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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夫一妻》百合耽美小说_夜雨南楼

    第51章


    一夜痴缠, 翌日苏渺刚醒来还不觉有什么,待翻了个身才发现自己腰酸背痛,浑身骨架似要散架,活像跟人打了一架。


    她忍着疼下床, 走路的姿势要多怪有多怪, 一看满地的衣服, 尤其是那条被撕裂的里裤还显眼地挂在床沿,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苏渺只能直着腰蹲下去,将衣服一件件收起来, 准备一齐拿去洗干净。


    回头一看,被窝乱得不成样子。


    她不免有些埋怨李渭南。


    上回还说要吊她, 结果自己先忍不住, 一发不可收拾。他倒是走了,给她留下烂摊子。


    不过感觉确实不错……


    是这几回里最舒畅的一次,说句酣畅淋漓不为过。


    爽是真的爽, 内疚也是真的内疚。


    唉,她真的无可救药了。


    苏渺揉了揉热腾腾的脸蛋, 捧住脏衣服去净室, 路过窗口时, 不经意瞥见地上有几滴血污。


    他们昨天在这里弄过来着,难不成是太激烈, 所以伤到了?


    苏渺赶忙去净室看了看,那处摸着还有些肿胀,但大腿内侧除了有些红痕以外,没有血迹,她遂放下心,待整理好一切便推开门去找沈姝。


    在门口徘徊许久, 苏渺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敲了门。小桃将她引进深处,走到床榻前时,苏渺疑惑地看向小桃。


    不知为何这里多了座屏风,将床榻完完全全挡住,只能瞧见床上人的身形轮廓。


    小桃解释道:“小姐昨晚多用了几只大虾,结果今早起来脸上就长疹子了。”


    苏渺立马道:“我去找陆小路。”


    小桃拦下她,继续道:“船上有位行走江湖的老大夫,已经请他看过了,说是没什么大碍,过几日就会痊愈。但不能见阳光不能吹风,否则就会落下疤,很难消去。”


    苏渺这才发现船舱里一盏灯都没点,昏暗得紧。知道沈姝没事,她放下心来,默默记下沈姝不能多吃虾一事。


    “谢谢你照顾姐姐,我有些话想和姐姐说。”


    小桃看了看苏渺,却没立刻避开,反而左跨一步挡住路。


    “姑娘不能进去。”


    “我不会过多打扰姐姐的,只说一句话就行。”


    “疹子会传染,姑娘还是等小姐痊愈以后再和小姐见面吧,这样对你们两个都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渺再坚持便太过分了。她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一眼,又怕影响沈姝休养,导致她病情加重,不进去又不甘心,一时进退两难。


    这时,里面传来沈姝虚弱的声音。


    “渺渺回去吧,小桃会照顾好我。这几日姐姐不能来见你,你自己乖乖的。”


    苏渺鼻尖泛酸,有那么一瞬间很想冲进去,告诉沈姝昨晚她又没把持住,不仅和李渭南滚到床上去,还做了个大的,一晚上都没睡,少说弄了三四回。


    她不仅对不起沈姝,对李渭南也不真诚。


    前两回,在过程中苏渺几乎没有想过沈姝,满心满眼都是李渭南。但昨晚,她享受的同时竟然分心好几次,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脑海里浮现的居然是沈姝那张脸。


    “姑娘?”


    苏渺瞬间惊醒,僵硬地朝小桃笑了笑。


    “姐姐我走了,过几日再来看你!”


    她再不敢呆下去,狼狈地出了船舱。


    合上房门的一瞬间,小桃面上强撑出的轻松退散,慌慌张张地绕过屏风,刚拐过弯就看见沈姝喷出一大口血,气若游丝地趴在地上,满头青丝凌乱地散在背后,露出的一截脖颈白皙纤长,要不是她的脸太惨不忍睹,倒是有几分脆弱的美。


    “小姐!”


    小桃连忙把人搀扶到床上,给她倒了杯水。


    “昨天下午不是已经压制住了吗,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严重!您昨天晚上到底去干什么了?”


    沈姝艰难摇头,薄唇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拿药。”


    “昨天一连吃了五颗,短时间内不能再吃了!”想到沈姝要是完蛋了,就没人给她付工钱,小桃难得忤逆她的吩咐,劝道,“那药虽然能让伤口快速愈合,但不过是揠苗助长,不仅对养好身子没有任何益处,还会留下祸患。你现在年轻不觉有什么,待年岁渐长,会比常人更快衰老。”


    沈姝淡然一笑,面上掀不起一丝波澜。


    “本就不是长命之人,何必瞻前顾后,或许我根本活不到年老。”


    沈姝是个谨慎的人,心思缜密,非常人能比。她做事向来不喜解释什么,小桃也不会多问,但她看着沈姝在短短几个月内便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变成绝世高手,便隐隐猜到沈姝是走了偏门。


    练武之事急不来,需得日积月累,任你天赋再高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还是得实打实地修行。就说她这一手鞭子,也是从小下苦本练出来的,没有十年的功力很难耍得那么好。


    沈姝半路出家,不锻体不修内力,能到如今的身手,没有外力根本不可能。凡是脱离正常规律走邪门歪道的,必然会受到反噬。


    听沈姝坦然承认,小桃虽觉是意料之中,但难免有几分唏嘘。


    她难得多嘴道:“小姐就算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也要想着姑娘吧,你就不想多陪她几年吗?”


    沈姝抹去唇角溢出的鲜血,目光穿过窗户飘到湛蓝的海面。


    “就是为了渺渺,我才要快点好起来。待解决眼下的难题,我会慢慢筹划我的身后之事,替她安排好一切。小桃,拿药吧。”


    小桃拧不过她,勉强倒了一颗递过去。


    “小姐才二十岁,就算你比常人……那也不至于现在就安排身后事。”


    沈姝接过药丸咽下,一言不发。她闭眼打了会儿盹,忽然撑坐起来下了床。


    小桃站在墙边,皱眉道:“小姐不多歇会儿吗?”


    “我出去一趟,你去渺渺房里守着,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让她出来。”


    “唉,好吧。”


    沈姝一路来到最里面那间船舱,船老大见到是她,吓得脸都白了。


    毕竟昨天的动静那么大,他现在已经知道这姑娘真人不露相,看起来清清泠泠的,结果那么厉害,要是寻常人敢在他地盘上闹事,他非得将人扔下船,但鉴于眼前人武力值太高,船老大不仅不敢提赔钱的事,还毕恭毕敬道:“沈姑娘有何贵干?”


    沈姝一开口就丢出个难以完成的任务。


    “五日之内,我要到远州。”


    “五日?路才走到一半,是不是太赶了些,就算昼夜不停也不可能。您再宽限宽限,一个月成不?”


    “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最多十日。”


    女子扔下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就飘走了,全程没有正眼看过他,船老大跟吃了苦胆似的,脸都绿了。


    接下来几天,苏渺都在船舱里看书打发时间,每天听小桃讲沈姝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疹子有没有消退,对她的思念却越来越浓。


    这几日她还是有些难受,虽然欲望比之前淡了不少,不至于每日都想要,但一连五日都没发泄,苏渺渐渐烦躁起来。


    近日不仅见不到沈姝,李渭南也久久不来。要不是感受过他那晚的威猛,苏渺都怀疑他病得起不来了。她都想去找他了,但想到沈姝也在生病,要是知道以后病情加重……苏渺只好自行解决。


    苏渺现在意志力强了些,可以做到不主动要,但有人送上门来她就抵抗不住了。


    更何况那人还是沈姝。


    第六日,终于见到心心念念的人,苏渺冲过去扑进她怀里,眷恋地闻她身上的香气。


    沈姝带了面纱,只露出一双清泠泠的眼睛。


    苏渺心疼地仰起头看她:“脸上还没好么?”


    沈姝揽着她一步步往床榻走。


    “已经大好了,只还有些印子。”


    苏渺无知无觉,所有注意力都在她脸上,被人按在床上坐着都没意识到。


    “摘下来吧,戴着多闷呀。”


    “姐姐不想你看见我丑的时候。”


    沈姝合上窗户,然后不知从哪儿取出一条丝巾。


    “渺渺也戴上,就当是陪我,如何?”


    苏渺自然应允。


    “好呀。”


    沈姝眼眸弯了弯,走到苏渺身前,两腿跪在床面上。


    两侧凹陷下去,苏渺坐在她胯.下,莫名有些紧张。


    眼前一黑,沈姝倾身过来,将丝巾系到她脑后。


    “姐姐,太高了。”


    她想往下拉,露出被遮住的眼睛,但沈姝系得太牢,她竟然扯不动。


    沈姝笑了一声,扶着她的后脑勺躺下去。


    “就这样吧。”


    苏渺咽了咽口水,猜到一点,心突突地跳。


    吻很快落下来,她们口舌相缠,共同争抢面纱,湿润在纱网之间过渡,苏渺渐渐软成一滩水。


    有什么抵住小腹,苏渺恍惚一瞬,只因沈姝两手抓在她身前。


    就在她以为自己产生幻觉时,力道贯入,苏渺整个人呆住。


    她听见自己惶恐的声音:“是什么……?”


    沈姝凑到她耳边道:“姐姐想了个法子把系在腰间,这样会省力些。”她边说话边动,“怎么样,舒服吗?”


    苏渺热汗都下来了,听她这么一说才缓过来。


    这温柔的架势与先前用手操控时如出一辙,苏渺红着脸点头,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话她可以轻易地向李渭南说出来,但面对沈姝却说不出口。


    苏渺勾住身上人的脖颈轻哼,感受着沈姝面对面抱住自己,莫名填补了昨晚的空缺。


    兴许沈姝身子还弱,所以刚开始她呼吸就不稳,不住地喘息,低低的吟哦泻出来,苏渺耳朵都听软了。


    “姐姐……”


    “唤我的名字。”


    “沈姝。”


    “说你想要我。”


    “想要……”


    “说你爱我。”


    “我爱你。”


    “我和他谁弄得你更舒服?”


    “不记得了。”


    “渺渺又不乖了,是坏孩子。”


    “以后不会了……”


    苏渺心田洒下一场春雨,被人这般温柔地呵护,她舌尖泛起甜意,跟吃了蜜糖似的,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风停雨歇,她昏沉睡去。


    沈姝抱苏渺到浴桶里清理,看着女子恬静的睡颜,她贴着她的耳廓轻语。


    “既然你喜欢他,那我便成为他。”


    接下来三天苏渺都过得很充实,白日和夜晚有两人轮流相伴,一日中很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床上,淫靡到了一个地步。她的情绪也跟着起伏跌宕,时而兴奋,时而愧疚,对沈姝越发好了。


    同时,她对李渭南的怨气到了极点。


    只因此人心眼子比针还小,居然就因为上次的事一直对她怀有怨气,愣是不同她说一句话,只闷头干活,还回回都从后面,于是苏渺也赌气不开腔了。


    日子过得很快,这日清晨,船缓缓靠岸,疲惫了一路的人们纷纷下船。


    不知不觉,远州到了——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完,要开始最后一卷了


    第52章


    迷仙宗门口, 一男一女正在争论,男子一把将女子攘出门外,并不管那女子哭成泪人。


    女子长相娇美,尤其是带钩的眼角, 即便放声大哭也惹人怜爱。她从地上爬起来, 冲过去抱住男人的大腿, 恳求道:“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师兄帮我向掌门求求情吧。我一个孤儿,在世间无依无靠, 离开宗门以后只能自生自灭。况我长得这么美貌,遇见坏人该如何是好?”


    男人轻蔑地嗤了一声, 脸色没有丝毫动容, 反倒嘲讽道:“大家知根知底的,师妹就别在我面前装相了。你在门内名声早就臭了,又何必装贞洁烈女?”


    绿菀不解地皱眉:“咱们迷仙宗教的不就是男女那档子事吗?我那么努力上进, 人人都说我是楷模,怎么到师兄嘴里就成了装相?”


    “你上进是好事, 但你不该戕害同门。门规严禁同门相亲, 新招的弟子十个有八个被你夺了初夜, 于他们而言是笔极大的损失。大家进门不过是为了吃一口软饭,他们失去最大的依仗, 日后如何再勾搭富贵女子?即便有机会,也只能退而求其次找那嫁过的,寻常的官家小姐,家里护得跟眼珠子似的,怎会看上失贞的男人,怕是入赘都难。”


    绿菀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解释道:“他们自己控制不了下身,还怨上我了?再说我和他们相好,也是为了炼制情蛊。有了情蛊大家就不用再苦苦钻研人心、学习技艺,轻而易举就可以找到托付下半辈子的人。这是造福整个宗门的事,可不是为了我一人。”


    “师妹说得冠冕堂皇,那么请问,情蛊在哪儿?”


    绿菀脸红了红。


    “这次是失误,只要再给我一个月,我保准拿出情蛊!”


    “你要天赋没天赋,要背景没背景,我凭什么相信你能炼出情蛊?门内这么多年也就大师叔一人炼出过,你就别异想天开了。”


    绿菀不服道:“我真的炼出了情蛊,不过我把放在了别人身上,那两人与我失散了,我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他们而已,师兄你要相信我啊!”


    “跟你同时进门的八人全都找到归宿,每年都会反哺宗门,你呢?你进门五年连正经攻略对象都没一个,尽勾些下等货。迷仙宗不养闲人,想入门的人多了去了,你占着茅坑不拉屎,早该被逐出去。这五个铜板你拿着,就当是成全咱们几年的交情,别再纠缠!”


    绿菀被他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两手使劲握紧成拳。她还没受过这般侮辱,腾的一下从地上起来,笑得有几分危险。


    “没记错的话,师兄还是处男吧?”


    男人警惕地退后几步。


    “你想干什么?”


    绿菀勾了勾唇,猝不及防扑过去吻住他的唇,熟练地对他上下其手,男人惊得双目瞪大,一阵酥麻感自腰间蹿起,他腿抖了抖,一把推开她,耳根却红了。


    “绿菀,你竟顽劣至此!”


    “这才哪儿到哪儿,我还有更顽劣的!”绿菀跳到他身上,八爪鱼似的抱住他,开始肆意妄为。


    男人很快支撑不住,被她带得往后倒。


    这回换他求饶了。


    “别这样,我是你师兄,放我一回吧……”


    绿菀趁他晕乎之际,拖着人来到小树林里的一块巨石后,一顿好骑,污言秽语不断传出来。


    “敢推老娘,日.死你个小处男!”


    一刻钟后,绿菀意气风发地从树林出来,手上捏了一条男子汗巾,她擦干净手上的血,大剌剌地往外走。


    虽然狠狠出了气,但一想到情蛊的事,绿菀就不痛快。当初就是因为宗门内人太少,她只能出去寻觅合适的人选喂养蛊虫,好不容易借河神娶妻的事凑够人数,眼看着大功将成,结果半路杀出个男扮女装的贱人坏她好事,差点把小命交代在那里。为了和官府疏通关系,她这些年所有积蓄都送了出去,结果到头来什么好处都没捞到。


    之所以不计后果,是因为这次宗门大选拿到第一的人可以升任长老,到时候入股迷仙宗,每年都能分到弟子的孝敬,那可是笔巨款,比一个一个勾搭男人快多了。嫁人就只能得着一个男人造,留在迷仙宗想弄几个弄几个,要是当上长老还可以名正言顺地奖励自己,比如下课后挑出貌美的留下来单独教 学……


    隐隐作痛的腰腹让绿菀从幻想里醒来,想到自己的处境,她恨得差点咬碎银牙。同门早就看她不顺眼,趁她重伤未愈把她赶出来,致使她流离失所,今晚在哪儿歇脚都不知道。


    等她找到蛊虫,回来把那些人挨个日一遍。


    也不知道她的蛊虫现在如何了,按理说这么久也该解除了,然而她久久没等到蛊虫飞回来,真是奇了怪了。


    想到那个男扮女装的怪人,绿菀眸光一凝。


    难不成是被他发现了?


    回宗门以后她请教过大师叔,这才知道自己的纰漏出在哪里。


    她私换了其中一味药材,原以为药性相似不会有影响,然而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就这么一味药就大大减弱情蛊的威力。


    原本情蛊是一对一的,只有中蛊的两人能够彼此解蛊,但她制的情蛊么,充其量算顶级春药,中蛊者只要和异性.交合的次数足够多,自然而然就解了。情蛊顶多会放大内心深处的欲望,没有任何导向性,实则选谁都行。


    不知不觉走出老远,绿菀无处可去,眼巴巴地望着地摊上油滋滋的烤鸡腿,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她现在就五个铜板在身上,半只都买不起。


    绿菀本想找个桥洞对付一晚,还没走到桥边呢就差点被一辆马车撞到河里,刚想骂一句,身后突然冲过来数十辆马车,都往一个方向走。


    今日城中似乎来了许多外来人士,她稀奇地抓了个人来问,才知道原来第一宗在招人,还提供住宿和吃食,她眸光发亮,跳到一辆马车顶上,一路搭载着往第一宗去。


    她亲眼看见蛊虫入体,即便被那人发现也晚了。情蛊迟早会解,大不了她再耐心等等。先找个地方安置下来,养好身上的伤,待蛊虫飞回来那日就是她重回迷仙宗之时!


    在众多前往第一宗的马车里,其中一辆正是苏渺三人乘坐。


    小桃吭哧吭哧地驾驶马车,沈姝则专心拨弄香炉里的烟灰,唯有苏渺心不在焉。


    一个时辰前,她被告知船已经到达远州水域,一颗心便有些飘飘然,既激动又紧张。


    她迫不及待拉着沈姝下船,走到甲板上时想到李渭南他们也要去第一宗,便放缓脚步,结果都上岸了也没等到二人出来。


    她还在奇怪呢,站在旁边的沈姝冷冷道:“李渭南早就下船,你念着他,他未必把你放心上。”


    被说中心思,苏渺眼神闪烁,垂着头道:“我就是觉得,大家一路同行,还是有始有终的好。姐姐亲眼瞧见他下船了吗,会不会是看错了?”她语气低下去,“我觉得李渭南不是不告而别的人……”


    “你不信我?”


    沈姝冷笑。


    苏渺立刻止了声。


    “趁着船还没开走,你现在回去看一眼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可以吗?”苏渺撩起眼皮望向沈姝,眼底含着淡淡的憧憬。


    沈姝摸了摸她的眉毛,叹道:“我陪你。”


    苏渺不好意思地曲起唇角,笑道:“姐姐真好。”


    两人手拉着手,逆着人群往船上走,时隔多日,再次站在李渭南所在的船舱前,苏渺竟生出近乡情怯的感觉。


    这念头没持续太久,当她看见门上的锁时,仿佛当头被泼了一桶冷水。


    李渭南居然真的抛下她走了,连告诉她一声都没有。


    她心情复杂地上前去,摸了摸门锁上的锈迹,登时胸口一堵。


    门锁晃了晃,离得近了苏渺才发现门缝里夹了张纸条,她低落的情绪瞬间重燃,心虚地回头看一眼,发现沈姝望着海面出神,眼疾手快地攥在手心。


    背后,沈姝视线悄然落到苏渺后脑勺,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姐姐,我们走吧。”


    女子小跑过来,一只手背在身后。


    沈姝玩味地看着她:“现在信了?”


    女子低应一声。


    沈姝没再说什么,带着苏渺下了船。


    岸上聚集的人已经散了,小桃驾着新租的马车停到两人面前,苏渺扶着沈姝的肩膀踩上去,一头钻进车帘,沈姝紧随其后。


    苏渺好奇的不得了,太想看李渭南给她留的字条了,刚好沈姝在闭眼假寐,她侧过身子挡住手,一点点展开字条。


    车轮滚动,似是压到石子,车内颠簸了一下。


    苏渺立马将纸条紧握住,她冷汗都下来了,因为沈姝被颠醒了一瞬,睁眼又闭上,要是再晚一步,她就会被发现。


    苏渺极少做坏事,心里虚的很,她不敢再打开,总觉得沈姝会随时醒来。


    马车渐渐远离码头,苏渺百无聊赖地推开窗往外看,让春风吹干微湿的鬓角。


    广阔的海面在阳光下金光闪闪,苏渺眯了眯眼,好奇地看向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直到听见“嘎”一声,她才恍悟过来那是什么东西。


    春风和煦,苏渺却浑身发冷。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李渭南把苏小白带到船上,她竟然没有去看过哪怕一眼。


    最初几天的确是因为不想和他有所接触,但从葫芦岛下来以后他们那么亲密,最后一步都迈了,早就不存在避嫌。


    她为何一次都没想起过,去李渭南房里看看苏小白。


    她那么宝贵的大鹅。


    因为她的脑子已经被情情爱爱装满,再装不下别的东西。


    那股奇异的燥热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近几天似乎已经不会那么难受了,原本堵塞的头脑渐渐明晰,回忆起这段时间自己的所作所为,苏渺都不能用惊讶来形容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陌生,像是变成另一个人——背叛爱侣,另寻新欢,全然沉浸于情欲,连底线都不顾了。


    掌心的纸团滚烫,苏渺一个不留意,纸条便随风而逝。


    她怔怔地扭坐回来,低头盯着脚尖,陷入沉思。


    车厢摇晃,沈姝悄然睁开眼,想到苏渺已经看见那句话,她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解决一个心腹大患,那股如鲠在喉的感觉终于轻了些。


    马车滚滚而过,一个小女孩拾起地上的纸团,被捏得皱巴巴的纸条静静地躺在手心,上面的字迹因汗水而晕开。


    她望着身旁如高山般伟岸的男人,眼睛亮亮的。


    “爹爹,这上面写的什么呀?”


    男人接过来,神情恍惚。


    “是一句诗。”


    他朗朗地念起来,声音散在风中,含着淡淡的哀思。


    “惟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


    小女孩展开双臂,被男人抱到胸口,她摸了摸他微湿的眼睛。


    “爹爹,你怎么哭了?”


    “没什么,就是想你娘亲了,明日我们去山上看看她。”——


    作者有话说:惟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白居易《潜别离》


    晚上还有一更


    第53章


    这个时间来第一宗的有两拨人, 第一拨是参加武林大会争盟主之位,第二拨是为参选崔莹收徒而来。


    说起来是两件事,实则相辅相成,崔莹收徒给武林大会增加噱头, 武林大会为崔莹提供好苗子。


    因而两拨人被第一宗安置在一起, 第一宗包下整条街的客栈, 供天下英雄暂住。


    苏渺和沈姝终于住到一起,苏渺本该很高兴的,但自从看见海面上那只孤零零的野鸭, 她心情一直不高不低,连带着能够见到崔女侠的喜悦都减淡不少。


    舟车劳顿, 两人很早就歇下。


    苏渺习惯睡靠墙的一侧, 她背对着沈姝,闭目思考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


    想到某人,她心里一刺。


    到头来还真是露水情缘一场。


    温热的躯体从后面贴上来, 腰间环上一双手,密密麻麻的吻落到颈侧, 苏渺一动不动装睡。


    没有得到她的回应, 沈姝兴致半点不减, 边吻她边拉下她的衣裳,露出圆润的肩头。


    苏渺往墙里挪了挪, 摆脱她的纠缠。


    幽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做吗?”


    苏渺模模糊糊道:“累了。”


    “渺渺只需躺好,不用出力。”


    沈姝再次贴过来,手指强行挤入她的腿缝,沿着线条一路往上。


    苏渺浑身寒毛都立起来了,立马死死夹住她不安分的手,拒绝道:“不动也累。”


    初尝滋味时苏渺如狼似虎, 恨不能一天三顿,但前几日在船上她昼夜颠倒,应付完这个还要应付那个,实在是吃撑了,现在的她比尼姑还清心寡欲,只想安安生生睡个好觉。


    为了防止沈姝迎难而上,苏渺决定收缴她的作案工具,她反手握住抵在腰间的玉势,准备抢过来藏起。


    扯了几下没扯下来,苏渺暗道怎么系这么紧。身后传出一丝若有似无的闷哼,苏渺皱了皱眉,正待转身过去看个究竟,沈姝已经先一步扒开她的手,然后下了床。


    沈姝的声音略有慌乱。


    “我去洗一下,渺渺先睡,不必等我。”


    苏渺看着她仓皇而逃的背景,再回忆起方才的触感,一丝疑虑浮上心头。


    翌日天明,所有人被请到一处下沉式的练武场,宛若一个巨坑,四周往上延伸是一层又一层阶梯,上面摆了椅子供大家休息。


    苏渺三人运气好,被排到第八层,刚好可以将中间的高台收入眼底。


    周围坐了密密麻麻的人,有拿剑的,有抡大锤的,什么五花八门的武器都有,苏渺从没见过这场面,江湖对于她这种平头百姓来说太遥远,亲眼所见远远比书上知悉来得更震撼。


    想到真的有人过着书里仗剑走天涯的潇洒日子,她觉得不真实的同时也生出一丝艳羡。


    黑压压的人群里,一个腰挎长刀的男人站起来,远远看着身高体长,自带一股霸气。


    苏渺视线一顿,不禁伸长脖子望去,看清脸的那一刻,她眼底闪过落寞。


    身旁人抓过她的手,轻轻揉捏她掌心的软肉,苏渺一回头就对上沈姝似笑非笑的目光,一副将她心思看穿的表情。


    苏渺心里一惊,不敢再左顾右盼,视线重新回到高台。


    第一宗的人跳上台,来了个很老土的开场白,无外乎就是各位英雄莅临本宗,本宗甚为荣幸,接下来武林大会正式开始。


    四周响起雷霆般的鼓掌声,苏渺很好奇高手过招,正睁着大眼期待着。


    所有人蠢蠢欲动。


    这时,天上忽然落下一个翩翩的身影,女子一袭劲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而自带清正之气,即使看不清脸,也能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威势,一看就是世间罕见的高手。


    几乎是出现的那一刻,全场安静,所有人都被吸引目光。


    苏渺有所预感,激动地抓住沈姝的手,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孺慕。


    沈姝长眉微敛,改为搂住她的肩膀,将人紧紧圈在怀中。


    白衣女子轻盈地落到高台,双手抱拳,向四面八方行礼道:“打擂开始之前,崔莹在此为诸位献上一舞,权当开场了!”


    周围一片叫好。


    有个抱着古琴的男人跟着跳上高台:“晚辈不才,愿为崔前辈弹上一曲!”


    “我来吹箫!”


    一女子脱颖而出,跟着来到台上。


    两人在边缘席地而坐,将中心场地交给崔莹。


    “多谢。”崔莹取出背后长剑,身姿矫健如轻燕,她缓缓挽了个剑花作为起手动作,只是简单的招数,却暗藏锋芒。


    两位后辈立刻会意,不约而同开启演奏。


    乐音一出,两人面面相觑,都振奋起来。


    只因两人想到一处去,竟然都选择演奏古曲《破阵》。


    曲声先抑后扬,如高水流水遇知音,竟然巧妙地融合在一起,而崔莹的剑舞也从一开始的柔韧为主,转为大开大合,在某个瞬间人们仿佛不是在演武场而是置身于金戈铁马的战场,崔莹化作威武的将军大杀四方,她的剑气实在太过清正,如同一道光投向尸横遍野的战场,将敌军步步紧逼,层层击溃!


    “好!”


    苏渺心潮澎湃地站起来,发现只有自己一人,立马红着脸坐下去,把脑袋藏进沈姝怀里,眼睛仍一动不动注视着高台上酣畅淋漓的剑舞,激动地猛拍大腿。


    拍的是沈姝的大腿。


    沈姝假装不经意抬手揉眼睛,大片衣袖挡住视线,苏渺立马撩开,探出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崔莹的身姿,不放过一招一式。


    沈姝彻底无奈了。


    “就这么好看?”


    苏渺哪里有心思回她,敷衍地应了一声。


    “好看好看。”


    沈姝摇头笑了笑:“见到心心念念的大英雄,这下满意了?”


    “满意满意。”


    沈姝见她所有注意力都被吸引,根本没心思和自己说话,便止了声。


    一曲毕,崔莹收势,一个干净利落的结尾动作。


    周围所有人都站起来,叫好鼓舞声不断。


    苏渺意犹未尽地看着崔莹远去的身影,完全看不够,巴不得看个三天三夜才过瘾。


    崔莹舞完一曲半点不见疲累,连呼吸都没乱,声音依然中气十足,不知是不是运用了内力,她嘴皮子一动,声音在偌大的练武场荡开,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清晰得跟在耳边说话似的。


    “收徒一事想必诸位已经知晓,在下剑法独特,难以与其他功夫共存,若是强行修习会扰乱体内真气,得不偿失。因而要想跟我学剑,需是毫无根基之人。满足条件且有意者,十日后可到春晓山相见。”


    周围响起不满的声音。


    “崔氏剑法竟这般霸道,居然要从基础学起?这是要我们自废武功?”


    “崔女侠要是不想收徒可以直说,何必抛出这个难题考验我们?在场各位谁不是有一定的武功在身,根本没有符合你条件的人!”


    “现在才告诉我们只招没学过武的人,第一宗是不是太不厚道了?今年李庄主不来,他儿子也没看到身影,少了这两大高手,武林盟主还不是落到你们第一宗自己人手上,毫无悬念,有什么看头?”


    “这位壮士说得对,我严重怀疑崔莹已有人选,千里迢迢把我们骗来远州,是为了给她徒弟进入武林造势!”


    “远州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知道过来要花多少钱吗?第一宗赔我盘缠!”


    “第一宗赔钱!”


    “赔钱!”


    场上一阵骚动,崔莹仿佛没看见,脚尖点地腾空而起,很快消失在远边。


    众多吵闹的声音里,有个长相儒雅的青年男子站起身,落玉碎珠的声音在众多莽汉里是一股清流。


    “谁说没有。”


    场上一静,众人随之看去。


    周竹卿抱起怀里的糯米团子,脸上是浓浓的骄傲:“小女便符合崔前辈的要求。”


    旁边的男人也把七八岁大的小男孩举到肩膀上,附和道:“就是,我家娃娃也符合。”


    越来越多带小孩的人都站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先前那些嚷嚷着赔钱的人哑口无言。


    有理中客站出来打圆场道:“剑术一道对根骨要求极高,从童子身练起也有几分道理。”


    嘈杂的气氛登时沉寂下来,在场人大多都是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倒不好和小孩子相争。


    闹事的安静下来,第一宗的人喜笑颜开,立马宣布接下来便是打擂台的环节,以此转移众人注意。吹箫和弹琴两人自然而然成了第一场,两人先前还一副知音模样,现在却成了竞争者,打得异常激烈。


    苏渺的心已经跟着崔莹飘走了,兴致缺缺。


    沈姝终于等到机会开口,捧住苏渺的脸,见她满眼都是自己,胸口不畅的地方总算得到缓解。


    她看得出苏渺心里装着事,柔声道:“出来一个月,既然心愿已了,我们明日就启程回淮州如何?”


    苏渺眨了眨眼:“明天就走么?”


    “我们说好,带你来第一宗见识一番,不会在这里久待。渺渺忘了吗?”


    “我……”


    苏渺当然没忘,若是在一个月前,能见到崔莹已经是泼天的幸运,但人都是不满足的。发现自己符合崔莹收徒的条件那一刻,苏渺动心了。


    好比一件绝无可能的事突然砸到头顶,原本一辈子都不可能有这个机遇,现在只需要伸手够一够,或许就能摸到边角。


    大好的机会,她怎么忍心放过?


    苏渺半晌没说话,沈姝却已意会,断然拒绝道:“我不同意。”


    沈姝拉着苏渺起身往外走,小桃跟在两人后面。


    苏渺几乎是被沈姝裹挟着离开,脚都快离地了。


    她紧紧搂住沈姝的手臂,仰起脸道:“为什么呀,姐姐不想我变得更厉害吗?”


    “你不需要变得厉害,有我保护你就够了。”


    这个理由完全不能说服苏渺。


    她眉头拧起,就这么站在原地不动。


    “姐姐就让我去试试吧,只是试一试而已,不一定会选上。”


    沈姝直接单手将她抱住,强行把她带离演武场,语气陡然转冷。


    “你趁早绝了这个念头。若想学舞,回到淮州我可以聘一位女师教你。学剑不是打打闹闹,会流血、会受伤,要吃多少苦你是无法想象的。”她眼底闪过一线情绪,语气低沉了些,“姐姐不能接受你受伤,你必须平平安安地待在我身边。”


    苏渺静静看着沈姝,在这一刻,她将酝酿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姐姐想我永远活在你的保护之下,不与外人接触,做你笼中的雀鸟吗?就像在石头村时一样,你空闲了就来逗我,忙的时候十天半个月都不来一回。你甚至不会提前知会我一声,我只能数着日子等你来,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沈姝一怔,骤然停下脚步。


    “之前事出有因,如今我是自由身,你眼睛也复明,以后不会再叫你等我。”


    “沈姝。”苏渺深呼吸一口,“你还是不懂我的意思。我不是不能体谅你抽不开身,我只是不喜欢你安排我的所有事,你好像从来不会过问我的意见,你只是觉得这样会对我好便替我下了决定。我不想与你吵架,所以我都是尽量顺着你,但是这次不一样。”


    “我真的想学剑!”苏渺从她怀里挣脱出来,鼓起勇气道,“我不想每次遇到危险都是你冲到前面,你不想我受伤,我也不想让你受伤!”


    丢下这句话,苏渺一头冲出去,沈姝本以为她会乱跑,结果见苏渺往客栈的方向去,她迷茫一瞬,紧急跟上去。


    “渺渺。”


    在门口时,沈姝截住苏渺,被苏渺冷漠地推开。


    望着她疏离的背影,沈姝心揪成一团,无边的烦躁席卷全身。


    如果是其他任何事,她会马上去和苏渺道歉,但这次不行。


    她绝不允许。


    两人吵了一架,晚上吃饭时菜都不香了,苏渺很早就上床睡觉。


    沈姝小心翼翼地躺到她身边,原以为苏渺至少得气几天,毕竟三年了,她从没见苏渺发这么大的火,结果过了会儿苏渺就翻身面对她,咬着唇道:“做吧。”


    沈姝愣住,下一刻苏渺就钻过来,凑到她耳边道:“那个东西在哪里,我去拿。”


    “在……在我身上……”


    “给我。”


    沈姝不自在地咳嗽一声:“你先说,你想做什么?”


    苏渺两颊鼓鼓的,往她下巴啃了一口。


    “我还是很生气。”


    沈姝意识到她想干嘛,默默捂住下半身,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


    “就要。”


    “你要也不行,只能我入你。”


    苏渺火气烧得更旺了,直接探入沈姝裙中,被她猛地攥住,然后翻身压住。


    烛火陡然熄灭,四周黑漆漆的,很快响起细碎的喘息声。


    然后两人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兴头上时,苏渺努力找回一丝理智,以退为进道:“好,我不去春晓山,但是第一宗门内的学宫我想去看看。”


    “嗯……依你。”


    一道绵长的叹息后,沈姝抱紧身下的人,浑身一松。


    两人靠在一起调整呼吸,昏暗的帷幔里,一个黑点从苏渺后颈悄然钻出,穿过网纱飞到窗外。


    黑点翻阅高山大海,一路飞到一处山谷里,如同受到某种呼唤,它兴奋地钻入一间点着灯的屋子,与另一只脱离而出的黑点融合。


    空中响起清脆的一声。


    两虫好不容易重逢,还未来得及飞回主人身边,就被一只茶杯倒扣在桌面上。


    “你小子艳福不浅,连迷仙宗的人都敢招惹。”


    陆丰手上拿了把小刀,他看向床上躺着的精壮男人,挑高眉毛。


    男人赤身裸.体,只胸口盖了一张薄毯,清俊的脸上是视死如归的神情。


    “我管你迷仙宗还是迷鬼宗,少废话,抓紧给我治!我警告你收着点力,要是下手重了,切到不该切的地方,老子把你药谷给砸了!你对我做了什么,我就百倍偿还到你宝贝儿子身上,让你陆家跟我李家一起绝后!”


    “李渭南,几年不见,你嘴还是那么臭。省点力气吧,待会儿有你喊的时候。”


    陆丰神秘地笑了笑,把原本准备好的麻沸散推开,抓着刀子便割了下去。


    山谷里登时响起男子的痛呼。


    “陆丰,老子饶不了你!”


    第54章


    木屋里嚎叫声不断, 堪比过年杀猪。


    陆小路守在门外,听得一阵幻痛。


    把李渭南送进谷中后,立马让他爹给李渭南处理伤口,好在李渭南先天体质好, 虽然受了这么重的伤, 但以他爹的水准不在话下, 该取针的取针,该包扎的包扎。


    半夜李渭南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自己命根子有没有保住。


    陆小路当然没忘记这回事,当时李渭南处于昏迷状态, 他爹把过脉后说幸好服得少,但凡多一颗下半辈子都是当太监的事。


    不过体内的含量也够李渭南不举一段时日, 陆小路一听就觉得不行, 赶紧让陆丰想想办法,陆丰神神秘秘道:“我这里倒是有一味药对症,不过嘛……”


    陆小路焦急道:“我的亲爹, 有什么要求你就说吧。你差点就看不到我了,全靠少爷以命相护, 这份恩情难道还不足以吃你一味药?”


    陆丰冷哼一声:“我替他取针已经算是报了救命之恩, 我可没答应替他治隐疾。当初他是怎么算计我的, 我凭什么要帮他?”


    陆小路知道他爹要是真不想帮会直接说没救了,他既然说有药对症, 说明此事还有的商量。


    无外乎就是他爹心中还存了气,所以要磨一磨李渭南。


    陆小路嗅到几分危险的气息。


    “爹想如何?”


    “放心,我只是想让那个目中无人的小子吃点苦头,没打算对他怎么样。非但不会害他,等他伤好以后还得感谢我。”


    陆小路一头雾水。


    “爹的意思是?”


    “记不记得你六岁时,爹帮你洗澡, 发现你身子有个小妨碍,便替你除了去。”


    陆小路瞬间回想起六岁那个夏天,他整整在屋子里关了一个月,那时正是好动的年纪,可怜他不仅没办法下床,连裤子都穿不了。


    当时药谷还没修起来,父子俩开了一家小医馆过活。为了从众多医馆中脱颖而出,陆丰突发奇想出一门秘术,准备借此将陆家医馆的名声打出去。


    由于秘术手法太复杂,一个不小心就可能造成不可逆的伤害,陆丰便准备先用陆小路试手。


    听到要对自己命根子动手脚,陆小路一万个不同意,陆丰便说不处理会影响发育,而且还会藏污纳垢。


    “儿啊,陆家能否重现当年的辉煌,就看你了。”


    六岁的陆小路头脑清晰,反驳道:“爹自己也有,怎么不拿自己试手?”


    陆丰当即黑了脸,也不跟他商量,干脆一包蒙汗药下去,当晚就把事办了。


    秘术虽然成功了,但陆小路就惨了。


    不仅要承受伤口恢复期的痛苦,还时不时被拉起来给人展示。


    因为陆丰把陆家秘术可以重振男人雄风的消息传扬出去,吸引了大波人,尤其是那些富家老爷公子,有闲钱又很注重自身保养。


    但这么一件奇事,光凭嘴上说很难让人信服,唯有眼见为实。陆丰其实后面也割了,但他二十好几的人,拉不下面子给人看,便把小孩儿拉出来。


    陆丰果然声名大噪,赚到了建药谷的第一桶金,他本人也确实有天赋,后来又救活好几个半只脚踏入阴曹地府的人,药王的名号渐渐便传开了。


    回忆起当时的耻辱和痛楚,陆小路很想拒绝陆丰把同样的事放到李渭南身上的提议,他自觉承受不了李渭南醒来以后的怒火。


    他委婉道:“爹,少爷最近脾气见长,你最好少惹他。”


    “他又不懂医理,只要你不说,他就不会知道。到时候只需告诉他是开刀放毒,事关终生大事,他就算有所怀疑也只能吃下这门哑巴亏。”


    陆小路还想再劝,陆丰死活不同意,最后他也没办法,只能让陆丰给李渭南用点麻沸散,好歹能缓解痛苦。


    他自觉已经尽了最大的力,哪里想得到李渭南在这关头上嘴贱,惹得陆丰直接上手开刀。


    陆小路端着解药在门外等了一个时辰,里面惨烈的叫声总算停下来,他推开门走进去,见床上血红一片,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


    而李渭南本人全身是汗,跟死鱼一样昏死在床上。


    陆小路面露不忍,小心翼翼把李渭南扶起来,然后将药灌下去。


    陆丰在旁边慢条斯理地擦手,脸上一副大仇得报的样子。


    他敲了敲桌上的茶杯,调笑道:“李家小子前段时间是不是跟牲畜发.情一样?”


    陆小路眼前亮了亮,恍然大悟:“少爷最近是不对劲来着,但我看他脉象没什么问题。”


    他凑过去想揭开茶杯,被陆丰一手挥开。


    “别碰,这可不是什么好玩意。”


    “有什么说法吗?”


    “两只小虫罢了。”陆丰表情严肃起来,拍了拍陆小路的后脑勺,“这点小伎俩你都没有看出端倪,看来还得再历练几年。记住了,学医不能光靠把脉,还得望闻问切。”


    李渭南一觉睡到正午,睁开眼皮后第一件事就是往下摸,刚碰到他就疼得龇牙咧嘴,如同被门夹一般,整个人蜷成虾子。


    痛至少说明还在,李渭南莫名松口气,天知道昨晚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和崔善称兄道弟,还一起瞧兰花指,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沈姝!”


    李渭南啐了一口,当真想把沈姝碎尸八段,要不是她是个女人,他非得给她剁下来不可。


    他正想着该怎么报复沈姝,忽然有什么从脑子里一闪而过,李渭南立马大叫:“陆小路,快来,快来!”


    陆小路就睡在隔壁,衣裳都没穿好就跑过来,关切道:“少爷,感觉如何?”


    刚才那几声太激动,一个不小心扯到下身,李渭南冷汗都出来了,疼得嘶一声。


    “快把你爹叫来,我有话要问他!”


    陆小路疑心被李渭南看出端倪,试探道:“我爹去山里采药了,少爷有什么话不妨问我。”


    李渭南心急如焚,要不是怕影响到恢复,他都想亲自去寻陆丰。


    “问你顶个屁用。陆丰一回来,立马告诉我。”


    陆小路撇撇嘴:“少爷不说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反正现在人也没回来,李渭南身上疼,干脆闲聊转移注意。


    “之前让你打听沈家的事,有结果了吗?”


    “昨儿刘知敏才告诉我,沈家的铺子最近有些变动,大掌柜在短时间内换了个遍。明明生意越做越好,铺子每月的赚头却在变少,他怀疑是出了内鬼,要吃空沈家。”


    李渭南摸了摸下巴,眸光一暗:“那便有意思了。沈家不简单,沈姝也不简单。”


    陆小路逐渐品出点味道,兴奋道:“少爷是想问我爹是不是卖过药给沈家?”


    “没错,沈姝身上秘密太多。知己知彼,方才百战百胜。”


    一听李渭南不是追究他爹戏弄他的事,陆小路面上缓和些,很快道:“我现在就去找他!”


    陆小路怕李渭南对付他爹,编了个谎说陆丰不在,实则人就在厨房熬药,所以陆丰很快就被拉进屋子里。


    冤家见面,两人都没什么好脸色。


    陆丰三十出头,加之保养得宜,看起来也不过比李渭南大几岁,与陆小路站在一起更是跟兄弟俩似的。


    李渭南心里一直把他当作平辈看待,看着两人如出一辙的五官,登时有种不真实感。


    他忽略那点不自在,开门见山地道:“淮州城内穿花巷子的沈家,你可有卖过药给他们?”


    陆丰悠哉悠哉地倒了杯茶饮下。


    “凡是我制的药,每一颗都记得去处,哪怕过了几十年也不会忘。”


    李渭南信心大增,语气恭敬了些:“烦请陆前辈告诉在下,当初卖的是什么药?”


    陆丰回头看向李渭南,笑道:“李家小子,想空手套白狼吗?”


    李渭南沉声道:“只要我能做到,条件随你开。”


    “行,我暂时还没想好,先欠着。”


    陆丰双眼一眯, 似乎陷入某种沉思,陆小路搬了根板凳过来,准备听故事。


    李渭南亦是全神贯注,连手指都在微微使力。


    “当时我被沈家请到府上,让我替他家小姐医治。沈家有对双生子,生得很漂亮,可惜女孩是个早产体弱的,断活不过十五岁。寻常人家听到此处要么放弃,要么让我再想点办法延长寿命。但沈氏夫妻不同,他们把男孩领到我面前,问我能否活过及冠。那个男孩我印象很深,明明才四岁不到,却像个小大人,看人时眼珠子一动不动,阴飕飕的。我见他长得清秀,便逗他几句,还拿糖给他吃,小孩子哪里受得了这个诱惑,结果他一声不吭,也不伸手来拿,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木头似的。我给他号脉,他袖子一撸上去,上面全是淤青,唉也是可怜。”


    陆小路忍不住打断:“爹,你别说男孩,多讲讲女孩的事。你说她活不过十五岁,算是说错了。”


    陆丰:“我当时给那女孩调养了一阵子,多撑几年很正常。”


    他准备接着说下去,床上的男人忽然开了口。


    “按你当时的预想,那女孩最多能撑几年?”


    陆丰很快道:“三年,不会超过这个数。”


    陆小路和李渭南对视一眼,两人心头俱是一骇。陆丰的医术他们有目共睹,他说三年就一天都不会多。


    李渭南压下惊讶,抬手道:“你继续。”


    陆丰一直在回忆当时的事,没发现两人怪异的表情。他饮了半杯茶,接着道:“你们先别打岔,我为何说男孩,自然是因为药便是给男孩用的。他比他妹妹身子骨好些,活到及冠应是没问题。我当时说完以后,沈家两夫妻跟会变脸一样,也不哭了,竟然抱在一起大笑,我就是因为他们俩当时的表情才把这事记得那么清楚。原本事情就到这儿了,结果两人带着小男孩去外面如厕,回来以后就把人推到我面前,说是他有话想告诉我。”


    陆小路不禁道:“小男孩说了什么?”


    陆丰面色复杂,长叹一声。


    “小男孩说他不想当男孩,想和妹妹一样穿裙子、扎头花。他当时就跪到我面前,让我给他吃点药,变成女孩子的那种药。我不肯,他就一直不起来。沈老爷在旁边劝:‘殊儿,你要诚心一些,陆大夫才会帮你。要是陆大夫不答应,就说明你做得还不够。’。然后小男孩就开始磕头,磕得满脸是血,疼成那样他一滴眼泪都没掉,我实在看不下去,就帮了他……”


    陆丰自顾自说着,不经意看见李渭南面色由红转白再转黑,活像食了粪。


    他以为李渭南是伤口崩开了,过去掀他被子,结果被一把推开。


    “沈殊。”李渭南浑身冒冷气,牙齿咯咯作响,怒吼道,“老子日你祖宗!”


    他以刀撑地下了床,颤颤巍巍往外走,走到一半就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陆小路急道:“完了,少爷这是气急攻心了!”


    陆丰道:“快把人抬过来!”


    两父子跑过去把人抬回床上,掐人中的掐人中,顺胸口的顺胸口。抢治了好一阵,李渭南才睁开眼,只里面还有隐火在冒,显然气得不轻。


    “给刘知敏报信,让他来接我,我要去第一宗,越快越好。我要告诉苏渺,她喊了三年的姐姐是个带把的西贝货!”


    “少爷别气,我马上送信。”


    陆小路放飞信鸽,鸽子一路飞到茂阳。与此同时,有另一只从淮州飞来的信鸽落到远州一处客栈的窗台上。


    层层帷幔里立起一个人影,影子从地面爬到窗前。


    沈殊取下鸽子脚绑的信,展开一看。


    “大小姐,木匠已找到,供词是否立刻送往暮阳山庄。”


    沈殊大喜,阴冷的月光透过窗扉打在他精致的脸上,照出因抽搐而微微扭曲的五官。


    当年沈家为了攀上暮阳山庄,无所不用其极。李夫人每个月都会在固定的日子去南郊踏青,这件事很容易打听到。南郊有一处小溪,要想去对岸需得走其上的木桥。


    木桥建造已久,是十年前的人们临时通过而用,木头早就在溪水的冲刷下变得松动,勉强能够过人。


    于是他爹找了木匠偷偷在木桥动手脚,第二日李夫人上去时果然落水,这时沈夫人便挺身而出,将李夫人救了上来,也就有了沈家后来的发达。


    李母爱恨分明,李父亦是性情中人,要是知道自己儿子娶了个男人,沈家会是什么下场呢?


    沈家两夫妻过了十几年好日子,是时候到头了。


    有这份证词在,沈家就算彻底得罪暮阳山庄,想东山再起这辈子都不可能。李家的势力遍布全国,就算离开淮州,也很难在别的地方立足,闹个家破人亡都算轻的。


    沈殊捏紧纸条,笑得腰都弯了。


    他磨墨回了个“立刻送到暮阳山庄”,然后回到床上抱住熟睡的人,紧紧搂住她的腰身,低声道:“好渺渺,再等我几日,待此间事了,我就告诉你我最大的秘密,然后我们游历列国,过神仙眷侣的日子。我的渺渺,你最近越来越不乖了,我好恨你,恨你变了心。我也好爱你,爱你身上每一处……”


    第55章


    第一宗在短短二十年内迅速崭露头角, 成为与暮阳山庄齐名的门派,不仅在于崔家剑法的精妙,还在于其宗主的义举,办第一学宫、赈济流民、捐钱建桥……


    第一宗这个名字就已经被人诟病多年, 结果崔家办个学宫也叫“第一”。


    江湖上向来不缺心高气傲的人, 国朝有名的学宫同样遍布天下, 但几乎所有人都承认第一学宫的名号,不是因为教出多少状元,而是第一学宫真正地把“有教无类”发扬光大。


    学宫的学子既有名门出身, 也有寒门子女,抛开身份地位来看, 他们有着相同的特征——都是身有残疾的人士。


    在第一学宫, 可以看见独臂剑客在劈柴,也可以看见下身瘫痪的人在对弈,还有眼盲者牵着黑犬闲逛……


    总之, 这是个特别的学宫,特别到无论出现多么令人纳罕的景象, 在这里都不足为奇。


    苏渺自踏入学宫起, 便格外留意那些眼盲的学子在做什么, 发现他们像正常人一样走路、锻体、看书,心中触动极大。


    今日参观第一学宫的人有十几个, 由第一宗的人带着到处游览,每到一处都会进行详细的介绍,还给众看客准备了瓜子花生,可以说是很周到了。


    参观石碑和阁楼等地方时苏渺兴趣不大,随便听了几耳朵就放空,等到了一处院子里, 她看着十几只狗儿训练有素地站成一排,在训犬师的带领下穿过一个个障碍,一下就被勾起兴趣。


    原来她先前看见那些盲人学子手边牵的狗便是出自这里。它们为主人避开危险,指引方向,可以说是主人的另一双眼睛。


    在此之前,苏渺从没见过还有人能把狗训练得这么厉害,不由惊了惊,不自觉便随着众人进到院子,准备近距离观看。


    一双手拦住她的去路。


    “那些狗并未牵绳,周围也没有防护的围栏,还是离远些好。”


    苏渺知道沈姝说得有道理,毕竟都是站起来有一人高的大狗,要是发起狂来谁也拦不住,原先石头村就有恶犬伤人的事,每年都会发生几起。


    但自从昨日沈姝不让她去春晓山后,对于沈姝过分强势的关心,苏渺莫名不舒服、烦躁,有种呼吸不上来的感觉。


    沈姝越不让她去,她就越不想顺着她。


    但苏渺妥协惯了,就算反抗也不过是挠痒痒。


    她推开身前的胳膊,赌气往前迈了两步,但离狗子们还是有很大距离。


    一只雪白的长毛狗蹲在地上舔爪子,它隔着人群歪头看向苏渺,眼睛湿润润的,甩出的舌头晃动,仿佛在微笑。


    苏渺瞬间被勾住魂,情不自禁朝它的方向多走一步。


    沈殊盯住苏渺着迷的表情,再看那些对着人上蹿下跳的狗,最后还是忍不住将人拉到身边,紧紧攥住她的手。


    “不可以任性。”


    苏渺胸膛起伏,脑子里闪过把沈姝嘴巴捏住的场景,但她只是想想罢了。


    站在前面的人因为离得近,所以可以和狗子们玩耍,苏渺看见其中一只大黑狗听从指令伸出爪子握手时,心都化了。


    她幽怨地看了身旁人一眼,逆反心理根本压不住。


    “沈姝,坐下。”


    苏渺猝不及防踮起脚,然后往沈姝头顶拍了飞快的一下。


    沈姝挑眉看向她,半蹲下身与苏渺四目相对。


    苏渺瞪圆眼睛,等着沈姝的反应。她原本以为她会生气,结果沈姝只是弯着眼睛笑了笑。


    “晚上回客栈玩,在外面不行。”


    说完这句话她倾身到她耳边,轻轻吐气。


    “主人。”


    她这番话分明就有另一番含义,苏渺红了脸,再也呆不下去,匆匆出了学宫。


    她跑得很快,学宫里左拐右拐的,刚好与一女子撞个正着。


    “对不起。”苏渺连声道歉,蹲下身把人扶起来,抬眼时她眸光一定,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但说不出在哪里见过。


    女子撑着她的手站直身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这段时日姑娘感觉可好?”


    苏渺愣住,心湖投下一颗石子,激起不小的涟漪。


    她斟酌着言辞道:“我不懂姑娘的意思。”


    绿菀捂唇笑了笑。


    “既然姑娘不懂,那便算我认错了人。”


    说完这句话她便要离开,苏渺纠结片刻,上前拉住她的袖口。


    “我这段时日感觉很不好,如果姑娘知道什么内情,请告诉我。”


    绿菀越过苏渺的肩膀,目光投向逐渐逼近的高挑身影,低声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今夜亥时,我在学宫等你。放心,我要是想杀你早在葫芦岛就下手了。信不信由你,只是你不来的话,或许会错过一个关乎你一辈子的事。”


    “渺渺,你在和谁说话?”


    低沉沙哑的嗓音在背后响起,苏渺肌肤泛起鸡皮疙瘩,面前女子早已不见身影,她紧绷的神情缓了缓,转身朝迎面走来的人微笑。


    “方才我不小心撞倒一个人,我在和她赔不是。”


    来人目光在拐角处的白色衣角定了定,淡应一声:“走吧,我们回去收拾行囊,后日就启程回淮州。”


    “好……”


    苏渺任由她搂住自己往阶梯下走,与一对父女擦肩而过时,不经意看见男人目光怔松,被雷劈了一样,傻乎乎地看着拐角的方向,连女儿鞋子掉了一只都没发现。


    苏渺顺手捡起来,刚要开口提醒,小女孩从男人怀里挣脱下来,然后大喊一声。


    “娘亲!”


    苏渺一愣,不知所措地去看沈姝,怕她误会什么,连忙摆手道:“不是我,我不认识她。”


    沈姝紧绷的脸色似乎缓和几分,苏渺肩膀一松,下一刻就见她表情僵硬,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朝苏渺走来,张开双臂,然后猛地绕过她,一把冲过去抱住沈姝的腿,激动道:“天底下最美的娘亲,你终于来找明月了。”


    苏渺:“……”


    这回换沈姝支支吾吾了。


    “渺渺,我也不认识她。”沈姝视线从小女孩又亮又圆的眼睛落到苏渺脸上,“她跟你长得倒是有几分相像。”


    苏渺头皮发麻,实在解释不清,情急之下只好推了推还在神游的青年,焦急道:“你说话呀,到底谁是你夫人。”


    沈姝似乎朝这般看了一眼,目光有些沉,苏渺后知后觉收回手。


    周竹卿魂魄归体,见女儿抱着陌生人,连忙把小孩儿抓回来,面上十分过意不去。


    “是场误会。”他捂住小女孩的耳朵,放低声音道,“内子去得早,我家明月从没见过她,大概是时常听我称赞内子,所以将这位姑娘错认。”


    男人身形挺拔,撩起衣摆行了个十分庄重的礼。离得近了,苏渺才发现他其实长得十分俊逸,给人山间清风之感,斯文而富有书卷气。


    她对读书人天然有几分羡慕,不仅流露出几分赞赏。


    背心凉凉的,苏渺一回头就是沈姝严肃的脸。


    周竹卿再次拱手,态度十分谦逊:“如有冒犯之处,周某在此向两位赔罪。”


    原是虚惊一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苏渺从小是个孤儿,大雪天被人扔到田坎里,夜里又黑,幸得苏德良路过将她捡回家才活下来。她无父无母,见明月生得古灵精怪,难免存了几分怜爱。


    “没关系,明月的鞋子给你,不要再弄丢了。”


    明月抠了抠脑袋,疑惑地看向沈姝,忽然又改口了。


    “你不是娘亲。”


    周竹卿蹲下身把她的脚擦了擦,然后穿好鞋子,慈爱地看着她:“对呀,我们明月认错人了,应该向大姐姐道歉。”


    明月抱住父亲的脖子,嘴撅得老高。


    “大姐姐对不起……可是我刚才明明看见娘亲了,她怎么一下就不见了……”


    周竹卿默默捂住女儿的嘴,因沈姝从头到尾散发生人勿近的气息,他更倾向于和更具有亲和力的苏渺接触,走之前向苏渺点头致意,然后就抱着明月下了楼。


    莫名的,周竹卿打了个寒颤,总觉得周围气氛冷了几分。


    擦肩而过时,苏渺留意到他眉间深深的竖痕,似乎常年被忧愁笼罩。明明看起来不到三十,鬓边竟然有几缕白发。


    “我们也该走了。”


    视线被挡住,苏渺一抬头就是沈姝略显冷淡的表情。


    完了,又醋上了。


    对于沈姝这种随时随地吃味,又不说出来的行为,苏渺很是头疼。


    怪就怪在她犯过错,没底气跟沈姝辩白。


    按理说她跟李渭南都那样了,以沈姝的气性,居然轻飘飘地揭过,苏渺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沈姝要么背着她把气撒到别处,要么就是在酝酿个大的。


    想到先前那女子提到葫芦岛,苏渺主动挽住身前人的胳膊,扬起个乖巧的笑:“知道了。”她仿佛随口闲聊,“姐姐还记得葫芦岛上的事吗,我很好奇是怎么把上面的人救下来的,你给我讲一遍好不好?”


    沈姝面色不变,淡淡道:“我也不记得。”


    苏渺攥住她衣袖的手收紧,语气低落下去。


    “那就太可惜了。”


    二人一路沉默着回到客栈后,各怀心事。


    趁沈姝沐浴时,苏渺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小桃闲话。


    “今日在学宫,我遇见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娘,好像叫明月。小桃你不知道,她眼睛有核桃那么大。”


    小桃乐了乐:“姑娘说笑了,怎么可能有核桃那么大的眼睛。”


    苏渺两指比了个圈放到眼眶处,继续道:“是真的,你是没看见。”


    小桃很快道:“谁说我没看见,人就住在楼下,昨日入住时我便看见了,顶多比寻常人大了些,没有姑娘说得那么夸张。”


    “我没在楼下见过她,你莫不是诓我的?”


    “怎么没有,就倒数第二间房,和她爹住一起。”


    上次坐船时苏渺就发现了,沈姝会让小桃巡视周围船舱的情况,估摸着是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小桃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但凡是她见过的人没有记不住的。


    今日在学宫遇见的两父女,所以苏渺猜测两人应是和她们一样到第一宗来长见识的,那么很有可能会住在周围客栈里,只她没料到竟然这般巧,就住在她们楼下。


    刚好这时沈姝沐浴完毕,两人对话戛然而止,苏渺很自然地拿起干净衣服往净室走,脊背挺得笔直。


    沈殊额发湿哒哒地垂在脸上,带着热气走到小桃身边,道:“方才你们在聊什么?”


    小桃并不觉得她们聊得有什么问题,如实道:“我们在聊一个大眼睛的小姑娘。”


    听到是女子,沈殊点了头,没再多问。


    夜半三更,苏渺从床上睁开眼。


    这回她有了经验,试探地喊了沈姝几声,说自己想去如厕但是怕黑,让她起来陪自己。


    沈姝没有反应,应该睡得很沉。


    苏渺一颗心放回肚子里,轻手轻脚地拿起外裳,再拎起鞋子,跟做贼似地去净室穿好。


    在门口张望一会儿,见沈姝真的没有醒来,苏渺大跨步跑到门口,然后屏住呼吸。


    开门,关上,下楼。


    她终于安全出来了。


    只是这么简单的几个动作,竟然出了满背的汗。


    苏渺来到倒数第二间房前。


    她左右张望片刻,将准备好的纸条塞进门缝里。


    虽然很好奇下午遇见的那个女子要说什么,但让苏渺一个人大半夜去学宫,她是万万不敢的。


    如果不去,苏渺又实在压不住那份直觉。她总觉得女子掌握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一旦说出来,会彻底影响她现有的判断。


    从下船以后她就在思考,条条不寻常的事都指向一个可能——她的身体出了问题,极大可能是在葫芦岛上中的招。


    再联想到沈姝忽然转变的态度,苏渺悲伤地意识到,她身上的问题沈姝很大可能是知道的,却隐瞒着没有告诉她。


    所以苏渺必须了解葫芦岛那日的真相,她得找个帮手陪她一起去。


    她看得出来小女孩的父亲也在关注那个女子,所以她写了张纸条准备试探几句,如果男人和她目标一致,那么他们可以结盟。


    做完这一切,苏渺已经用光所有的胆量,四周阴森森的,阵阵凉风吹拂而来,隐隐约约似有双眼睛在黑夜里注视。


    苏渺毛骨悚然,不敢再待下去,准备打道回府。


    刚要转身,狭长的影子从脚边浮现,一点点吞掉她的身体,如同某种圈禁。


    一只手无声无息地落到肩上。


    她浑身紧绷,汗水如瀑而下。


    “渺渺果然看上那个鳏夫了么?”


    第56章


    “是我满足不了你吗?”


    面对沈姝的质问, 苏渺只是摇头。她能感受到沈姝现在心情很差,但一直忍着没发作。


    许是她太久没有回应,沈姝失去了耐性,一步步把她逼到角落, 两手撑在墙上, 视线牢牢攥住她。


    “回答我。”


    苏渺声音不稳:“不是……”


    安静的夜里, 沈姝低笑一声,深邃的眉骨投下阴影,将月光完全挡在身后, 眼睛似两个黑窟窿,愈发衬得五官立体。


    恍惚间, 苏渺似在看另一个人。


    这种绝对的力量压制让她感到陌生, 会误以为是个男人在拷问她。


    “那你为何三番两次背叛我?”


    苏渺没办法解释,一口咬定:“没有,这次真的没有。”


    沈姝只是笑:“深更半夜与男人私会, 苏渺,你要我如何相信你?”


    是啊, 苏渺也在想这个问题, 她到底要怎么让沈姝相信她, 也不知沈姝是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看见她塞纸条进去。


    神思飞转间, 她忽的想到什么。


    “姐姐,我是来找明月的。”


    沈姝紧绷的脸似乎有一丝松动,苏渺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继续道:“我听小桃说明月住在楼下,所以想来找她玩,不是想和她爹私会。”


    沈姝凑近了些, 微凉的吐息喷到面部,视线寸寸在她脸上巡视,苏渺紧张得出了一手的汗,硬着头皮与她对视。


    “你为何不告诉我,非要夜晚偷偷地去找明月。难道白日去我会拦着你不成?”


    终于找到漏洞,苏渺一下来了底气,声音不由提高几分。


    “你就是会拦着我!”她越说越生气,脸都红了,“这几日我想做什么你都不让,下午你看明月她爹的眼神那么恐怖,我怎么敢让你知道?”


    沈姝沉默一会,周身萦绕的冷气散了大半。昏暗的视线里,苏渺不经意看见她耳根泛着微红。


    撑在两侧的手放下,苏渺被按入怀里。


    “是姐姐错怪你了。”


    苏渺搂紧她的腰身,趁着沈姝对她有点愧疚,立马道:“我想在第一宗多待几日,还有好多地方没逛呢,下一次不知何时才能来。”


    “好,姐姐听你的。”


    苏渺并不见好就收,继续加码。


    “我还想去和第一学宫的小狗玩,姐姐不会不同意吧?”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沈姝无奈地笑出来,温声道:“除了去春晓山学剑,姐姐都依你。”


    两人和好如初,手牵手回到房里,苏渺表面上一直在笑,实则背心湿透。上楼时,沈姝冷不丁问她:“渺渺喜欢孩子?”


    苏渺对小孩子谈不上喜欢,她更喜欢小动物。但是方才都那么说了,不好立马改口,于是只好应承下来:“我喜欢可爱的小孩。”


    下一刻沈姝说了句令她摸不着头脑的话。


    “我们以后要一个。”


    “我们两个如何生的出来……”


    苏渺一心觉得沈姝把脑子气坏了,开始胡言乱语,没注意到她唇边意味深长的笑。


    闹了半宿,苏渺身心俱疲,好不容易糊弄过去,当务之急便是钻进被窝好好睡一觉,明天找机会和明月她爹搭上话。


    沈姝的精力显然比她强多了,不睡觉不说,还折腾她。


    苏渺刚合上眼皮就感觉有人抓住她的小腿,再然后她的大腿就贴到身前,呈现一个十分羞耻的姿势。


    不等她拒绝,沈姝已然覆了过来,如往常一般用丝巾遮住她的双眼。


    苏渺心里一梗。


    她今日实在没兴致,又受了惊吓,心跳还没平缓就要开始一场更为脸红心跳的事,她是真的厌了,也腻了。


    沈姝在她身上鼓捣半天,苏渺也没有任何感觉。这种事她不配合,另一方很难继续。


    身上人停下动作,凑到她耳边道:“渺渺放松些,会受伤的。”


    细微的疼痛让苏渺皱了皱眉,告饶道:“要不明天吧,我今天状态不好,放松不下来……”


    不知为何,沈姝今日异常执着。


    “姐姐多亲亲你就好了。”


    轻柔的吻落下来,苏渺敷衍地回应,总觉得有些食不知味,或许是心里压了事,这关头竟对沈姝隐隐有些抵触,总觉得沈姝对自己的感情有些不对,像长了两个尖的草莓,甜度更盛,但始终是畸形的。


    安抚了许久,苏渺依旧干涸。她越来越没激情,连舌头都不想动了,木讷地张着嘴,任由沈姝折腾。


    沈姝从她口中退出,然后将手指放了进来,搅动一会儿。


    腹部一紧,苏渺瞌睡退去,有瞬间的清醒。


    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但沈姝修长莹白的手指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想象着沈姝坐在窗边,阳光洒在她优美的侧脸,她以指捏住绣花针,来来回回地在绣绷上穿插,很快绣出一片水盈盈的池塘。


    懵懵懂懂间,苏渺腰间顶起,她如同漂浮在池塘里,自由自在,没有任何的束缚。


    苏渺满足地勾起唇角,陷入一个湿热的梦。


    半个时辰后,沈殊闷哼一声,抽身而出。


    他把熟睡的人抱到怀里,没有像寻常一样立刻去净室清洗,而是伸手堵了一会儿,才任由其溢出。


    沈殊趴在苏渺肚子上,以耳相贴,一想到他的精血会钻进她体内,然后一点点汲取她的养分,他呼吸急促,五脏六腑都扭到一起。


    他终于可以与她融为一体,多么神圣,多么美妙的事,可是真到了这一刻,他居然高兴不起来,甚至没缘由地有些恶心。


    回忆起明月和她父亲如出一辙的眉眼,无论小时候有多可爱,日后长大便会成为另一个她父亲,这个认知让沈殊发狂般揉搓自己的脸,搓到泛红仍嫌不够,恨不能将整张皮生扒下来,袒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他的外伤在药物的催化下已经消肿愈合,但病痛没有消失,而是变成腐肉覆在骨架上,如蛆虫般蠕动。


    自厌、痛恨纷纷涌上来,胃部一阵阵抽搐,他好难受,难受得要窒息。


    可是渺渺喜欢孩子。


    他怎么能让她生出一个像他的孩子,哪怕有一丝相像都不该存活于世,简直令人作呕。


    沈殊从未有任何一刻如现在这样无措。


    在某个瞬间,他甚至觉得哪怕苏渺和李渭南生一个也好,反正只要是从苏渺肚子里出来的,那就是他的。


    沈殊连忙抱住苏渺,几乎是飞奔到净室,慌乱地将恶心的黏腻抠出来,近乎粗暴,怀中人秀眉皱了皱。


    他再也不会弄进去了,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苏渺清晨醒来时,按照计划让沈姝带自己去学宫。


    昨晚没能赴约,不知那女子有没有离开,只能赌她还在学宫。


    苏渺从进入学宫起,一路都在观察四周,遗憾的是并没有见到女子的身影,她只能先去训狗的院子等明月两父女。


    昨日的纸条她写得清楚,如果那女子当真是明月死而复生的娘亲,男人知道她与那女子有约,或许会愿意帮她。


    很快到了院子里,今日参观的人比昨日更多了,将狗子们围得水泄不通,苏渺挨个巡视过去,最终在人群里见到了穿蓝裙子的小姑娘。


    她不动声色靠过去,目不斜视。


    男人牵着明月走过来,笑得很儒雅。


    “二位姑娘,幸会。”


    苏渺去看沈姝,发现她一直盯着明月,眉头微微蹙起,也不知在想什么。


    “见过公子。”苏渺回以一礼,男人朝她轻点下巴。


    明月忽然跑到苏渺面前,朝她张开双手,苏渺见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古灵精怪的,笑着将人抱起来。


    这个年纪的小孩软乎乎的,抱起来跟面粉团子一样,身上还有蜜饯的香气。苏渺一见明月就高兴,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蛋。


    “小明月,你最喜欢哪只狗?”


    明月左右看了看,抱住苏渺的脖子道:“姐姐靠过来一点,我悄悄告诉你,不然狗狗们听到会伤心的。”


    苏渺立刻凑过去聆听,两人不知说了什么,笑得眼儿成了缝。


    周竹卿无奈摇头,站过去摸了摸自己女儿毛茸茸的头顶。


    阳光打在三人身上金灿灿的,他们的笑容却比阳光更刺眼,站在一起如同一家三口,和谐而温馨。


    沈殊静静看着这一幕,喉间有鲜血翻涌,他忽然意识到打走一个李渭南后会有无数个李渭南源源不断地冒出,都想抢走他的心头好。


    妒意如毒汁般从心口溢出,逐渐扩散到四肢百骸,沈殊目光渐渐冷却,强硬地挤到两人中间。


    周竹卿莫名其妙被人撞走,脸色不大好看。


    沈殊斜了他一眼,将苏渺揽在身前,连带着她怀中的糯米团子一起。他望着怀中一大一小两人脸上生动的笑意,心里有什么融化了,连带着血液中的毒素也一并挥发。


    沈殊试探地将手放到明月的头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反感。


    心快速跳动,有个想法破土而出。


    “渺渺很喜欢明月,两人如此有缘分,不如让明月跟随我们玩一段时日,她的花销我可以包揽。”


    周竹卿长眉一拧,莫名从她这句话里听出几分怪异,仿佛是在说你女儿我很喜欢,开个价转让给我吧。他心里不舒服,果断将女儿抱回来,一本正经道:“多谢姑娘厚爱,只是明月认床,不便在别处歇息。”


    说完这句话周竹卿便抱着女儿走了,明月趴在他肩膀上,睁着大眼看向苏渺,脑袋一晃一晃的。


    苏渺悄悄朝她眨了眨眼,明月登时笑起来,门牙空荡荡的,可爱中添了几分滑稽。


    方才两人说悄悄话时,明月告诉苏渺她爹愿意和她配合。苏渺已经达成目的,便不再多留,她相信女子一定会再来找她。


    想到方才沈姝的冒犯之语,苏渺没忍住道:“姐姐,小孩子是不能离开父母的,虽然我很喜欢明月,但我还没有照顾小孩子的能力。”


    沈姝微微一笑,似乎完全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我可以照顾孩子。”


    苏渺:“姐姐没有与小孩子相处的经验,你不知道照顾孩子有多麻烦,要小心又小心……”


    话未说完,沈姝凑过来缓缓说了一句话,苏渺立马耳根红透。


    “我照顾过你,不算么?”


    “当然不算,我比小孩子好带多了。姐姐比我大两岁,日后我们老了,就换我照顾你。”


    身旁人忽然扑过来抱住她,下巴轻蹭她的头顶。


    “姐姐不会老,姐姐会永远年轻。”


    接下来几日苏渺一直在学宫逗留,时常碰到明月父女,四人很快熟络起来,知道男人名叫“周竹卿”。有时几人会凑到一起用饭,关系升温不少。


    苏渺的惯常活动轨迹就是训狗的院子,因为从院子里出来会经过长廊,正好是与那女子撞见的地方。


    可惜,她后面再也没在那里遇见过女子,比起她的失落,周竹卿显然心情更差,脸上礼貌的笑容渐渐挂不住,只剩下一片愁苦。


    就在苏渺以为那女子再也不会来时,她突然就出现了,不过是以第一宗弟子的身份,借看小狗幼崽的名头把她带到一处房间。


    对于毫无攻击力的幼犬,沈姝没再 阻止苏渺近距离接触,所以她可以名正言顺地靠近。


    沈姝不喜狗毛粘到身上,所以独自站在外面,从窗户里看苏渺和小狗玩耍。


    玩了一会儿苏渺就借口去更衣,随着第一宗的人进到净室以后,身前人撕下人皮面具,露出原本的面貌。


    她第一句话是:“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苏渺看向她垂在腿侧的手:“那日扶你时,我留意到你食指上有块疤痕。”


    绿菀轻笑:“算你心细。”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渺,唇边笑意淡了些,“你和周家父女很熟吗?”


    苏渺不动声色道:“我和明月是朋友,仅此而已。”


    “别怪我没提醒你,姓周的可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温良,你最好离他远一些,不然被他卖了都不知道。”


    “我会的。”进来已经有一段时间,苏渺怕沈姝起疑,催促道,“见面不易,请姑娘快告诉我葫芦岛那日的事。”


    “老规矩,明晚亥时我在学宫等你。你要是再爽约,我可真走了。”


    就知道她不会轻易说出口。苏渺有种预感,事情不是几句话能讲清楚的,也就意味着真相或许比她想得要难以接受。


    女子戴上面具推门走了出去,沈姝已经从窗外走到室内,看起来耐心告罄。苏渺抢先道:“我饿了,我们回客栈吧。”


    今日比前几日早了半个时辰回去,为了与周竹卿通气,苏渺缠着沈姝陪她去一楼找明月玩。


    在父女俩房间里逗留了一刻钟的样子,苏渺打了个哈欠,倦倦道:“没想到我和小明月一样认床,这几日都没休息好。”


    周竹卿十分热心道:“我这里有常备的安神香,苏姑娘需要的话可以带点回去。”


    他说着便拿了两根递过来,苏渺道了声“谢”便收进怀里,交接之时,男人的手指轻轻擦过左边那根。


    晚上睡觉之前,苏渺点燃其中一根安神香,然后抱着沈姝睡了沉沉的一觉,第二日醒来精气神好多了。


    早饭时苏渺同沈姝闲聊:“安神香还真有点用,姐姐昨夜睡得安稳吗?”


    沈姝脸上神色淡淡的,简短道:“尚可。”


    于是当晚苏渺顺理成章点燃周竹卿暗示的那根,她憋得脸都红透了,总算等到沈姝昏迷过去,然后趁着月黑风高,鬼鬼祟祟地朝学宫跑,临走前把沈姝随身携带的匕首塞进怀里。


    学宫内大部分学子已经歇下,两道有星星点点的烛火照亮通往阁楼的路。


    苏渺快速移动,终于在二楼窗口看见一个人影,女子身披斗篷背对着她的方向站立。


    一路上苏渺都心中难安,太容易了,她太容易就摆脱沈姝,没有任何阻碍地来到学宫。


    这件事从开始到结束都顺利得惊人,以至于让人有种不真实感。


    苏渺站在楼下犹豫不前,心慌得不成样子,不知是因为害怕沈姝随时会找过来,还是不想面对接下来揭露的真相。


    临到头了,她突然打起退堂鼓,转身就要往回走。


    背后响起女子调笑的声音。


    “我很好奇,你身上的情蛊到底是谁给你解的?是瘦的,还是壮的?难道说……”女子大笑起来,笑中没有鄙夷,只有浓烈的欣赏,“他们一起?”


    一句话就把苏渺留了下来。


    她转身上了楼。


    第57章


    月色如水, 苏渺站在阁楼上,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绿菀脱下斗篷递过去,苏渺摆了摆手,开门见山道:


    “姑娘的条件是什么, 我需要考虑下我是否给得起。”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绿菀翘起唇角, “那我就直说了, 我要你的血。”


    苏渺有些意外:“要多少?”


    绿菀从身后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瓷碗。


    苏渺考量了一下,虽然她身子不算强壮,但一碗血的分量她应该给得起, 休息几天估计就可以恢复。


    她掀开衣袖,将手腕递过去。


    锋利的刀刃沿着肌肤滑开, 鲜红的颜色从白皙坠入碗底, 滴答滴答的细微声响在夜里异常清晰,让人想起计时的滴漏。


    苏渺回头看了眼天色,催促道:“我已经答应你的要求, 现在可以告诉我葫芦岛上发生的事吗?”


    绿菀高兴地盯着碗内上升的液体,仿佛看见大好前程在向自己招手。自练武场那日她无意间在人群里看见苏渺起, 她就想方设法地与苏渺搭上线。


    情蛊是迷仙宗的至宝, 其威力不容小觑。虽则她的情蛊差点火候, 但控制一个未尝人事的女子绰绰有余,性情大变都算轻的, 那意志不坚定的只怕会变成满脑子求欢的动物,即便是她这个欢场老手也没有信心能抵抗住。


    据绿菀观察,苏渺看起来十分自然平静,完全不像被蛊虫控制的模样,所以情蛊大概率已经解了,否则根本不可能如此行动自如, 只是不知为何蛊虫没有飞回来。


    她推测是男子那边出了问题。


    有了中蛊者的血,再炼制蛊虫便事半功倍,所以绿菀也不再追究蛊虫的下落,只要苏渺肯配合,她们之间就不是敌对关系,彼此交换好处也算是互帮互助。


    所以她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事情很简单,你中了情蛊,身体被欲望支配,必须要与男子交合才能恢复。”


    “情蛊?”


    居然是这么个匪夷所思的原因。


    奇怪的是,苏渺在最初的惊讶以后,便相信了女子的话。她最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正常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大的需求。


    只还有一点苏渺不确定。


    “情蛊是需要两个人吗?”


    “没错,不仅要两个人,还需得是一男一女。”


    苏渺很顺理成章地认为另一个中蛊的人是李渭南,毕竟他是唯一和她有接触的男子。


    所以她对李渭南突如其来的欲望全是因为外力,半点没有出自本心?


    听到这个回答苏渺该轻松的,因为这样就可以把自己背叛沈姝定性为迫不得已,然而现实是她非但不觉得解脱,反而陷入另一种迷茫。


    那些个美好的夜晚,是两个心心相印的人在享受彼此的爱意和身体,还是纯粹的□□,像动物一样只为了发情而进行的□□?


    苏渺觉得讽刺,忽然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血红的细流溅到裙摆上,她不在意地踢开,重新把手腕放到碗口。


    现在真相大白,苏渺却仍觉得有一层迷雾笼罩在心间。


    她蓦然响起上楼前绿菀说的话,脑中打结的思绪松懈稍许。


    “你方才问我,是谁给我解的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中蛊的两人互相解蛊吗?”


    “那可不一定。”


    三人之间的关系太过复杂新奇,绿菀最喜欢看美男美女谈情说爱了,她没有立刻捅破,而是卖了个关子,满足自己的窥伺欲:“你身边的一龙一凤,你更喜欢哪一个?”


    苏渺顿时后悔自己问出来,看样子女子根本就是为了钓她上钩故意说话引诱她。


    她毫不留情地拒绝道:“恕我无可奉告。”


    苏渺越不说,绿菀越好奇,她凑到她身边道:“说说嘛,反正现在血没装满,闲着也是闲着。我又不会告诉别人,你就当我是树洞,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放松一下。”


    苏渺是真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就好比问她更喜欢鸡鸭鹅的哪一只,没什么意义,因为她每一只都很喜欢。


    身旁人的目光太过炙热,苏渺实在承受不住,反问道:“姑娘是喜欢左手还是右手?”


    “当然是右手。”绿菀嘻嘻笑了两声,笑声有几分猥琐,“那我换个问法,他们两个谁在床上更厉害?”


    饶是苏渺流那么多血头都有些晕了,经她这么一激,脸还是红了几分。除了小桃和宋大婶,她没有其他的朋友,不清楚女子之间讲这么私密的事是否正常,反正她当着眼前这个没见过几面的陌生人是说不出口的。


    “我不知道。”


    她转头看向一边,不愿继续接话。


    绿菀没招了,只得亮出杀手锏。


    “我告诉你一个关于你那个姐姐的秘密,你告诉我他们两个谁更厉害,怎么样?”


    关于沈姝身上的秘密,苏渺还真发现不少,比如不能暴露人前的双足、右手虎口的厚茧、身上时浓时淡的香气……但她一直都压在心里,不愿去触碰,谁都有不愿叫别人知道的事,包括她自己。


    但是现在不同了,苏渺最近被沈姝管得太严,以至于她急切地想反抗她的管控,不惜从外人口中了解她的事。


    苏渺捂着脸,扭扭捏捏道:“好吧,我告诉你,他们两个厉害的地方不一样。”


    “具体是哪里厉害?”


    苏渺羞耻得不行,又实在想知道沈姝的事,心下一横道:“姐姐是……手,李渭南他,他是力气大……”


    四周爆发女子银铃般的笑声,如魔音贯耳,苏渺想死的心都有了,涨红着脸道:“现在该你说了。你要是食言,我把血一口干了也不给你!”


    她抢过碗抱在怀里,一脸的愤愤。


    绿菀捧住腹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过够了调戏老实人的瘾,眼看着血快接满,便准备快点拿了东西回迷仙宗。绿菀生活的地方与苏渺天差地别,在迷仙宗就没有什么道德伦理的说法,只要是看对眼的,不管什么身份都可以一起钻草丛。


    一个人有过几个伴侣再正常不过,所以她并不觉得男女通吃有什么难以接受的,苏渺三人奇就奇在表面上是二女一男,实则是二男一女。至于其中的那个变数,如果另外两人知道就是单纯的异装癖,如果不知道……那事情就变得好玩了。


    想到自己的计划被那人打断,要不是她灵机一动,很有可能好几年的心血都付之东流,绿菀暗暗咬牙,巴不得给那人添乱。


    她凑近苏渺,睁大眼道:“好妹妹,看在我们有缘的份上,我给你提个醒。”


    苏渺屏气凝神,等着她接下来的话,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那个姐姐他根本就不是——”


    话未说完,四周忽然响起孩童唱歌的声音,青涩稚嫩,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苏渺汗毛都立了起来,再看对面的女人,前一刻还笑得花枝乱颤,现在脸都白了,全无血色,仿佛听见什么噩耗。


    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古怪又天真。


    苏渺莫名心跳加速,她推了推女子。


    “姑娘,你说姐姐不是什么?”


    童声在阁楼里回荡,伴随着沉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绿菀咽了咽口水,忽然发不出声音。她脸上尽是挣扎、纠结、犹豫,仿佛坠入沼泽,一直在下沉。


    “我……”


    苏渺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搞得头皮发麻,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快点,再快点。她上前晃动女子的肩膀,发现她身上全是汗,不由提高音量道:“你快说啊!”


    或许是她的动作起了作用,木桩子一样的人眨了眨眼,失焦的双眼聚成一个点。


    苏渺意识到她看的是自己身后,一股寒意从脚底冒起,她打了个冷颤,忽然丧失转身的勇气。


    咚咚两声,有人迈上楼梯,朝她走了过来。


    “娘亲,明月终于找到你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身旁跑过,冲过去抱住绿菀。


    “明月还要娘亲陪我玩捉迷藏!”


    小女孩欢快地说着,绿菀当场怔在原地。


    苏渺紧绷的身体在看见明月的那一刻骤然松弛,她和周竹卿说了方位,没想到他居然把明月带来了,还如此沉不住气,提前就现身。


    垂在地上的影子长长的,苏渺无奈摇头,准备转身打趣周竹卿几句,待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她的心弦瞬间绷紧,然后猝不及防地断了。


    “姐姐,你怎么……”


    沈姝眼含暗光,面无表情地盯着她,语气含着失望。


    “渺渺什么时候学着和外人一起害姐姐了?”


    “我没想害你。”


    如果在之前苏渺会立刻认错,但她知道现在再不问就再也没机会知道沈姝极力隐藏的事,她已经打草惊蛇,以沈姝的性子,日后只会越来越严防死守。


    她不想再活在沈姝编织的美梦里,她一定要知道事实。


    沈姝宽大的袖口微微晃动,沙哑的声音似一把利刃划破平静,他越过苏渺,一步步逼近母女两人。


    “是你教唆渺渺的?既然喜欢多嘴,那就留下舌头吧。”


    明月藏在绿菀身后,懵懂地望着三个大人,对近在眼前的危险一无所知。


    苏渺意识到什么,展开双臂拦住沈姝的去路,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在场唯一的知情人,怒吼道:“快说!”


    话音刚落,沈姝完美的面孔裂开一道缝隙。


    绿菀面嘴唇快速蠕动:“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说完这句话,她抱起腿边的人就从二楼跳了出去。


    刺耳的破碎声响起,鲜红在脚边蜿蜒成一条河流。


    苏渺站在河的另一边,明明近在咫尺,却觉得遥不可及,有什么难以跨越的阻碍横在她们之间。


    她错愕地望着沈姝,大脑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说: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木兰诗


    第58章


    “飞高高啰!”


    孩童的笑声不断在耳边响起, 绿菀看着怀中人纯稚的模样,低斥道:“闭嘴,再叫把你扔下去。”


    明月捂住嘴,眼睛却弯弯的, 小小声道:“娘亲, 我和爹爹都好想你。”


    “我不是你娘亲。”


    明月撅着嘴道:“我在爹爹的画里见过你, 像仙女一样。”


    绿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姓周的真恶心……”


    她提溜着小萝卜头一路往客栈去,心莫名有些慌乱。


    在房间里找到被绑成粽子一样的男人后,绿菀舒了口气, 一脚揣上去。


    “自己的孩子都被人拐走了,还在这里睡大觉?就你这种人, 也配当爹?”


    周竹卿无知无觉地躺在地面, 绿菀看得扎眼,把人松了绑扔到床上。


    她本想一走了之,奈何有个小拖油瓶把她手指握着, 小孩儿的抓力可不小,她怎么甩都甩不开, 除非把她手指掰断了。


    小女孩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娘亲不要走。”


    绿菀捏了捏她的鼻头, 终是没狠下心, 没好气道:“等你爹醒来我就走不脱了。”


    她第一次在小孩的脸上看到类似讨好的神色,明月小心翼翼地钻进她怀里, 像个小耗子似的。


    绿菀心头一软,长叹一口气。


    过不了多久就天亮了,大不了把人哄睡着再走,只是可惜那碗血,到手的鸭子飞了。绿菀气得往男人腿上踢了一脚,骂道:“没用。”


    她搂着小人儿躺到床上, 见她探出脑袋望着自己,眼底亮晶晶的,冷脸道:“快睡,再不睡我马上走。”


    明月紧紧闭上眼,她躺在两个人中间,幸福地拉住两人的手。


    月明星稀,阁楼披上一层黑纱。


    时间在一点一点过去,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爆发,谁也没能先开口。


    苏渺一直在消化女子临走前的话,边思考其中含义边回想认识沈姝以来的点点滴滴,卡壳的思绪便活动起来,那些曾经因信赖而被她刻意忽略的破绽走马观花般在脑中闪现。


    譬如沈姝为何从不在她面前换衣裳,哪怕是做亲密的事也是衣冠完整,明明是个重欲之人,却只对她单方面施为。


    难道苏渺就没有怀疑过吗?她当时怀疑过,但她自己就给沈姝找好了理由,因为羞涩所以才不肯脱衣。


    但凡她脑子清醒点,跳出刻意营造的温柔乡,就会发现这个理由完全站不住脚,她不过是以己度人,以自己的性子去为沈姝的反常做解释。


    沈姝在床上可以说是花样百出,手段高明,常常把她折腾得面红耳赤。


    这样一个人,会害羞吗?


    光是这一点,就够引人怀疑的了。


    她到底是有多傻……


    苏渺抿了抿干燥的嘴皮,软弱如她,也在此刻爆发了最大的勇气。


    她听见自己冷嘲一声。


    “这三年把我耍得团团转,你觉得很有意思吗?”


    沈殊愣了愣,很快道:“渺渺,你听我解释。”


    这个话术苏渺自己就用过,她在沈姝震惊的目光下上前去,然后一把抓住他的下.身。陌生的触感充盈,不带任何旖旎和情欲,只剩下满心的凄凉。


    苏渺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她从未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愤怒、决绝,气得她脑仁都在疼,双耳嗡嗡作响,像是被人套上麻袋毒打了一顿。


    气到极致,她反而笑了出来。


    “沈公子,到了这关头你不会还要说是系在腰间的玉势吧?你扮作女人压在我身上时,想过有朝一日会被我发现吗?还是说被我发现的这刻起,你羞辱人的戏耍便结束了?”


    沈殊白着脸握住她的肩膀,连声道:“我对你从来都是认真的,不是戏耍。我有我的苦衷,若是有其他的选择,我绝不愿意骗你!”


    “可你还是骗了我。”苏渺呆呆地望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面孔,苍凉一笑,“你知道你对我做了什么吗,你骗.奸了我。你骗了我的感情,奸.污了我的身体,到头来你说有苦衷?你的苦衷与我有什么相干,为何最后是我来承受!”


    沈殊显然无法接受这个说法,他呼吸紊乱,扣在她肩上的手越来越收紧。


    “不,我爱你,我们是因为相爱才会敦伦,我心里早已把你当作我的妻子。渺渺,不要说得这么不堪,姐姐听了很难受……”


    “我一度也把你当做我了我的妻子!谁允许你称自己为姐姐?你是个男人,一个用心险恶,欺骗残疾女子的无耻之徒!”


    苏渺怒吼一句,一股热血涌向头顶,她现在全身血液沸腾,头脑却无比清晰,理智渐渐回归后,苏渺扒下他的手,将一肚子苦水全部吐了个干净。


    “你好事占尽,你有什么难受的?你知道这段时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整日活在自我怀疑中,对你的愧疚从没有消退。是,我是背叛了你,和李渭南发生了关系,这件事我认下,我一辈子都对不起你。可是如果我们的开始就是个错误呢?倘若知道你是个男子,我不会和你有任何接触,我也不会因为你搅入这段违背人伦的关系,更不会因为你变成我从前最不耻的那种人!”


    “不耻的是我。”


    沈殊双腿跪地,膝行到苏渺面前,脸上毫无血色,乞求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怨我恨我都是应该。可是渺渺,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不管我是男是女,我们的感情总是真的。你原谅我好不好,除了这件事,我再也没有别的事瞒着你了。我从头到脚都是你的人,只要你原谅我,以后你想怎么处置都可以,但是不要不理我,没有你我会死的……”


    “我已经原谅过你一回了。从离开石头村起,路上有这么多次机会你都可以坦白,可是你没有,你只是享受着玩弄我的过程,连基本的尊重都没有,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我原本打算过段时间就向你坦白,是我晚了一步……渺渺,你怀疑我什么都可以,但是我对你是真心的,从无玩弄一说。做错了事就该赎罪,让我留在你身边,一辈子照顾你,好不好?”


    苏渺只觉自己跟他说不通,为何沈姝这么宁顽不灵,到了这一步还在说要和她在一起。她现在一点都不想见到他,更何况是和他日日相处,和自虐有什么区别。诚然她是很喜欢他,哪怕到了现在她仍然没办法将他从心间拔出,可是要她和沈殊继续在一起,纯粹是把自尊都吃到狗肚子里。爷爷把她从雪地里捡回来养大,不是让她自甘堕落的……


    苏渺看着他恳求的目光,只觉令人作呕,他华丽的表皮下到底埋藏了多少虚情假意?又有多少个火坑等着她去跳?


    她恨自己懦弱,恨自己心软,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疗愈受伤的心。她没有任何的心气再与沈殊理论,因那一株阴虚草,她可以保留彼此最后的体面。


    “你给我滚,现在就滚,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沈殊死死抱住她的腰身,眼里闪着偏执的光:“我不走,我们在苏爷爷墓前行过天地礼,是一辈子的夫妻,永远也不能分开,即便死了也要埋在一起。哪怕你厌恶我也好,对我失望也罢,就是不能丢下我!”


    苏渺怒不可遏,使劲地推他:“你将我的身心都骗了去,现在又在惺惺作态什么!还是说我身上还有什么东西你沈公子想要的,好,你通通都可以拿去,你现在就拿!”


    “渺渺……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留在你身边,和你长相厮守,仅此而已……我们回石头村,一起养小动物,过寻常夫妻的生活……像原来一样,我为你打理庭院,你为我擦汗,好不好?”


    往日的甜蜜化作无数的回旋镖扎进苏渺心口,她笑着笑着就哭了,鼻间的堵塞令她呼吸不上来。


    她迅速擦干净眼泪,强迫自己忍住那股酸涩,心神激荡下便做出了极端的行为。


    原本为了防身而藏在胸口的匕首被她颤着手取出,然后对准自己以为永远不会刀剑相向挚爱。


    “放开我,否则我杀了你。”


    沈殊面上闪过不可思议,直愣愣地望着她,一动不动,如同陷入噩梦。


    做出最难的第一步以后,接下来便顺畅许多。苏渺握紧匕首,胸膛剧烈起伏。


    “放开!别以为我不敢对你动手,在石头村时我就已经杀过人了!”


    沈殊站起身,双手握住锋利的刀刃,鲜血很快顺着刀柄而下,流到手臂处,渗进苏渺的伤口。她感受到匕首不听使唤地往前移动,男人的面上带着几分病态的痴迷。


    他像个吃到美味果脯的孩子,眼角眉梢都流露出餍足,薄唇扬起一个弧度。


    “那你杀我吧,能死在你的手上,我这辈子也算圆满。”


    尖锐刺入皮肉,苏渺脑子里咚一声。她吓得立刻松了手,往后踉跄几步。


    “你疯了!”


    “我早就疯了。”


    匕首在男人修长的指尖旋转,沈殊转而握住刀柄的位置,却不是往心口刺,他眼底漩涡越来越汹涌,深深地望着她,然后粲然一笑,笑得五官狰狞,说不出的可怖。


    苏渺双目瞪大,然后就听他说出她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话。


    “是不是只要我是女子,渺渺就会重新接纳我?”


    苏渺眼皮疯狂跳动,以她这段时间对沈殊的了解,她意识到他想干什么,立马上去抢夺他手中的凶器。


    “沈殊,你把刀放下,你还在使苦肉计吗,我告诉你没用,你这样只会让我越来越害怕你!”


    沈殊无视她的阻挠,轻易就挡开她的手,他整个人仿佛陷入了某种执念,红着眼笑道:“是男是女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分别,如果渺渺更喜欢作为女子的我,那我就变成你喜欢的样子,这样我们就能和好如初了。”


    话音刚落,沈殊黑沉的眼底闪过一道利光,他高举起手臂,条条青筋冒起。


    “不要!”苏渺大吼一声,眼睁睁地看着他往身下捅去,毫不拖泥带水。


    眼看着就要扎进要害,苏渺什么也顾不了了,她拼尽全力扑过去,将沈殊撞到在地,刀尖险险擦过秘处,猛地扎进大腿,手掌长的匕首整个没入。


    沈殊怔然一瞬便要拔出来,却因为扎得太深而血流不止,很快染湿大片空地。他像个无知无觉的死人,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只是痴痴道:“我是女子,我可以和渺渺在一起。”


    苏渺满脸都是他的血,淅淅沥沥地汇聚到下巴,她整个人已经吓傻过去,眼前黑了黑,双腿发软跌坐在地。


    不仅沈殊疯了,她也快被他逼疯了。


    “你这个怪物,怪物……”


    苏渺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嘴唇发颤,她现在只想要逃离这个鬼地方,逃离眼前惊悚的场面。


    她痛苦地抱住脑袋,从喉咙里扯出一声尖叫,转身就往楼下跑。


    背后响起重物拖行的声音,苏渺余光看见沈殊拖着一只伤腿在地上移动,身体扭曲、动作僵硬,双眼空洞洞的,如同行尸走肉。


    “渺渺,等等姐姐,我们一起回家……”


    苏渺惊恐地加快脚步,因太过慌乱,脚下踩空,直接从半空摔下去,一头撞到墙壁。她撞得眼冒金星,疼得骨头要裂开,只是耽误这么一会的功夫,沈殊已经到了三步远的距离,在楼梯上蠕动、滑行,嘴上还念着:“渺渺不要姐姐了吗?”


    “你才不是姐姐!”


    苏渺毛骨悚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楼,狼狈地不成样子。她无措地在学宫里狂奔,像一只无头苍蝇,只想快点离开。


    每当她以为自己终于逃脱时,沈殊就会出现在她背后,不依不饶,像鬼一样缠着她,还说一些诡异的话。


    苏渺精神濒临崩溃,脚下也渐渐没了力气,她急喘着跑进一条小路,绝望地发现是条死胡同,沈殊的声音越来越近,她脑海里闪过被他吞吃入腹的画面,浑身血液冻结,就这么脱力扑到死角。


    有脚步声走了过来,苏渺万念俱灰,浑身都在颤抖。


    渐渐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深邃的双眸里是不加掩饰的心疼。如同上回一样,他目不斜视地朝着她走来,仅仅是熟悉的气味便令她浑身一松。


    苏渺听着胸腔里急速的心跳,含着哭腔道:“李渭南……”


    男人蹲下身抱住她,声音干涩,却足以抚慰所有伤痛。


    “我在。”


    第59章


    看着怀中女子狼狈的样子, 李渭南心慌又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


    上回在石头村时苏渺同样浑身是血,但眼神明亮,这次有了明显的区别, 说面如死灰都是轻的, 像只躲在角落的流浪猫, 因被人虐待而微微发抖。


    女子艰难地张合唇瓣,吐出三个字。


    “带我走……”


    “好。”李渭南小心把人抱起,如同捧住一颗脆弱易碎的琉璃, 然后踩着夜色飞奔到学宫内一处弟子寝室,推开门就让陆小路给苏渺医治。


    知道苏渺在自家少爷心中的分量, 陆小路没有像上次一样有所顾及, 打起十二分精神给她查看伤口。


    “额头和膝盖有少许淤青,看着吓人,但没伤到筋骨, 休养十来日就没大碍了。”说罢他去准备化淤的膏药。


    苏渺满身的血水和灰尘,衣服是必须要换下来的, 李渭南看着她呆滞的样子, 也没过问, 直接抱着人去了净室,然后慢条斯理地去脱她衣服。


    虽则两人已行过周公之礼, 早赤.裸相对过,但仅有的两回都是在夜间船舱里,那时光线昏暗,只能看个五六分,这回烛火通明,女子白皙的肌肤随着衣衫滑落而跃入眼底, 李渭南感觉到伤口在瞬间崩开,疼地咬了咬牙。


    他现在当真对苏渺没有任何下流想法,完全是身体情况特殊,敏感了些。


    李渭南往左跨了半步,挤压处宽松些,他心无旁骛地除衣、擦洗、穿衣,整个过程苏渺都任他动作,既不抵抗也不害羞,像一滩掀不起波澜的死水,李渭南愈发难受,想把人抱在怀里揉了揉,又怕打扰苏渺放空。


    亲自上过药后,李渭南把陆小路赶到隔壁去,然后和苏渺一起躺到床上,中间和她隔了点距离。


    他是坐马车来的,就算再怎么赶也不及骑马快,所以来的路上就打听好苏渺这几日的轨迹,到远州后第一时间就是奔向她所在的客栈,结果扑了个空,只好把整间客栈的人闹起来,挨个问有没有人看到苏渺去了哪里,结果无一人知晓。毕竟深更半夜大部分人都歇下了,正心灰意冷之际,李渭南数了数在场的人,发现和店小二报的少两个。


    他顿时燃起信心,挨个房间搜过去,果真在门后找到一个男人被捆住双手双脚,嘴上还塞了团布,一见到他就跟见到救命恩人似的开始呜呜地叫唤。


    李渭南取下他嘴里的东西,男人第一句话就是:“求你救救我的女儿,我女儿被人拐走了!”


    “谁拐走了你的女儿?”


    男人报出楼上某间房的位置,再结合他描述的贼人长相,李渭南心中沉了沉,黑着脸道:“平白无故,他拐你女儿做什么?若是求财你腰间的玉佩怎么还在?”


    男人神色纠结,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李渭南作势要走,一脚踹开门板。


    轰一声,地上的人震了震。


    “慢着!我,我告诉你……”


    于是乎周竹卿将整件事来龙去脉说了一通,李渭南听罢气得一拳把人打晕, 然后摸黑往学宫去,想到沈殊那厮阴险至极,他怕陆小路再拖后腿,只好将人安置在学宫里一间无人的寝室。刘知敏几人还没回去,李渭南便让他们守在城门口,以备不时之需。


    万事安排妥当,李渭南怀着忐忑的心情在学宫里搜寻,他是顺着血迹找到苏渺的,看见有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在附近盘旋怪叫时,李渭南脸都麻了半边。


    要不是苏渺状态不好,急着治伤,李渭南本该趁此机会把人结果了。


    又放那厮一马。


    可恨。


    正想着事,身旁人忽然翻身过来,一双大眼耷拉着,湿润润的,看了叫人好不心疼。李渭南心口酸痛,再忍不住,挪过去把人按在胸口。


    女子缓缓抬起头,声音很低。


    “你怎么什么都不问我?”


    李渭南摸着她的后脑勺,俊脸泛起点点潮热。


    “我想,你愿意时总会告诉我的。”他觉得这番话说得有些肉麻,补了一句,“我不急。”


    苏渺往上爬,勾住他的脖颈,憋了一晚的泪水跟开闸似的,簌簌地流下,一发不可收拾。想到他不告而别,苏渺一怄,忽然转过身去,肩膀向内扣起,随着抽泣微微颤动。


    她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比平时更沙哑。


    “你也滚!”


    怀里一空,距离骤然拉开。


    李渭南一头雾水,他知道苏渺是最体恤人的性子,平时傻乎乎的,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想怪罪别人,轻易不会使小性子,一定是他哪里没做好,所以她才疏远自己。


    虽则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儿,他还是贴过去把人从后面抱住,轻轻吻她的耳垂,像狗儿一样讨好她。


    这段时间,苏渺忽冷忽热,他被她臭狗一样逗来逗去,起先还有些不服气,放不下自己暮阳山庄少庄主的架子,心想我爹都不敢这么折腾我,你一个什么武功都没有的小姑娘,咋的靠眼神就把我给玩弄于股掌之中,还要我恬不知耻地当劳什子奸夫,但现在嘛……食髓知味,竟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渺渺,我已经出去滚了一圈。”他想了想,夹着嗓子道,“你还要我怎么滚呀?”


    苏渺不住地去推他,李渭南搂得更紧,讨好道:“要不我在床上给你滚一个呀?你转过来看看我呀?”


    “不许学我说话。”苏渺耳朵都被熏红了,转过去和他面对面,小脸紧绷绷的。


    李渭南变本加厉道:“我学你什么了呀?”


    苏渺踢他一下,忍无可忍道:“你不许说‘呀’。”


    这不轻不重的一脚踹在腿上没什么劲道,放在寻常李渭南会直接把她大腿捞起来欺负一番,但苏渺踢的位置不好,和伤口离得恨近,他能感觉到线头又崩开了些,疼得倒抽口凉气,还不忘强笑着逗苏渺。


    “你不是喜欢鸭子吗?”


    李渭南刚说完就意识到说错了话,苏渺弄成这样,多半是已经知晓那贱人男扮女装的事,这关头他说什么不好非要说鸭子,暗道幸好当初买的是鹅,不然就要母女分离了。


    好不容易回缓的气氛骤然凝滞,苏渺埋在他胸口,湿意钻进衣领,温热的液体顺着肌肤灌入心脏,他听着她压抑的哭声也跟着胸闷气紧,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他想到小时候出去打架,张秀山会骂他一顿,然后拍拍他的脊背安慰几句。李渭南拿苏渺的眼泪最没办法了,只好有样学样,笨拙地抚摸她毛茸茸的后脑勺,一下一下拍着,待哭声小了些,他掰起她的下巴,从额头吻到鼻尖,然后是脸颊和下巴,只差最后一处时,李渭南顿住,他下面疼得难受,没敢再继续。


    苏渺眨去睫毛上的泪花,凑得近了些,像是在鼓励他。


    李渭南心痒难耐,深呼吸几下,还是没能肆意妄为,叹道:“睡吧,你需要休息。”


    苏渺登时就有些失落,眼底的光都暗淡几分,睫毛垂在眼下,勾住他脖颈的手也松了,看起来又回到方才死气沉沉的模样。


    “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李渭南有苦说不出,就这么一会儿他已经感觉到裤子被血浸湿了,紧紧贴着。真要逞一时之能,他好不容易开刀救回来的命根子说不准就折了,以后怎么办啊,不免在心里把沈殊又骂了好几遍。


    “渺渺,你再等我一段时间,最多一个月。”


    苏渺不说话,李渭南只好转移注意道:“现在好了些吗,咱们聊聊?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苏渺现在已经缓过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和李渭南说沈殊其实是男人的事,便问他:“你下船后去了哪里?你给我留的纸条,我不小心丢了,没看见写的什么。”


    本是随口一问,李渭南忽然神色凝重地把她看着,语气也重了几分。


    “我什么时候给你留了纸条?是那人告诉你的?”


    苏渺脑子懵了半晌,从头一路凉到脚。


    她呼吸急促,抖着声音道:“你何时下的船?”


    “半个月前。”


    苏渺再说不出话,松开他平躺到床上,定定地望着虚空,就这么一夜睁眼到天亮。


    晨光照进来时,苏渺干涩的眼皮跳了跳,忽然想到什么,心中一痛,面无表情道:“李渭南,你醒了吗?”


    李渭南吓都快被苏渺吓死了,根本睡不着,就怕她跑出去做些什么,所以一直屏住呼吸暗中盯着她,听苏渺唤自己,他丢了一夜的魂重新入体。立马出声道:“需要我做什么?”


    “去救救他,别让他死。”


    李渭南不情愿极了,冷着脸穿衣裳下了床,然后把房中所有利器收走。他叮嘱陆小路随时注意房中的动静,末了还是不放心,跟苏渺说:“渺渺,隔壁没净室,陆小路闹肚子,在我们这里借用一会儿,你注意些。”


    女子低应一声,李渭南替她合上帷幔,走远几步打量一番,只能瞧见个朦胧的身影,他放了心,把陆下路拎到净室,叮嘱他把苏渺守着,一步都不能离开。


    陆小路唯唯称是,眼珠不错地扒着门缝往里瞧,苏渺翻个身他都跟着紧张。


    李渭南走到巷子里,没见到沈殊,反倒看见一群人聚集在那里,围着血迹议论纷纷。他顺着痕迹一路走,发现在断在拐角处,又把周围搜了一遍,连苔藓都翻起来看,愣是没找到人。


    走出学宫准备去附近医馆转转,结果在一处墙面看见有悬赏告示,画的正是苏渺的脸,酬金非常优厚,还特意提了句不能直接捉人,只需提供行踪线索。


    李渭南嗤了一声,待人群散后把告示揭下来撕了个稀巴烂。沈殊重伤在身,现在多半躲在哪里续命,一定想不到他就把苏渺藏在学宫里。


    还有精力搞这些名堂,想来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李渭南懒得去找他,怕自己冲动之下把他蛋给剪了,抱着手臂回到学宫,路过几处货摊时不忘给苏渺买了根糖葫芦、一套女子衣裙、一顶幕篱。


    掀开帷幔,见苏渺安安静静闭着眼,李渭南伸手到她鼻尖,悬着的心才落下。


    他借着学宫的小厨房,做了些清淡的食物,随时在灶上煨着,等苏渺下午悠悠醒来便用勺子舀了酱油蒸蛋喂她。


    苏渺看着精神还是不好,没吃几口就躺回去。


    李渭南摘下一颗糖葫芦递过去,苏渺舔了一下便摇头。他擦干净她唇边的糖渍,然后把糖葫芦塞进嘴里嚼巴嚼巴,心道是有些太甜了。


    不过他挺喜欢的。


    李渭南只当苏渺还没休息够,默默收拾碗筷,没发出一点声音。


    接下来几天,两人都没说话,只晚间睡觉时李渭南会把人抱到身上叠起,因为他发现苏渺时常惊醒,唯有和他肌肤相贴时才会睡得安稳些。


    偶尔苏渺醒了正好与他四目相对,然后睡眼惺忪地贴贴他的脸,鼻子里发出懒懒的一声气音。李渭南会立马回应她,亲亲她的鼻尖或者与她额头相抵,像两只动物在取暖。


    除此之外,苏渺白天还是醒了吃,吃了睡,闷闷不乐的样子。


    李渭南耐心守在她旁边,只等她睡着便龇着牙让陆小路给自己把崩开的伤口缝上,陆小路每每欲言又止,第三回崩开时实在忍不住道:“少爷要不睡到隔壁去,别和苏姑娘待在一起,不然你老是起兴,伤口得何年何月才能好?我看苏姑娘也不是那想不开的人,伤心几天也就没事了。”


    “你懂个屁!”李渭南声音一大就拉扯到伤口,他只好压着脾气道,“被人骗了整整三年,还为了他拒绝了我这么好的男人,换做你能想得下去?这几天虽然守在她身旁,但我就是有些心慌,总觉得她在憋什么事。她要是拉着我哭,或是骂沈殊几句都还好,但她什么都不说,整日自苦……我哪里走得开?”


    陆小路也回过味来,叹道:“少爷和苏姑娘提过回暮阳山庄吗?”


    李渭南天不怕地不怕,在过往一二十年里,他就没说过“不敢”二字,唯独这回破了例。


    陆小路听见他极小声说了一句。


    “我不敢提。”


    两人都知道是为什么,因先前的婚事,沈殊毕竟在山庄住了一段时日。


    一方面,父母在,不分家,李渭南作为独子,万不可能另立门户,苏渺怎么可能愿意进去,那不得看个什么都能想到沈殊那衰人。


    另一方面有家不回,把人安置在外面算个什么事,又不是见不得人的外室,这不是侮辱人吗。


    沈殊现在是苏渺的心病,除非她自己想通,不然李渭南轻易不敢提出成婚的事。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他作为第三人,再着急也化解不了,只能耐心等着。


    于是乎就这么着,三人在学宫住了好几日,苏渺渐渐的还真好了起来,如被狂风暴雨吹倒的树苗,在阳光的洗礼下直起脊背,长出鲜嫩的青芽,虽然离参天大树还很远,但已经足以令所有人松了口气。


    当苏渺提出想出去转转时,李渭南立马就答应了,隐下沈殊在外面大肆找她的事,只说外面太阳大,让苏渺戴上幕篱遮一遮。


    苏渺无可无不可,任他去了。


    两人沉默地在学宫里闲逛,路过一处院子时,苏渺脚步顿住,然后走过去看草坪上奔跑玩耍的狗群。


    几只还未睁眼的小奶狗被抱到一边晒太阳,苏渺转过头,语气有几分卑微。


    “我可以过去摸摸小狗吗?”


    李渭南心想几条狗有什么不可以摸的,他现在巴不得苏渺能有个喜欢的事可以分散注意。


    “只要是你想做的事,你便去做,不必过问我的意见。”


    微风吹拂,幕篱掀起一角,露出女子素白的脸,她似乎怔了怔,很快蹲下身去把小狗抱到膝盖上,如珍似宝地捧着,时不时亲亲小狗的肚子。


    李渭南有几分欣慰,连日的阴霾散了不少,有阳光照射进来。他找了把伞撑开,默默站在她身后,一会儿看她头顶飘扬的薄纱,一会儿看她露出的柔软发尾,觉得处处都新奇,怎么都看不够,被太阳晒得满头大汗也没留意。


    陆小路就不行了,找了阴凉处歇着,和旁边的人闲聊。


    聊了一会,他看见李渭南忽然丢下伞走了,心里一惊,顺着他的背影往前看去,他似乎是在往大狗们玩耍的那片草坪去,也不知要干什么。


    那边响起一阵犬吠声,没过多久李渭南就抱了只黑白相间的大狗回来,狗嘴筒子上还系了几圈麻绳,嘤嘤嘤地直叫唤。


    “想不想摸大的?”


    男人蹲身下来,苏渺手背被什么湿漉漉的东西碰了碰,一转头便是一个狗头。


    大狗抱中狗,她抱小狗。


    她浅浅地勾了勾唇。


    “你怎么看出来的?”


    李渭南乐呵呵的样子,抓起狗爪子往她袖子上印梅花。


    “你什么都喜欢大的。”


    苏渺瞋他一眼,没说话。


    李渭南登时急了,解释道:“我胡说的,你一进来就朝那边看,那边一有什么动静,你摸小狗的手就会停下,所以我猜你想跟大狗玩。”


    苏渺重新抬起头,平平的语气有了些波动。


    “你绑住它的嘴,它会难受。”


    苏渺留恋地握住黑白狗的前足,手指嵌入绵密的绒毛里,不舍道:“放它回去吧……”


    李渭南拍干净苏渺袖口的印记,把狗送了回去。


    晚间睡觉时,他捉住她的手放进裤里,支吾道:“都有毛,你握这个应该是一样的,但是要轻点……”


    苏渺低低“嗯”了一声,就这么抓到天亮。


    然后陆小路看着好不容易有些结痂,结果又崩开的伤口,百思不得其解,头疼得很。


    第二天早晨苏渺多用了半碗粥,李渭南觉得带苏渺出去散心的效果不错,待下午太阳小些便又带着她在学宫里转悠,今日狗子们被带出去训练了,两人只好去别处。


    路过一间凉亭时,见里面围了许多人在讲评书,苏渺脚步顿了顿,李渭南便知道她感兴趣,拉着人寻了个位置坐下,边听边剥柑橘,撕掉表面的筋,一瓣瓣递进幕篱。


    苏渺也不吃,捏在手里闻味道。


    起先那说书先生还讲得有趣,后面就慢慢变得枯燥,说来说去都是些陈年的老故事,前前朝皇室的事都能拿出来讲,周围人都有些不满,闹着要走。


    李渭南余光留意到苏渺有些昏昏欲睡,掏出一锭银子扔到说书先生怀里,淡淡道:“说点新鲜的。”


    说书先生眼睛都亮了,立马拱手道:“多谢客官,我这就说点好玩的。武林大会,诸位知道吧?”


    众人切了一声。


    “不就在隔壁第一宗吗,打了好几天了,这算什么新鲜事?”


    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扬起下巴,一副胸有成足的样子:“诸位一定猜不到今年谁拿了第一。”


    众人七嘴八舌起来。


    “八成是崔家的人,难不成是那个崔善?除了他,其他人谁夺第一都不稀罕。今年好几个高手都不在,一群弱鸡互啄,我都懒得去看。弄得赌坊那边也开不了堂子,没意思。”


    “谁说不是呢,这武林大会最多再办得了三回。这年头习武想出名难啊,进不了四大门派,自己一个人瞎学是学不出什么名堂的,即便有天赋,一对上人家正经门派出身的立马露了怯。什么时候让我捡到个秘籍,我就发给大家看,咱们一起学一起进步,把那群仗着家族的人比下去!”


    眼看着话题跑偏,说书先生立马咳嗽几声,一句话激起千层浪花。


    “今年夺得第一的是个女子。”


    众人惊道:“第一宗什么时候出了第二个崔莹?”


    说书先生道:“不是第一宗,是个无门无派之人,还是个腿脚不便的瘸子。”


    苏渺手一紧,橘子汁流过手心。


    李渭南瞥了她一眼,若有所思。


    说书先生一下就把大家的兴趣勾起来,他继续道:“而且这人有些邪门,使的武器你们绝对没见过。”


    众人全神贯注地听着,他忽然止了声。


    “哎,卖什么关子,快讲快讲。”


    说书先生摆着谱,踢了踢身前的碗,众人会意纷纷掏出铜板扔进去,他方道:“这女子也是个奇人,什么武功都没有,全靠袖中银针与人格斗,出其不意赢了几个学艺不精的,直接进到前十名,开始与真正喊得出名头的高手对决。因她先前几场都有人看,再对上时,大家都知道她的路子,于是也跟着使暗器,先打伤她的手,再近身搏战。那女子应不是从小学武的,基本功不扎实,靠着偷袭尚且能赢,但与宗门里出来的对上便不行了,被打得那叫一个惨,有一回手脚都叫人折断了,还是硬撑着要打,根本不是切磋,完全是跟人拼命。不知道是多想出名,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众人唏嘘不已,有人嘲讽,有人不忍。


    “受了这么重的伤,按理说就该退场了吧,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她第二天跟没事人似的重新上场,完全看不出前几日受了重伤,还越战越猛,直接打入前五,这下所有人都不敢轻视,那些门派带来的军师开始研究她,还真被他们找到这人的弱点。虽然这人每日身上的伤都能快速恢复,但唯独她右腿一直是瘸的,于是大家都瞧准她的弱点打,那女子果然节节败退,肚子被人捅了一刀,肠子都流出来了,还是她那丫鬟哭着给她塞回去。原本以为她就要止步于此,哪成想中场休息以后,她又挺着脊背上来了,还真稀奇,武功不怎么样,这体质倒是万里挑一。”


    说到此处,说书先生轻叹一声,眼底带了几分倾佩。


    “就这么着,那女子靠着打不死的身体,硬生生地磨到最后,靠着拼命的狠劲,居然叫她夺了第一。按理说她这么拼不是为名就是为利,结果问起门派,她一声不吭,又问叫什么名字,她还是不说话。武林盟主之位虽然是个没实权的虚衔,但总不能让个人随意担了去,最后没办法只能问她是哪里人氏,她终于肯开口,说是淮州石头村。散会之前,她当着众英雄的面行礼,说是自己和妹妹走丢,希望大家能看在她打得还算卖力的份上帮忙留意……”


    故事说到这里已经,众人纷纷鼓掌称好,也不知是为故事里人不服输的脾性,还是为说书先生精彩的解读。


    无人注意的角落,头戴幕篱的女子肩膀轻颤,地上湿了大片。


    第60章


    淮州城最近很是热闹, 只因穿花巷子的沈家遭了贼,不仅钱财被劫掠,沈氏夫妇也差点丢掉小命,沈老爷头部受到重创而昏迷不醒, 沈夫人精神恍惚状若疯癫。


    全府上下都战战兢兢, 所有下人如同无头苍蝇, 浑然不知该怎么办了,甚至已经有人在找后路,准备收拾包袱走了。


    这时候有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姨娘站出来主持大局, 那姨娘不受宠,住得较为偏僻, 没有被贼人盯上, 反而躲过祸事,否极泰来。


    不仅府内遭了掠夺,沈家的商铺也没有幸免。


    所有铺子被抢空, 原本繁华的一条街冷冷清清,大概是看主家败落, 掌柜联合伙计搬空铺子里的存货, 只扔下个空壳子。


    如同一阵突如其来的龙卷风,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又如蝗虫过境, 片甲不留。


    这帮贼手法精妙,没有留下人证物证,而且直奔沈府而去,除此之外没有波及临近的其他府宅。有那脑子灵光的私底下议论,莫不是沈家以前得罪了什么人,遭了报复, 不然很难解释为何会这般有目标明确。


    所有人都等着暮阳山庄给沈家出头,谁不知道两家是姻亲关系,李夫人还受过沈家的恩惠。有李家在,这门官司相必用不了多久就能了结。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件事在城内都传遍了,早成了茶余饭后的谈兴,然而暮阳山庄八风不动,仿佛不知道似的,不仅没有上门关心亲家,还在几日后宣布了一个更为重大的消息。


    原来李少庄主和沈家小姐早在几个月前便和离了。


    所以说,时也命也,谁也不知道命运什么时候会把你推向哪里。


    众人为这件事唏嘘不已时,惠姨娘独自坐在库房里,看着失而复得的金银财宝,一箱箱堆了满屋子,乐得直不起腰。


    她换了身大红衣裳,发髻梳得精致繁复,两只手加起来戴了六个镯子,一副穷人乍富模样,趾高气昂地由丫鬟搀着,一步步来到自己原先住的院子,笑道:“将这里从上到下打扫一遍。”


    下人不解道:“姨娘不是已经搬到主院去了吗?”


    言下之意,这里还有什么好收拾的?


    惠姨娘轻描淡写道:“让你们打扫,自然是有人要住进来。老爷伤了脑子需要静养,夫人疯疯癫癫的要咬人,他们二人挪到此处来正合适。你说呢?”


    下人愣住,心知沈府要变天了,唯唯诺诺道:“姨娘说的是。”


    惠姨娘转身出门,脸上容光焕发。


    “以后要叫夫人,记住了。”


    所有人齐声道:“是,夫人。”


    下人们以为经此一劫,沈府该就此落败下去才是,结果只混乱了几天便正常运转起来。惠姨娘看着不好接近,但管家还真有一套,恩威并施,将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将宅子里修缮得光鲜亮丽,连下人们的月钱都涨了一层,日子竟比之前还过得好。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被洗劫一空的商铺也重新开始招募人马,虽则没有之前生意红火,但仍是一笔不菲的收入,大家都猜测修缮府邸的钱便是从这里出的。


    除了主子换了人、府邸更敞亮以外,沈府似乎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祠堂被秘密封锁起来,只有惠姨娘几个贴身的丫鬟知道那里早已换上惠姨娘娘家的牌位,而大少爷沈殊的牌位也被撤下,丢到了不知道哪个角落。


    一众黑白木板里,有一个无名排位,在烛火的映照下反射出暖融融的光芒。


    淮州的事传到远州时,李渭南正偷偷摸摸跟在苏渺身后。


    原本以为经过昨日的插曲,苏渺会伤心几天,结果她第二日起来跟没事人似的,还说要独自出去散心。


    李渭南怎么放心的下,想拒绝吧,苏渺一句话给他顶回来。


    “不是你说我想做什么便去做,不用过问你的意见?”


    李渭南语塞,只好默默跟在她身后保护,连淮州送来的书信都顾不上看。


    苏渺先是去和狗子们玩,然后在湖边走动,最后到了昨日那间凉亭。


    李渭南躲在树后,眼睁睁看着她走到说书先生面前,然后给了他银子,两人不知说了什么,苏渺取下幕篱,满脸的哀戚,似乎还哭了。


    李渭南有些不是滋味。沈殊在外面瞎折腾,不就是想让苏渺心疼,然后逼苏渺去找他吗?


    他都能想到,苏渺更不用说。


    难怪不肯让他跟着。


    一想到他们有可能会死灰复燃,李渭南有些难受,走到了更远的地方,强迫自己不再去看苏渺那张脸。


    凉亭里,苏渺看向男人远去的背影,打断道:“好了,先生不用再说武林大会的事,我有另一件事想问。”


    她另取了银子递过去,脸上闪过期待。


    “先生消息广,不知您可知晓崔莹前辈收徒之事?”


    “春晓山?”


    苏渺点头。


    “那你可算问对人了。”男人摸了摸下巴,将银子揣进怀里,“十日之期已到,有几十人前去春晓山拜师学剑,结果您猜怎么着,这些人大部分都铩羽而归,只有零星几个上了山。”


    苏渺皱了皱眉:“是不满足崔莹前辈的要求吗?”


    “那倒不是,他们是自愿放弃的。”


    说到此处,他习惯性地顿了顿,苏渺已经等不及,干脆道:“只有我一个人,先生就不要卖弄了,直接告诉我吧。”


    男人讪讪地笑了笑,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气呵成说了出来。


    原来崔莹一直隐居在春晓山之上,因此山山势险峻,山路崎岖杂乱,加之林中草木繁茂,若无人领路,很容易一个不小心掉进深渊。而崔莹能够在上面居住那么久不被发现,是因为她秘密寻了个山洞,还在山里布了层层机关。


    山里的条件可以说是很恶劣了,这回满足要求的人无外乎都是普通人,甚至有些还是年龄小的孩童,由父母带着来报名。若是在山里待几天,兴许还能坚持,但崔莹说自己不轻易收徒,除了看天赋和努力,还要看脾性是否合适,人品是否贵重,所以要想成为她的徒弟,需要在山上至少待够一年,考察通过以后才正式收徒。


    让娃娃一个人在山里生活一年,那些父母自然狠不下心,只好带着儿女走了。这就去了大部分,还剩下少部分人,要么是不想涉险,要么觉得得不偿失,于是走的走去的去,最后只有几个头铁的愿意跟着崔莹上山。


    苏渺听罢若有所思,男人一看她有些意动,便劝道:“山中清苦,练剑更是不易。听说崔莹其人不仅苛刻,性格也是冷酷无情,要和她相处一年,不是易事。我还听说,因为留下的人太少,崔莹面子上过不去,有个人原本不想去的,结果脚崴了不小心踏进崔莹划的线里,就被她强行拖进山里不准下来。”


    苏渺反倒眼前一亮。


    “收徒一事何时结束?”


    “想来就这两日了。”


    苏渺戴上幕篱往回走,心里在估算春晓山的距离,走着走着身旁多了堵墙,把她肩膀揽着,也不说话,就这么和她并肩而行。


    苏渺透过薄纱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怎么现身了?”


    李渭南没好气道:“人都要跑了,我还藏什么?”


    苏渺脚步顿了顿,放软语气道:“不是你想的那般,我不会去找沈殊的。”


    “真的?”


    李渭南按住她的双肩,隔着薄纱和她对视,视线炙热而深沉。


    苏渺轻叹:“真的。”


    李渭南瞬间高兴起来,放肆笑了几声,扛着人就回到房里,然后摘下幕篱吻上去。这几日他们虽然同床共枕,但并没有发生什么实质性的举动,连亲嘴也没有,李渭南早就心痒难耐,也顾不了伤还没好,伸进苏渺口中吮吸,把人亲得面带薄红,不住地轻喘。


    他一手撑在她上方,一手伸进她的衣领,很快苏渺衣服就揉满褶皱。


    “渺渺,跟我回淮州吧……”


    他情不自禁将心底话说了出来,殷切地等着她的回应。


    “别说话。”苏渺避而不答,勾住他的脖颈亲过去。


    情蛊解除以后,两人还是第一回在头脑清楚的情况下亲密,这无疑多了几分羞涩,好比初次洞房的小夫妻,表面上装得风轻云淡,实则激动得心脏要蹦出来,但谁也没有点破。


    苏渺被他揉得软了身子,过了很久都没见有下一步,疑惑地睁开眼,发现李渭南脸上几分隐忍几分痛苦。


    没有情蛊加持,现在又是白天,苏渺说不出那些脸红心跳的话,隐晦道:“怎么了?”


    李渭南凑到她耳边低语,呼吸沉重:“等回淮州,我们再做。”


    气得苏渺想给他喂点药了,她扭过头,双颊鼓起。


    “你为什么一直拒绝我?难道是腻味了?”


    “你觉得呢?”李渭南无奈叹口气,捉过苏渺的人放到腹部以下,“这是腻味的样子吗?”


    苏渺缩回手,更不明白了:“那是为何?”


    李渭南沉默着,苏渺凑近些仔细看,越看他脸上越红,漆黑的眸子有一闪而过的委屈。


    “到底怎么回事?”苏渺捧住他的脸,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没什么。”李渭南少见地推开她,自己背过身躺到一边,宽厚的肩膀看起来竟有几分落寞。


    她越发好奇,往他腰上挠了挠,李渭南不理,她又勾住他的手指,李渭南还是没反应。


    怪了,这人今天怎么扭扭捏捏的。


    苏渺迫不得己,只能豁出去了,趴到他背上轻声道:“我要验身。”


    “别闹。”


    李渭南立马捂住下面,神色紧张地把她看着,苏渺便知道哪里出问题了。


    她没再说什么,等晚上睡觉时,苏渺如前几天一样趴到李渭南身上,小声道:“手上好空,想握棍子。”


    “什么棍子都来了。”李渭南哭笑不得,把她双手抓着不放。


    到了夜里,身体的记忆被唤醒,视线昏暗,空气潮热,那些难以启齿的话忽然就变得没有那么难说出来,苏渺红着脸道:“又长又硬的不是棍子是什么?”她有些不满,“昨天还主动让我握,怎么今天不行了?”


    李渭南邪邪一笑:“谁让你今天撇下我?你和说书先生聊了什么?”


    这回换苏渺不说话了。


    “说,和那人聊的什么,告诉我就给你。”他挺直腰腹让她感受到那明显的存在,自己却闷哼一声。


    苏渺也有些烦了,故意道:“能聊什么?聊沈殊呀。”


    李渭南迅速黑脸,放开她坐起来,要穿衣服出去,一副雄赳赳的样子,不是打架就是找人麻烦。


    “非要我说,说了你又生气。”苏渺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身,柔软的脸蛋贴住他的脊背,“哪有你这样的?”


    “一个骗子,也值得你这么对他念念不忘。”李渭南是真气 到了,狠下心要起身出去,苏渺被他带得半站起来。


    “你走了就别回来。”


    女子似瞋似怨,李渭南脚步顿住,脚下生了根,嘴上还不肯服软:“走就走。”


    “那你别走,回来。”


    李渭南不动。


    “渭南哥哥。”


    女子声音绵软,似有把钩子顺着耳朵钻进去,柔柔地把他心口摸了一下,李渭南身体一僵,热汗立马下来了。


    他迅速转身,见苏渺站在床上,一双眸子水灵灵地把他看着,娇娇俏俏的样子,纤腰不盈一握。


    他喉头滚了滚,跪到床沿抱住她的腰,深深吸一口她身体里散发的甜香,语含怨愤。


    “就知道拿捏我是吧?”


    苏渺正要反驳,就听他道:“你也这么叫过沈殊?”


    苏渺觉得他有点傻,抱着他的脑袋道:“你忘了,我叫他姐姐,不是哥哥。”


    “哥哥”二字听得李渭南耳酥腰麻,偏身子不中用,咬牙道:“心肝儿,别勾我了,我真格来不了。”


    “那里有什么问题吗?”


    关乎男人的尊严,李渭南怕再隐瞒下去,苏渺要胡思乱想了,于是只好忍着羞耻,轻咳一声道:“你自己来看。”


    两人换了位置,变成苏渺跪到床上,李渭南直挺挺地站着。


    还没熄灯,苏渺有些害羞,捂着眼睛从指缝里看去,这一看就惊得“呀”了一声:“怎么……怎么颜色还不一样。”她脱口而出,“好丑。”


    李渭南也是豁出去了,直白道:“丑点怕什么,好用就行。”


    他晃了晃,苏渺脸更红了。


    她从下面仰望他。


    “什么时候能愈合?”


    “陆小路说,如果一直保持不崩开,一个月左右就可以正常行房。”


    话音刚落,苏渺戳了下,然后就绷开了。


    “……”


    “对不起。”苏渺满脸愧疚。


    李渭南把人提起来按在怀里,眼底凶光毕露:“打量我现在不能把你怎么样,故意整我呢?”


    苏渺当然是抵死不承认,脆生生道:“没有呀,渭南哥哥。”


    他挑起她的下巴亲了一口。


    “把前面两个字去了。”


    苏渺不应,李渭南凑到她耳边低语:“喊了我就给你点甜头。”


    “哥哥。”


    猝不及防的一声,李渭南血脉偾张,将她的层层裙摆推到腰间,自己躺到床上,朝她勾了勾手指。


    苏渺还有些迷糊,就听他道:“坐到我脸上来。”


    “哦……好吧。”


    室内水声阵阵,气氛暧昧。


    当天晚上,陆小路被紧急喊了起来给李渭南缝合伤口。


    苏渺红着脸躲在被子里,根本不敢见人。


    她被折腾得泥泞不堪,难受得紧,待李渭南从隔壁回来,她才得以放下心,然后被他抱去洗了一通,身上总算清爽了,只是后面李渭南再索吻,她便不肯了。


    大概是累了,李渭南没再找她闲话,上床就睡下了。


    苏渺却睡不着,她不舍地勾勒他的五官,眼角湿润而不自知。


    一夜未眠。


    翌日天光大亮,苏渺枕在李渭南的手臂上,露出一个明媚的笑:“我们去春晓山游玩吧,听说那边风景很美。”


    李渭南睡眼惺忪地看了她一眼,脑子还不甚清醒,习惯性地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