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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夫一妻》百合耽美小说_夜雨南楼

    第61章


    今日可以称得上是李渭南近几年最幸福的一日。


    早晨起床时, 苏渺主动亲吻他的额头,看他的眼神温柔如水。


    用饭时,苏渺会弯着细细的眉毛看向他,给他夹菜盛饭, 哪怕什么都不说, 也足以令他头晕目眩, 如坠云端。


    李渭南受宠若惊,抱着苏渺不撒手,恨不能和她一整天都待在屋子里, 哪怕只是说说话、看看书也不错,只要和她在一起, 心里便很松快, 有种温馨的美好,流水般的日子也有滋有味。


    还不止这些,接下来发生的事, 让他彻底坠入甜蜜中。他们共骑一乘,漫步于河边, 看波光粼粼的水面, 感受扑面而来的花香, 连风也变得温柔,吹乱他本就不算平静的心。


    今日种种, 给他一种他们已经是夫妻的错觉。


    因自小定了娃娃亲,他从前没过多思考过成婚的事,只因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没有选择的余地,无论对方是谁对他来说都不重要,反正身边长辈都这么过来了, 至于男女情爱更是在他的考虑范畴之外。


    过于飘渺的东西对他来说总是缺少细究的意义,直到他遇见苏渺,他方知晓其中滋味如何令人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喜怒哀乐都跟随一人而动,不见时想她,见到了又觉时间过得太快。


    回忆起石头村的那段时光,他忽然发现自己在回暮阳山庄的路上,便开始期待下一回的相见了。


    诚然苏渺有很多优点,但具体是哪一点让李渭南倾心,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喜欢。


    这样的日子就算再来一辈子也不嫌多。


    越到最后李渭南越是沉溺其中,明明知道好得有些过头了,但他就是不舍得戳破幻影,只想牵着她的手去做更多的趣事。


    直到苏渺笑吟吟地看向他,搂着她的脖颈道:“李渭南,我好喜欢你。”


    李渭南心中一沉,这句话他等了太久,真到了这一刻,他高兴到颤抖的同时,心口似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他们坐在草坪上看日落,夕阳的余晖打在女子美丽的面容上,增添几分瑰丽,眸中碎光点点。


    他捧住她的脸颊,虔诚而认真道:“我亦心慕你。”


    女子脸蛋浮上薄红,人比花娇,明艳动人。


    “渺渺。”李渭南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道,“你愿意嫁……”


    女子很快出声打断,平静的眸子掀起涟漪,有雀跃的光在里面闪现。


    “太阳快落山了,我们还没去春晓山呢,你答应过我的。”


    李渭南嘴角有些僵,他脸上闪过一丝黯然。


    “好,我带你去。”


    腰间一紧,苏渺被人抱到马背上,背后是男人温热的胸膛,他两手圈在她身前,给人极大的安全感。


    苏渺靠在李渭南怀里,轻轻握住他拿着缰绳的手。


    春晓山距离他们所在的地方不算远,顶多一刻钟就能到,但这条路足足走了半个时辰,好几次李渭南突然停了下来,靠在她耳侧呼吸,似是想说什么但最终都没说出口。


    每每这时苏渺都会心跳加速,装作没察觉他的欲言又止,只沉默以待。


    他们之间似乎形成了某种默契,他不问,她就不答。


    路总有走到尽头的时候,当远远看见山门前那条线时,苏渺才对自己的决定有了实感。


    她从马上下来,没有立刻转过身去看李渭南。


    深呼吸几下,苏渺扬起一个笑,蓦然转身。


    天色越来越暗,李渭南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只是望着她的方向,一动不动,宛若一座石雕。


    苏渺顿了顿,道:“我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你闭上眼睛。”


    男人握住她的手,声音低落。


    “我不想要什么礼物,我只想要你。”


    握在腕间的力道渐渐收紧,苏渺拉开他的手,脸上笑意消失。


    她一时无言,过了很久才道:“可是我想送给你。”


    李渭南轻轻抚摸她柔软的脸蛋,呼吸有些不稳:“决定好了?”


    “是。”


    “非去不可?”


    苏渺顺势靠在他掌心,强颜欢笑道:“又不是不回来了。”


    李渭南:“那我呢,我怎么办?”


    苏渺看了眼天色,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你可以回暮阳山庄,那里有你的家人。遇见我之前,你不是一样过得很好吗?李渭南,这世间没有任何人离开另一人活不下去。”


    一席话说得毫无留恋,几乎是下了最后通牒,李渭南自嘲地摇了摇头,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个懦夫,有什么扎了心口一下,冷风顺着破洞贯穿他的身体,阵阵地刺痛。


    “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就如你所愿。”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道,“苏渺,我从十开始数,倘若你跑慢了些,在我数到一时没有进山,那就怨不得我把你抓回来。”


    苏渺一愣,紧接着便听到他开始倒数:“十、九……”


    她飞快往他唇上亲了一口,拔腿便往后跑,鞋底踩到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六、五、四……”李渭南猝然睁开眼,看着她全力奔跑的身影,竟然不带丝毫犹豫,忽然就有些理解沈殊了。


    苏渺每接近一步,他的身体就冷一分,眼看着她已经逼近,只差最后几米,李渭南眸色深了深。


    空中闪过一抹残影,快得惊人。


    终于快进到梦寐以求的地方,苏渺心提到嗓子眼,谁知此时背后响起重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似踩在她心间。


    不等她反应,一股巨力袭来,她被人从后面搂住,双脚很快离地,天旋地转间就被打横抱在怀里,抬眸便是男人冷峻的脸。


    “一。”李渭南翘了翘唇角,“抓到你了。”


    苏渺简直不知说什么好,又无奈又生气。


    她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男人都是一个德行,嘴上答应的好好的,临了又变卦。


    “李渭南,放我下来。刚才不算,你中间都没数。”


    李渭南早就想到说辞,笑道:“我只说从十开始数,又没说要数完十个数,怎么不算了?”他抱着她往外走,语气轻快,“你输了,所以我们现在回家。”


    “李渭南!”


    苏渺使劲锤他的胸口,是真的动了怒,这种无限接近又破灭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李渭南一如既往的讨打,声音都带着愉悦。


    “再重点,舒服。”


    人至贱天下无敌,苏渺对他没办法,又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近在咫尺的机会溜走,怒火已经烧到眉头,她懒得顾忌那么多,一气之下将心底话说了出来。


    “你现在这样和沈殊有什么区别?”


    李渭南脚步顿住,上一刻还如沐春风,下一刻便阴云密布,他眼神闪躲,竟像是不敢看她。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苏渺错愕片刻,一股悲凉之意涌上心间,原本开始愈合的伤口被人生生撕开。


    她一直以为他不懂,原来是她错了。


    “知道我为何一定要去吗?”


    “因为你想学剑。”


    “不止是这个原因。”苏渺语气低下去,还没说出来就开始难受了,她哽咽道,“我看见你就会想到沈殊,想到你曾经扮作他骗我的事。李渭南,我有时会想,我们到底是怎么闹成现在这个局面的?你当时如果不来找我,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这段时间我流了太多眼泪,我真的不想再为这段烦人的关系伤心了……”


    李渭南慌乱道:“渺渺,我们先前不是已经说开了吗,我原谅你,你也原谅我……是,我不该骗你,但我从不后悔假扮沈殊,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遇见你……我和沈殊是两个不同的人,他对你不好就让他滚!”


    趁着他分心之际,苏渺挣扎着跳下来。


    “我知道翻旧账不对,但就是过不去心里那一关。从前我对你没什么期待,你即便骗我,我也不会放在心上。现在不同了,我越喜欢你,就越忘不掉你当初扮作沈殊的事。这段时间我好像陷入了某种怪圈,不是在为你伤心,就是在为沈殊伤心,我像个物件一样被你们争来夺去……明明你们两个都说喜欢我,爱我,可是我的生活被你们搞得一团糟……”


    苏渺擦了擦眼角,原本还有些不明的地方忽然就豁达起来,她语气坚定,一字一句道:“我不是一定要在你们两个之间做出选择,这是你们应该考虑的事!”


    李渭南怔怔地站在原地,如遭雷劈。


    苏渺原本还有些犹豫不决,但此刻她心如明镜,忽然就抛去了所有枷锁,只想做回自己。


    “李渭南,多谢你这一路的照顾。我们……有缘再见。”


    她跨过地上的线,头也不回地跑进山里,小小的身影模糊在夜色中。树上跳下来一个带剑女子,将小黑点揽做一团,两人一起消失在尽头。


    李渭南遍体生寒,浑身血液凝固。他哑然失笑,喃喃道:“是我太贪心了……”


    如果他当初同意他们三个一起,苏渺还会离开吗?


    李渭南想过追进去,但把人追到有什么用,难道他真的要步沈殊的后尘,为了心中的占有欲,自私地将苏渺牢牢锁在身边,最后落得和沈殊一样的下场吗?


    只要苏渺不愿意,就算日夜相对,她的心也会越飘越远。


    李渭南迈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他翻身上马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学宫。有崔莹在,苏渺的安全可以保证,但他还是不放心。


    必须有一人陪在苏渺身边才行。


    没学过武的眼前便有一个。


    李渭南掀开被褥,将熟睡的陆小路拖出来,然后扔到马上就往山里赶。


    “少爷,我们去哪儿?”陆小路还没清醒,揉了揉眼睛。


    “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我的小厮。”


    陆小路困意顿消:“少爷,你别不要我,我做错了什么我立马改!”


    “放心,不是赶你走。”李渭南抓着他利落地扔进线的另一边,沉声道,“进去以后找到苏渺,代替我照顾好她,她便是你的主子。”


    “啊?!”


    陆小路目瞪口呆。


    “少爷你别走,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你去哪里啊?”


    李渭南怒道:“老子去杀人!”


    第62章


    从春晓山离开后, 李渭南径直往客栈赶。


    想到要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苏渺,李渭南的理智被烧成灰烬,于是被刻意压下的仇恨全都涌出来,甚至比之前烧得更旺更烈, 他浑身每一根骨骼都在战栗, 连马鞍摩擦伤口的剧痛都顾不及, 满心满眼都是去客栈。


    他很难不把苏渺的离开怪到沈殊身上。


    苏渺都抛下他不管他了,他还委屈自己干嘛,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该趁此机会把沈殊弄死才是。


    反正两人已经闹掰,他还忍个球!


    客栈的方位李渭南记得很清楚, 加之路上没什么人, 他很快到达门口,翻身下马直奔二楼而去。


    他一脚踹开房门,在冲进内室看见沈殊的那一刻, 满腔的愤怒凝固,化作小球砸进腹中。


    沈殊是什么人, 无论走到哪儿都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他好比高山雪, 只需站在那里就把旁人衬成地上泥。


    李渭南向来自信,却不得不承认有一点比不上他——就是那身精致到找不出任何瑕疵的皮囊。


    但现在这具皮囊在短短几日内快速干枯、萎缩, 原本细腻的肌肤失去水分,如树皮一样紧贴在脸上,两颊消瘦,颧骨突出,显出几分尖酸刻薄。


    寒星般的眸子死气沉沉,眼球转动不再顺畅, 看向人的目光便显出几分呆愣,露在外面的手腕更是细得只剩下骨头,躺在床上如同一具干尸。


    看这副模样,说死了有几天了也没人会怀疑。


    小桃一见李渭南气势汹汹地闯入,立马挡在床前,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


    “小姐都这样了,少爷还想如何?得饶人处且饶人,非要把人往绝处上逼吗!”


    李渭南愣了愣,都走到这儿了,不闹出点什么太没面子,他沉着嗓子道:“不干你的事,滚开。”


    工钱还没拿到,小桃下半辈子的幸福生活全压在沈殊身上,她原本很怕李渭南,但此时此刻就是生出无穷的勇气,站在原地不动,只拿眼睛狠狠瞪住他。


    “你要打杀小姐,先过我这一关。”


    李渭南嗤一声,半是嘲讽半是轻蔑道:“护着一个男扮女装的骗子,你的忠心用错了地方。”


    小桃满脸惊愕,不可置信道:“你再不喜小姐,也不能这般污蔑她!”


    “言尽于此,你爱信不信。”李渭南压了压眉头,厉声道,“再不让开,我——”


    话音未落,床上人视线移到李渭南身上,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小桃,让他过来。”


    “可是小姐……”小桃扭头朝沈殊摇头,沈殊道,“迟早有这么一天,你不是他的对手,不必硬碰硬。”


    小桃咬了咬牙,退到床榻边。


    李渭南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殊,他是有几分动容,但比起杀身之仇,那点微弱的怜悯根本不算什么,更何况又不是他把沈殊变成这样,沈殊自作自受,有什么好同情的?他觉着自己比沈殊还可怜些,好不容易和苏渺过了几日夫妻生活,还在回味呢人就跑了。


    想清一切,李渭南猛地抓住他的衣领,将人从床上提起来。他连三分力气都没用,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将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男人撼动,实在轻得有些匪夷所思。


    离得近了,李渭南才发现沈殊腿上还插了把匕首,但伤口却有好几道,新的旧的都有,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从伤口的角度来看,更像是自己动的手。


    “姓沈的,看在你残废的份上,我让你一只手,今日新仇旧怨一起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沈殊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所谓道:“你敢动我,就不怕渺渺知道后恨死你?”


    “你还好意思提渺渺?”不说这件事还好,一说李渭南脾气就上来了,跟被点燃的炮仗一样,用力将人掼到地上,“你骗狠了她,我要是你都没脸见她!你怎么还好意思用苦肉计?渺渺为你伤透了心,哪怕你在她面前自裁,她也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


    沈殊趴在地上咳嗽,血丝如蛛网在唇边乍开。


    他胸膛剧烈起伏,肋骨若隐若现,仿佛下一刻就要咳断几根。


    抬眸的瞬间,他灰暗的眸子绽放夺目的光彩,如同久旱逢甘霖。


    “是你带走了渺渺?”


    李渭南冷哼:“是又如何。”他一脚将人踹翻,毫不留情道,“起来,跟我打一架!”


    沈殊吐出一口血沫,摇摇欲坠地站起身,突出的锁骨似要戳出肌肤,原本苍白的唇变得殷红,再加上白到透明的肌肤,整个人形同鬼魅。


    小桃实在看不下去,想过去搀扶他,李渭南又是一脚踹向他膝盖,沈殊狼狈地跪在地上,弓着腰半天起不来,血丝牵连着浸染大片衣摆。


    李渭南冷笑道:“你扶他一次,我就踹一次。”


    小桃气得牙齿打颤,只能握紧拳头看着沈殊慢吞吞地撑着桌沿站起来。


    她这边在心疼沈殊,而被刁难的沈殊本人却没有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反倒比前几日还要鲜活,他仿佛没听见李渭南的话,自顾自道:“她现在……好吗?还在生我的气吗,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愿意见我……”


    李渭南越听越气愤,抽出长刀拍向他的肩背,将人重重地拍在地上,喝止道:“闭嘴,你不配提渺渺!”


    向来高傲得懒得多看他一眼的人如同断了脊背一般在地上爬行,瘦骨嶙峋的手抓住他的脚腕,语气带着恳求。


    “带我去见她,只要见一面就好……看在我从没想过要你性命的份上,求你帮我一次。”


    李渭南冷声道:“上回在船上,你难道不是想要我的命?”


    “我没有那么傻,杀了你苏渺就永远忘不掉你。上次我只想毁了你的身体而已,要不是你向我反击,我不会和你拼命。”


    李渭南一怔,沈殊这段话既是为自己辩白,也是告诫他。同样的,如果杀了沈殊,苏渺也会将他永远铭记在心。


    似是看出他的动摇,沈殊剧烈咳嗽一阵,接着道:“从此以后我不会再干涉你们。渺渺愿意和你做什么都行,哪怕你们两个成婚,让我在旁边端茶倒水,看着你们恩爱……我也能接受。李渭南,你不是想独占她吗,我成全你们……只要你带我去见她,我这副残躯随你如何处置,折磨一个人比让他死更解恨,这个道理你应当比我更明白。”


    最狭隘的人到头来说出最大方的话,这还是他记忆中的沈殊吗?


    如果在今日之前,李渭南极有可能被沈殊的话打动。三年的朝夕相处,不是那么容易忘却的。指不定过几个月苏渺心软,然后沈殊再使点伎俩,他们很快就重归旧好。如果沈殊主动退出,情况就不一样了。


    但听了苏渺今日那番透彻心扉的话,李渭南意识到这件事沈殊一个人妥协是没用的,因为苏渺已经把他们两个打成一路货色,恨沈殊的同时把他也一并恨上。


    与姓沈的贱人连坐,李渭南说不出的憋屈。


    要想让苏渺回心转意,就必须解决他们二人之间的问题。


    虽然他不想与人分享苏渺的爱,但事已至此,接着执拗下去他也要卷铺盖走人,还不如趁此机会把名分要到。


    李渭南已经忘记自己来时的目的,他嫌恶地抽出脚,抬高声音道:“渺渺此刻正在春晓山学剑,不知何时会下山。你跟我一起跪到山前,去求得她原谅。”


    沈殊喃喃道:“她好狠的心,竟然还是去了春晓山……”


    李渭南懒得看他自哀自伤的样子,继续道:“我暂且留你一命,但是先说好,若日后渺渺愿意原谅我二人,我会立刻和她成亲,而她的丈夫也只能是我一人。至于你,就按你说的,作为奴隶待在她身边。听懂了吗?”


    “好,我不会和你争夺她丈夫的位置。”


    沈殊黯然道。


    他颤抖着站起来,只这么小的动作就出了满头大汗,好在这次李渭南没有再折辱他,很顺利地坐回床上。


    沈殊抬起一只手,一脸的决绝。


    “小桃,把药全部给我。”


    小桃连忙道:“小姐,你最近吃了太多,再吃下去一定会出问题的!”


    “给我!”沈殊低吼道,“吃了或许会死,但不吃就撑不到去春晓山,见不到渺渺我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反正现在沈彬已经成了废人,沈家也由我娘掌管,我再没有任何顾忌了……”


    小桃看着沈殊自毁式地打擂台,只为让更多的人帮忙寻找苏渺,早就知道沈殊对苏渺的执念有多深了。她理解不了有人会把情爱看得比命还重,她只知道不能看着沈殊胡闹下去,死死捂住荷包道:“反正姑娘已经上山了,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小姐不如趁此机会好生休养,实不必这么着急。”


    沈殊深吸一口气,翻出包袱里的钱袋子扔给她。


    “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钱,足够你这一趟的工钱。你拿了钱就回去吧,把药留下就行。”


    小桃瞪大双眼:“小姐是要撵我走吗?”


    沈殊淡淡道:“是,也不是。”


    小桃委屈得眼睛都红了,咕噜噜把一半的药瓶都拿出来,懊恼道:“拿去,谁稀罕!”


    她一把捞过钱袋子,摔门而出。


    沈殊轻轻叹息,抖着手将一瓶药全部倒入喉中,半个时辰后他已经能够站起来。


    李渭南在隔壁处理伤口,陆小路给他处理了那么多次,他看都看会了。日后没有陆小路在身边,他要学着自己处理。


    两人整装待发,一同往春晓山去,双双跪在山门口,脊背挺得一个比一个直。


    树丛动了动,崔莹站在树枝上看着这一幕,觉得既新鲜又好笑。


    她看了会儿,见两人没有离开的意思,便提着野鸡回到山洞。


    上山的一共有五人,这时辰,几乎所有人都休息了。只有一个圆眼睛的女子还在坚持蹲马步,脸上汗水如瀑,双腿都在打颤,但她仍在咬牙坚持。


    崔莹用剑身拍了拍她的脊背:“背挺直,手举高点。”


    “是。”


    苏渺已经蹲了一个时辰马步,全身酸胀无比,连指尖都抬不起来,她试着动了动,发现双手僵硬到动弹不了,能保持不下滑都算好的,更何况是抬起。


    崔莹忍不住调侃。


    “要是坚持不了,就下山去找你的一夫一妻吧,半途而废不丢人。”


    苏渺羞得面红耳赤,许是受了刺激,她酸胀的双手忽然就能抬平了。


    第63章


    自上山以后, 苏渺和另外四人整日都在锻体,例如跑步、扎马步、劈柴……


    崔莹说他们体质太差,还不到能练剑的程度,所以给他们布置了一套十分严格的训练, 把众人摧残得叫苦连天, 衣裳就没有干过。


    苏渺总是那个练得最狠也坚持最久的人, 常常收到其他人赞赏的目光,但崔莹每日只是淡淡地看着她,不置一词。


    对此, 苏渺感到有些惭愧。


    因为她的动机并不纯粹,有很大部分原因是为了让自己忙碌起来, 痛起来, 每当停下来或者静下来时,她的思绪便会飘到过去,去想那些本该释然的人和事。


    春晓山与世隔绝, 她可以理所当然地逃避现实的一切,每天晚上累到沾床就睡, 也就没精力去想沈姝伤好没有, 李渭南回淮州了没……


    苏渺很清楚, 她根本没有嘴上说的那么果决。


    她需要时间来化解这些烦恼,好在春晓山的一切都是崭新的, 她可以独自在这里呆很久,直接彻底放下为止。


    陆小路的出现,让苏渺很头疼。


    苏渺知道自己这样对他不公平,但她就是不想和他接触,不然她老是想起从前。


    或许陆小路知晓她的烦心,所以只有在第一天时对她笑了笑, 往后两人便和陌生人一样,各自练各自的,连眼神交流都没有,正合苏渺心意。


    苏渺练得无聊了,趁着休息时会偷偷观察陆小路,发现他整日无所事事,练功也是表面功夫,经常跑出山洞玩,他自己不上进,还会故意打扰别人练功,比如在大家伙蹲马步时,他会躲在角落,用弹弓打其他人的小腿,见人摔得四脚朝天,他便高兴地哈哈大笑,然后趁着崔莹过去抓他时飞快钻进丛林。


    离开李霸王的镇压,他顽皮的天性似乎得到了释放,后来他被崔莹说了几句才老实稍许。不过苏渺不在他的捉弄之内,所以她也懒得管他。


    直到有一次,崔莹当着众人的面教训陆小路时,苏渺奇异地发现,陆小路睁着大眼仰望崔莹,脸上是一派孺慕,分明是在斥责他,他却没有丝毫不耐,那一刻他像极了终于得到亲人关注的孩子,眼角眉梢都带着淡淡的得意。


    平静而枯燥的日子一晃就是三个月,山里的条件差了点,但崔莹每天都会给他们打野味,苏渺体力消耗大,所以食量与日俱增,逐渐从豆芽菜变成胡萝卜,她捏着自己硬邦邦鼓起的手臂,自豪满满。


    有了相似的特质后,不可避免的,她会暗暗在心里与某人对比,然后微微一滞。


    有一回她一整日都没见过陆小路,想着他大概又去山中玩耍了,结果当天晚上他就往她手上塞了两封信,眼神意味深长。


    两封薄薄的信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苏渺心沉甸甸的,触碰信封的手指开始发热发烫,她迅速将信压在枕下,然后强迫自己闭上眼。


    好不容易熬过去一夜,第二日训练时,苏渺心不在焉,有意无意朝床铺看去,同样的训练量她比平时更容易疲惫,很快就支撑不下去坐到地上,而其他人维持着蹲马步的姿势,纷纷震惊地看着她。


    苏渺脸红耳热,赶紧爬起来继续。


    晚上睡觉时,她好几次把手伸进枕下,碰到信封的瞬间又被烫得收回来。


    两封平平无奇的信,仿佛长出藤蔓,牢牢地抓住她的心,让她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苏渺又气又恼,暗道两人哪怕不在身边也能轻易扰乱她的心神,简直是祸水!


    就这么在煎熬和折磨中度过三日,苏渺每天加练到半夜,爬着回到床铺,连洗漱的力气都没了。


    正式练剑的前一天,崔莹单独找到苏渺,敦敦教诲道:“练剑不比锻体,动作不对重新来一回便是。练剑不光是练剑招,还修心法,越是心无旁骛,越是能领悟剑术的真谛。崔氏剑法以快著称,稍一分神便可能失手伤到自己。这段时间我观你时常往山脚望去,不像那心无旁骛之人,若你当真想学出点本事,我奉劝你要么彻底抛开往事专注眼前,要么干脆放弃,享齐人之福也不错。”


    对上崔莹审视的目光,苏渺羞愧难当,结巴道:“崔前辈……我……”


    她看着崔莹不受红尘搅扰的样子,顿觉无地自容。也只有崔莹这般玲珑剔透心,才能修得至高剑术吧。


    “对不起,崔前辈,我以后会把练剑放作第一位。”


    崔莹面无表情道:“你的意思是,你要放弃山下跪着的那两人?整整三个月,不管风吹雨打,他二人每日都在山下跪上两个时辰,此情此心,实在难得。若你真下定决心,我可以帮你传个话,让他们尽早离去,也免得耽误他们再觅佳人。你觉得如何?”


    听到二人一直在山下跪着,苏渺微微吃惊。让他们去找别人吗……她脸色微白,有一闪而过的犹豫。


    崔莹了然一笑:“你不必现在回答我,待想清楚再说也不迟。不过在你做出决定之前,你仍留在山洞锻体,我带其他人去林中练剑。”


    苏渺并无怨言,低头应声。


    此后几天她独自在山洞挑 水、扎马步,明明已经累到极致,心还是静不下来。


    她眼睁睁看着另外四人早出晚归,每个人眼里都闪着激动而热烈的光,甚至还拥有属于自己的小木剑,烦躁和焦虑从内心深处冒出,时刻环绕着她,只能越发消耗自己来度过独自一人的寂寞时光。


    而沈殊和李渭南也开始频繁出现在她的梦里,两个人一左一右牵住她的手,将她往床榻上带去。沈殊掐住她的腰伏趴在她背后,柔软的唇瓣亲吻她的耳垂。她坐在李渭南怀里,与他搂抱着,唇舌交缠。


    一前一后,严丝合缝。


    几乎融为一体。


    梦境里的疯狂和混乱太过真实,让苏渺不断沉溺其间,只想就这么永永远远地做下去,感受翻倍的快活,然而待两人角色互换时,蕴含蓬勃向上的力量从衣下钻出,化作两把蓄势待发的利剑,直直地插入她腹中。


    苏渺猛的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所有人都睡在崔莹的山洞里,床铺之间隔得并不算远,苏渺轻手轻脚地出了山洞,在河边洗了一把冷水脸,然后换下汗湿的衣服,重新回到洞中。


    她仍然下不了决定,于是秉持着以毒攻毒的原则,放纵自己在梦中幻想,几乎把这辈子最邪恶最羞耻的姿势全部想了一遍,起初当然是激动振奋的,梦得多了便也失去乐趣,只剩下越来越空虚的心,需要一些别的东西来填满。


    想起那两封未启的信,苏渺再忍不住,拿出来便粗暴地撕开,发现里面竟然什么也没有,被戏耍的懊恼一下冲上头顶,她冷笑几声,毫不留恋地将信封扔进柴火里,看着纸张被火舌舔舐,最后化为灰烬,满腔的愤懑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经过一整天的思想斗争,翌日晚上,在所有人沉睡时,苏渺缓缓睁开眼。


    她走到隔壁床铺,然后抽出挂在床头的木剑,当手掌握住剑柄的那一刻,一股暖流自胸口流出,紧接着长剑出鞘,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度。


    苏渺的心也随着剑尖升至高空,她嗓子眼发紧,呼吸越发急促,从未体会过的振奋、激动在身体里爆发,杂乱的思绪骤然清空,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木剑之上,明明已经过去许久,却仿佛只是一瞬间。


    一道女声在背后响起。


    “从明日起,你可以随我学剑了。”


    山上的日子过得飞快,山下两人却过得浑浑噩噩,每日扳着手指头数日子,树上的刻痕已经多得数不清。


    起先几天李渭南还能沉住气,满心以为苏渺那么心软,说不定三五天就会下山找他们。


    结果一个月过去了,苏渺都没有出现。


    他开始越来越暴躁,看什么都不顺眼,看沈殊尤是。


    他就没见过哪个大男人像沈殊一般娇弱,被蚊虫叮个□□肤都能肿起来。不仅如此,都这样了还不安分,满腹心机。腿上的伤不处理,反而抱着脂粉往脸上涂抹,香粉浓得要晕死人,他怀疑那些飞虫就是这么被吸引过来的,累得他也被咬了满脸包。


    都是风吹日晒,都是在赎罪,李渭南看着沈殊每日打扮得光鲜亮丽,跟妖精似的,气不打一出来。


    打量他不知道他是想等苏渺下山,然后立刻勾引她吗?


    李渭南忍了又忍,直到沈殊说了一句“不如我们还是进山去把渺渺找回来”,他彻底按捺不住脾气,一拳往他脸上打去,怒吼道:“你老毛病又犯了是吧!如果渺渺不是自愿下山,那就不算原谅我们!还有,你要么把香囊扔了,要么跪远点,别熏着老子!”


    经过三个月修养,沈殊身体已经恢复了八成,莫名其妙挨了一下,他擦了擦唇边血迹,扬手便扇了李渭南清脆的一巴掌。


    他冷笑一声,讥讽道:“丑人多作怪,自己长得丑还不许别人打扮。”


    这一句彻底点燃战火,两人你一拳我一巴掌,互不相让,很快在山脚下打得热火朝天,最后两个人都是鼻青脸肿,被路过的好心人双双抬回城里,然后头脸缠满布条,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了。


    第64章


    苏渺好不容易可以跟着大家一起学剑, 高兴得一整个晚上没睡着,隔一会儿就要跑出山洞看看太阳升起来没有,怎么还没天亮呀,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一声鸡鸣划破长空, 苏渺一个激灵从床铺坐起来, 半点不觉疲惫, 精神亢奋得不行。


    当崔莹从山洞外逆着光走进来,然后扔给她一把光滑的小木剑时,苏渺怔了许久, 不停抚摸小木剑原始的木头纹路。


    难怪昨夜崔莹不知所踪,原来是给她磨剑去了。


    “崔前辈, 谢谢你。”


    苏渺抱着木剑走到崔莹面前, 脸上尽是受宠若惊的羞涩。


    她用剑尖轻轻碰了碰她背上的长剑,就当做认识了。


    崔莹反应过来她的意思,缓缓将手掌放到她头顶, 略显僵硬地抚摸。


    “少卖乖,把剑学好才是正经。”


    话虽这么说, 她眼中却流露出长辈看小辈的慈爱, 清冷的长相转为柔和, 少了几分距离感。


    “我会好好学的。”苏渺眼眸弯弯的,低着头把自己调整为一个很好摸的状态。


    “我也会好好学的!”


    旁边窜来一个人影, 打破两人之间和谐的氛围。


    陆小路学着苏渺那样把嘴咧开,露出锃亮的大白牙,然后暗示地看向崔莹。


    崔莹的手从苏渺头上移开,陆小路眼含期待地看着那只充满力量感的手掌落到头顶,然后挨了重重的一锤,只听崔莹斥责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昨日山里的猎户前来告状,说是你偷走了他家的猎物,累得我抓了一头野猪赔给他们!”


    陆小路摸了摸鼻子,笑得很心虚。


    “师傅,你没见那只狐狸有多可怜,我一时心软就把它从笼子里放了出去……狐狸生于山林,本就不属于任何人,怎么能算偷呢,我只是让它回家而已。”


    崔莹点了点他的鼻子,道:“巧言令色。待会儿你负责把前几日学的招式教给苏渺,要是她跟不上,你就来我这里领罚。”


    陆小路瞧着苏渺虽然粗了一圈,但相较于其他人仍然纤细的胳膊腿儿,顿时有些绝望。


    感受到他打量的目光,苏渺挺直脊背,并不想让他小瞧了去。


    然而真到了训练的时候,苏渺看着大家伙能够流畅地打出一套剑法,而她还在最简单的挥剑,底气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焦虑。


    陆小路悠哉游哉地靠在大石上,时不时指点她的动作。


    苏渺整整一天都在挥剑,剑风把头发扇得乱糟糟的,手腕奇酸无比,一停下来就会发抖,反观其他人的松弛更显得她落后一大截。


    为了不拖大家后腿,苏渺白天练完晚上练,几乎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在她的苦苦坚持下,终于能像模像样地使出一套入门剑法,虽然做不到崔莹那般轻盈,但好在能把完整招式打出来,偶尔感觉来了,挥剑时周围空气涌动,剑气能削掉一根野草。


    每每此时,苏渺就会小心翼翼地把野草捡起来收进箱子里,胸口似住了只乱撞的小鹿,扑通扑通的。


    练剑并没有她想得那么神奇,能够像话本里一样一晚上就练成绝世高手。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枯燥乏味的,需要通过不断的重复来加深记忆,等熟练到一定的程度便会突然开窍,比平时使得更顺手,这一招便算学成了。


    苏渺每日回到山洞都会将成果一并带回来,时间如流水,箱子里的干草越来越多,充盈到装不满时,苏渺已经在春晓山待了半年。


    这半年她身上多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伤口,每次疼得受不住时不可避免地会想到沈殊和李渭南对她的呵护,但也只是一瞬间,和被风吹落的树叶差不多,坠到地上就算了,并不值得她把捡起来珍藏。


    心境的磨砺让她逐渐堪破自己这段时间到底在害怕什么。


    这两人各自有各自的好,又各自有各自的可恶,叫她又爱又恨。那些坏的记忆似乎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化,但他们对她的好却日渐深刻,不然也不会让她陷得那么深。


    一直以来她害怕的无非一件事——怕离开两人以后,这辈子再也找不到像他们一样对她好的人。


    可如果她本就是大树,又何需在意树叶的去留?


    苏渺细细擦拭小木剑,一根根拔去表面的毛刺,前所未有的轻松、惬意。


    又过了三个月,崔氏剑法已经教到第三层,越往上难度越大,一起上山的五人最后只剩下苏渺和陆小路,其余人不是伤势过重就是自己生了退却的心思。


    为何这些年崔家只有崔莹一个人能习得整本剑法,就是因为此剑术试错的后果太严重,练到后面根本连招数都看不清,只能看见剑光在空中急速穿插,化作牢笼将持剑人困在里面,且速度越来越快,到了根本停不下的地步,好比把人从陡峭的山坡推下去,你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冲,但凡停下来都会摔个断手断脚。


    因而修习崔氏剑法需要绝对的专注,否则很容易被剑主导,而不是人去驾驭剑。


    苏渺学得也不顺利,某次她体力透支,距离突破第四层还差一步之遥,未免有些急于求成,持剑的手便抖了一下,于是偏离毫厘的剑气直接削掉她一块皮肉,血淋淋的,把陆小路看得大叫一声,立马把人扶到边上开始包扎。


    幸好她用的是木剑,要是铁制的,她一条腿已经没了。


    最后苏渺当然是被崔莹骂了一顿,陆小路也在旁边劝,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脸红脖子粗,恍惚间两人的五官渐渐重合,仿佛变成一个人。


    苏渺看着这奇异的一幕,愣了许久。


    当天晚上,冷面师傅破天荒地躺到她旁边,耳根微红。


    苏渺忍着腿疼,挪过去与她手臂贴手臂,伤成这样竟还笑得出来。


    “师傅,你是知道我疼得睡不着,所以来陪我的吗?”


    崔莹没好气道:“还没拜师,别瞎喊师傅。”


    苏渺“哦”了一声,然后伸出两根手指点在崔莹手背,仿佛一个小人儿在下跪。


    “现在拜过啦。”


    崔莹手一颤,忍不住翘起一边唇角。


    “小小年纪不学好,惯会使些歪门邪道,连头都不磕便想当我徒弟,哪儿有这种便宜事?”


    苏渺不动声色侧过身,虚虚抱住她的胳膊,见崔莹没察觉,变本加厉地钻进她怀里,眼底亮晶晶一片。


    “就剩我一根独苗了,师傅只能收下我。”


    山洞里响起女子清脆的笑声,被褥里的两团渐渐相贴。


    崔莹捏了捏苏渺的鼻头,也跟着笑了一下。


    “谁说只剩你一个,你把陆小路放哪儿了?”


    苏渺凑到崔莹耳边,小小声道:“我知道,师傅待他不一样。”


    崔莹面上没多少惊讶,反问道:“你如何知道的?”


    “因为师傅的眼睛会说话,你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嗯……师傅看我是喜欢,看他好像……多了一些怜爱?”


    “傻孩子,那叫愧疚。”


    苏渺望着崔莹流畅的侧脸,心下有些触动。无论是武功、相貌、气质,崔莹都是女子中的翘楚,但她对崔莹只有敬仰之意,就像一个亲近的大姐姐,全然不会生出那种心思,和沈殊躺在一起时完全是两种感觉。


    过了这许久,苏渺才恍悟,原来她不是喜欢女子,只是喜欢“沈姝”这个人罢了。


    两人因为有了共同的秘密,关系一下拉近许多,在苏渺伤好之前都睡在一张床上。


    待伤口开始愈合,苏渺便忍不住想去抓挠,尤其躺进被窝里一暖和,皮肤就开始发痒,崔莹只好给苏渺讲故事哄她睡觉,每当这时陆小路便拥住被子悄悄睡近些,听着崔莹温柔的声音入睡。


    伤口结痂后,苏渺忽然被崔莹告知一件事。


    “你在山上练了一年,崔氏剑法已经练到第三层,要想有所突破,闭门造车是不行的,唯有与人切磋,从实战中领悟剑招的变换,方能走得更远。”


    苏渺记得自己上一回哭还是八个月前,当久违的酸涩充盈眼眶时,她强行憋了回去,然后遵从心意地扑进眼前只比她大十几岁的女子怀中,哽咽道:“我不想离开师傅。”


    崔莹轻轻叹息,拍着苏渺的背安慰。苏渺本以为她要说些舍不得她的话,结果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崔莹的语气带着包袱落下的放松,以及一丝隐隐的雀跃。


    “以后传承崔氏剑法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你师傅我在这破山里憋了一年,终于可以下山潇洒了!”


    苏渺一下从她怀里起来,狐疑地望着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崔莹说得十分专注:“有你在,第一宗的人不会再烦我了。你天赋比我高,长此以往下去只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教出你这么个好徒弟,我也算对崔家的列祖列宗有交代了。”


    苏渺微微一惊,眼皮耷拉下来,有些难以接受。


    “师傅,你是为了完成第一宗的任务才教我学剑的吗?”


    “不然呢?”崔莹笑着捏苏渺的脸蛋,哪里还有平常严肃老成的模样,笑起来既张扬又风流,“先前我逼你在学剑和情爱之间二选一,不过是看你主次不分,为情爱所扰,连学剑的心思都没有,所以想激你一把,让你尽快下定决心,我也好快点撂下挑子。现在来看,我果然没看错人,你的确是个可造之才。既然已经说开了,现在师傅要告诉你……”


    她把在旁边偷听的陆小路赶到一边,与苏渺耳语道:“只有无能者才会在众多选择里择其一,你是我的徒弟,当然与那些庸碌之人不同,不仅剑术要抓好,男人也要享受到,就当作是学剑之余的点缀,何乐而不为呢?”


    苏渺当场震在原地,话咽下又提起,就是吐露不出来。


    还能这样吗?


    苏渺现在求知若渴,急忙道:“师傅,如果他们曾经不顾我的意愿,伤害过我呢?”


    “世上人无完人,有句话叫抓大放小。若男人真心爱慕你,愿意为你做出改变,你又实在割舍不下对他的感情,那就一辈子不原谅,也不给名分,只享受他对你的好便是。痴男怨女之所以执念深重,就是因为想把对方牢牢抓在手里,可这样只会越来越在意,患得患失。还不如走一步看一步,享受当下的快乐,而不是为了将来未必会发生的事担惊受怕。好男儿千千万,即便哪天对方背叛,找个类似的人也不是难事。若是你还是想不通,觉得对方迟早做出伤害你的事,那更要享受当下的好。真心转瞬即逝,至少这一刻是真的,吃到嘴里便不亏!”


    苏渺从未听过这般惊世骇俗的言论,耳清目明的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同之处,脸颊不由泛起微红。


    “师傅……可是我有两个,他们两个不太对付,老是吵架……”


    崔莹扬唇一笑。


    “皇帝那么多妃子,怎么不见他吃不消?因为皇帝擅长制衡之术,只要妃子在他面前维持表面的融洽,不至于闹到台面上,便随她们闹去。这一年我时常下山看热闹,那两人一直跪着,开始还打几架,最近倒是越来越安分了,我想他们应是吃够了教训。”


    苏渺果断摇头:“师傅,你不知道,他们一个比一个桀骜不驯,只我不见他们所以才乖乖的,若是我下山,场面一定会立马扭转,又要争得头破血流了。”


    “才两个他们就闹成这样,我看是你太老实,让他们缺少危机感。别看他们现在敌对,若是再来一个,他们保管比亲兄弟还好。”


    苏渺眼前一亮,拍手道:“我懂了,师傅是让我再找一个!”


    崔莹眼皮抽了抽:“也不是不行……”


    她顿了顿,继续道:“想通明天就下山吧,该是你在江湖里崭露头角的时候了。你才二十岁,正是大好的年华,去看看大好河山,见识更多的风景。”


    苏渺重重点头,任由崔莹捏着帕子给她擦干净眼角的泪珠。


    “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不让我知道?”陆小路气鼓鼓地分开两人,大声道,“我不要下山!”


    崔莹轻飘飘道:“行啊,你守在山洞里,我和你师姐下去。”


    “师傅偏心!”陆小路直直地盯着崔莹,龇牙咧嘴道,“要是不带我下山,那我就告诉师姐那两封信是师傅——”


    “小孩子家家瞎说什么呢。”崔莹捂住陆小路的嘴,把人拖了出去。


    讲了这许久,苏渺也困了。她打了个哈欠,毛毛虫一样拱进被子里,很快进入梦乡。


    晨光熹微,第一抹日光洒下大地。


    一男一女各背一把木剑,在崎岖的山路里快递下行,身手敏捷而灵活。


    崔莹站在山巅远远看着这一幕,欣慰地笑了笑。


    春晓山下,跪够时间后,李渭南和沈姝默契地站起身,然后像以往的三百多个日夜一般拍了拍膝盖,转身准备回到路边搭建的木屋。


    有沙沙的声音响起,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树丛间穿梭。


    两人身形一滞,不可思议地望着尽头处浮现的人影,眼眶竟有些酸胀——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了,下周或者下下周,收尾期更新可能不稳定,不更会提前打请假条,总之完结应该在这个月内。完结后会有几个福利番外。


    第65章


    郁郁葱葱的林木中, 女子身姿矫健,如小鹿在山间跳跃,衣摆与长发随着动作飞扬,即便看不清面容, 那股灵动劲儿也呼之欲出。


    李渭南呼吸一滞, 眼珠随着女子的移动而移动, 离近了更觉惊讶,油然而生卑怯之感。


    山中日子清苦,但苏渺丝毫不受影响, 原本是瘦弱得风一吹便要倒,如今她的身姿明显挺拔许多, 四肢摆动间充斥着力量感, 翻身时腰细而富有韧性,肌肤白里透红,双眸灼灼发亮, 是十分健康的美。


    反观他和沈殊,因心中郁结, 从精气神上便差了之前许多, 即便不照镜子也可以想见是多么沧桑。


    这一年他和沈殊常常打架,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甚至雇了几个苦力,专门负责把他们抬下山医治。


    有时候打狠了,要躺好几天才能下床,还有一回他出拳重了些,沈姝当场昏死过去,昏迷三天三夜才醒来, 一睁开眼就满屋子找苏渺。


    “别找了,苏渺被你气走了,再也不会见你。”


    他在旁边冷嘲热讽,然后看着沈殊脸色灰败下去,他心里有些舒坦,但次数多了便觉得没意思。


    无论他们争成什么样,苏渺都不会知道,更不会心疼。


    沈殊晕倒的那几天李渭南仍没有懈怠,还是跪在山下,膝盖嵌入浅坑里,少了个人在旁边陪着挨骂,他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很慢。


    陌生的心慌笼罩着他,沈殊的缺席也让他渐渐意识到一件事,他没办法再把苏渺的离开全部怪到沈殊身上,否则他就不会觉得那么煎熬了。


    沈殊独自躺在客栈养伤时也感觉心里空空的,少个人在耳边叭叭,他所有的思绪开始汹涌,全部涌向和苏渺的回忆,令他痛苦难耐,身子虽在好转,郁气却越积越多。


    等沈殊身体恢复以后,李渭南还是会和他打,但是会收着力。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无论打成什么样都留对方一口气。


    毕竟要是打死一个,就没人和自己一起赎罪了。


    还不如细水长流,把痛苦转嫁到对方身上,心里还好受些。


    前半年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去,苏渺不知归期,两人守着春晓山,越来越绝望。


    等到第八个月时,谁也没那个心力去打架了,只是一个比一个缄默地跪在地上,视线虚虚地放在空中,唇乌脸青,一动不动,跟黑白无常似的,吓得附近百姓都不敢上山,周围很快传出春晓山闹鬼的事,有段时间糯米和朱砂卖得格外好。


    即便这样,两人也没有退却的意思,硬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只要苏渺不下山,他们就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总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候。


    毫无波澜的日子一点点流逝,转眼苏渺已经离开一年,再次见到那抹倩影,李渭南几乎不敢相信,还以为是幻觉,但女子的表情是那样鲜活,唇角微微勾起,不似梦中一样冷着脸,他便知道是真的。


    明明下山的有两人,但他就是只能看见苏渺。


    仙女儿背着剑走到他面前,目不斜视,脸上没有丝毫遇见故人的触动,仿佛他是路边一颗入不了眼的野草,心里的失落和难受一下涌上来,脸色都白了几分。


    李渭南上前一步,满腹的话咽了又咽,一时不知怎么开头。


    他就这么望着她,希望她能给自己哪怕一个眼神。


    “少爷,我学成归来了!”


    一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撞到面前,嬉皮笑脸的样子,李渭南不耐推开他,继续视线追随苏渺。


    女子似是终于意识到他的存在,脚步顿住,那双水盈盈的眸子定格在他脸上,李渭南心突突地跳,顿时不知所措。


    膝上被人轻轻踢了一下,紧接着响起女子温软的嗓音。


    “疼不疼?”


    一朵焰火自脑海升腾而起,劈里啪啦炸开,李渭南结巴道:“不疼,不,疼,我好疼……”


    女子朝他动了动眉毛,眼底是狡黠的笑意。


    “到底疼还是不疼?”


    李渭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忽然不知该怎么回答,口不择言道:“你疼疼我……”


    话一说出来他自己脸先红了。只是一年没见而已,他怎么突然变得扭扭捏捏,半点没有大丈夫的坦荡。


    苏渺唇角翘了翘,扭头越过他。


    李渭南立马追上去,不敢贸然牵她的手,只拉着她的衣袖。


    摆动时两人的手背不可避免撞到一起,李渭南大着胆子去勾苏渺的手指,被她果断拍开,不带丝毫犹豫。


    他气馁片刻,过了一会儿再度试探,这回苏渺没有先前那么抵触,只是轻巧地避过,于是一大一小两只手在那摸来逗去,反倒比直接牵住更显得暧昧。


    沈殊定定地看着这一幕,落在他眼里和调情没什么分别。


    那种被抛弃的感觉又来了,他捂住急剧收缩的心脏,大口大口呼吸,好比一只脱水的鱼。


    如果苏渺一视同仁,他不会这么难以接受,偏偏她关心李渭南的身体,还允许李渭南触碰她。


    而他自己却落不进苏渺眼里,从始至终苏渺都没有朝他望来,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这种落差感让沈殊身子晃荡,莫名有些站不稳,腿根的旧伤开始发热发烫,仿佛又回到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他失去她的那个夜晚。


    “渺渺……”


    沈殊怀着一丝希望,没忍住喊出声,然后整个人便沉入谷底。


    他的小姑娘上了趟山以后变得心硬如铁,不仅没有像从前一样回过头对他盈盈一笑,还步履散漫地继续往前走。


    这一年,沈殊曾经幻想过无数次他们再度相见的情形,哪怕苏渺对他拳打脚踢,或是恶语相向,沈殊都能接受,至少证明苏渺还在乎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仿佛他对她产生不了任何影响,只是无用的草芥。


    眼看着两人已经走出老远,沈殊再忍不住,一瘸一拐地追过去,拉住苏渺的手腕。


    女子淡淡看向她,眼神疏离又冷漠。


    沈殊心头梗了梗,语气前所未有的卑微。


    “渺渺……你要是还生我的气,打我骂我都可以,就是不要无视我……”他嗓子发干,顿了顿才道,“一年不见,我好想你……”


    苏渺任由他拉扯自己,甚至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我在山中很好,不劳沈公子牵挂。我记性向来不好,常常丢三落四,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更是睡醒一觉就忘了。一年前的事我已经不记得,不知沈公子说的是哪件?”


    她轻飘飘的几句话便把他们三年的感情归为无关痛痒的小事,沈殊听罢脸上血色抽空,苦水自心间溢出,连舌根都在发麻。


    所以苏渺早已放下,一直以来耿耿于怀的都只有他一人吗?


    沈殊头一回认识到,苏渺是那么了解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攻他的心,几句话让他生不如死。


    “我先前骗了你,我错了,你原谅——”


    “可以,我原谅你。”


    沈殊怔住,得到想要的回应他应该高兴的,但苏渺说得太容易,反倒让他心里没底。


    紧接着就听女子轻笑一声,徐徐道:“本就不算什么事,倒是让沈公子记挂这么久。如果我的原谅可以让你轻松些,我很乐意帮你这个忙。”


    沈殊指甲掐尽掌心,眼前黑了黑。


    他听见自己声音发颤,几乎哽咽。


    “渺渺,我是姐姐啊,我们以前感情很好的,与拜过堂的夫妻一般亲密。你怎么忍心,把我们的过往都抹灭了……我想你真心实意地原谅我,而不是强迫自己。”


    他的失态并没有触动苏渺,苏渺只是露出一个得体而礼貌笑:“你一个男子自称‘姐姐’,沈公子怕是得了失心疯。”她解下荷包放到他手心,用略带怜悯的眼神看向他,好心道,“你还这么年轻,去城里的医馆看看吧。”


    “渺渺,你知道的,我没病。”


    “我看你是病得不轻,不然怎么会胡言乱语?还有什么事吗,若是无事请放开我,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不用我多说吧。”


    手上一空,女子毫不客气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沈殊一个没站稳被推倒在地,手心瞬间被碎石子扎伤。


    他无措地扑在地上,心中最后的侥幸也跟着破灭了。


    “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只是看你一眼,我都觉得恶心。”


    扔下这句话,苏渺头也不回地离开,步伐利落而迅速,毫不拖泥带水。


    沈殊失魂落魄地趴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弹,如同一颗骤然枯萎的花,再无任何生气。


    陆小路目睹全程,暗自叹口气,对石化的沈殊行了个礼,然后追上前方两人的身影。


    走下台阶以后,苏渺双手撑到栏杆上,吐出一口浊气。


    她告诉自己好不容易迈出第一步,千万不要心软,也不要回头。


    她方才很棒,坐到了师傅说的不在乎,接下来只有保持住这个架势就再也不会被情爱所困扰。


    一只手落到背上,温柔地拍打,苏渺应激地退开几步远,抬眼对上李渭南错愕的神情,才知自己反应过度了。


    脸颊热气腾腾,苏渺懊恼地瞪了他一眼,又怕他猜到自己的窘迫,一时间又羞又恼。


    李渭南的确看出了苏渺的内心想法。


    “以为我是沈殊?”


    苏渺下意识否认:“没有。”


    说完觉得自己答得太快,有心虚之嫌,毕竟方才她表现得那么淡然,结果没走出几步便原形毕露,一年未见居然还是会因为沈殊带来的阴影而吓到,实在太没面子。


    谁让沈殊先前不做人,每回她撒谎或是做坏事,他都能第一时间抓住她。


    “嗯,渺渺说没有就没有。”李渭南顿了顿才道,“你下山……是因为原谅我了吗?”


    第66章


    苏渺闷不吭声走在前面, 不知是在气李渭南还是气自己。


    时隔一年再相见,她和李渭南没有任何生疏,仿佛上次分别是在昨天,如此容易熟悉起来, 显得她抛开他上山的行为太没必要。


    “一年不见, 就不想和我聊几句?不聊也行, 反正我们日后有的是机会。”李渭南厚着脸皮去捉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想到自己对他的迁怒,苏渺心头一软, 索性随他去了。


    但李渭南就是蹬鼻子上脸的性子,一看她默许牵手, 心思便活泛起来, 顺势就把人带进怀里,紧紧拥抱在一起,将要亲到她的脸颊时, 苏渺飞快别开脸,疯狂捶打他的胸口。


    “李渭南, 你还嫌跪得不够吗?”


    刚说出口, 苏渺便有些后悔。果然人都是欺软怕硬的, 她心里笃定李渭南会包容她,所以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出这种话。


    偷偷瞄了一眼, 男人不仅没生气,还欢欢喜喜地搂住她,脸上的笑意无比真切。


    还是那个称霸淮州的李少庄主吗?


    苏渺心尖湿湿的,没再抗拒。


    李渭南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他轻轻哼一声,去挠她的下巴, 是个逗小猫小狗的姿势,轻佻得很。


    苏渺本来有些感动,被他这么一下弄得暗火四起,一口咬住他的指尖,非要把他咬疼不可。


    苏渺当 真只是想报复他,但李渭南不这么想。


    他口中发出嘶一声,笑意愈盛:“苏小狗,你想咬咱们回客栈,保管让你咬个够。”


    他甚至反客为主,忍着疼用指尖刮她的舌尖,动作极其暧昧。


    苏渺被烫了一下,立马放开他,面色通红。


    李渭南当着她的面将手指含进口中,连带着上面附着的黏液一起舔干净,清俊的脸浮上下流的神色,边舔动边勾着眼尾看她。


    “你哪里学的这些招数?”


    苏渺意动的同时有些怀疑,这一年没相处,可以干的事多了去了。要是李渭南脏了,她就再也不要理他。


    李渭南见她别别扭扭的样子,朗笑一声,答得很坦然:“你不就喜欢沈殊那种骚的?这一年我可是一直为了你在学习房中术,书馆里的春宫我都翻遍了,那可真是个好东西。”他收紧她的腰,贴着她的耳侧道,“我那里的伤好了,比之前还好用,想不想试试?”


    苏渺真是受不了,低斥道:“李渭南,你不要看那些奇奇怪怪的书,看多了人会坏的!”


    “我确实坏了,旷了一年,快憋坏了。”


    男人俯身含住她的唇,苏渺连忙去推他的胸口,提醒道:“还在外面,你不要乱来。”


    “你是想让我进里面?”


    这句话莫名让苏渺想入非非,她红着耳朵摇头,其实已经有些站不住,软软地靠在李渭南肩膀处。


    李渭南以指背刮蹭她的脸颊,语气玩味。


    “渺渺,你总要给我尝点甜头,不能利用完我就丢开。”


    “我何时利用你了?”


    “你敢说刚才不是故意关心我,好叫沈殊难受?”


    “就不能是我真的关心你?”


    “你个小没良心的,要真关心我的双腿,就不会走那么快。”


    “哼。”


    苏渺抵死不承认,余光捕捉到远处有个黑点在探头探脑,便道:“师弟还在,你安分点。”


    “师弟?”李渭南回头瞥一眼,笑道,“我们渺渺也是当别人师姐的人了,真厉害。”


    苏渺唇角不住地上扬,对“师姐”二字十分受用。然而李渭南正经不了多久,接着补了一句:“身上的软软肉没了,肚子也扁了,摸起来硬梆梆的,啧,看来以后要多给你做点好吃的,补补身体。”


    苏渺很喜欢自己现在浑身肌肉的样子,拒绝道:“才不要呢。”


    她被他摸得身上痒酥酥的,浑身汗毛都起来了,想骂他几句让他住手,结果李渭南直接把她抱起来往回走。


    苏渺低呼一声:“你干什么?”


    男人低笑,语气微沉。


    “干你。”


    他脚下生风,几步走出老远。两人的身影越过一片树丛,山石后面走出一个脸色惨白的人,头发又黑又长,活像只厉鬼,眼底是岩浆般的血红。


    厉鬼一瘸一拐地跟上去,然后被关在木屋外,一道薄薄的门板阻隔了他的挚爱。一年前他可以毫无顾忌地闯进去,然后夺回自己的爱人,可现在他没有任何资格,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欺负。


    沈殊指尖几乎嵌入门板里,他自虐般顺着门缝看进去,地上已是一片狼藉,床榻的咯吱声渐渐大了,混杂男女交欢的笑声。


    “李渭南,不是去客栈吗,怎么又到木屋来了?”


    “客栈太远,我等不及了。”


    “你别压着我,好重。”


    “好好好,换你压着我。”


    天旋地转间,苏渺坐到李渭南身上,这猝不及防的一下,让她低呼一声。


    她环住他的脖颈,试着直起酸软的腰肢,连忙制止:“别,还没坐稳。”


    李渭南掐住她的两腰。


    “分明河道太浅,一下就探到底了。”


    苏渺抠着他的脊背微微喘息,压着嗓子道:“你慢慢的,好不好……”


    “真要我慢?”


    男人笑得有几分恶劣,他按住她的后脑勺,强迫她直视。


    “不是我不想慢,是你吃得太快。我们渺渺饿久了,第一顿饭就这么急,也不怕把胃口撑大。”


    他每一个字都敲在她的羞耻心上,意有所指,苏渺哪里被人这般调戏过,恼得想打他巴掌,李渭南就这么仰着脸看她,一脸贱嗖嗖的样子,偏苏渺自己像生了根的花儿,轻易挪动不了,还要被土壤狠狠汲取养分,她只有嘴上还空着,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头回说这种话,未免有些结巴。


    “要是筷子细短,夹得就少……也不会噎到。我……我换一双更合适的筷子,不要你这双……”


    她明显感觉到身下人紧绷起来,肌肤热得烫手,很火炉似的。


    这下她嘴上也不得空了,因为男人霸道而强硬地含住她的唇,长驱直入,苏渺被吻得头晕眼花之际,听到他含糊不清道:“我这双筷子今天非要把你喂饱。”


    “李渭南,我吃不下!”


    “你一天两顿都能吃下,别装了,抱我抱得那么紧。这一年腰练得不错,我们来试试侧躺……”


    断断续续呜咽声顺着门缝飘出,沈殊双眼无神地盯着门缝里摇晃的帏幔,指甲在门板留下几道深痕,一股腥味自胸腔荡开,直冲喉咙。


    他连忙捂住嘴,鲜血却从指缝溢出,淅淅沥沥地流了满地。


    想到苏渺待会儿出来会被吓到,或许还会得知他的偷窥行径,沈殊咽下口腔里包满的血水,憋得脸色通红,终于压下想要呕吐的感觉。


    他最是爱洁,却不得不用纯白的衣袖把地面擦干净,里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的胃又开始抽动,几乎是边吐边擦,最后竟然将白袍染成赤色,就像穿上了鲜艳的嫁衣。


    可惜只有他一人。


    他的渺渺此刻被剥得不着寸缕,正与另一人行房。


    喉间发痒,沈殊无法发作,那股气憋在口中,于是被血水呛得带出几声克制的闷哼,里面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更加猛烈起来,哪怕没有亲眼所见也能猜到里面人有多么有力。


    沈殊厌恶地看着自己枯瘦的手腕,只一层又皱又薄的皮包裹骨头,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他如今的身体已经不能给渺渺带来快乐了,不像李渭南身强力壮。


    只是一定不要伤了他的渺渺才好……


    里面折腾了多久,沈殊就站了多久,虽然附近人许多都被他们吓走,但偶尔会有几个胆大的进山打猎,而木屋的门根本阻挡不了什么,所以他必须守在这里,不能让任何人靠近,就连听到一丝一毫也不行。


    待风停浪静,沈殊的心也凉透了。


    他去不远处自己的那间屋子打了水过来,因腿脚不便水洒了一路,不得不花两趟将足够两人擦洗的水提到门口。


    一声闷响,第二桶水落地,沈殊无声无息地回了房间。


    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李渭南毫不费力地把水桶提进去,脸上波澜不惊。


    习武之人耳力比寻常人更敏锐,门外的一举一动他都知晓,相同的事再次发生,结果却截然不同,他本该觉得畅意痛快,但瞥见地上一层淡淡的红色,心情微有沉重,一时有些怅然。


    虽然没有陆小路在身边,但沈殊的身体已经差到寻常大夫便能看出来,估计活不了多久了,多则三五年,少则……


    上次沈殊昏迷时,李渭南曾问过大夫,是不是他下手太重,把沈殊打成这样。大夫说沈殊内伤严重,脏器出血,从表面上看不出来是因为用了虎狼之药把气吊着,在他们互殴之前就这般了,与外伤与无关。


    那药有一定的成瘾性,一旦沾上便很难戒,骤然断药不仅身体会不适应,出现旧伤崩裂的可能,精神上也是一种折磨,是治标不治本,最大的作用便是减缓疼痛,维持身体健康的假象,而服用者所有的伤痛都不会消失,也不会痊愈,而是积埋在身体里,随时都有可能会爆发,而且会比受伤之时来得更为猛烈,再好的身体也招架不住。


    但一直用药也不成,药里的毒性会慢慢腐蚀人体,由内到外,与慢性毒药无异,而且还不可逆,死的时候全身都会溃烂,化作一滩浓水人便没了,连尸身都没有。


    李渭南早没了报复沈殊的心思,和苏渺不过是情不自禁。


    一个将死之人,他实在和他没什么好计较的。


    沈殊虽可怜,但也可恨,李渭南被他害了那么多次,还不至于那么好心地把这件事告诉苏渺。总而言之就是跟他没关系吗,沈殊自作自受。


    两人在木屋里折腾了许久,正午才出来。


    因情事的滋润,两人藏在心底的那点别扭因此挥发,谁也没再提春晓山的事。


    陆小路已经上山又下山一趟,把路上的每一颗树都看了一遍,等得花儿都快谢了,总算等到他们出来,咳嗽一声道:“咱们回城里吧,再不动身,等回到客栈天都黑了。”


    他实在是无聊透了,知道李渭南没有决定权,便朝苏渺抬了抬下巴:“师姐,你说呢?”


    “唔,走吧。”苏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背着木剑走在前面,只耳根子带着抹嫣红。


    一行人走出几里路,发现有人骑马而来,看身形是个年轻男人。


    男人下马行了个礼,目光扫过李渭南时略有停顿,似乎有些惊讶。


    “苏妹妹,我是第一宗的崔善,奉家主之命来接你回第一宗。接风宴已经备好,马车就在几步远的地方,请随我来。”


    苏渺下山之前听崔莹说起过第一宗的事,因为她在世上没有亲人,所以崔莹将她下山的消息提前放出去,就是为了让第一宗派人来接,让她有个安身之所。


    她回以一礼,声音还有些哑。


    “崔公子。”


    “崔一……”李渭南看了眼苏渺,改口道,“崔公子,你二人没有血缘关系,顶多喊声师妹,喊妹妹不合适吧。”


    崔善暗暗咬牙,脸上神色却不变。


    “李少庄主,许久不见。苏妹妹是姑姑的徒弟,姑姑待她与亲生女儿无异,我崔家上下也会将她看作自家人,我和她当然算得上兄妹。”


    李渭南冷笑:“你跟我在这儿装什么相,都老熟人了,想必你也知道我的脾气。管你崔家还是王家,我说你不能喊就不能喊,不服按江湖规矩来,咱们打一场,谁赢了听谁的。”


    崔善双手紧攥成拳,不禁勾起一些耻辱的回忆,怒道:“李渭南,当年事已了,我崔家又没招惹你,何必咄咄逼人!”


    “你管她叫妹妹就是招惹我了。”


    眼看着气氛剑拔弩张,苏渺看向李渭南,打断道:“你不许说话。”


    李渭南撇撇嘴,满脸的不服气。


    崔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悠,暗暗吃惊。


    苏渺正了正脸色,抱拳道:“对不住,我朋友方才是与崔公子玩笑。请崔公子带路,我这就随你去拜见几位前辈。”


    “苏……姑娘,请。”崔善笑了笑,有之前的阴影在,到底没敢叫那么亲热。


    一行人上了马车,陆小路方才一直在旁边放空,屁颠屁颠地跟过去。


    好在崔家的马车够大,勉强能够容纳四人,不算特别拥挤。


    期间李渭南一直在找苏渺闲话,分明才温存不久……苏渺觉得他越来越粘人了。


    要跟是寻常的寒暄还罢了,关键他们俩说的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话,让人听见总归有些耳热,而且她也不习惯在封闭狭窄空间和他太亲密,总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别人眼里,与打扰他人无异。


    所以每当李渭南嘴唇动了动,苏渺便瞪回去,最后实在被他烦得不行了,只好答应他晚上会回客栈住,不在崔家过夜才罢休。


    李渭南露出个得逞的笑,果真不再来招惹。


    崔善一直暗中观察,对两人的关系有了进一步的认知,心情便有些复杂。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明显,李渭南忽然看了过来,他立马移开眼,朝陆小路抱拳,意味深长道:“小路弟弟,以后叫我三哥便好。”


    虽是第一次见面,但陆小路就是觉得崔善很亲切,想到在淮州时听过他和大和尚的事,面上又带了几分尴尬。


    “见过崔公子。”


    李渭南目光扫过来,勉强满意他的做法。


    陆小路擦了擦额间并不存在的汗。


    第67章


    马车进城以后李渭南便被扔到客栈, 苏渺和陆小路则随崔善两兄弟一同去崔家老宅参拜第一宗几位前辈。


    落地后李渭南没急着进门,而是套了马回到春晓山,把木屋里堆叠的公务全部收进包袱。


    他离开淮州许久没回去,总不好让刘知敏一直代为处理公务, 时间一长那些老油条必定要揭竿起义。所以干脆让刘知敏三天送一次过来, 他每日跪够了便就着放松双腿的时间坐下来批复信件。


    走之前李渭南叩响远处的另一间木屋, 发现门没关。


    轻轻一碰门便开了,一眼就能看见沈殊痴愣愣地坐在梳妆台前,上面摆满胭脂水粉, 精致的头面一箱又一箱,珠光璀璨, 衬得他脸色越发灰白。


    经过这一年的共患难, 李渭南和沈殊打了不知多少回,不说处成兄弟,至少没了最开始的敌对。再加上苏渺现在不理沈殊, 他在沈殊面前自然便高了一头。


    既然要收拾包袱离开,李渭南准备过去打声招呼。


    刚迈开一步, 他眯了眯眼, 看见沈殊手里拿的簪子有些眼熟。


    好, 他现在收回和沈殊友善相处的想法,这贱人根本不配。


    他劈手夺了过来, 见桃花簪子没有一丝损坏,心情才好了些,但脸色依然很差。


    “我送给渺渺的簪子,怎么在你这儿!”


    沈殊三魂六魄归体,怒视着他:“这是渺渺送给我的。”


    “真不要脸啊沈殊,偷了东西不承认, 还把渺渺推出来。簪子分明就是我亲手做的,我问你,上面的桃花有几个花瓣?”


    “十二瓣。”


    李渭南一顿,继续提高难度:“里面花蕊有几根?”


    “六根。”


    沈殊摊开手掌,面上一派森寒:“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根簪子,你无论问得再细我都能答上来,现在立刻还给我。”


    李渭南不屑一笑。


    “你既这么了解,难道不知道簪子尾部刻了‘南’字?”


    “我知道。”


    李渭南挑眉,很难理解他的想法。


    “知道你还留着?”


    沈殊趁着他愣神之际,一把抢回来藏于怀中。


    “渺渺送给我的东西,无论是什么、出自谁手,在我心里都是极珍贵的。”


    尽管知道沈殊脑子不好,李渭南还是被他的想法无语到,最终得出个结论,这人根本不正常,他如果和沈殊计较,那他也不正常。


    反正簪子被沈殊碰过了,说不定还戴在头上过,李渭南想想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干脆随他去。


    “你好自为之。”


    说完这句,李渭南准备打道回府,他还记得和苏渺的约定,准备回客栈沐浴焚香,换身鲜亮的衣服。


    “且慢。”沈殊死鱼般的眼睛转了转,忽然出声叫住他。


    李渭南猜到他想说什么,以沈殊睚眦必报的性子,定然对今早的事怀恨在心,但他现在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只能在言语上对他进行恐吓。


    双手抱胸倚在门边,等着沈殊怎么辱骂他,反正论骂人这件事,他就没输过谁,凭借他的三寸不烂之舌,照样可以把沈殊气得够呛。


    他看着沈殊站起来,薄薄的衣衫贴在更薄的身体上,虚弱得像无根的浮萍,风一吹便散了。


    那双向来剔透的眸子里布满红血丝,眼角细纹深刻,脸颊的肉挂不住般垂下来,和早晨的他判若两人,仿佛一天就老了十岁。


    风一吹,他才发现那头绸缎般的长发从发顶开始干枯发黄,尾部却是黑亮顺滑,形成鲜明的对比,一个正值新生,一个却在走向死亡。


    隐约间,几根闪眼的银光刺入他眸中。


    李渭南皱了皱眉,而沈殊接下来的话也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渺渺不愿见我,她已经彻底厌弃了我。虽然你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渺渺喜欢你,我相信她的眼光……往后余生,替我照顾好她,不要让她伤心,也不要让她受伤,更不能辜负了她,否则我化作鬼也要缠着你。”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仿佛用光沈殊所有的力气,他扶着桌案坐到椅子上,不住地喘气。


    李渭南胸腔沉闷,有一股浊气排不出。他忽然不敢看沈殊的脸,因自己先前的想法而自惭形愧。


    连沈殊这样小心眼的人都能说出成全他们的话,他却因为苏渺的区别对待而沾沾自喜。


    他已然落了沈殊一头,当真是又气又恨。气沈殊先自己一步说出来,恨沈殊为何要在这关头和盘托出。


    李渭南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也坏不到哪里去,至少良心未泯,而沈殊临死了还在和他玩心计,想利用他的恻隐之心达成某种目的,他绝不会让他得逞。


    “你先前还好好的,该不会是故意做戏,好博取我的同情,让我帮你见到苏渺吧?我告诉你,即便你今日不说这些话,我也会做到。你算老几,凭什么一副兄长的样子教我做事?还是,别一副是你把苏渺让给我的态度,就算你不作死,苏渺也舍不得我。”


    “我不是已经同意让做渺渺的丈夫了吗?你实在无需对我心怀戒备。”沈殊掩嘴低咳几声,“不过是将死之人的托付,只你一人知晓而已,没你想的那么下作。我现在这副丑模样……望你不要告诉渺渺。”


    沈殊慢吞吞站起来,然后走到梳妆台前收拾包袱。


    李渭南狐疑地看着他,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实在是被他阴了好几次,长记性了。


    “你要去哪儿?当真不和渺渺见最后一面?”


    沈殊手上一顿,慢悠悠道:“淮州我是回不去了,不过是找一方安静之地等死罢了。”


    “你甘心就这么走了,不觉得遗憾?”


    “没有心爱之人在身旁,走到哪里都是一样。”


    李渭南站在原地,看着沈殊的影子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黄昏中。


    他孑然一身,只带走了一只木簪而已。


    第一宗的接风宴十分丰盛,以家主为首的崔家长辈对苏渺都很和蔼,不仅在老宅给她留了个房间,还送了她一把流光溢彩的剑。席面上难免喝了些酒,苏渺从第一宗回来时,浑身带着酒气。


    李渭南一推开门,她便扑到他身上,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口蹭来蹭去。从这个角度看,她的脸格外小,眼睛格外大,饮酒后脸颊浮现两团红晕,娇俏又可爱。


    她轻灵地笑了一声,然后捧住他的脸踮脚亲了一口。


    “姐姐,我是渺渺,我回来啦。鸡鸭鹅你喂了吗,我不在家它们有没有想我?”


    李渭南喉头梗了梗,飞快移开目光。


    “想了。”


    “我也想姐姐。”


    女子眯着眼,笑得甜甜的,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李渭南把人打横抱起放到床榻上,然后招呼陆小路煮醒酒汤。


    苏渺喝了酒话很多,被他抱着还不安分,搂着他的脖子说这儿说那儿,思绪十分跳脱,一会儿说牲畜圈该打扫了,一会儿说话本子不够看,一会儿说香囊不香了,无一例外不是石头村的日常。


    李渭南耐心听着,几乎可以从她的描述勾勒出她和沈殊一起生活的画面。


    他有些不是滋味,忍不住打断她。


    “渺渺。”


    “嗯?”女子扬起粉白的脸看着他,一脸的懵懂。


    李渭南嗓子有些干,喝了盏茶水才继续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再也见不到了……你会伤心吗?”


    “为什么会再也见不到?”苏渺眼底写满疑惑,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姐姐现在不就和我在一起吗……”


    “总会有分开的时候。”


    “不会分开!”她手上用了力,气呼呼地戳他。


    门咯吱一声开了,恰好陆小路端着醒酒汤进来,话题骤然中止。李渭南摇了摇头,端起醒酒汤喂到苏渺嘴边,被她一手打开,碎了满地。


    她似乎还沉浸在情绪中,朝着他高声道:“我们不会分开,我和姐姐不会分开!”


    滚烫的汤水流过手背,肌肤立马红了大片,这把火一下烧进李渭南体内,他眼底情绪翻涌,冷不防捉住她的手,一把将人拉到身前,带着某种恶意道:“死了不就分开了!”


    陆小路刚走到门口,被里面劈里啪啦的动静惊到,脚步不由一顿。


    他叹口气,重新回厨房煮醒酒汤。


    床榻上,女子愣住发丝凌乱,眼珠子迟钝地转动,似是难以理解。


    “可是,我们说好要一起活下去,怎么会死呢?”她无措地往他怀里钻,两行泪滚落腮边,“我们不死好不好,好不好呀?”


    泪水低落手背,比汤汁冷些,一冷一热交替,如同李渭南内心的挣扎。他擦干净她脸颊的湿痕,却怎么也擦不完,便听她软软地喊了声“姐姐”。


    “怎么了?”


    “你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李渭南心不在焉道,他对沈殊和苏渺之间的事并不感兴趣,不过是不知说什么,随口附和


    “我现在向你坦白,你可不可以不生我的气,别不要我。”


    李渭南了解苏渺,心善但会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他不觉得她能干出什么坏事,便没什么兴趣,但见她好不容易止住哭声,便顺着她道:“你说吧,我不怪你。”


    “就是……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知道你不是想寻短见,我是假装救你……因为,因为当时伤太重,要死了,所以我想找个人把我带下山……”


    李渭南一愣,怀里人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泪眼汪汪地望着他,他心里一软,怜惜地吻了吻她濡湿的双眼,尝到淡淡的咸味。


    他放软声音哄她,懊恼自己先前语气重了些。


    “渺渺不怕,已经过去了。”


    “姐姐……”


    “嗯,我在。”


    “不是我救你,是你救了我啊……”


    怀里人闭眼沉沉睡去,脸上泪痕未干,李渭南盯着她的睡颜,忽觉一口气梗在喉咙,上不去下不来,难受至极。他觉得自己要犯蠢了,立马掐了掐掌心,勉力把那些情绪压下去。


    脑海里一时闪过沈殊精于算计时的意气,一时闪过他垂垂老矣的衰弱,两个影子合在一起,李渭南浑身一震。


    他抱着人睡下,紧紧拥抱苏渺,把人整个人圈进怀中,吻着她的耳朵道:“渺渺放心,沈殊肯定当时就知道了,不过,他没机会亲耳听你坦白了。你是恨他的吧,不然怎么会不见他,还说那些伤人的话。我不过是顺从你的心意行事,是沈殊自己不敢来找你,就算他死在路上,也与我无关。你不要怪我,我爱你……”


    自一年前被沈殊赶出去以后,小桃便拿着钱在城里赁了间一进的宅子,虽然不算大,但是独属于她的屋子,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事。


    小桃欢快地清扫宅子,把摆设擦得干干净净,整座宅子焕然一新。她从路边挖了几朵野花,然后栽进花盆里,院子里摆一盆,寝室里摆一盆。


    在路过一间空屋子时,小桃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抱着小白花放到窗台。


    她不喜欢白色,会让她想起丧事。


    但是有人喜欢白色,她并不是特意给那人留一间屋子,不过是收了她的钱,怕她来找自己要回去,所以给彼此留点余地。


    可是她等啊等,等了整整一年都没等到那个冷心冷面的大小姐来找她。


    她明明到处说自己住在这里,距离客栈也不远,为什么那人这么久都没找过来?


    那人把所有的钱都给自己了,肯定会找她拿回来的,小桃想一定是那人拉不下面子,大不了她就在这里多等她一段时间好了。


    小桃没想到自己真的等到了沈姝,或许说是一个和沈姝长得有几分相像的女人。


    这天她照样在客栈附近转悠,建一个一半白发一半黑发的老人摇摇晃晃地往这边来,她怕被讹钱所以离得远远的,结果那人果然摔倒地上不起来,周围人也不敢去扶。


    小桃没当回事,蹦蹦哒哒地准备离去。


    走出几步,她不经意瞥见躺在地上的人腰间挂着香囊,配色看起来很眼熟的样子,但离得太远,看不清上面的花纹,似乎是一群鸭子还是鹅的动物。


    小桃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后边有人尖叫,周围很多人都围了过去。


    “哎呀,有血!”


    小桃逆着人群往外走,脊背挺直,依然没回头,只手指微微蜷缩。


    “死人了,快报官!”


    她身形一滞,没忍住转过身,见有人把那趴在地上的人翻过来仰躺着,然后一眼看见那张脸,分明离得那么远,可她就是心脏缩紧。


    小桃狂奔过去,终于看清的那一刻,她趴在人事不省的女子身上,嚎啕大哭。


    “小姐!”


    第68章


    沈殊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地方, 床边的小杌子上坐了个圆脸姑娘,正捏着帕子掉眼泪。


    许久未见,小姑娘褪去青涩,眉眼已经长开, 脸颊的饱满化作流畅的线条, 他惊讶又欣慰, 挤出一丝笑:“……小桃,没想到我死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会是你。”


    听到声音,小桃一下站起来, 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面上有一闪而过的局促,欲言又止地望过来, 不发一言。


    沈殊扫了眼身上的干净衣服, 了然地勾了勾唇。


    “你知道了?”


    小桃点头,突然改口还有些不习惯:“少爷……不是我怀疑你,是大夫号脉时发现你是男人, 也是他给你换的衣裳……你别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到最后一步, 就不要放弃。”


    沈殊失神地看向虚空, 淡淡道:“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撑不了多久。你不该救我,只怕会沾上晦气。”


    “少爷!”小桃极少哭, 但她见床上人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模样,哪里还有原先美貌的万分之一,登时生出哀意,眼泪便止不住地往外冒,“我去客栈找姑娘, 暮阳山庄那么厉害,一定会有法子救你。即便不能……至少最后的时间能有姑娘陪你,也算没有遗憾了……”


    她拔腿便往外走,身后忽然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只见沈殊撑着衰败的身体趴在床边,出言阻止道:“小桃回来,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这里,尤其是苏渺。我不想她见到我现在的样子,会吓到她,会做噩梦,会想到我便想到‘丑八怪’三个字,我不愿如此,否则我死也不会瞑目!”


    剧烈的咳嗽声响起,沈殊从脸到脖子都红了,点点血迹自唇角溢出,小桃飞快替他擦去,手却在发抖。


    “少爷,所有人都会有老的一天,你又何必如此执着。姑娘若是知道你因为这些无足挂齿的理由而错过最后一面,她该多后悔啊!”


    沈殊似是想到什么,脸色血色褪尽,苍白的脸色更惨淡几分,而后笑出声来,小桃看着他边吐血边说话,既不忍他说下去又觉得打断是另一种残忍,只能僵着脊背不动,一时间如坐针毡。


    “她不会后悔,她早不爱我了。我什么都比不过李渭南,慈爱的父母、雄厚的家世、有趣的性子、健康的体魄……我通通没有,和渺渺的一段旧情也被我亲手毁了……现在唯一拿得出手的容貌也没了,你把苏渺带到我面前,只会更衬托出李渭南的好,那我不如立刻去死,一把火烧了就当没来世间走一趟,总好过看着他们相爱……你要是还认我这个主子,就不要去找苏渺。”


    小桃双腿似灌了铅,无论如何都动不了。沈殊从来都是高贵冷漠的,她从没见到他有如此自哀自伤的一面,一下就从天边月变为脚下泥,心情十分复杂。


    都说到这个份上,她要是还不顾他的意愿跑出去,自以为去找苏渺来会帮到他,那她连小孩都不如。


    小桃给沈殊盖好被子,眉心始终蹙起。


    接下来几日,她无微不至地照顾沈殊,只要沈殊清醒就给他灌药,整个屋子都充斥着苦味,阴沉沉的,半点没有外面的阳光明媚。


    她看着沈殊一天天衰弱下去,却什么都不能做,焦虑得难以入睡。夜间有时会听到隔壁有梦呓,多半都是在叫苏渺的名字,小桃也被折磨得心力交瘁,第二日起来便去棺材铺挑选,现打是来不及了,只能看看现有的,只是她财力有限,看来看去总是觉得不满意,不是太贵就是太差,每当走出一间棺材铺她都会松口气,好像只要一直买不到合适的,沈殊就不会死一 样。


    晚上回去时,沈殊忽然半睁开眼,声音虚得跟一股烟似的,很快消散在空中。


    “不必破费,准备一卷草席便可。”


    小桃越发难受,跑回自己房里,哭了半宿,翌日便掏出所有家底连带着招赘的银子,给沈殊买了那具整板杉木所制,外面雕刻仙鹤的棺材。店家喊了四个伙计帮忙抬到院子里,本就不宽敞的前院瞬间变得拥挤。


    这么一大口棺材放在那里,既突兀又渗入,小桃看着扎眼,干脆扯了块黑布盖上,胸口堵塞的地方才好了些。


    这几日煎熬的不止是小桃,李渭南亦是整宿整宿得睡不着,连每日雷打不动的练拳都荒废了,只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苏渺身旁,看她练剑、登山、作画,平静得让他觉得有些残忍。


    有时盯得太久,苏渺会停下来摸摸他的脸颊,笑出两颗虎牙。


    “李渭南,你被我迷住了吗?”


    “是,我早就被你迷住了。”


    李渭南没有否认。


    苏渺朝他笑了笑,然后继续专注自己的事,他们几乎时刻待在一起,夜间更是缠绵火热,亲密得再容不下第三个人。


    这些日子,苏渺从没提过沈殊,仿佛这个人从未在她生命里出现过,留不下一丝一毫的痕迹。而她每日心如止水,过得充实而平稳,只梳头时会对着发尾的打结微微失神。


    李渭南知道以前这种事都是沈殊来做,现在沈殊走了,他应该弥补他的空缺。


    只是当他拿着木梳走到她身后时,苏渺会立刻揽住自己的头发,既不让他碰也不让他看,清澈的眸子会有短暂的涣散。


    她很快扬起一个笑,又变回乖巧懂事的样子。


    “我自己可以的,李渭南。”


    李渭南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顶,识趣地走开了。


    晚上两人行房时,李渭南紧紧拥住苏渺,疯狂朝她索取。


    “爱不爱我?”


    这句话一晚上问了八遍,苏渺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耐着性子吻他的下巴。


    没得到回应,李渭南心里涌起巨大的不安,停下来捧住苏渺的脸,催促道:“爱不爱我?”


    苏渺无奈张口道:“爱你。”


    李渭南还是觉得不够,此刻他竟然想到沈殊,对他的偏执和病态控制感同身受。他反复地舔怀中女子的嘴唇,哑声道:“多说几遍。”


    “爱你爱你爱你……”女子勾住他的脖颈,仰头和他吻得极为投入,李渭南得到宽慰,也更为投入。


    今日苏渺练剑太累,李渭南抽身以后,没再去折腾她,两人汗津津地抱在一起彼此温存一会儿,待身体缓过来便去清洗。


    苏渺闭着眼靠在李渭南怀里,李渭南熟练地给她擦拭干净后,抱着人回到床榻歇下。


    睡前两人浅浅亲了彼此的嘴唇,然后躺进被窝里,与寻常没什么两样。


    等身侧人呼息匀称,李渭南从黑暗中睁开眼,然后一个翻身绕到苏渺背后,捞起长发定睛一看。


    这一眼,李渭南如遭重击,喉间竟有一丝腥咸。


    敲门声响起,急促而躁动,在宁静的夜晚是那么清晰。


    远方响起隆隆的雷声,李渭南捂住苏渺的耳朵,隔了一会儿捞起床角的外裳套上,推开门一看是陆小路,脸上满是惊惶之色,胸膛不住地起伏,一看就是急跑过来的。


    李渭南浓眉一皱。


    “不是让你守在春晓山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少爷,出大事了!”陆小路说话还有些喘,顺了顺胸口道,“今晚起了大风,我怕把里面的东西吹乱便进去关窗,结果不小心被一个瓶子绊倒,捡起来一看发现是禁药,就堆在床底下,有好多瓶。从瓶口残留的药粉颜色看应该是近几日一次性服用的……沈殊他,怕是不好了……”


    身后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李渭南呼吸发紧,心跳得很快。


    “沈殊怎么了……”女子白着脸看着陆小路,垂在腿侧的手分明在发抖,“师弟,沈殊怎么了?”


    陆小路瞥一眼李渭南,没说话。


    李渭南紧绷着脸站在旁边,眉间笼罩一团阴郁。


    苏渺大骇,冲上去抓住陆小路的前襟疯狂摇动,大声道:“你说啊,沈殊到底怎么了!”


    见陆小路不为所动,苏渺心渐渐沉下去,有瞬间的晕眩,她闭眼又睁开,恨恨地望向李渭南。


    “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李渭南攥紧双手,硬着头皮道:“是你说不愿再见他……”


    话音未落,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李渭南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登时火辣辣的,一抬眼便是苏渺充血的双眸,这意料之中的一下让他轻松了些,只眼眶还有些酸胀。


    瞥见男人唇边的红痕,苏渺懊恼又烦闷。


    “对不起,我下手重了些,疼不疼?”她愧疚地揉了揉他的脸,有些不是滋味。虽然知道李渭南背着自己在搞什么,但刚才确实是冲动上头了,没控制好力道。她现在的手劲可不比石头村时绵软无力,是真的会伤到人。


    李渭南搂住她的后腰,高高大大一个人,却靠在她肩膀上,语气有些委屈。


    “以后别当着人面打我,天大的事我们关上门解决。”


    “好,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苏渺顿了顿,继续道,“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你还是放不下沈殊对吗?”


    苏渺眼圈泛红,无措道:“李渭南,我努力过了,我以为自己能做到,可是刚才听到小路说他不好了,我心好痛……”


    “好,我明白了。”李渭南抵着苏渺的肩头,咬牙道:“小路,告诉她。”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四周登时亮如白昼。


    “沈殊他服药自尽了。”


    短短的一句话,苏渺眼前一黑,双腿瞬间就软了。


    她浑浑噩噩地靠在李渭南怀里,任由雨丝斜飞着冲进眼眶,刺痛、生冷,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天地间失去颜色,只剩下死寂的黑白。


    沈殊,你这个胆小鬼……


    苏渺第一次知道原来人伤心到极致是哭不出来的,她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好把手指伸进嘴里,抠自己的嗓子眼,急切地想把堵塞的地方疏通,最好能沿着喉管伸进胸腔,然后把湿淋淋的心脏拧干,重新摆正。


    “渺渺,你冷静点。”


    李渭南去抓她的手,苏渺“嗬嗬”两声,痴傻地把他看着,似是丢了魂,一心想把整个手塞进嘴里,牙齿把手背咬出血口,嘴角也撑得要裂开。


    李渭南强硬地把她的双手扯出来,然后紧紧攥住。


    苏渺愣了一下,像哑巴一样发出各种怪异的声音,撕心裂肺,李渭南也跟着难受,干脆把手臂递过去。


    女子一口咬上去,终于不闹了。鲜红的颜色很快渗出,又被雨水冲刷而去,李渭南疼出一身热汗,待她心绪平整一些,才凑到她耳边道:“渺渺,沈殊可能没死,他或许是藏在哪里,我去把他找出来好不好?”


    手臂一松,女子抬眼望向他,歪了歪头,仿佛在说“真的吗”。


    “你信我一次,我一定不让他死。”


    女子木讷地点头,拉着他便要冲进雨中,李渭南趁她转身之际甩了甩满手的血,然后才把人拉回怀里,劝道:“小路的父亲是药王,天底下没有他救不活的人,即便是半只脚踏入阎王殿,他也能把人拉回来。”


    女子继续点头,但还是要挣开他往外跑,李渭南没办法,只能先把她打晕,然后抱进屋子换上干衣服。


    陆小路熬了安神汤过来,李渭南嘴对嘴,一口一口渡进去。他常在江湖走,武功不是自己关着门就练出来的,在外面与人对招时遇见过太多命悬一线的情况,却没有任何一次如现在这般绝望、害怕。


    想到苏渺方才一声不吭的样子,他难受得快呼吸不过来,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告诉她沈殊的事。


    要是苏渺因此一蹶不振……


    李渭南不信神佛,却在这一刻虔诚地祈祷,沈殊千万不能死,哪怕让他用自己的寿数续沈殊的命,他也心甘情愿……


    陆小路一直守在旁边,安慰道:“师姐只是一时受了打击,所以精神有些混乱,她是心性坚韧之人,等缓过这一遭便好了。少爷别太担忧。”他顿了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如今沈殊下落不明,先不说他还活不活着,即便还在世,也未必能等到我们找到他。”


    李渭南贴着苏渺的脸,沉声道:“集结远州城内李家的所有势力,务必找到沈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陆小路叹了口气,待雨停后迅速写下纸条放飞信鸽。


    他垂着头走到李渭南面前,见他仍保持抱苏渺的姿势,跟揽着自己的孩子一般,无尽的怜爱、疼惜,手还扣在她脉搏处探着,明显担心得有些过头了。


    陆小路想劝几句,又知道是徒劳。他家少爷犯了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还不如任由他去做,至少能让得个心安。


    李渭南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有什么不对,还问他:“给陆丰去信了吗?”


    “没有。”


    李渭南立刻就恼了,刚要骂他几句,陆小路解释道:“少爷你知道我爹不是个好大夫,他并不是谁都愿意救,即便我传信与他,也不见得他会来……”


    “你告诉他要救的是淮州沈家的人,陆丰不仅不会推脱,还会立马出谷,尽心尽力去救沈殊。”


    陆小路懵懂地看着李渭南。


    李渭南只好说得更清楚点:“你以为沈殊这些奇奇怪怪的药是从哪里来的?还有冰魄魂针,又是从哪里来的?你爹给他这些保护自己的东西,一定不会愿意看见他反受其害。”


    陆小路一怔,一拍脑门道:“我现在就传信回药谷!”


    这一夜注定是难以入眠的一夜,李渭南其实很累了,累得眼皮都撑不住,但他不敢让自己睡得太沉,总是没多久便会自行醒来,感受到苏渺平稳的心跳,他紧绷的神经才松弛,就这么反反复复几十次,终于熬到天亮。


    刘知敏那边有消息传来,前几日城里有个女人晕倒在路上,被人救起来带到兰尾巷,没再出来过,期间有大夫时常出入,每回都带了一大包药。


    李渭南重重喘了口气,然后就听到抬了具棺材进去,身体又僵硬起来。


    陆小路怕他这口气喘不过来,加快语速道:“那棺材抬进去就没抬出来,应当只是先备下。”


    短短的几息间,李渭南觉得自己死去活来好几次,这下悬在嗓子眼的石头终于放下一半,还有一半在来到兰尾巷,亲眼见到病榻上的沈殊时,终于彻底落回肚子里。


    “渺渺,去吧。”


    李渭南推了推身前人,女子却没有立刻扑过去,反而紧紧搂住他的腰身,将脑袋埋进他胸口,逃避似的藏在他怀中。


    李渭南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哄道:“渺渺不怕,沈殊就在那里,他还活着,没有死。”


    “李渭南……我不敢过去……我们回去吧……床上的人不是沈殊,沈殊头发很黑很亮的,不是他……”


    苏渺拉着李渭南的手臂,使出浑身的力气往外走,明明人就在眼前了,她却看都不看,李渭南知道她是在在逃避现实,暗自叹了口气。


    “苏渺,不是你的错。”


    苏渺脚步顿住,呼吸有些急促。


    “是沈殊先骗你,你才会不见他。他自己要寻死,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苏渺背对着李渭南,肩膀垮塌下来,轻声道:“怎么没有……”她咬紧牙关,强自咽下满腔的酸涩,“我明知道他性子极端,还说那些伤人的话,如果当时我……”


    “没有如果。”


    苏渺错愕地转过头,撞入一双深邃的眼。


    “你多耽误一会,就少看沈殊几眼。是要继续逃避,还是尽可能多地陪伴他,由你来选择。”


    苏渺脸色白了白,最终还是迈出那一步,朝着床榻走过去,带着某种决绝。


    李渭南看着她远离的背影,胸口滞涩不已,分明是他自己把她劝回来,但苏渺去找沈殊,他又高兴不起来。理智让他暂且放下那股独占欲,可他的心毕竟是肉长的,见苏渺坐到床头,李渭南转身走到门外,不再看他们。


    床上人双手合十放在腹部,即便有被子盖着,也可以看见他突起的骨骼,一张脸更是消瘦枯败,干瘪的皮肤满是褶皱,比白发还要苍白,唯有睫毛还是纤长而浓密,安静地垂在眼下。分明尚在青年,却像个风烛残年的老者。


    苏渺只看了一眼便泣不成声,只觉有千百把刀子插到身体里,恨相爱离心,更恨这场孽缘让他们遍体鳞伤。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若是能预想到今日的结局,她宁愿从未相识。


    沈殊虚弱得仿佛一碰就碎,苏渺强忍着扑上去抱住他的冲动,就这么在床前坐到天黑。


    晚间李渭南过来送食盒,苏渺仍保持他离开前的坐姿,只是眼神冷得像冻住。


    他舀了一勺蛋羹喂到苏渺唇边,温和道:“渺渺,药王已经在来的路上,你先吃点东西,身子要紧。”


    苏渺摇了摇头。


    李渭南不敢强求,怕她体力不支,只好倒了点蜂蜜水,用勺子一点一点沾在她起皮的唇瓣上,动作又轻又缓。


    苏渺抬眼望来,愣愣道:“沈殊不吃东西吗?”


    李渭南顿住,见苏渺眼圈开始变红,忍着不自在道:“先把你喂得饱饱的,再喂他。你快快吃完,别让沈殊等太久。”


    “好……”苏渺顺从地接过他手中的蛋羹,风卷残云般吃起来,李渭南心稍安,只用到一半后苏渺忽然停下来,大眼把他看着,“你也要吃,沈殊已经这般,你不能再有事了。”


    李渭南心头一暖,还有些酸酸的。苏渺没有因为见到沈殊就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沈殊身上,是不是说明,至少他和沈殊在苏渺心里是平起平坐的?


    李渭南登时什么包袱都没有了,他含笑点点头,当真毫无芥蒂给沈殊喂蜂蜜水,一勺又一勺,虽然大半都溢出来,但李渭南也没管,本来就是宽苏渺的心,沈殊病成这样,根本不可能吃得进东西,据小桃说从昨日起他的药就停了。


    用晚饭后,李渭南想拉着苏渺去隔壁睡下,苏渺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坐在床沿看沈殊,跟看不够似的。


    好几个时辰过去,沈殊一直没醒来。李渭南知道苏渺是怕错过,也没多劝,自己出了门。


    苏渺望了他背影一眼,默默垂下头。


    隔了没多久,隔壁响起重物拖动的声响,一直延续到门口,苏渺虽然伤心至极,但还是被这动静干扰,她怕吵到沈殊,想出去让李渭南安静些,结果下一刻李渭南就拖着一张床进来,俊逸的脸上是清浅的笑容,高挑的身姿在月光下显得卓尔不凡。


    一双手搂住她的腰肢,苏渺双脚离地,被李渭南抱到一边站着,只见李渭南返回去把床拖进来,和沈殊身下那张拼在一起。


    对视的瞬间,苏渺被李渭南抱到床上睡下,然后身旁凹陷下去,她睡到两人中间,一张极为宽大的被子兜头而下,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眼前全是黑暗,胸腔却燃起一盏烛火,点亮空洞的心房。


    五指插入指缝,苏渺左手被人锁住,她回握住他,然后右手摸索着拉住沈殊的手,缓缓闭上眼。


    “李渭南,你是不是说过想娶我?”


    黑暗里,李渭南猛地睁开眼,喉结快速滑动。


    “葫芦岛上的事,你记起来了?”


    “在春晓山练剑时流了好多血,早就记起来啦。”


    那一夜的激荡历历在目,现在想来仍觉得心跳加速,李渭南平复着呼吸,生涩道:“我的心意此生不变。”


    许久都没有听到声音,李渭南已经习惯苏渺的回避,无奈笑了笑,并不继续追问,闭上眼准备进入梦乡。


    窗外莺歌啼叫,一个很平静很平静的夜晚,微风顺着缝隙吹进来,将女子的声音一并卷入耳中,如同一滴雨落入无边海洋,海面风平浪静,海底却有风暴卷积,李渭南几乎晕眩。


    “若是能挺过这一遭,我们便成婚吧。”


    收到陆丰的回信以后,兰尾巷众人就在苦苦等待,然一直没有等到他出现,沈殊从早到晚都处于昏迷状态,呼吸越来越无力。


    苏渺和李渭南接替小桃,轮流照顾沈殊,换衣服时苏渺见他瘦得跟皮包骨似的,胸口难免堵得慌,饭吃得一日比一日少,精气神也随着沈殊的沉睡而渐渐低迷,只觉等待的每日都是煎熬。


    眼见着苏渺脸上表情越来越少,怕是沈殊还没咽气,她就要大病一场,李渭南看得着急,一连发了三道飞鸽传书给陆丰,仍是无济于事,只好兵行险招,当着苏渺的面一刀把院中的棺材劈成两半。


    轰一声,小桃从厨房出来时见到四分五裂的棺材板,十分心疼自己的银子,她正欲发作,不经意见苏渺漆黑的眼底有了一闪而逝的神采,便止了声。


    李渭南掷地有声道:“来,跟我一起把棺材劈了!”


    苏渺抽出长剑,一道凌厉的剑光闪过,木材乱飞,她身后长发在剑气的带动下漫天飞舞,冷白的脸毅然而坚定。


    “不能再等下去,我们去找药王!”


    两人对视一眼,相伴出了门。


    陆丰自收到信后就一路狂奔,跑死了三匹马,就怕来不及,好不容易进了城,结果迎面冲上来两人,一边一个架住他的胳膊就往巷子里跑。他两足离地,几个呼吸间就被带出十几步,直到站到床榻前他仍觉得不可思议。


    陆丰和李渭南点点头,见他旁边的女子一脸的焦急,也不寒喧了,立马给沈殊号脉。


    脉象虚弱,似迟暮之人,他脸色沉了沉,果断掏出药箱里的银针,先灌入一道真气替沈殊护住心脉,然后细致而快速地在他身体紧要部位施针,以针引出体内毒素,还要保证他的精血不泄露,排毒的过程异常缓慢,忙活下来已经是满头大汗。


    施针时陆丰视线扫过沈殊平整的喉结,不由想起当年自己医术尚且不足以磨灭他所有男子特征,为了达成他的心愿又不穿帮,只好真的借助外力“磨”灭他的喉结,也因此损伤了他的嗓音。


    埋在心底的歉意翻涌上来,陆丰心下一横,将自己保命用的九转还阳丹尽数喂与沈殊,又耗尽全力为他恢复破碎的内脏,可惜只拼凑起肺部便有些力有不支。


    李渭南和苏渺一直在旁边守着,见他眉间似乎烦扰,背部汗湿一片,二人便主动请缨,一左一右给陆丰传输内力。


    太阳下山时,三人疲惫不堪,跟在水里泡过似的,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幸而有陆小路和小桃在旁边协助,时不时给三人用点糖水把命吊着,就这么熬了三个日夜,总算把沈殊衰亡的身体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他眼皮微动,撩开一道缝隙又很快闭上,虽是昙花一现,苏渺仍然欣喜若狂,如同自己在阎王殿走了一遭。


    “姐姐……”


    苏渺捂住嘴,生怕自己的哭声不吉利,把沈殊吓回去,强忍住没有落泪。


    李渭南轻声安慰她几句,把人搂在怀里安抚。


    “渺渺不哭,这几天水儿都哭没了。你知不知道你的眼泪多珍贵,你掉的不是泪珠,那是金豆子。来,哭我嘴里,一滴都不能浪费,正好解渴。”


    他不说还好,一说苏渺就有些崩溃,轻轻锤了他胸口一下。


    李渭南如释重负,捏着她的手自己打自己,唇角咧得老开。


    “挠痒痒呢?”


    自上次以后苏渺就很克制,不敢真的打他,经他这么一句,手还真有些痒了。


    她把眼泪蹭到他身上,搂住他的脖子靠过去,嘀咕道:“你就喜欢我打你,怪人。”


    “怪吗?我只是觉得,你怎么光打我不打别人?我就喜欢你待我特别。”


    陆丰惊得双眼放大,手上一抖差点把药粉全部加进浴桶。他哪里见过李渭南这般讨好模样,只觉太阳打西边出来,不由多看了苏渺几眼,由衷地佩服她,把个小霸王都能收服。


    苏渺整理好心情,规规整整地给陆丰行了个礼,紧张道:“药王前辈,沈殊他什么时候能醒?”


    陆丰正色道:“好在当初给他的药不算太多,否则就是神仙来了也无用。如今命是救回来,但什么时候能醒不知道,兴许几天,也可能几个月,不好说。反正我已尽力,后面就看天意了。”


    苏渺一听沈殊不会死,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连日以来的阴霾消散大半,难得露出笑意。


    李渭南瞥见她翘起的唇角,默默舒了口气。


    沈殊正泡在浴桶中,水里是陆丰自制的药包,闻起来有些腥,黑乎乎的。据说是用来恢复沈殊的皮肤,有脱胎换骨的奇效,但过程会有些恐怖,和蛇换皮差不多,每日泡足两个时辰,既不能冷也不能热,泡三个月便会恢复如初。


    这水漫到沈殊下巴处,苏渺怕他口鼻进水,便时刻盯着他,每日练完剑就和李渭南把沈殊抗进净室泡澡。每当水温冷却,苏渺便用瓢舀出去,然后李渭南加热水,两人配合默契,没有一次失手。


    好不容易过了生死关,苏渺没高兴多久再次发愁,因为都十天过去,沈殊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她看着他手臂浮起的一层干皮,发顶长出一截乌发,苏渺忍着没去抠下来,搬把椅子坐在浴桶边,与他讲今天学了哪些招数,悟出哪些心得。


    沈殊泡在水里,面容沉静,像一座玉雕。


    苏渺吸了吸鼻子,自虐般守在旁边。


    如此过了三个月,沈殊皱巴巴的皮全部褪下,露出里面娇嫩的肌肤,黑发已长至肩膀,整个人如凤凰涅槃,容色更盛以往,雪白的脸,猩红的唇,漆黑的眉,他静静坐在水中,只着清薄的中衣,脊背挺直,呼吸不紧不慢,跟观音似的,恍惚间竟有几分神性。


    眼看着他状态越来越好,苏渺却渐渐变得毛躁,练剑的时间一日长过一日。


    如果说先前沈殊没醒是因为身体没有彻底恢复,那现在他又怎么解释呢?他从死气沉沉变得容光焕发,好比一朵盛放花,一朵颜色鲜艳而没有香味的花。


    苏渺担心他这辈子都这样下去,便去问陆丰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快点醒过来。


    “他如今身体如常,不能醒来只能是因为心中有什么绊住了他,若是能解开心结,或许会有用。”


    苏渺一听就明白过来,跑回净室,跟着跳进浴桶,轻轻抱住沈殊,在他耳边低语道:“姐姐,你快醒来,只要你醒来我就原谅你,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好。”


    其实她心里还有些介怀,说这番话不过是想让沈殊醒过来,不知是不是她说了谎,老天觉得她心不诚,沈殊纹丝不动,连心跳都没有乱一分。


    苏渺重复了三遍还是没用,她有些绝望,把沈殊从水里抗出来擦干,然后换上干净衣服背回房间。


    肩上的重担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再呆不住,替沈殊盖上被子便出门散心。


    门合上的一瞬,床帘微动,床上人细白的指尖颤了颤。


    晚间睡觉时,苏渺躺到床上,拉着李渭南一起想办法。


    李渭南不解:“你说原谅他,他没有反应?”


    烛火未熄,苏渺垂着头,暖光打在她侧颜,满脸的低落。


    李渭南摸了摸她的发顶,仍觉得不够,边亲她的脸蛋边含糊道:“不应该呀,是不是你声音太小,他没听见?”


    陆丰说沈殊虽然昏迷,但是有一定的意识,所以苏渺时常和沈殊说话。


    感受到脸蛋上的触感,苏渺一下回神,伸手去挡他的嘴,结果被李渭南抓住手,把五根手指亲了个遍,还想吃进去。


    “说的什么话。”苏渺有些恼火,她这边在伤心,反观李渭南,眉飞色舞,哪里像担忧沈殊的样子,她狐疑地凑到他脸边,“你是不是巴不得沈殊醒不来?”


    骤然被点破心思,李渭南一滞,很快道:“怎么会,渺渺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你就是这样想的!”苏渺扭过头不看他,小脸紧绷。


    李渭南把人拉过来,嬉皮笑脸道:“莫气,我帮你想想办法。”


    苏渺脸色好了些,轻轻哼一声。


    “沈殊的心结明显是你,他没有醒来一定是方法没对。”李渭南不动神色收紧双臂,与她肌肤相贴。


    苏渺听着有些道理,便放下戒备。


    “你有什么办法吗?”


    话音刚落,他的唇落到她颈侧,轻轻重重地吻,苏渺好不容易压下的火气一下冲上头顶,不及她爆发,李渭南跟不知道自己在轻薄她一样,还给她出谋划策,声音低沉而磁性。


    “我觉得是刺激还不够。”


    苏渺知道他向来点子多,没有立刻推开他,任由他在自己身上作恶,一不留神就被抽开腰带。她紧紧攥住大敞开的领口,瞪了他一眼算作警告。


    “怎么刺激?”


    李渭南眸光一暗,拉开她的手便压到她身上,呼吸渐沉。


    “我们在沈殊面前行房,他肯定受不了,气得从床上跳起来!”


    “李渭南,你不要脸面的!”


    苏渺一脚踹到他胸口上,岂料李渭南手更快,捞起她的小腿便架到肩膀,作势要靠过来,两人一躺一跪,高度悬殊,很容易登堂入室。


    “你还是人么,沈殊生死不明,你怎么好意思!”苏渺红着脸骂他,两只手把通道捂住,不许他进。


    “我怎么不好意思,就因为谅解沈殊昏迷,我们整天同床共枕,却不越雷池一步。难道他一辈子不醒我们就一辈子压抑自己,连床都不上了?渺渺,三个月没做,你就不想吗?”


    李渭南双目深沉,唇边勾起一抹邪笑,他本就生得好,这一笑便多了几分风流,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通身散发着独特的勾人气息。


    苏渺失神片刻,很快找回理智,拒绝道:“我一点也不想,你别说了。”


    “你明明想得很。”


    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渺目光闪烁,恼道:“我又不是你,整日就想那档子事!”


    “我问你,你前天晚上跑到净室去做什么?”


    苏渺义正言辞道:“当然是去解手,我睡前多饮了些茶水,所以才起夜。”


    “哦,为何你回来以后连里裤都换了?莫不是弄湿了?什么茶这么凶猛,叫你都憋不住漏出来了?”


    最后一句说得格外引人遐想,苏渺耳根发烫,咬死道:“我没换,你胡说八道!”她想起一件事,反唇相讥道,“那你呢,你昨晚背对着我睡觉,手一直在鼓捣什么,把床弄得晃晃悠悠的,弄得我许久都睡不着,你又是在干嘛?”


    男人笑意更盛,坦坦荡荡道:“我承认我在自.亵,你敢承认吗?”


    苏渺脸色爆红,脑子里轰然一声炸开。


    “你……厚颜无耻!”


    李渭南才不管那么多,挺身靠过去,狂甩腰身:“好渺渺,就一次,一次就行。别那么苛责自己,我们快不快乐都不会影响沈殊醒来,这大好春光,何必自苦。”


    苏渺根本躲避不及,被他拿住了命门,气哼哼道:“不要,我们这样太过分了。”却缠上她的要,不由自主地锁紧。


    感受到她的迎合,李渭南知道苏渺是在嘴硬,越发卖力,哄道:“有句话叫及时行乐,来,我让你乐一乐,渺渺乖,我的心肝儿……”


    “真的不行,你放开。”


    苏渺泪都逼出来几滴,搂紧他的脖颈,一直在“抗拒”,扭动身子挣扎。


    “我本来就是恶霸,你就当我强迫的你。”


    “李渭南,我要喊人了。”


    “对,你提醒了我,你要是喊出去我不就完蛋了,所以我得把你嘴堵上。张开嘴巴,乖一点,啊……”


    然后苏渺的嘴就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李渭南汗如雨下,放她换气。


    “舒不舒服?”


    “……舒服。”


    “再来?”


    “不要。”


    “好,本恶霸再强迫你一次。”


    这一边欲海沉浮,阴阳调和。另一边男人闭眼躺在床上,纤长的睫毛微微抖动,但那两人正在紧要关头,自是没有察觉。


    又过几日,沈殊还是没醒。苏渺滚进李渭南怀里,苦恼道:“怎么不起作用?”


    李渭南忍笑顺着她说:“多刺激几回呢?”


    “不好吧,我觉得不好。”


    “我们渺渺就 是心软。”


    他压过去要开始,苏渺推开他,有些难为情道:“今天我问过师弟,他说若是旁观都不够刺激,不如亲身上阵……”


    “陆小路出的什么馊主意,我看他是活腻歪了!还亲身上阵,到底是刺激他还是刺激我?再说,他都这样了,你确定他能行?”


    “额。”苏渺望那边瞟了一眼,小小声道,“我早晨给他换裤子时看过,应该能行吧……”


    “苏渺,你敢!”


    李渭南气得不行,又不舍得动苏渺,干脆将火撒到沈殊身上,反正是个活死人,打他几拳也不知道,权当泄愤。


    他翻过苏渺来到另一边,抓起沈殊的衣领就准备一耳光扇过去。


    掌风未落,男人霍然睁开眼。


    苏渺在旁边拦着李渭南,见他满脸惊愕,立马顺着目光看过去,刚好与那双烟雨朦胧的眸子对上,喜出望外道:“沈殊!”——


    作者有话说:还是决定先发一部分,收假前完结。


    五一快乐


    第69章


    “渺渺……”


    刚说两个字, 沈殊便吐出一大口乌血,衬得肌肤越发白皙,病怏怏地躺在床上,有种脆弱的美。


    苏渺立马跑出去找陆丰, 边跑边喊, 脚步凌乱慌张。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屋子里一站一卧两人同时收回目光,视线在空中交错,面上都有些冷意。


    “对自己很狠嘛, 姓沈的。”李渭南抱臂靠在墙上,眼底的讥讽呼之欲出。


    沈殊咳嗽几声, 淡淡道:“不知所云。”


    “苏渺不在, 你跟我面前就别装了吧?”李渭南早有预料,嫌弃地抖了抖鞋面上的血点,“一个人真想死, 只会悄无声息地离开,而不是明知自己随时可能晕倒还往大街上走, 巴不得不被人发现, 呵。你故意告诉我自己要离开, 就是赌我良心未泯。其实我只需要咬死不告诉苏渺,你现在就是白骨一具。”


    沈殊翻身背对着, 并不理会。


    李渭南不吐不快,继续道:“我曾经返回木屋看过,床底下还有三瓶药是满的,你怎的不一起吃了,不是死得更快?过去一年,小桃时常在客栈附近晃悠, 你每回都能提前避开,因为你早就摸清楚她每日出门的时间,所以离开那天故意走她惯例散步的那条街,以小桃的性子不可能见死不救,然后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城里,以便我们尽快找到你。”


    他拍了两个响亮的巴掌,扬着下巴道:“沈公子洞悉人心的本领李某佩服。”


    “我赌赢了不是吗?”


    沈殊骤然扭头看过来,唇边浮现浅笑,整个人平和而淡定,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


    用性命去赌一个破镜重圆的机会,李渭南摇了摇头,并不想理会这个疯子,但想到他爹不疼娘不爱,又能理解沈殊的孤注一掷。


    一个一无所有,常年待在阴影里的人,好不容易有道光照耀,定然会牢牢抓在手里,拼尽全力也要留下这道光。


    沈殊不仅是赌上自己的命,还把所有能利用的人都拉入局中,果真是不择手段到极点,真不知该说他凉薄还是偏执。


    李渭南一开始便猜到,但还是心甘情愿成为棋子。


    要是苏渺对沈殊没感情了,他绝对不会多话,管沈殊死在哪里。


    但他始终不愿意苏渺有抱憾终身的可能,更不想让这件事成为他们之间的隔阂。


    李渭南默了默,冷笑道:“你未必就赌赢了。渺渺的聪慧不在你我二人之下,我能看破的事,你以为她会想不到?不过是因为愧疚,才一直守在你身边。现在你醒了,你觉得她还会像之前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你吗?”


    沈殊好不容易红润几分的脸色迅速转白,睫毛疯狂颤动,呼吸都不畅通了。


    他浓眉蹙起,紧紧抓住背角撑坐起来,低吼道:“总比被她视而不见的好!”


    李渭南想呛回去,余光瞥见有人进来,以为是苏渺便止了声。吵归吵,他并不想闹到明面上让她为难。他们男人的纷争,私底下解决便是。


    陆丰独自提着药箱走到床边,目光在两人之间巡视片刻,开始给沈殊把脉。


    见他一个人进来,沈殊难掩失落:“渺渺呢?”


    陆丰:“苏姑娘在院子里练剑。”


    得知苏渺没走,沈殊眉目舒展开。


    “这段时间恢复得不错,再养几日就差不多了。”陆丰凝神感受一会儿,冷不丁道,“现在你还想当女子吗?”


    沈殊一愣,低声道:“当男当女都不重要,这件事要取决于渺渺怎么想。”


    陆丰有些稀奇:“事关终身,你自己不能决定?”


    “不能。”


    陆丰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掏出一瓶药粉。


    “若你改变主意,每日冲水服用,应当会有所见效。”


    陆丰写了张滋养的方子,当天就提着药箱回谷,陆小路当时正在午睡,他走之前摸了摸儿子的脸,没舍得叫醒,只悄声道:“整整一年的时间相处,连我都没这个机会,你不会再怪你老子了吧?实在有怨气也行,只要别怪你娘就是。她有一整片天,小小的药谷留不下她。”


    陆小路翻了个身,睡得很熟,根本不知道那个自私的老爹曾经温情款款地在身旁停歇过。


    苏渺骑马把陆丰送到城门口,郑重地感谢了他,顺便问几句沈殊的情况,陆丰想到方才的事,好奇道:“小姑娘,你想让沈殊当男人还是女人?”


    苏渺坐在马背上,面上有一闪而过的惊讶,她诚实道:“小辈没想过。”


    陆丰轻笑:“那你可要好好想一想。”


    苏渺听他口气有些不对,追问道:“前辈什么意思?”


    “由男人变为女人,本就是违背天意。沈殊儿时用的药并不好,有许多的后遗症,初时浑身关节肿胀,寸步难行,喉咙也有极大的损伤,进食如咽刀片。这种痛苦会一直持续,并且随着身体的生长而愈发强烈。当年我一念之差,成了他父母的帮凶,一度后悔。这些年我一直在找补救方法,终于制出逆转的药。如果我告诉你,沈殊可以彻底变回男人,不仅是声音,还有骨架和皮肤,都会比以前更具阳刚之气,变得和李家小子一样魁梧,从内到外的蜕变,你会怎么选?”


    苏渺处于震撼又茫然的状态,许久没回过神。


    她发现自己被沈殊欺骗后便心灰意冷,从没想过他为什么要欺骗自己。


    沈殊带来的伤害已经占满她的脑子,后来又发生他寻死的事,更没有空隙来思考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声音有些不稳。


    “前辈的意思是,沈殊是被迫男扮女装?”


    陆丰笑了笑:“或许你去问他本人会更清楚。”


    回去的路上,苏渺一直心不在焉,骑马是这段时间李渭南教她学会的,她心烦的时候会出去跑几圈,每次跑得大汗淋漓便十分放松。


    快走到门口时,苏渺拉紧缰绳,掉转马头往城外去。


    她循环往复地沿着城外的荒原狂奔,最后把马都累坏了,她依然脊背紧绷,难以彻底平静下来。


    陆丰的声音在脑子里不断响起,苏渺一遍遍劝自己,欺骗就是欺骗,有苦衷也是欺骗。


    反正沈殊现在已经救回来,等冬天她去长白山取回阴虚草,就再也不欠沈殊了。


    另一方面,她扪心自问,难道对沈殊就是绝对坦诚?她和李渭南并不清白,而且还是发生在和沈殊在一起时。


    有情蛊又怎么样,牵动的是她的身体,面对李渭南时雀跃的心跳却做不了假。


    她要求沈殊对她绝对坦诚,换到自己身上却难以做到。


    苏渺越想越烦闷,掉进迷宫一样,竟找不到出口。


    李渭南见她久久不回,骑马找出来,发现苏渺一头往河里冲,连忙飞身坐到她背后,抢过缰绳将她拉了回来。


    背后的男子身体温暖而干燥,苏渺依偎到他怀里,闭着眼睛什么都没说。


    “钻牛角尖了?”李渭南带着她往回走。


    苏渺“嗯”一声,没睁眼,雏鸟归林般搂住他的腰身,寻了舒服的姿势窝在他胸口。


    李渭南心疼地揉了揉她的后脑勺,他总是能理解她的纠结,即便苏渺什么都不说,也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


    “我也是近段时间查了沈家以后才知道,那个‘早夭’的沈家少爷过得并不好。沈家前段时间遭了祸事,做得滴水不漏,绝非一朝一夕能达成,必然是多年的筹谋。你可知沈家现在是谁当家?”


    苏渺张口就想说沈老爷,转念一想,如果是显而易见的答案,李渭南就不会问她。


    她推了推他的胸口,催促道:“别卖关子了。”


    从这个角度看怀中女子的脸嫩生生的,只有巴掌大,全心全意依靠着自己,李渭南觉得胸口满满涨涨的,勾唇道:“沈老爷和沈夫人被沈殊料理了,现在是他姨娘在做主。”


    沈殊从前极少提及家里,有时话题转到那里,苏渺会关心几句,多半被沈殊敷衍过去,表情也是嫌弃不耐,但谈及他亲娘时,沈殊浑身的戾气会收敛些,眼底有淡淡的孺慕。


    苏渺点头道:“他和他娘关系很好 。”


    “那倒不一定。”


    苏渺装作没听见,转移话题道:“苏小白找到了吗?”


    上回被沈殊打下船后,李渭南的布娃娃就留在船舱里,他后面返回去寻已经不在了,听船老大说是以为没人要就送给一户有孩子的人家。


    苏渺知道李渭南没有把真的大白鹅带来,放心的同时也有些遗憾,没能摸摸布娃娃。


    李渭南多方打听,辗转几地,终于让刘知敏把那户人家找到,然后用十两银子换了回来。


    他拉紧缰绳,凑到她耳边道:“估计刘知敏已经送到了,我们现在就回去。”


    两人一回府就直奔陆小路房间,得知刘知敏把布娃娃放到卧房,苏渺在门前顿足,犹豫要不要进去。


    李渭南勾了勾她的下巴,挑眉道:“你怕他?”


    “才没有。”


    苏渺硬着头皮进屋,穿过屏风就看见沈殊睡在两张拼凑的床中间,怀里抱的正是两只大白鹅,他天生气质清冷,与幼稚布娃娃凑到一起,场面便有些奇异。


    苏渺压了压唇角,大着胆子走过去,然后朝他伸出手。


    沈殊抬眼望来,眸含秋水,顾盼生辉。


    他伸出一只纤长的手,默默放到她掌心,还朝她柔柔地笑了笑,肌肤相触的瞬间,苏渺心头一跳,掌心被冰了一下,滑腻的触感挥之不去,她立刻甩开。


    此等妖孽,多看一眼都会沦陷,苏渺飞快移开目光,冷声道:“把大白鹅还给我。”


    李渭南在旁边助威:“沈殊,别给脸不要脸,快把我女儿交出来。”


    沈殊出乎意料地没有纠缠,很快松开钳制,语气带着丝幽怨。


    “也不知……我寄养在宋大婶家的孩子们如何了。”


    “那不是你的孩子,是我的。”


    苏渺听得心紧,抢过两只布娃娃就冲了出去,蹲在墙边枕头似的抱在怀里,左边亲一下右边贴一下,绝不厚此薄彼。


    当天晚上她就和李渭南商量启程回淮州的事,李渭南自然应下。


    两人用完饭往寝室走,几乎同时停在门口,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不自在。


    拜李渭南先前的壮举所赐,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床榻了。


    他干咳一声道:“要不,我把沈殊扔出来?”


    苏渺摇头:“算了,好不容易救回来,别折腾了,到时候受苦的还是我们两个。”她忽然想到什么,自以为很大方很善解人意道,“你睡中间吧,我只要不和他接触就行。”


    李渭南脸都青了,轻轻往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你缺心眼是吧,让我和沈殊挨着睡,亏你想得出来。”李渭南光是想想都起鸡皮疙瘩,差点吐出来,强烈反对道,“就算在暮阳山庄,我和沈殊也是泾渭分明,让我和他睡一张床,你想都别想。”


    苏渺是真不介意,随口道:“都是男人……”


    “男人也不行!”


    李渭南原本不想让苏渺知道那些腌臜事,但见她满脸天真,半点不知人心险恶,所以决定给她上一课。


    现成的例子就在身边。


    “你觉得崔善如何?”


    这段时间崔善时常会送吃食和补品过来,苏渺手上的剑就是他送的,她对这位斯文亲和的表哥印象很好,点头道:“崔公子很有君子风范。”


    “哦,他喜欢男人,跟和尚睡过觉。”


    苏渺耳边一炸,简直不可思议,完全打破了她的认知。


    她隐约知道一些断袖的事,基本上都是从书中得来,现实里却没见过。


    咳,虽然她自己先前“喜欢”女子,但她还是很难把崔善和断袖联系起来。


    苏渺红着脸道:“你就不能委婉点,说得好粗俗。”


    “崔善还是下面那个。”


    苏渺:“……”


    说到这,李渭南突然有些好奇:“沈殊还是女子的时候,你们……”


    苏渺下意识道:“我是上面的。”


    在李渭南现有的思维里两个女子相爱顶多亲亲抱抱,比姐妹之间更为亲密几分,他哪里知道能和男女一样行房,原本只是想逗苏渺,冷不防听到她的话,整个人跟吃了黄连似的,完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咬牙切齿道:“你们当时怎么回事,通通告诉我!”


    苏渺脸红得要滴血,搪塞道:“就是躺在一起,没什么呀。沈殊怎么可能让我碰,那不就露馅了?”


    李渭南半信半疑:“你刚才说你在上面是什么意思?”


    苏渺捂住脸不说话了。


    李渭南更气了,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冲。


    他抱起苏渺就要往里闯:“行,你不告诉我,我就去问沈殊,你俩当面对峙,看谁说谎。”


    苏渺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沈殊,一下从他怀里蹦下来,李渭南便弯腰将她扛起,苏渺没办法了,连声道:“李渭南,你别犯浑。我告诉你,我告诉你就是了。”


    李渭南满意了,把人困在角落里,手臂撑在她两边。


    苏渺较劲脑汁地想,该怎么说得委婉些。


    一股热气喷来,男人愤愤地盯着她,头发都竖起来。


    “搁这儿给我现编呢?”


    苏渺怕了他了,心道豁出去了,便用手指向他腹部:“就……用假的。”


    李渭南五官都要扭在一起,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他气得要喷火,蓦的反应过来什么,怒道:“你还敢说你是上面的?!”


    苏渺委屈巴巴的样子,嘟嘴道:“都说不谈这个,说了你又生气。”


    李渭南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肺都要炸了,不断地喘粗气,跟泡在油锅里一样。他一直以为苏渺和沈殊先前顶多算暧昧,自己应当是苏渺唯一的男人,结果两人早就行过周公之礼。


    这么一来,他就很不想落后沈殊,怕苏渺有了对比更喜欢沈殊那种花样多的,而自己这种埋头苦干又猛又强持久打桩的明显不占优势。


    他既想好奇两人之间的细节,又怕知道太多当场气死,索性摔门而出,撂下一句狠话道:“苏渺,今天晚上你自己陪沈殊睡吧你!老子不伺候了!”


    苏渺也被勾起脾气,大声道:“一口一个老子,坏脾气,睡就睡!”


    她咚咚咚跑进去,在沈殊懵怔的目光下,脱了鞋子衣服就板鸭趴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一动不动。


    “渺渺?”


    沈殊小心翼翼挪过去,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背,被苏渺耸开。


    沈殊面上带了笑意,心里软绵绵的。


    “别憋着自己。”


    他试探地把手放到她腰间,见苏渺没有抗拒,便把人翻过来仰面躺到床上,余光瞥见她悄悄转动的眼珠,笑意更深了些。


    “睡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四周一暗,身侧传来衣料摩擦声,过了许久苏渺睁开一只眼,看见沈殊背对自己,离了很大的距离,几乎睡到边缘,只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苏渺摸了摸另一边冰冷的床铺,忽然有些不习惯。


    她强逼自己入睡,但沈殊那边一有风吹草动她就会僵住,既怕他靠近,又怕他什么都不做,整个人矛盾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意识有些模糊,将将要睡着时,唇上忽然落下一片柔软。


    苏渺立刻惊醒,背心起了一层热汗,心口有个小人拿着锤子叮叮咚咚地敲打。


    她还没和沈殊和好呢,而且沈殊现在在她眼里完全是个男人,说不紧张是假的,苏渺觉得自己应该强硬一些,虽然错过了最佳的反击时机,但她至少应当说点什么来表示自己的拒绝。


    给自己打了会儿气,苏渺睁开双眼,正准备坐起来,胸口落下一只胳膊,霸道地压着她,却是从另一边伸过来。


    一扭头就是李渭南黑沉的脸,鼻侧的阴影极为浓重,显得气场越发冷冽。


    沈殊压根就没过来,苏渺完全是自作多情,她耳根热了热。


    苏渺用口型道:“不是说不陪我吗?”


    李渭南出声:“你想得美。”


    苏渺急忙去捂他的嘴,细眉拧成一团。


    她用气音道:“别说话,老实点。”


    仿佛是要和她对着干,话音刚落,她就被一股巨力拉过去,整个人嵌入李渭南怀里,他的大手还不客气地揽住她的背,一副将她据为己有的架势。


    “要死了!”


    苏渺忍不住提高些声音,匆匆往后看一眼,发现沈殊仍然睡着,悬着的心才落下。


    “睡觉,天亮就回淮州。”李渭南以唇抵住她的耳朵,嗓音低沉。


    苏渺不敢再动弹,只好任由他这般抱着。


    大概是有了安全感,再加上明日就启程回家,她这回很快进入梦乡。


    半夜,苏渺被热醒。


    她被人紧紧抱住,鼻端是淡淡的药味,快呼吸不过来了。


    苏渺懵懵懂懂的,顺脚就后踢了下,想从李渭南怀里钻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一睁眼发现李渭南四仰八叉地睡在对面,被子都掉了一半,露出宽阔的胸膛。


    苏渺浑身汗毛瞬间竖起来。


    如果不远处的壮汉是李渭南,那她后面这位……


    联想到上次在牢房自己就乱滚,苏渺也不知道到底是沈殊故意的,还是她自己不安分。


    但就目前的形势来看,她任何一个都不吵醒最好。


    不然很难收场。


    这段时间苏渺好吃好喝地把沈殊养着,他身上的肉基本长回来,被他抱着并不硌人,毕竟一起睡了那么久,她发了会愣便说服自己继续睡觉,还真就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床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另外两人不见踪迹。


    苏渺穿好衣裳推开门,两人站在马车两侧,齐齐朝她望来。一个飞扬,一个内秀,俱是非凡的人物,眼里却独独有她一人,场面竟然意外地和谐。


    莫名的,苏渺心尖颤了颤,急哄哄地爬上马车,一屁股坐进去便把脸埋进小桃肩膀,整个人紧绷别扭极了。


    “回家啰!”


    陆小路挥动马鞭,欢欣的声音隔着车帘传进来。


    车轮滚动,清风从窗边送进来,吹不散浑身的燥热。


    方才那一瞬间的悸动仍留了余味,许久之前那个惊世骇俗的念头冒出来。


    苏渺知道她又想要齐人之福了。


    唉,她太坏了。


    因这一遭,回程的路上苏渺都很老实,谁都没理,一碗水端平。


    来的时候山路坍塌,所以一行人只能坐船,一年过去,堵塞的山路早已被清扫干净,可以正常通行。


    因为回程比去程快了一半,经过红尘客栈时,苏渺望着熟悉的客栈,感慨万千,这一路种种在脑中闪过,明明只过去一年,她却觉得过了许久,其中有笑有泪,倒是不虚此行。


    一行人走走停停,中间还换了辆更大的马车,苏渺没有和沈殊说一句话,偶尔下车休息时,她看着沈殊一瘸一拐地下车,好几次想过去搭把手。


    沈殊极有分寸感地站在远处,绝不打扰她和李渭南说笑,让苏渺越发不知该如何和他相处。


    原本坚定的心意不知不觉便软化,只差一点就漏开一道缝隙。


    陆丰还在时给沈殊看过,但他也束手无策。


    伤及骨头,不是那么容易恢复。


    苏渺亲自捅的,自然记得那一刀。当时太过混乱,她不知道自己下手那么重,竟然让他落得残废。联想到沈殊在山下跪了整整一年,苏渺便有些喘不过气来。


    李渭南心细如发,私底下宽慰苏渺:“你那一刀没那么深,不至于让他成瘸子。沈殊自己发疯,时不时就要往那个地方捅,伤口好了又划开,反反复复,腿没坏死算他命大,跟有病一样。”


    苏渺心下一沉,怕李渭南给自己开脱,拉过小桃问当时的事。


    小桃脸色复杂。


    “我当时劝过,少爷不听,说‘只要是渺渺给的,我都甘之如饴’。姑娘,你也知道,少爷他有时候想法和常人不太一样……”


    “我知道了。”苏渺捂住嘴,跑到马车上呆着。


    等众人散步回来,撩开车帘一看,苏渺红着眼抱住膝盖,安安静静的,明显没有前几天有活力。


    自那天以后气氛一直很低迷,马车晃晃悠悠回到淮州,所有人一扫疲惫,各回各家。


    张秀山一早就在城门口守着,终于把儿子等到,上去就揪住他的耳朵,骂骂咧咧道:“还知道回来,我当你记不住自己家在哪儿了!”


    “娘,还在外面,你给我留点面子!”李渭南瞟一眼掀帘出来的苏渺,羞耻得脸都在发烫,他怕自己英明神武的大男人形象破灭,赶忙把老娘拉着躲进巷子里和她掰扯。


    眼前一个白影闪过,张秀山身后的丫鬟怀里钻出来一个东西,扑棱着翅膀就飞出去,踩在沈殊肩膀上,然后蓄力一冲,直接落到苏渺怀中。


    “苏小白!”


    苏渺又惊又喜,才一年不见大白鹅都这么沉了,羽毛也硬硬的,一看就被养得很好,她沉闷的心情一下轻盈起来,费力地抱住大白鹅,用脸蛋去贴它的肚子。


    大白鹅激动地扑腾,亲热地去啄苏渺的脸,弄出好几处红痕。


    苏渺架不住它这么热情,咯咯笑着,被扑得往后踉跄几步。倒不是抱不动,就是它上蹿下跳,挣扎得厉害,苏渺怕力道大把它弄疼了。


    “好啦好啦,别乱动,我抱不起你了。”


    后腰被人轻扶住,极为克制。


    苏渺一抬眼就是沈殊的侧颜,日光勾勒出优美的弧度,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流畅的下颌线。


    “多谢……”


    苏渺话还没说完,怀里一空,沈殊把大白鹅接过去,然后举到她胸口的高度,让鹅头对着她,很方便一人一鹅亲亲。


    苏渺看一眼沈殊,有点被架住了,便凑过去亲大白鹅,哪知这鹅随了它爹,是个不安分的,脖子甩来甩去,苏渺亲了个空,唇直接贴到沈殊前襟,一触即离,要不是她及时刹住脚,差点跌到他怀里。


    两人视线相接,同时侧目。


    苏渺摸了摸脸,和沈殊说了回程以来的第一句话。


    “还是我来抱吧。”


    头顶传来轻轻的笑声,若有似无,钻入耳中一阵酥痒。


    “你、你要抱就抱吧。”


    她背过身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隔绝他的视线,背心却炙热发烫。


    忽听一声怒吼。


    “苏小白,回来!”


    巷子里探出个脑袋,李渭南气势汹汹地盯着这边,半个身子露出来,可以看见有只手把他胳膊拽着不要他出来。


    然后手的主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颗果子,红彤彤的,苏小白立马飞过去,被一举抓捕,按在怀里教训。


    苏渺下车前匆匆扫了一眼,是个贵妇人,她猜测是李渭南的母亲,登时有些怯怯的,不太敢过去。


    毕竟她把人家儿子媳妇都拆散了,实在对不起李家……


    “小桃,我们快回石头村吧。”苏渺几乎是落荒而逃,也没注意沈殊钻进马车,直接一屁股坐到车辕,和小桃肩并肩,一行人摇摇晃晃地往山里去。


    “娘,你拦着我干嘛,我还有话和苏渺说。”拐角后,李渭南狠掐大白鹅两下,见它没心没肺地嚼巴嚼巴果子,气不打一处来,“还有你个没出息的吃货,自己爹都不认识了,跑个野男人怀里,枉费我养你这么久,今天晚上就让你上桌!”


    大白鹅当然是听不懂,继续嚼嚼嚼。


    张秀山一拳头锤在他身上:“你敢让它上桌,我就让你滚出李家。”


    李渭南现在深刻体会什么叫隔代亲,斜了某鹅一眼。


    还不止,又听他娘亲亲热热道:“咦呀,咱家小白真厉害,这么快就吃完了。”


    大白鹅靠在妇人肩处,豆豆眼闪着精光,李渭南一看就觉得欠收拾,真不知道它像了谁,贱得很,半点没有苏渺的可爱。


    李渭南捏住大白鹅的喙,张秀山立马把他手拍开,眯着眼打量他。


    李渭南登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摸着后脑勺往外走。


    “站住。”


    李渭南身形一滞。


    “刚才那个绿衣服的女子,你巴巴地盯着人家,眼睛都快粘上去了,她和你什么关系?还有,沈家那个不男不女的怎么也在?你还和他搅和在一起,也不嫌膈应?”


    李渭南压力山大,傻笑一声蒙混过关,张秀山哪里看不出他在故意遮掩,越想越觉得有猫腻,怕是什么有辱门风的事,不好在大街上拷问,等回到家里立马让他跪下。


    “今天你不说清楚,不准给我出门!”


    李渭南苦兮兮跪在堂下,知道无论如何躲不过去,干脆说开了。


    “那是苏小白它娘,苏渺。我们三个缘分比较深,一时半会难以解释,总之您现在可以开始准备聘礼,钱不是问题,一切婚宜都按最贵的来。您不是一直想要个女儿吗,等过不了多久,我就把人娶进门。”


    “荒唐!婚姻大事,岂由你乱来!”张秀山一个茶盏丢过去,“你都成过一次婚了,还这么莽撞,你是想来第三次第四次?”


    李渭南收起吊儿郎当,神情无比认真。


    “不会再有第三次。儿这辈子,若是要成婚,只能是她。说来惭愧,这门婚事是儿一心想成,苏渺不过是满足我的心愿罢了,她不是非要嫁我。我已经错过一回,比不得那些没成过婚的儿郎。能娶到她,是暮阳山庄高攀,也是我三生有幸。”


    他双手合拢,行了跪拜大礼,一字一顿道:“请母亲成全。”


    两母子的关系一直都是吵吵闹闹,很少有这么严肃正经的时候。


    张秀山讶异地看着自己儿子,匍匐在地上不动如山,热汗顺着额头沾湿大片地面。她忍住扶他起来的冲动,沉下心认真思考他的话。


    这一年她不是没旁敲侧击打听过,每回陆小路都说是在外面谈生意,时间久了张秀山便知道不对劲,定是没干什么好事。


    今天第一眼见到苏渺,她就认出是上次被李渭南带进卧房的姑娘,俊倒是真的俊,就是有些胆小,猫儿似的,都不敢看她。


    这么个娇俏可人的小姑娘,能把她混账儿子拿住,倒是让她刮目相看,堪比四两拨千斤,是有大智慧的。


    原本以为是少年人血热一时兴起,没想到一年多过去两人还有纠扯,张秀山不得不上心,审慎考虑两人的事。


    他儿子虽然平时不着调,但正事上不是随便做决定的人,能说出今日的话,必然是考虑过无数次。


    张秀山神情凝重,呷了口茶水压惊。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室内针落可闻。


    她终是不愿棒打鸳鸯,最后还是松了口,抬手示意陆小路把人扶起来。


    “婚事不是儿戏,先把人带过来给我看看,若是入得了眼,再说后话。”


    李渭南面上一喜,也不用陆小路搀扶,腾的一下从地上起来,半蹲到张秀山身边给她捶手捶腿,笑得像个吃到糖的孩子。


    “还是娘待我好,您真是我亲娘。”


    张秀山无奈摇了摇头:“先说好,要是我看不上眼,成婚的事你甭想。”


    李渭南心里苏渺自然是千般万般好,他嘿嘿两声,笃定道:“不可能,这世上不会有人不喜欢她。即便有,那也是说假话。”


    张秀山戳了戳他的脑袋,恨铁不成钢:“你呀,什么时候让我省心过。”


    两母子说了一席话,李渭南把苏渺从头到脚从内到外夸了一顿,然后乐滋滋地回院子沐浴,陆小路跟在他身后。


    跨出门槛,李渭南忽然转过头,声音立刻沉下去。


    “谁给你的胆子,给苏渺出那种馊主意?你们师姐弟之间连私密事也聊?”


    陆小路一脸茫然,摊了摊手。


    李渭南挑眉,忽然笑出来,自言自语道:“苏小狗,就知道逗我,看我不收拾你。”


    “哈?”


    陆小路是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是觉得李渭南刚才的表情挺肉麻的,让人想踹他一下。


    石头村这边的气氛可没有暮阳山庄融洽。


    苏渺和沈殊在门前面面相觑,两人大眼瞪大眼,对沈殊的归属问题犯了难。


    似是觉得沈殊一定会跟着苏渺进屋,小桃把人送到就走了,苏渺甚至来不及招呼她。


    周围空气越来 越凉,两人都冻得脸色发白,最后还是苏渺先按捺不住,质问道:“你怎么跟我一起回来了?”


    沈殊抿着唇,单薄的身子在风中显得有些孤寂。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你可以回沈家。”


    沈殊垂下双眼,一时沉默。


    苏渺疯狂绞动衣摆,硬挺着没有让沈殊进门。


    就在她快要心软时,沈殊转过身,一深一浅地往山下走,黑白交加的发丝飞扬,在黑夜里像极了孤魂野鬼。


    山路崎岖,加之前几日下了雨,地上坑坑洼洼的,沈殊时不时踩进泥坑,身子会突然歪下去,不长的路走得惊心动魄。


    苏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跑过去拉住他的衣角。


    沈殊回头看着她,黑眸闪着卑微的光,难掩惊喜。


    “渺渺,我……”


    “太晚了,独自下山不安全,你可以在婶子家借住一晚。”


    丢下这句话,苏渺跑回家中,嘭的一声把门关上。


    沈殊苦笑,缓慢地挪动到隔壁,敲了敲门。


    第70章


    离开石头村一年多, 苏渺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屋子里里外外收拾一遍,她现在力气大体力好,不到一个时辰就让屋子焕然一新,还顺带把牲畜圈也洗刷干净, 就等着明日去隔壁把鸡鸭鹅接回来。


    家里的米面都生了虫, 苏渺干完活饿得不行, 把从远州带回来的特产拿出来吃了几块填肚子,等力气恢复便从库房找出香油纸钱,然后提着竹篮去后山祭拜爷爷。


    没走几步, 山上开始落雨,绵绵地滋润肌肤, 苏渺头顶雾蒙蒙的, 她甩了甩脑袋,额间乌发黏在一起。


    四周黑漆漆的,偶尔有动物出没, 苏渺紧握长剑,随时注意周围的动静。


    越往山里走雨越大, 苏渺不得不摘几片叶子盖住竹篮, 以免里面东西受潮。


    这天气要想生火是不行了, 但已经走了这么久,总要和爷爷见一面才是。况且翻过墓地往里走, 两里外的地方有间荒废的房子,是从前猎户留下来的,可以临时避雨。


    好不容易走到那片空地,远远的只能看见一片水雾缭绕,淅淅沥沥的雨水沿着睫毛往下流,苏渺眨了眨眼, 模糊的视线里有一团白色生长。


    坟包杂草丛生,白点缩在墓碑前,被草木环绕,似是注意到有人靠近,白影拉长变瘦,然后化作人形,仿佛山中的鬼魅,隐秘地在无人知晓处活动。


    白影扭过头来,是一张比衣服更白的脸,凌厉的眼神在看见她的那一刻柔和下去,无辜而纯洁,带着淡淡的怯懦。


    苏渺腹内升起一股无名火。


    她知道这人心肠最狠了,明明彼此知根知底,但他偏生要装成一朵带着毒刺的小白花,好似他的不幸是她带来的。


    她抓紧剑柄扭身就走,背后果然响起跌跌撞撞的奔跑声,伴随男人沙哑的呼唤。


    “渺渺别走。”


    砰一声,重物落地声响起,紧接着飞溅的水花浇了苏渺满背。


    “救救我。”


    男人声音轻得让人耳朵发痒,很快被雨声遮盖。


    苏渺猛地转身,愠怒道:“淋雨不会死。”


    沈殊扑在地上,浑身湿透,此情此景像极了许久之前那个分别的夜晚,他也是这般可怜地看着她。


    但这次他没有再来追她,而是待在原地,似乎她只要不过去,他就不起来,要生根于此。


    苏渺轻叹口气,最终还是走过去将人扶起,她脚下飞快,几乎踩着石子在高处跳跃,边朝山里走边道:“沈殊,你二十二岁,不是小孩子了,你到底要装可怜到什么时候?”


    男人半靠在她身上,脸和她贴得很近,芳香的气息喷洒在耳廓。


    “我有没有装可怜,取决于你是否心疼。”


    苏渺更冒火了,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我的心不是石头,当然会疼,但并不代表我就要原谅你,和你重归旧好。”


    “言而无信。”


    苏渺不解地看过去,沈殊目光幽怨,薄唇微微抿着。


    “我昏迷时,你说只要我醒来就原谅我。”


    苏渺满腔火气瞬间被戳了个洞,实在不好意思说那不过是权宜之计,恰好两人走到门口,苏渺便止了声,推开门将沈殊扶到床边坐下。


    好在沈殊也没有咬住这点不放,两人一人坐床头,一人坐床尾,隔了老远的距离,谁也没再搭话,空气渐渐冷凝。


    雨越下越大,劈里啪啦拍打门窗,本就不牢靠的窗户被风吹开,登时将帷幔吹得满屋子飞舞。


    冷风灌进来,夹杂着冰冷的雨丝,苏渺渐渐坐不住,扯了块布料上前,准备卡在窗缝里。


    窗户合上的瞬间,所有的嘈杂都被蒙上一层罩子,模模糊糊地听不清楚,于是身后的衣料摩挲声钻入耳道,苏渺一愣,慢吞吞地转过身,看见沈殊毫无顾忌地在脱衣服,露出雪白的肩头,然后是平坦的胸膛,紧实的腹部。


    衣衫湿漉漉地垂在脚边,在他的手摸到裤腰时,苏渺赶忙冲过去拦下他。


    “你脱衣服做什么?”


    沈殊的回答听起来很合理。


    “湿的,穿在身上不舒服。”


    掌下的肌肤滑腻而湿润,苏渺却觉得烫手,她刚松开他的手腕,沈殊下一刻就拉着裤腰往下挎,露出两条往下延申的沟,因贴得近的缘故,尽管没有完全脱下来,苏渺还是可以透过缝隙看见掩藏在里面的蓬勃。


    她闭眼又睁开,心底浮现一股异样的感觉。


    “别脱了,男女有别。”


    在她看不见的头顶,沈殊唇边扬起微妙的弧度。


    他不急不缓的声音比暴雨还来得猛烈,苏渺的身体也开始下雨,滴滴答答,沿着湿漉漉的裤腿从脚踝淌到地面。


    “做吗?”


    腰间一紧,一股巨力将她掀翻在床,高山倾倒而来,苏渺撑着沈殊湿滑的胸膛,心突突地跳。


    “和作为男人的我做一次,好吗?”


    苏渺暗暗咬牙:“你简直不可理喻。若是你忘了,我可以再提醒你一次,我们现在只是陌生人,不是从前什么都能做的关系,你立刻从我身上起来。”


    “好。”


    身上一轻,沈殊毫不拖泥带水地下了床,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苏渺微微惊讶,没想到他这么听话。按照她对沈殊的了解,他现在应该会强迫她,至少死缠烂打才对。


    但他真的因为她一句话就离开,甚至没有挽留。


    莫名的,可耻的失落涌上来,苏渺眼底闪过自厌,很快跟着下了床,百无聊赖地用干布擦剑。


    “我不会再强迫你做不愿意的事,也不会欺骗你。”沈殊深深地望过来,补了一句,“哪怕你和李渭南在我面前行房,我也不会破坏你们,一切只随你意愿来。”


    苏渺手上动作顿住,登时又羞又恼。


    “你那时醒着?”


    “是,你们做了两次,换了三个动作,接近一个时辰,你哭了……”


    “闭嘴!”


    苏渺以剑指向他的喉咙,剑光穿过他深邃的眸子,里面满是卑微和受伤。


    她太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沈殊现在所有的委曲求全,不过是为了诓骗她,待他们和好,他又会变成从前那副掌控一切的模样。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说得好听,我怎知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沈殊眉梢微微挑起,忽然笑了。


    “你现在把李渭南叫来,就在这里,若是我有任何举动,我这辈子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又开始说疯话了!”


    “或者,你直接杀了我。反正我大仇得报,我娘也过上想要的日子,所有心愿都达成,此生唯一的不圆满就是不能与你相守。既然不能爱我,那就成全我吧渺渺,死在你的剑下比和你行房还要快活……给我,给我一剑……”


    要不是怕生病,苏渺真想冲出去,把沈殊一个人扔在这里。


    她看着他离剑尖越来越近,毫无畏惧的样子,忽然觉得没意思,从前听到他这番话她或许会感到害怕,但现在只剩下习惯。


    沈殊就是这个死样子,她不可能让他爽到。


    苏渺收剑入鞘,脸色不知不觉缓和。


    “我的剑不见血。”


    沈殊已经走到身前,与她的脚尖只差一步。


    “我以为你去春晓山学剑是为了杀我。”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我学剑是为了自己。”苏渺想到什么,还是没忍住说出来,“要是你当初同意,我们之间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两人一时沉默,过了许久,沈殊握住苏渺的手,恳求道:“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我很早之前就后悔了……”


    诸如此类的话沈殊说过太多,苏渺也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何会这么硬,她不是毫无动摇,就是觉得差点什么。他们早已做尽世间有情人最亲密的事,两颗心却没有身体靠得那么近,中间隔了层东西,没办法真正坐到心心相印。


    她甩开他的手,声音闷闷的。


    “后悔没用,你对我的伤害不会消失。”


    雨势渐小,室内变得闷热,苏渺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与沈殊耗在这里,夜晚使人心绪浮动,同处一室本就增添许多暧昧,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头脑发热,干脆冒雨回家。


    房门拉开一道缝隙,水汽扑面而来。


    苏渺愣了愣,抬步往外走。


    半个身子跨出去时,身后响起男人绝望的喊叫,如同身处地狱里的人拼尽全力爬出深渊,死死地缠绕她的脚踝,让她不能移动分毫。


    “可是渺渺,没人教过我……”男人整个人覆在她背后,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腰,声音嘶哑,“没人教过我怎么爱人,我以为我给你的就是最好的。”


    苏渺浑身僵住,就听他在耳边低语,似乎陷入某种沉重回忆,眼前忽然闪过旧伤被强行撕裂开的画面,里面不仅有淤积的乌血,还有淋漓的红肉。


    “自儿时起我便被关起来,每日见到最多的人是教习嬷嬷和一条白狗。我每天都要挨很多打,经常饿肚子,因为我老是做错动作。嬷嬷说我太笨,根本当不成女人,爹气得大骂,说我是废物,连这么简单都学不会,娘也用嫌弃的眼神看着我,说妹妹都能做到的事为什么我不可以。其实我做得比妹妹还好,但那样就不像她了……


    “有一次我偷了嬷嬷的钥匙把脚链打开,然后穿着裙子从狗洞钻出去,在府里晃了好几圈。我当时高兴极了,因为所有人都叫我‘大小姐’。那天我以妹妹的名头吃了好多佳肴,原来世上有那么多种点心。后来我每隔几日就偷跑出去找吃的,我当时太傻,不知道吃饱饭会让我的身体越来越强壮,越来越像个男人。有一天我带着从厨房偷来的鸡腿回来给狗吃,一进院子就是肉汤的香味。爹和娘见面总是恶语相向,那天却出奇得和睦。他们不仅没责骂我私自出院的事,还陪我一起用饭,看我把整锅肉汤都喝完他们才笑着走了。”


    “那锅肉汤真的很香,肉炖得软烂,可惜毛没剃干净,有几根白毛还粘在皮上。那天嬷嬷破例免了晚上的教习,我吃完以后回屋歇下,路过墙角时发现有几个下人凑在一起啃骨头,他把骨头上的肉嗦下来以后就扔到地上,说这死狗太瘦了,还不够塞牙缝。我把鸡腿和狗骨头埋在一起,很多年都吃不下荤腥。爹娘没有让人把狗洞堵上,但我再没从那里跑出去过。”


    颈边滚烫湿润,明明雨已经停了,但就是有湿意浸染,每一滴如尖刺扎入背心。身后人微微颤抖,苏渺听到一半就已经哽咽,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她平复了呼吸,转身捧住他略带薄红的脸,眼尾的晶莹将落未落。


    “沈殊,你终于肯告诉我了……”


    唯一的缝隙终于被填满,趁沈殊错愕的瞬间,苏渺踮脚靠近他,温柔地吻去他的泪。


    沈殊被巨大的幸福淹没,脑中一阵晕眩,腿上的旧伤开始灼灼发烫,一股暖流自那里溢出,流向四肢百骸,所到之处无不激起颤栗,他莫名有种濒临死亡的错觉,既痛苦又快意,万般滋味涌上心头,最终化作流不尽的眼泪,只想让苏渺吃进去,多吃点,最好把他整个人都吃了……


    他曾经以为白狗是因自己的疏忽而死,所以他不允许有任何心爱的物、人超出自己的掌控之外,必须要完全攥在掌中才能心安。


    但此刻被最爱的人扑到床上,依附于她,落于她的包裹,因她哭因她笑,在甜蜜中死去活来千百次,他于混沌中觅得一线透亮的光。


    原来比起暴戾控制,被苏渺占有更使他上瘾,常年缺失的安全感在她指尖得以满足,他闭着眼,感受深深浅浅地爱意,累年的执念在爱意中溃败,不受控制地念她的名字,无法自拔。


    “苏渺,让我死吧,让我死在你身上……”


    苏渺大汗淋漓,腕间酸胀不已。她吻热他冰冷的身体,深陷极致的火热。


    “又说胡话,这才哪儿到哪儿。”


    沈殊闷哼,扣紧她的脊背,只觉抓心挠肝。


    他小心翼翼地求证。


    “这些是……李渭南教你的吗?”


    “我把从他那里学的用到你身上,你不应该高兴吗,看我对你多上心。”想到沈殊之前扮作李渭南和自己亲密,苏渺现在特别想报复回去,甚至略含挑衅道,“姐姐,渺渺好喜欢你呀,姐姐姐姐姐姐……”


    沈殊知道她在故意恶心自己,无奈地笑了笑:“姐姐也喜欢你。”


    苏渺没看见他发怒生气的反应,顿时不满意,往下坐得实实在在的。


    男人痛哼出声,眉头都凝成一团,苏渺松开他的脖子往下看,原来自己压着他伤处了,不免有些心软,抱着他上下颠倒。


    苏渺没好气道:“这样总不会伤到了吧?你自己可以吗?”


    沈殊的回答让她瞬间红了脸。


    “我只是右腿不好,那条没问题。”


    “你……”


    未尽之语被尽数吞咽于喉间,湿哒哒的衣服越收越紧,随着两人翻滚,盘旋多日的乌云散开,投下今夜的第一缕月光。


    ……


    狂潮退去,两人静静地躺在一起,疲乏地睁着眼,眼神空洞。


    苏渺瞥了眼身下,脸都麻了。


    她声音还有些哑,嗓子因缺水而冒烟。


    “我觉得我们刚才冲动了,和好的事还需要再考虑一下。”


    沈殊也是个得寸进尺,吃进嘴里就不可能吐出来的性子。他搂住她的肩膀,将人往怀里带,语气带着餍足后的慵懒。


    “姐姐赞成你偶尔的冲动。”


    没法说了。苏渺往他下巴咬了一口,恨恨道:“今时不同往日,我……”她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既兴奋又紧张,说话便有些磕巴,“我们回不去从前了,因为,我现在不是只有你一个男人。我喜欢你,也喜欢李渭南,我想你们对我也是同样的感情,你们任何一个我都割舍不下,要么都要,要么都不要。所以……你如果要跟我好,就必须接受他的存在。”


    沈殊脸色果然变差,苏渺硬着头皮补充道:“反正,李渭南他能接受。”


    沈殊捏住她的下巴,面上有些惊讶。


    “他接受什么?”


    “就是……”苏渺鼓起勇气道,“我们三个一起呀。”


    她不放过他任何表情,表面洒脱,实际上心已经揪成一团。见沈殊久久不说话,苏渺气哼一声:“就知道你会这样,先前还说就算我和李渭南在你面前都能行,根本就是骗人。”


    沈殊沉吟片刻,语气微妙。


    “你确定他同意我们三个一起做?”他轻咳一声,面上有隐忍有挣扎,陷入某种抉择,最终目光一定,断然道,“只要渺渺想,我都会帮你达成。”


    苏渺尖叫一声,捂住脸道:“没有没有!我本意是不希望你们再为了我争吵打架,没有你想得那么过分!”


    她穿好半干的衣服,边往外走边道:“只要你与李渭南和谐相处,不要让我为难,我们就和好!”


    沈殊笑着跟着她身后,拉住她的衣角,盈盈一笑。


    “李渭南都能做到,我有何不可?”他凑过去舔她的耳垂,“不过渺渺可要一视同仁,若是厚此薄彼,只怕他要打杀我。”


    苏渺痒得缩紧脖子,搂住他的腰往外走。走出几步,她意识到他话中的不妥之处。


    “你就这么自信我会偏心你?”


    沈殊笑着不说话,一副拭目以待的样子,实则心里想的是即便苏渺不偏不倚,他也有法子叫她更疼爱自己。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回到墓地前,一同为苏德良上了香。


    临走时,沈殊撩起下摆,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


    两人回到家中,天边已经浮白,身上黏黏糊糊的,尤其是苏渺的裙摆,沾了一些脏东西,她先行去净室沐浴,沈殊很自然而然地走进去,然后捞过脏衣服去厨房清洗。


    苏渺清清爽爽地推开门,一眼看见他在院子里晾衣服,便推着他去净室,然后捡起木盆里最后一件衣服挂上杆子。


    在床上躺了半个时辰,隔壁响起锅碗瓢盆的声音,苏渺双眼一睁,推了推身旁人。


    “婶子他们醒了,我们快去把鸡鸭鹅接回来吧。”


    “好。”沈殊拧了拧眉头,抱着苏渺来到梳妆台,替她梳头上妆。


    苏渺还有些困,半靠在他身上,闻着淡淡的香气,唇角便不由自主地翘起。


    了却一桩心事,她现在是浑身轻松,抱住沈殊的腰身便开始撒娇:“要之前梳的那种,像狐狸一样的,有两个耳朵。”


    沈殊正在解她发尾打结的地方,温香暖玉在怀,他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将先前勾上去的那些累赘全部拆开,然后梳开她自己的头发开始往头顶盘,柔声道:“好,姐姐给渺渺梳双丫髻。”


    苏渺脸上还残留着刚睡醒的红晕,她眼珠转了转,摸了摸他鼻梁中间最高的地方,笑出两颗虎牙,娇俏又惹人怜爱。


    “你怎么还自称姐姐?”


    沈殊闭眼任她抚摸一会儿,吻了吻她的鼻尖。


    “因为我不知你喜欢我是男人还是女人。如果有选择,渺渺想怎么选?”


    苏渺“啊”了一声,忽然便想起陆丰走之前说的话。


    从男变女要忍受那么多痛苦,逆转过来或许痛苦更甚。陆丰虽然没有明说,但她就是从他的表情猜出一点。


    若真是那么简单,就不会让她做抉择了。


    苏渺从来不觉得这件事该由她决定。


    她捧住他的脸,认真道:“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沈殊表情犹豫,苏渺继续鼓励道:“没关系的,告诉我你的真实想法。”


    沈殊忽然将她按在怀里,越收越紧,苏渺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焦虑透过身体传过来,连带着她的心弦也跟着收紧。


    末了,沈殊吐出一口浊气。


    “现在这样就很好。”


    苏渺揉了揉他的后脑勺,自以为理解沈殊的害怕。毕竟当了二十几年的女人,要突然让他改变自己,成为男人,无异于将他好不容易重建的一切推翻,其中的痛苦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解。


    “渺渺会觉得委屈吗?”沈殊殷切地看着她,苏渺知道只要自己说一声会,沈殊会毫不犹豫地吃药。


    她摇了摇头,装作不经意瞥向他的腹部,羞涩道:“不会。”


    沈殊开颜,情不自禁抱着她温存了一会儿。


    苏渺蹦蹦跳跳地带着小米去隔壁接回鸡鸭鹅,沈殊跟在她后面,眼神黯淡。


    他们好不容易和好,他不敢冒险变回男人,他的确在害怕,不是害怕改变,是怕苏渺看见他男人的样子会不断想起自己曾经男扮女装骗她。


    过去一年与坠入黑暗无异,失而复得的喜悦充不散他的警惕。


    哪怕有丝毫的可能,他也不敢去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