁朔。
昨夜家主受伤,急着赶回府中,没来得及把东西带回城内,吩咐二公子今日送进来。
江泰拍了拍卫大夫的肩膀:“好,知道了。”
卫忠林半边肩膀被他拍麻了,疼得长‘嘶’,骂道:“死小子,要捏死老夫”
江泰满意地收回手,跟上走出门槛的楼令风。
楼令风听到了他脚步声,道:“避免闲杂人等见到不该见的,去把城门关了。”
江泰一愣,二公子此时应该已经进城了,关城门会不会动静太大了?偷偷瞥了一眼主子,不像是自己听错,应道:“是。”
——
短短一个时辰,陆望之把这辈子的路都跑完了,他出来坐的是马车,还停在路口呢,金九音跑得太突然,情急之下只能靠着一双脚去追。
可双腿难敌四脚,哪里能追上马匹,万幸金姑娘去的不是城门,而是禁宫的方向。
陆望之当即折身回头去堵城门,只要把人关在里面,什么都好说。
到了城门,看到楼令风终于肯来了,如获大赦。
陆望之身上的力气一瞬泄干,此时满身是汗衣裳黏在背心里湿哒哒一片,一屁股坐在地上,喉咙里火辣辣的,见楼令风走过来,快速禀报道:“一刻前,金姑娘驾着二公子的马,去了禁宫的方向。”
他老了,追不上真的追不上,家主自己去追吧——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久等啦~小九走不了了,继续去住楼老板的金屋。(剧情开始,两人边查案谈情,边回溯当初的真相哈。)一百个随机红包~
给宝儿们推一篇基友的种田文,很香很香,香喷喷的~
《侯门弃妇的悠闲生活(美食)》BY:年安穗
顾明筝穿越了,睁眼就是休妻现场。
婆婆:“我侯府没有你这个的歹毒媳妇,去官府还是下堂你自己选!”
白眼狼儿子:“我没有你这样恶毒的娘亲,以后芫姨才是我的亲娘。”
负心汉丈夫:“明筝,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这么狠心,芫娘肚子里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
美艳妇人瘫在负心汉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顾明筝:yue了!
佛口蛇心的婆婆、负心的丈夫、白眼狼儿子,谁爱要谁要,反正她不要。
顾明筝拿钱和离搬去自己的宅子,每日捣鼓捣鼓吃的,日子过得好生自在。
摄政王谢砚清生病后搬到了外面的宅子里养病。
原本是图个清净,没想到隔壁动静不断就罢,还日日饭香袭人。
今日炖羊肉……明日炸排骨……
再看看老嬷嬷给自己炖的鱼羊混杂粥,多喝一口都要吐出来。
谢砚清终于揣着银子敲开了隔壁的院门。
时隔多日,太皇太后前来看望离家出走的儿子。
刚进门就愣住了,这个气色红润、精神抖擞的人是她那病恹恹的儿子?
再看看随他离家的这些仆从,各个都圆润了不少!
好家伙,你们离家是背着我吃独食?
第二十章
而此时宫门前的两个佐官同样一身冷汗。
公车丞问:“她说她叫什么?”
公车蔚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重复道:“金九音。”
金九音,响当当的人物。
金家长女,袁家主的外甥女。
当然最为轰动的一桩便是她杀了自己的兄长, 和与陛下曾经有过的那段婚约。
前些日子听人说起她来了宁朔, 还以为是流言,如今人就站在宫门口, 扬言要见陛下, 如何是好?是把人放进去还是委婉劝退让她等候通传?公车丞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马匹旁站着的女郎,暗道百闻不如一见, 女娲造人着实不公, 她往那里一站昔日看得都快吐了的城门高墙, 今日颜色都鲜明了不少, 可此时那张绝色的面容上神态却不太好。
祁金袁三家都觉得棘手的人,不是个好惹的, 岂是他们能得罪。
公车丞低声与公车蔚道:“照这架势咱们拦不住, 你速去禀报陛下,皇后娘娘那也得知会”
金九音安静地等着他们商议出结果,没去在意那些有意无意瞟过来的目光, 无外乎是对她身份的怀疑与惊叹。她既然决定了来这儿, 便没想过再隐瞒自己的行踪。
纪禾她暂且是回不去了。
抬头看向跟前的宫门, 这便是祁玄璋当初所说那可用来驰马的朱红高墙?
够气派!
与他在纪禾所住的那间茅草屋相比,确乃天壤之别,倒能理解他为何要不惜一切代价与手段重新夺回这道大门。
“金姑娘请。”
被放了行,金九音牵着从楼二公子那顺来的马匹, 行走在中央,两旁各一队侍卫紧紧围着她,时刻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金九音觉得好笑。六年前她初见太子, 刻意的躲避被楼令风误以为她故意在太子面前耀武扬威,让她为太子拜了一个大礼,六年后的今日再见祁玄璋,当初的太子成了皇帝,排场更大了,一行人押着她往前,就是不知待会儿会不会再要她跪上一回。
去见祁玄璋的路程,比她想象中远了很多。
祁兰猗当初势要与太子争论一二,是清河好还是宁朔好,两拨人马各有各的说辞,比不出高低,但此时她可以确定,宁朔的皇宫比康王府华丽宽阔得多。
她一双腿都快走麻了,才从前方冷清的通道上看到了一个活物,来人弓腰朝着这边疾飞而来,快到跟前了,才抬起头来,眼眶内隐约还滚出了热泪,激动地唤了一声:“金姑娘。”
金九音认出来了,是太子身边的内官李司,当年也曾跟着太子去过纪禾,又一个老熟人,金九音笑着招呼:“李大人。”
“金姑娘快请。”李司动容道:“金姑娘怎么才来,陛下和娘娘一直念叨着您,六年了,怎么半点消息都没”
念她?她还没那么容易死,金九音平静道:“劳烦陛下挂心。”
“金姑娘受苦了。”诸多心酸遗憾揉成一团,李司抬袖抹了一把泪,知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引她上了含章殿,“金姑娘在此先歇息一阵,陛下在更衣,很快就来。”
她见过太子更衣的流程,宁朔人自来讲究,金九音接过李司递过来的茶盏,“多谢。”
李司借机问候道:“袁家主近来可安好?”
“承蒙李大人惦记,一切都好。”
李司没想到她会认真回答自己,片刻的交谈他便发现了金姑娘的变化,比先前沉稳温和了许多,“如此便好,金姑娘”
没待他继续问,外面廊下便传来了一道男子的嗓音:“人呢?”
“回陛下,金姑娘在里面。”
来了。
金九音回头看向门外,外面的人走得太急,繁重的龙袍快速跨过门槛,冕上旒珠乱窜,绕过堂内的屏风,当看到暖阁内站着的那道身影人时,仿佛有了一别万年的久远之感,目光呆呆地落在那张愈发艳丽的脸上,昔日的恩怨被时间慢慢化去,唯有心头那份熟悉的交情如陈年烈酒越品越让人心悸,皇帝下意识唤出了当年的那个名字:“小九。”
人靠衣装马靠鞍,当了皇帝果然威风许多,金九音深知他注重礼仪规矩那一套,可即便他此时身披龙袍,她发现还是跪不下去,弯腰行了一礼后,问跟前的年轻皇帝:“我能与陛下单独说几句话吗?”
自然可以。
皇帝屏退了屋内的内官,人也从适才的失态中回过神来,趁着背身的一瞬,暗里整理好凌乱的旒珠,待屋内只余两人了,方才走上前,立于她身前细声问道:“小金姑娘何时来的宁朔?”
金九音没答,反问道:“陛下,咱们多久没见了?”
一声陛下,祁玄璋还是头一回从她口中听来,心中有微不可察的愉悦也有愧疚,认真回道:“六年。”
金九音摇头,“六年零两个月,从我兄长让陛下躲入密室,要我助陛下回宁朔的那一日算起,六年零两个月又二十三天,我兄长去世六年多了,陛下。”
她忍了这一路,忍不了了,冷笑问道:“兄长当初以一命保住陛下,陛下良心可安?”
祁玄璋被他咄咄的目光刺来,愣了愣,脸色微变,“朕说过,不是朕,你怎么就不信”
当年金大公子被暗器所伤,屋内只有三人,他,金九音,金鸿晏,当他被金九音拿刀子抵住胸口时,他以为这辈子完了,彼时的楼令风已回宁朔斩杀杨皇后,他被作为质子留在清河,金公子死了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好处,只会激怒金震元,坚定攻下宁朔的决心。
可他如论如何解释,金九音对他的恨意再也没有消除过。
“我如何信?陛下!”金九音平静地看着他,语气咬的却很重,那场异变之中最有利的收益人,他能清白到哪里去?
祁玄璋看清楚了她眼里的讽刺,当年回到宁朔后他想过她会来质问,可这一等等了六年,久到以为那件事她已经放下,又或许想明白了,金大公子的死并非是他所为。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不过迟了一些。
与楼令风的冷凌果断和金九音的傲气相比,祁玄璋的脾气一向很稳,问道:“你来便是为此?”
“我又不蠢,此时来质问陛下,未免也太晚了。”金九音道:“我并非是来算账,陛下当年容我金家入住宁朔同享荣华,也算是对得起兄长豁出一条命保你无恙,可你忘记答应过兄长什么了?”
祁玄璋被她陡然一问,一时想不起来自己除了答应永保金郑两家无恙,还应过他什么。
诚如她所言,如今再来质问为何最终是他登上皇位,已没有任何意义,她能来宁朔他很高兴,若能为她做些什么必不会推辞,在金大公子身死一事上,是他亏欠了她,若非那夜由她站起来,搭上自己的前程与名声替他‘背’上弑兄的罪名,他这个太子早就被金家军绞杀在了清河。
他没忘,他一直记得金大公子的大义,还有她的恩情。
但她这一趟前来,似乎不像有所求。
金九音知道他已经忘了,六年前与他有过一段婚约,多少也算了解他,祁玄璋早年丧母,宫中的生存坏境让他生性多疑,万事喜欢悲观,甚至有些杯弓蛇影,但他命好身边贵人多,一个个助他登上了皇位。他想要的已经到手了,如愿拿回了这座宫殿,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既然他忘了,金九音不介意提醒他:“你答应过兄长,无论将来落到哪步田地,此生绝不会去打鬼哨兵的主意,陛下登基不过六年,便忘记了当初纪禾的惨状?”
鬼哨兵?
祁玄璋听到这个名字,面色骤变,对上金九音的怒目,极为无辜:“朕何时碰过这东西”
金九音知道他不会承认,冷声道:“鬼哨兵出现在了宁朔,楼家的幕僚与我一道亲眼目睹,陛下还有什么话可说?”
祁玄璋对她所说的鬼哨兵也很震惊,愣了一阵后,突然问道:“你来宁朔后,是住在楼令风那?”
金九音没答。
这与为何鬼哨兵出现在宁朔没有半点关系。
“金姑娘。”祁玄璋笑了笑,嘲道:“你还是这个样子,永远只相信自己想信任之人,可当年知道鬼哨兵的人又不止朕一个,你为何就笃定是朕?”
就像六年前的鬼哨兵,当真是杨家养出来的?金大公子为何会在临死前恳求她阻止金家军南下?她那般聪慧,心里明白得很,只是不愿意去承认罢了。
金九音无话可说。
六年前她只顾沉浸在悲痛之中,恨不得一道随故人而去,待冷静之后,当年那些想不明白的蛛丝马迹一点点显露出来,她无法再去自欺欺人。
可真相弄明白了又如何,人都不在了。
康王府没了。
金家失去了最引以为傲的世子。
郑家小辈之中只剩下了郑家大公子。
“最好不是陛下。”金九音道,否则即便他做了皇帝,她也不会放过他。
祁玄璋对她的敌意微感心寒,金大公子去世后,自己在她心里便成了一个个心思深沉,居心叵测,彻头彻尾的小人。
他无法解释。
“陛下,楼监公求见。”李司的嗓音隔着厚重的宫门传进来,中断了两人的沉默。
祁玄璋有些错愕,回头看向隔着重重屏障根本看不见的门外,半刻后神色却释然了,嘲道:“来的倒挺快。”
金九音今日本打算回纪禾,半道上突然折回来了宫中,宫门前她公然暴露了自己的名字,此时外面来的人应该不止楼令风。
在查出鬼哨兵的真相之前,她不会走,有什么仇有什么怨,一个一个轮流来吧。与祁玄璋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练鬼哨兵的人是不是他,由不得他说了算,她会自己查。
“陛下,告退。”金九音从他身旁经过,朝门外而去,走到一半突然想起来一事,回头问道:“我来宁朔的路上,陛下可曾派人跟踪过?”
她之所以会遇到那波药贩子,是因想摆脱跟踪她的那批人。
“什么?”祁玄璋正看着她的背影失神,目露茫然。
不是他。金九音没再多问。
“如有需要,随时与朕说。”人都走到门口了,祁玄璋才后知后觉补上一句,虽然知道她不会来求自己,但他欠的,总该要还。
金九音当没听到他在说话。
内官见皇帝并没阻止她离开,忙替她拉开了两道门扇。
外面的光线大片挥洒进来,日头正当空,金九音双脚一踏出去,便看到了立在烈日下的楼令风。
昨夜那一眼蒙了一层夜色,到底看得朦胧,当下白日,日头把对面的郎君照得一清二楚,不再是当年那套永不变换的素色劲装,此时身着朱色官袍,褒衣博带,漆纱笼冠下的姿容俊雅相融,如雪月列松,官威十足。
愈发人模人样。
只不过朝着她瞧过来的目光,比起六年前灼热深沉了许多。
想起自己的不辞而别和尚未结清的银两,金九音自觉心虚,冲他客气地笑了笑,他来找皇帝?那她给他让个道?
金九音侧过身往边上让了让,这一让便看到了不知何时早已候在一旁的几道人影。
见她终于发现了自己,金映棠笑了笑,唤她:“姐姐。”
进宫之前,金九音便知道这一面不可避免,即便有了心里准备,可当她看到曾经熟悉的面孔时,金九音嘴角那道浅浅的笑意还是僵了僵,她是为数不多几个还活着,且愿意与她相认的亲人了吧,很快回过神来,“皇后娘娘金安。”
金映棠一直盯着她,嗓音微涩,“姐姐来了,不去我宫里坐坐吗?”
当年兄长死后,她拦下了欲起兵的金相,亲眼看到他从马背上跌下来,曾度过了一段分不清现实与回忆的浑噩日子,后被小舅舅带回山谷,等她清醒后,便听说了金映棠与太子的婚事。
小舅舅告诉她,是金映棠主动提出的联姻,说她喜欢太子。
金九音想起在纪禾的日子,金映棠确实喜欢凑在太子身边听他讲宁朔的趣事,便没多问,脑子被兄长身死的噩耗填得满满的,一度对生都没了渴望,更无暇顾及金家的未来。
算起来,这些年是金映棠一人在维系着金祁两家的利益。
六年了金九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金家人,同样也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改日吧,改日我再来拜见娘娘。”
金映棠却突然道:“姐姐来了宁朔,除了我这儿,还有旁的去处?”
金家恨她,她在宁朔仇家满地,她要在哪儿落脚?
她已经失去兄长了,连姐姐也不要她了吗。
金九音就算再没有地方去,也不能待在宫中,自己也曾与祁玄璋有过一段婚约,她留在宫里,两姐妹住一个后宫,算怎么回事?届时世人的唾沫星子不淹死她们?
皇帝也从殿内走了出来。
江泰正欲提醒家主陛下出来了,楼令风却突然回头看向他。
江泰忙打起精神等他吩咐,可楼令风之看了他一眼后,便收回了目光什么都没说。
江泰:
何意?
他看出来了家主是想让他说点什么,他该说什么?他只是个侍卫,不是文官,天杀的陆望之怎么没跟来
上方的金九音已在婉拒金映棠:“我已有了落脚之处,娘娘不必操心。”
使狗不如自走,楼令风瞟了一眼身后毫无用处的侍卫,在祁玄璋打算开口之前,突然道:“走不走?”
话音一落,祁玄璋,金映棠齐齐朝他望了过来。
楼令风面色无任何波动,目光平静地看着金九音眼里的疑惑,道:“记得把马牵回来。”说完便朝着皇帝与金映棠拱手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
楼令风走了好一段距离了,金九音才反应过来,与身前同样没回过神的金映棠点头道别,转身去追。
她是牵了一匹马进宫,本想追上楼令风问,他说的那句‘走不走?’是指走去哪儿?又不得不先去找她顺来的那匹马。
等找到马匹再回到甬道上,已经没了楼令风的身影。无论如何她还是挺感谢他出言替自己解围。
金映棠已是皇后,她不想与其牵扯太多。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了,楼令风适才那句话倒像是在回应金映棠,她并非没有去处。
解围归解围,可人家转头就走了,便说明楼府又不是她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地方。
金映棠问得倒没错,她能去哪儿
眼瞎后她便身无分文,厚着脸皮在楼家白吃白吃这么久,连今日回纪禾的马车费,都是她用小舅舅的名声赊来的。
既然不打算回去,总得有个落脚之处。
金九音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绕来绕去,似乎都得再去一趟楼家,今日路上遇到的那位公子,陆望之认识。
她得问出鬼哨兵的来龙去脉。
可今日早上她刚给楼令风留下了后会无期的信纸,来了个不辞而别,再找上门,不见得楼家主是个大度之人,还肯继续收留她。
想也没用,先出去了再说。
驾马走了一段,竟意外地看到了前方的楼令风,还没来得及走,正往马车内钻,金九音当下催动座下马匹,追上去,“楼家主”
楼令风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她身下的骏马,示意江泰去收马。
金九音以为他是邀请自己共乘,翻身下来一头钻入马车内,笑着打招呼:“楼家主不是入宫面见皇帝吗,怎么没说话就走了?”
复明后的那双眼睛过于清透明亮,楼令风瞥开目光,嗓音里带了些讥诮:“谁没说话就走了?”
金九音听出来了,楼家主这是在找她算账,若照原本的计划,此时她已离开了宁朔,他根本没有与自己算账的机会。
人算不如天算。
“不是说一并结算?”楼令风摊手过去:“银子,楼某不接受赊账。”
金九音:“”
钱她没有,人要不要?她可以每日替他算卦,“要不我再装瞎一段日子,蒙眼去算命。”金九音怕他觉得自己赖账,自夸道:“好歹我也是袁家的关门弟子,技不压身,我先赚钱把欠楼家主的银两结了。”
不走了?
楼令风收回手没答应,也没说不还,座下马车启动时却没赶她下去。
金九音乐见其成,打算先跟着楼令风蒙混进府,去问问陆望之那位公子的下落。
从皇宫到楼府,路程还有一段距离,先前她也与楼令风共乘过马车,那时候眼瞎瞟哪儿都是一团黑,如今眼睛好了目光便不知道该怎么安放了。
原本只落在他靴上,慢慢地便不受控制地往上移,打探着他身上的配饰和朱衣上的纹路。
楼令风侧目看向窗外,余光里的那道视线还在往上,垂在膝上的双手不觉轻蜷。
心道她还是瞎着好,省心。
——
那头楼二公子把‘东西’送回府后,立马折身回到了街市,去找人找马。
找了一圈没见到,遇到了陆望之,两人一道来了宫门前,见到楼令风的马车从里出来,楼二公子走上前,不知道里面有人,抬手便去掀车帘,“兄长,她当真是金姑娘?”
他已经听陆望之说了,被他误伤的姑娘,是金家长女金九音。
金九音的大名他听过,外面的流言府上人尽皆知,没有他这个亲弟弟不知道的道理,既是金家姑娘,他倒要问问,兄长哪点配不上她,当年要当众拒绝他的示爱。
帘子被他攥在手里,头刚歪下来,冷不防对上马车内齐齐瞪来的两双眼睛,楼二公子当场僵住——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啦,随机一百个红包~(没有意外,每天晚上九点更新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