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苏渺以为自己所在的位置已经足够隐蔽, 她甚至上了锁,于是毫无防备,全身心沉浸于解决自身的难题。
意外就这么出现了。
一个男人闯进来,满脸怒容地盯着她。
不知怎的, 男人似乎肚子疼, 猝不及防弯下腰去, 脸上神色十分复杂,几分痛苦,几分欢欣, 在短短的几息内快速变换。
苏渺庆幸自己没做别的,不然就说不清了。
不过现在这个场面, 也够她难堪的。
因为眼前人正是她最不想面对的人——李渭南。
“你……”
她张了张口, 想装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和他打个招呼,以此掩饰内心的别扭。
李渭南抬头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苏渺猜测葫芦岛那天他们应该闹得挺不愉快的, 不过这样也好,可以避免一些接触。
她肩膀垂下来, 也不敢再吃馒头, 准备等李渭南走远再返回去。
苏渺上前关门, 这时外面忽然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近, 步伐十分稳健,气势汹汹的样子。
她毫不犹豫地合上门,只差一丝缝隙时,一只手卡进来。
苏渺呼吸微滞,紧接着来人又跨进来一只脚,就这么硬生生挤进船舱。
高大的身躯站在门前仿佛一座高山, 将外面挡得严严实实,阴影投射下来,苏渺彻底陷在黑暗里,一抬头便是他深不见底的眸子。
他轻啧一声,语气实在算不上温和。
“几天不见,沈姝待你已经这般刻薄了?”
苏渺愣了愣,手上一轻,馒头被他抢过去,拿在面前打量。
苏渺心都揪紧了,生怕他看见上面的口水和咬痕。
“姐姐没有待我不好。”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我待她不好。”
李渭南拿着馒头在手里颠了颠,英挺的面容渐渐浮上讥讽,还有一丝自己都没注意的心疼。落在苏渺眼中,却和幸灾乐祸无异。
“连顿饱饭都不给,这么晚了还把你赶出来,这也叫好?真可怜啊,苏渺。这就是你选择要共赴一生的人吗?呵呵,不过如此。”
被幻想对象如此奚落一顿,苏渺心口酸酸涨涨的,说不出的委屈,对他的看法就有些复杂了。
她一方面馋他身子,一方面又讨厌他贱嗖嗖的个性,无比地矛盾,竟是爱恨交加。
她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何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破罐子破摔道:“随你怎么想,反正姐姐待我很好。”
李渭南脸色沉了沉:“我不信。”
苏渺气哼一声,伸手去夺他手上的馒头,架不住李渭南身量高,加之他又故意戏耍,在原地跳了几下都没够到。
她实在太怕他发现自己的秘密,一门心思去抢,这么一通下来,不知不觉就拉近了距离。等回过头一看,自己竟然已经贴到他身前。
因沈姝已经知晓李渭南发现她是女子的事,她们在船上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所以她这几天就换回了女装。
方才是临时跑出来,苏渺里面是睡觉穿的素色襦裙,外面套了件薄纱披风,将曼妙的身段很好地包裹住,领口春光若隐若现。
李渭南极快移开目光。
苏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自己胸口打的结被他压得变形,隔着衣料,苏渺能感受到从李渭南身上传过来的温度,是那般蓬勃、火热。
与沈姝的单薄不同,李渭南极富男子气概,宽大的骨架光是站在那里便给足安全感。
被他这么虚虚地圈在怀里,苏渺呼吸急促几分,装作没有发现,就这么站在原地。
她没话找话道:“你回来做什么?”
“你觉得呢?”
温热的吐息落到额间,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他光洁的下巴和淡色的唇,看起来很柔软的样子,就是有些干燥。
“我不知道……”苏渺视线久久移不开,盯着他优美的唇形,注意力渐渐涣散。
“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送你回去。要是沈姝不让你进门,我也可以帮你。别想多了,不是让你住我屋,是另给你收拾一间干净屋子。快点,孤男寡女的,叫人看见就说不清了。”
李渭南轻轻扶住她的胳膊,然后侧了侧身。
肚子上忽然被什么硬物戳到,长长的,苏渺瞬间不敢低头,只惊讶地把李渭南望着。
李渭南疑惑地回视她:“怎么,还不想走?”
“我走不了,你……拿开。”
她羞赧不已,双手捂住脸,嫣红却顺着指缝漫出,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浑身散发着馥郁的香气。
李渭南愣住,没头没脑道:“拿开什么?”
女子娇怯怯道:“李渭南,你,你是在邀请我吗……”
“我怎么了?”
李渭南靠近了些,强行把苏渺的双手扒下来,习惯性攥在掌心捏着。
他毫不避讳地和她对视,急道:“你说清楚,我怎么你了?”
苏渺欲言又止,支吾道:“你戳到我了。”
说完这句话,她脸色更红了些,眼底也湿润润的,盛着一汪春水,只这么一眼就能叫人溺死在里面。
葫芦岛那日李渭南已经被打击得够狠了,他打定主意只要苏渺不主动来找他,他是绝对不会和她和好的。偏偏苏渺完全长在他心坎上,他怎么看怎么喜欢,原本坚定的想法不知不觉就动摇了。
不行,想他李渭南堂堂暮阳山庄少主,爹是武林盟主,娘是将门虎女,凭什么苏渺什么都不做,给他一点好脸色,他就跟狗一样跑回去找她?
难道就凭她长得乖,性格可爱,声音好听,心地善良,对动物好,有礼貌……
李渭南皱眉,疯狂想找出苏渺的缺点,一时半会竟想不起来。
不对。
她最大的缺点就是不喜欢他!
这一点就可以推翻前面的所有。
小狐狸太多变,明明前几日拒绝得那么斩钉截铁,这会儿又来撩拨他,和他贴得这般近不说,语气还黏黏糊糊,跟吃了蜜糖似的,怪入耳的。
他也想尝尝她嘴里的蜜糖,到底是什么滋味……
李渭南强行回神,将逐渐偏离的神思重新拨回来。
不对,他又开始自甘下贱了。
在苏渺眼里,他就这么不值钱?是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李渭南不肯再看身前人的脸,怕自己又被蛊惑了去,遂低下头,结果这一看才发现自己腰间的长刀竖在两人中间,刀柄就怼在她微凸的腹部。
他第一反应是怕戳疼了她,手便握了上去,准备取下来。
转眼一想,苏渺又不喜欢他,他做什么去考虑她的感受?
李渭南不由赌气道:“我戳你怎么了?”
他收着力往她肚子上戳了戳,动作十分挑衅。
女子红着脸往后踉跄几步,满脸惊诧地望着他,仿佛他做了多离谱的事。
李渭南好不容易逮住机会可以欺负一下小狐狸,他又是得寸进尺的性子,立马上前将人拉回来,连着用刀柄戳了她好几下,脸上越发得意。
他见苏渺傻愣愣的,一时忘了分寸,捏了捏她脸上的软肉,嬉皮笑脸道:“是不是很生气,想给我一巴掌?”
苏渺摇头又点头,脸色一派纠结,似乎陷于某种抉择中。
李渭南讨打地把脸凑到她身前,故意激她:“之前是我让着你,现在我不想了。来打啊,打得到我把李字倒着写。”
意料之中的愤怒没有出现,女子咬着唇,很难为情的样子,一开口就把他整懵了。
“你为什么不戳我了?”
“什么?”
李渭南身形一顿,忽然回过味来,因为下一刻苏渺就张开双腿,然后夹住他的长刀,小幅度地蹭动。
他看着她腿间紧塞之物,仿佛夹的不是刀,而是……
李渭南腹部一紧,原本因发泄过后而冷却的身体复燃,野火燎原般将他的理智烧得精光,只剩下最后的清明支撑着他的自尊。
女子痴迷地望着他,粉嫩的嘴唇说出最邪恶的话,令他方寸大乱。
“可以……可以戳到里面吗……”
脑子里的弦猝然断开,李渭南震荡的心湖开始沸腾,咕噜噜冒出水泡,每一个都在他身体里爆开,前所未有的浓稠欲念瞬间卷席全身。
“苏渺,你作死!我可不是什么君子,敢勾引我,就要承担后果!”
他咬牙怒骂一声,再忍受不住,丢开馒头就扣住她的肩膀,将人狠狠抵在门板上,俯身衔住她的唇,来回辗转。
女子热切地搂住他的脖颈,颇为主动地勾住他的舌头,室内登时响起激烈的水声。
两人交颈缠绵的影子落到窗纸上,渐渐融为一体。
苏渺仰首承接他的亲吻,手掌顺着他的衣领摸进去,将要抓住那梦寐以求的柔软时,被李渭南当场截住,然后攥着压到头顶。
他喘着粗气,也不吻她了,冷着脸教训她。
“耍流氓是吧?我还没摸你,你倒上手了?”
“为什么不给我摸。”苏渺嘟着唇,不服气道,“你之前明明……”
“之前是之前,现在就是不让了。”
“真小气。”
李渭南深吸一口气。
“我小气?我没名没份地给你轻薄,没让你赔钱都算好的,你还倒打一耙,说我小气?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敞开胸怀让你摸个够是吧?”
他胸膛剧烈起伏,语气带了丝委屈,仿佛被女鹅霸强抢的良家妇男。
“苏渺,不带你这么连吃带拿的!”
苏渺懂得循序渐进的道理,对待李渭南这种硬茬,千万不能硬碰硬,要徐徐图之。
她恋恋不舍地收回手,一心只想跟他成就好事。被逼到一定份上后,所有的羞涩和矜持都丢到一边,也不管面子不面子的,她重新搂着他的脖子,笑得甜甜的,眼神柔中带媚。
“那我们继续吧。”
李渭南偏头,她亲了个空。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若是答案合我心意,我们就继续。”
苏渺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李渭南极为认真地与她对视,一字一句道:“你以什么身份和我接吻?”
第42章
在问出去的那一刻, 李渭南就猜测苏渺会回答“朋友”二字。
出人意料的,苏渺直截了当道:“情敌。”
李渭南一时吃瘪。
“来来来,你告诉我,谁家情敌亲嘴儿的?”
苏渺睁着大眼摇头:“没有亲嘴。”
李渭南头一回发现苏渺脸皮这么厚, 都快赶上他了。
他伸手过去, 用指腹擦过她的下唇, 戏谑道:“没亲是吧,你嘴上怎么湿了?”
苏渺抠了抠手指,理不直气不壮道:“我是在咬你, 在教训你。”
“哦。”李渭南拉长音调,语气上扬, “那你可真会教训人, 还亲自上嘴的。”
苏渺面颊飞上一抹红霞,扯了扯他的衣袖。
“可以吗?”
李渭南挑眉。
苏渺急急道:“可以继续吗?”
李渭南气闷道:“你脑瓜子里就想着那点事了是吗,我们就不能好好聊聊?”
身前人视线往下一扫, 声音低低的,但他还是听见了。
“你明明也在想。”
李渭南紧急理了理衣摆, 侧过身子,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没想, 它自己不听我的。”
苏渺没忍住翘了翘唇角,脸颊的弧度圆润而饱满, 眼眸亮晶晶的,像池塘中一朵鲜嫩的小荷,安安静静地漂浮在水面,承接漫天的银辉。
她轻灵的笑声响起。
“那它一点都不乖。”
“你以为谁跟你似的……”李渭南及时止了声。
今夜风平浪静,这样一个美丽的夜晚,连带着空气都清新许多, 李渭南只觉船舱里的桌子椅子都圆乎乎的,少了几分棱角,因苏渺的存在,连窗外的月亮都柔和许多。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站在那里,他就移不开眼。比起躁动的身体,狂乱不休的心跳更为难耐。
沉默一阵,李渭南上前捧住苏渺的脸蛋,叹息一声。
“苏渺,为何你总是要玩弄我的心?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吗?高兴时幸福得要飞到天上去,伤感时好比坠入无边地狱。若是你不懂,我可以再说明白点,你想好再回答。”他真挚地盯着她,将他们今晚的荒唐定性,“你是想和我来一场露水情缘,还是朝朝暮暮的长久?”
李渭南的目光太炙热,苏渺猝不及防被烫了一下,心口麻麻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既陌生又熟悉,眼前这一幕仿佛经历过一般,却又找不到任何痕迹。
她纠结地咬了咬唇,抬头时耳发微扬。
“长久是多久?”
李渭南定定道:“一辈子。”
“可是我已经和沈姝好了。”
李渭南心头一沉,他是多么骄傲一个人,却为了苏渺一点点降低自己的底线,把自尊全部扔进坑里,只剩下一腔痴情。从前的他若是听到谁为了另一个人要死要活,定然会鄙夷嘲笑,毕竟他历来的想法就是——这世上没有谁离开任何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
他没有苏渺当然会活着,只是没什么意思。好比鲜花失去颜色,饭菜失去香味,做什么都是枯燥乏味,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他不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来接下来这番话的,连他自己都想鄙视自己的卑贱。
“我说过,我不在乎。不管你从前如何,只要你现在、未来和我在一起,我都可以不介意、不追究。只要你和沈姝分开,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苏渺听罢出了会神,语气微妙:“若是我不和沈姝分开,就不可以对吗?”
李渭南声音一下拔高。
“你还想要齐人之福?”他眼底是痛恨、狂怒,如同两个不断旋转的漩涡,要将她彻底吞噬,“我们两个,你吃得下吗?就不怕噎着?”
苏渺脸上火辣辣的,被他这么盯着,所有勇气都消散,只剩下无地自容。
她知道这个想法很糟糕很卑劣,甚至于是超出了世俗的认知,要被所有人唾弃。
那一瞬间她莫名其妙就想到纳了五个小妾的县令老爷,村里所有的男人不仅不鄙视他,反而艳羡不已。
她只是要两个,比他还少三个呢。
苏渺赶紧把这念头从脑子里赶走,太荒谬太不可能了,她不能做那般三心二意的人。
李渭南骂得对。
不说她的想法对不对,就算李渭南和沈姝愿意,她也没钱没能力养他们两个。光是沈姝一个,就够亏待她了。
苏渺越发坚定要去第一宗学一门本事,以后多挣钱带沈姝过好日子。
其实她之前没有想过要和李渭南怎么样,她承认对他有些好感,但还不至于痴迷到要和他长相思守。
不过是几天而已,她竟然就对他生了情意,喜欢到要和他做夫妻之事,似乎冥冥中有什么推力,让她只能按照既定的轨迹走……
心口抽动几下,苏渺皱了皱眉头,思绪被强行扭转到眼前人身上。
“对不起。”她真心实意道,“我不该有这种念头,是我冒犯了你。”
李渭南勉强点了头,结果下一句就听苏渺道:“你先前说露水情缘,是怎样的?”
“苏渺!你混——”
最后一个字李渭南强忍着没说出来,双目燃起熊熊大火,气得脸都在抖。
苏渺不解,弱弱道:“是你让我选的,怎么又生气了呀……”
李渭南恨声道:“你知道什么是露水情缘吗?就敢对男人说这种话!”
“不知道,所以我在问你。”
“露水情缘就是男女二人无媒苟合,不管女子后续会遭受多少谩骂和伤害,甚至还可能怀上身孕,男子一概不会负责。交合以后便各自分开,做一对野鸳鸯。哪怕是这样,你也愿意吗?”
苏渺心头一沉,使劲摇头。
“我不要怀孕。”
可是她真的好难受,浑身有蚂蚁在咬一样。她腹部要爆开了,一刻也不能离开李渭南的抚慰!
苏渺猛地扑过去抱住说红眼的男人,声音嘶哑而无措:“李渭南,我在书上看见过一种药,男子事前吃下,女子就不会怀孕,你有法子弄来对不对?这几天我满脑子都是你,就连躺在姐姐身边……我都在想你。”感受到他紧密的怀抱,苏渺脑部充血,心下一横道,“我不要你负责,你就与我相好一场吧!”
“你……”李渭南瞳孔震颤,丢出一个危险的问题,“你就不怕沈姝知道?”
“我们悄悄的,只要你不说,姐姐就不会知道。”
青年不可置信地笑了一声。
“苏渺,我可以理解为,你是要和我偷情吗?”
苏渺使劲点头,一脸的老实:“是的,只是要委屈你躲在暗处……”
李渭南一把推开她,眼底有怒有笑,五官几乎扭曲在一起。
“好一个偷情,我李渭南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做奸夫了!你未免太看低我,我就是憋死,也绝不与你苟合!”
说下这句话,他嘭的一下把门从地上踹起来,刚好卡进门框。
苏渺呆了呆,见他要走,连忙抱住他的手臂。
“你明天还来吗?”
李渭南腹部绞动,双目充血。苏渺这一句话,起码让他减寿两年。外伤一概没有,内伤却不轻,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他毫不留情地抽出手臂,指着她那张纯洁如小白兔的脸,狠狠道:“你做梦!”
苏渺四平八稳,笑着十分真诚。
“我会等你的,李渭南。”
“你!”
李渭南颤着手,胸膛剧烈起伏,双眼有瞬间的失明。
他怕苏渺再说出什么,捂住双耳跑了,跑得那叫一个丢盔弃甲,七零八落,连刀都握不稳,一会儿停下来捡抹额,一会儿又去捞靴子。
苏渺捡起馒头回到船舱,钻进被子里抱住沈姝的腰身,心里沉甸甸的。
沈姝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将她按在怀里,吻了吻她的唇瓣。
苏渺贴着她,就这么相拥着入了眠。
另一边的船舱里,陆小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一开门就看见李渭南面色涨红,气喘吁吁的样子。
“少爷,这么晚你去哪儿了?”
“我……”
话未说完,噗一声。
李渭南一口鲜血喷出来,打湿大片门板。
“少爷!”
陆小路连忙抱住他下滑的身子,大喊道:“有刺客,船上有刺客!”
船舱一间间点亮,船老大听到消息,立马从床上爬起来,带着兄弟开始搜寻整艘船,最后忙活了一宿也没找到什么行踪诡异的人。
第二日陆小路知道前因后果,十分不好意思地给船家道了歉,说自己眼拙看错了。
李渭南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净室,陆小路知道他有爱洁的习惯,不管多冷衣裳都是一天一换,也就没想那么多。
唯一有些不同的是,今日洗得似乎比平时久了些。
等李渭南出来以后,他像往常一样去筐里拿脏衣服,准备清洗干净晾到外面,今日太阳大,一个上午就能晒干。
一进去只看见上衣,裤子不翼而飞。
窗口大开,有海风吹拂进来,陆小路眯了眯眼。
他记得少爷怕有人偷窥,窗户一直都关得只留一条缝隙。
陆小路有了猜测,但还是决定亲自过问李渭南,遂走到桌边,见他心不在焉地用早饭,也不夹菜,就直愣愣地盯着饭碗,心里更觉古怪了。
“少爷,你的裤子怎么不见了?”
李渭南呆滞地看了他一眼。
“哦,扔了。”
“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扔了?你不是说那条显得你腿长,你很喜欢吗?”
李渭南简短道:“总要给你这种腿短的留点颜面。”
陆小路:“……”
接下来一整天,陆小路都发现李渭南十分不对劲,平时一天要往外面跑八百次,经常故意从苏渺所在的船舱经过,结果今日连门都不出,居然静下心来吐气纳息。
要说他在练气吧,也不全是。
因为他只是手上动作漂亮,实际上根本没有沉浸进去,眼神都是涣散的。
陆小路看不透他想做什么,干脆抓了本医书在旁边看。
太阳快落山时,安静了一整天的李渭南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这船上有姿色的男人多吗?”
陆小路摇头:“就几个吧。”
李渭南脸色沉了沉。
“比我如何?”
“倒是有一位去上京赶考的秀才,能和少爷媲美。”
“怎么可能,我从未看见过有这号人物!”
“少爷你一天就盯着苏姑娘,当然看不见了……”
李渭南沉默了。
这没头没脑的对话,陆小路更迷糊了。原本以为话题就这么断下去,谁知过了一会儿,李渭南再次开口。
“她说她会等我。”
“啊?”陆小路瞪大眼。
“她那么傻,若是我不去,定然会一直等到天亮。我是不会答应她的要求的,就是去看看她,把她劝回去而已。”
陆小路实在受不了他这怨夫的眼神,推着他的肩膀道:“是呀,少爷你快去吧,苏姑娘等不到你一定会伤心的,你就算和她断了关系,但最起码的男子风度得有吧!”
李渭南拍了拍陆小路的肩膀,底气十足道:“你说得对,我听你的。”
然后陆小路就看见李渭南步伐轻快地往外走,越走越快,都快要飞起来了,简直不要太迫不及待。
苏渺独自在船舱等了半个时辰,眼看着天都黑透了,李渭南还没出现,她实在是没耐心,便准备回去睡下。
大不了回去洗个冷水澡冷静一下,先把今晚熬过去。
刚拉开门,苏渺就撞上一个坚硬的胸膛,被弹得向后踉跄几步。
李渭南搂住她的腰身,欲语还休。
苏渺眸光发亮,勾住他的脖颈,便要贴过去,被李渭南抬手挡住。
苏渺不免有些失落。
“我以为,你过来是因为想清楚了。”
“没有,我是来问你。”李渭南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问了出来,“你是想要我,还是说对男子身体有了兴趣,想尝试鱼水之欢?”
“我不想骗你……”
李渭南心尖一痛,目光阴翳,里边是化不开的挣扎。
“我再问你,倘若我不给你,你是否会去找别人?”
女子眨了眨眼,没说话。
不回答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李渭南目中闪过慌乱,紧接着一股火气就涌上头顶,他恨不能把她变成面团子,抓在手心搓圆揉扁,一解心头之恨。
女子俏皮地笑了笑,细白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子。
“我没有呀。我不会找别人的,我只要你。”
边说边靠到他胸口,不经意亲了几口。
“苏渺,你就拿捏我吧!”
李渭南才不信她的鬼话,但他不敢赌苏渺会不会找别人。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就没什么好扭捏的。
他冷笑几声,弯腰将人抗到肩上,一路抱着她往里面走,然后扔到床榻,俯身压了过去。
“希望你得尝所愿后,不要后悔。”
第43章
月上中天。
沈姝从黑暗里睁开眼, 一双凤目微挑。
她抚摸身旁的空位,入手冰冷僵硬,如同她逐渐冷却的心。
苏渺睡眠一向都好,几乎不起夜。
如果昨日是偶然, 那么连着两天都半夜不见踪迹, 就说不过去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 收好枕间残留的发丝,一根根弯成特定的弧度,全部装进香囊。
柔软的布料蒙住脸, 丝丝缕缕的甜香透进来,沈姝猛吸一口, 脑子有片刻的空白。
她张开唇瓣, 口鼻共用,放纵自己吸取香气,脸色渐渐由白转红再转白, 如同脱水的鱼儿。
如果可以,她真想溺死在苏渺的体香里。不能时常把她绑在身边, 能成为她的一部分也是人生大幸。
有时候, 她甚至会生出嫉妒。
凭什么这些黑黑长长的东西可以像蚂蝗一样吸附在她身上, 一点点汲取她的血肉。
为什么她不能成为其中一员?
这样无论苏渺走到哪里,她都能在她头顶看着, 看看她到底是被哪个贱人勾住了脚。
鼻中空气渐渐稀薄,沈姝手上却越来越用力,她躺在床上的躯体抖动起来,一边对抗求生的本能,一边强迫自己不要发出太大声音。
口中的热气将香囊染得半湿,沈姝瞳孔放大, 在无限逼近于死亡的那一刻,脑子里愤怒和杀欲终于被清空。
她笑着松了手,任由自己重新吸进新鲜空气,让世俗的恶臭填满残缺的身躯。
待呼吸平整,脸色恢复正常,沈姝坐到铜镜前梳头上妆,特地换了一身纯白新衣,出了门。
她已经想好,若是苏渺背叛了她,这身衣服刚好可以扒下来收殓尸体。如茉莉般洁白的颜色,沾上点鲜红,将是最美的风景。
沈姝低低哼着歌谣,沙哑的声音在长长走廊里显得空灵而悠远,伴随远方的浪涛,惊起一片飞鸟。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她跟随直觉走向一处船舱,望着里边暖黄的灯光,眸色深了深。
顿足,敲门,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沈小姐,这么晚了你来找我家少爷有事么?”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冒出头来,脸上带着倦容,像是刚从被窝里出来。
沈姝微微一怔。
“你和你们少爷住在一处?”
“是啊,我们从上船就住在一起,少爷习惯我在身边伺候。”
沈姝继续道:“让你家少爷出来,我有事找他。”
陆小路镇定道:“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你明早再来吧。”
“那就不叨扰了。”沈姝行了个礼,转身往回走。
陆小路暗暗松口气,正要合上房门,沈姝忽然推开他,强行冲了进去,径直往床榻走。
他边去追人,边告诫道:“沈小姐,这是我家少爷的寝屋,你怎能硬闯!我家少爷脾气不好,睡觉还不穿衣服,你别往里进了!”
沈姝压根不听,一口气冲到床榻前,毫不犹豫撩开帏幔,待看见里面空无一人时,她咬着牙回头,眼里的寒意冻得陆小路一个激灵。
“不是说在睡觉吗,人呢!”
陆小路起了一层冷汗,支支吾吾道:“兴许是在如厕……”
沈姝冷笑一声,紧接着闯入净室,陆小路拦都拦不住。
她指着空荡荡的室内,提高音量道:“你莫不是要说记错了,他这么晚不在房中,是在外面练武?”
陆小路默默把话咽回去,突然灵机一动。
“沈小姐,你到底想怎么样呢。少爷和你已经没关系了,他去哪里做了什么,都无需告知你吧?”
“我对他的去处不感兴趣,但他拐了我的人,我就非知道不可了。”
沈姝不打算和陆小路多说,抖了抖衣袖,下最后通牒。
“我连你主子都敢杀,你确定要为了他白白送命?告诉我李渭南的下落,否则……”
袖中银光闪烁,陆小路脸色煞白。
客栈那日死了那么多人,他知道沈姝是真的做得出来,内心不由挣扎起来。船上地方就这么大,即便不告诉沈姝,她挨着 挨着搜也能找过去。
唯一能做的就是帮李渭南拖延下时间了。
陆小路心下一横,指着一个方向道:“我只知在那边,具体是什么地方少爷没说。”
“很好。”
沈姝收了银针,果断朝反方向走。
陆小路在原地抓耳挠腮,只能无力地看着沈姝越离越近,最终停留在那间船舱门口!
他心里尖叫一声,狠狠替李渭南捏了把汗。
李渭南沉浸在温香软玉中,全然不知道危险的临近。
掌下女子肌肤细腻如牛乳,李渭南吻上苏渺的脖颈,先是浅尝一遍,待感受了那段曲线,他开始发了狠地吮吸,大手摸上她光滑的脊背,将人按到身前,摆弄成方便下口的姿势。
苏渺软软地勾着他的肩膀,轻呼一声:“疼……”
“这才哪儿到哪儿,后面还有更疼的。”他冷着脸道。
胸前一空,贴身小衣被剥去,苏渺面红耳赤地捂住外泄的春光。
虽然动作很快,但李渭南还是看见了那一瞬间的美丽。
红润饱满,颤巍巍的,被女子伸手捂住以后,反倒呼之欲出,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勾人。
他迫不及待地凑过去,要拿开她的手臂。
苏渺轻哼一声,躲了过去。
“不是这样的。”
李渭南吻了吻她的眼皮,将人搂在怀里靠着,哑声道:“我都依你了,你还想怎样?”
苏渺笑着缩起脖子,打开手臂的瞬间,将他里衣彻底扒了下来,露出劲窄的腰身,曲线优美而富有力量感。
两人坦诚相对,纷纷红了耳根。
苏渺忍着羞道:“是我吃。”
李渭南果断拒绝:“不行。”
苏渺气愤道:“你怎么这样。”
她趁他没注意,伸过去揪了下他强健的肌肉,和想象中一样软弹,不由乐了乐,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苏渺没留意到李渭南越来越露.骨的眼神,还沉浸于小计谋得逞的欣喜。
谁知下一刻就被人翻了个面压住,背上一沉,男人整个覆上来,如巨山压顶。
他两手撑在她耳侧,嘴上却不老实地乱蹭。
苏渺一点也不喜欢这般,她更想和李渭南面对面看着彼此,于是开始挣扎,想要反客为主,然而她这点力气根本不够看的,扭了半天也没用,反倒让他压制得更狠。
温热沿着脊背一直落到最凸起处,她瑟缩了一下,颤声道:“不要,你要是……我就不和你亲嘴了。”
李渭南喘着粗气把人翻过来,掐着苏渺的下巴强行吻过去,似怨似恨,全然没有前几次的青涩柔和,凶蛮得要把她吞进喉中。
唇齿相依,两人已经很熟悉彼此,吻得晕头转向之际,苏渺感觉到双膝不由自主地分开,她兴奋到了极点,不由催促道:“快……”
“怕不怕?”李渭南勾着她的下巴,猝不及防挺直腰背。
“不怕,嗯……”
苏渺轻哼几声,四肢无力之际,忽然腾空而起。
她被抱起来抵在墙壁上,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前人突然贴近。
他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如一头看准猎物的猛虎,即便不用按住她的肩膀,她竟也不至于滑落。
两人视线胶着,苏渺读懂了他眼底的暗示。
她死死咬住唇,不肯暴露一丝狼狈。
“张嘴。”
男子醇厚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即便已经习惯李渭南霸道多变的性子,苏渺还是被他的突然作怪搞得心火四起,明明是水到渠成的事,他偏要来这么一下。
苏渺摇头似波浪鼓,压抑着从内心深处振发的颤声,坚决道:“不行,会被听到。”
“做都做了,还怕被听到?苏渺,你有没有担当?”
“不许再说话。”
苏渺抬手按住那张烦人的唇。
李渭南勾唇一笑,不知不觉停下,就这么和她无声对视,一副她不答应就僵持不动的架势,硬要打破她所有防线。
以一种极为恶劣的方式。
他挑衅地往她腿上掐了一下,眼底闪着暗光。
“随你,急的不是我。若是不能按照我的心意来,那我宁愿不做。反正只是刚开始,还没到最后。露水情缘就是这般,只要男子想结束就可以结束,你没有一点办法。”他凑近她的脸,若即若离地贴她的唇,将要碰到时立马退开,“若是求个长久,就是另一番对待,甚至于你说几下,我都可以依你。二者天差地别,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空虚感登时浮上心头,那种蚂蚁在咬的感觉又来了,甚至比之前来得更盛,从指尖烧到头顶,蔓延每一条经脉。
分明已经说好,居然临时变卦,又以此要挟她,这不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换做平时苏渺或许不会服软,但她现在骑虎难下,只能咽下这口气,哄他继续。
“等这回过后,我们再商量好不好?”
然而郎心似铁,哪怕他憋得额头冒青筋,也不肯给她个痛快,执拗道:“不行,就得是现在。”
“李渭南,你是不是男人?”
苏渺忍不住骂了一句。
李渭南邪邪一笑,抱着她往上颠动。
“我是不是男人你不知道?全天下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
苏渺低呼一声,因为太过突然,她没有压制住,泻出来的声儿娇娇柔柔,宛若猫儿似的,即便是百尺钢也化作绕指柔。
只短暂的一瞬,好不容易聚起的高楼再次坍塌,这种将到未到的滋味实在太过煎熬。
苏渺快疯了,她已经被逼到绝处,咬牙切齿道:“好,我答应,我答应还不行吗!”
李渭南狂喜,只觉她连生气都那般勾人,要不是箭在弦上,他恨不能再逗她一会儿。
他再忍耐不住,抱着人回到床榻,抬起小腿架到肩膀,肆意朝她逼进。
苏渺泪流不止,高高低低地哭着,她听着自己的声音羞臊得不行,掐着他的心口控诉:“李渭南,我讨厌你,你把我变得好坏!”
“不是你求着我要你的吗?又怪我要狠了?苏渺,你好没道理。”
男人语速加快,一时间汗如雨下。
苏渺脑袋里空白一片,如同风浪中的小舟,只能攀着唯一的依靠浮沉。
在规律的咯吱声里,门边传来一声不同寻常的细微动静。
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苏渺自顾不暇,全然没有精力去留意,只是求饶。
“我不要了……”
“嘴上说不要,咬那么紧。”
“你胡说,我没有……”
脚步声由远及近,李渭南耳力极佳,立刻警备起来。
他迅速拉起被褥将人罩住,再打落帏幔,呈现一个侧躺的姿势。
做完这一切,帏幔下露出一双绣鞋,水里嬉戏的鸳鸯颜色明艳,被白纱裙挡住半边,于是鸳鸯分离,只剩下其中一只孤伶伶地浮在水面。
女子死气沉沉的声音响起,在火热的气氛里浇下一桶冰水。
苏渺浑身血液冻住,死死扣住李渭南的脊背,几乎难以呼吸。
“渺渺,姐姐来接你了。”——
作者有话说: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古艳歌》
第44章
苏渺躲在被子和李渭南之间, 藏了个严严实实,视线正好对着他光裸的胸膛。
她的脸就贴在上面,甚至唇边刚好就是她最为喜欢的那处。
若是在之前,苏渺定然是欢喜得不得了, 但因为沈姝的意外到来, 她所有的兴致消失不见, 只剩下被抓包的恐惧,连呼吸都放平放轻。
李渭南暗中拍了拍怀里人的背部,不动声色道:“沈小姐怕是没睡醒, 我这屋子可没有第三个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沈小姐也不怕名声受损?你现在速速离去, 我可以饶恕你擅闯一事。”
沈姝的声线平直中带着僵硬, 隔着薄纱能看见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虚空,脸比纸还白,过于黑的瞳孔占据大部分眼睛, 宛若一具才成形的木偶。
“我来找我的渺渺。”
帷幔被人挑动,李渭南斜目望去, 将那只惨白的手打开, 低斥道:“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人丢了, 你应去寻船家,而不是在这里扰我清梦。”
沈姝长睫眨动, 精致的面孔有微弱的变化,她扯动唇角,一句话便让被子里躲藏的苏渺汗流浃背。
“我在门外听见有女子哭声,你二人在做什么不言而喻。李渭南,识相就让我带走她,否则我不介意让所有人知道你暮阳山庄出了个畜生东西。”
李渭南反唇相讥道:“你就是好东西了?不一样把将苏渺引入歧途?你们难道就见得光了?不见得吧。有婚约在身还去勾引良家女子, 呵,你是什么货色你我二人心知肚明,都是烂人,就别比谁更烂了。”
沈姝脸色不变,甚至颇为愉悦地笑了一声。
“我再不好渺渺也喜欢我,我们早已心意互通,只差一纸婚约而已。若非家中相逼,我根本不可能踏进你李府一步。真要说起来,你才是那个后来者。你一个靠卖弄身体引诱有妻女子的下贱胚子,也配与我相提并论?”
李渭南舔了舔后槽牙,向她回以一笑。
“我卖弄身体,难道你就没出卖色相了?你往脸上划几刀,你看苏渺还看不看你一眼?瞧你瘦得跟竹竿一样,也难怪苏渺跑了。我要是她,跑得更快!你可千万别穿绿衣裳,小心被孩童误以为是竹节虫捉了去。”
“渺渺最喜欢我的腰,每日都要搂着我睡。我也奉劝你一句,年节之时最好别出门,不然一个不小心被人抬上桌,那就闹笑话了。”
沈姝呛回去后,脸上笑容收敛,一道利光闪过眸底。
“你说里面不是苏渺,那就掀开被子让我看一眼,若是我认错了人,随你处置。若是你撒谎,哪只手碰了她,就剁哪只手做赔礼。”
李渭南将人搂紧了些,一脸冷峻。
苏渺吓得嘴唇微张,因这一下,刚好怼上去含住。她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只能这么呆着,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李渭南浑身僵硬,轻咳一声道:“在我的地盘,凭什么听你的?退一步说,我的娇娇,岂能让你看见?比阴险我甘拜下风,但正面对上我不一定输你。要是想硬闯,可以赌一把到底是我的刀快还是你的手快。葫芦岛的事,我李家已不欠你沈家什么,你再敢出手,我绝对追究到底。”
他一掌拍到床沿放着的长刀上,锋利的刀刃反射出冷光,照亮他自信的双眼。
李渭南十几岁便名声大噪,打遍天下无敌手,论用刀他是一绝。沈姝虽然愤怒到了极点,但她还没打算立刻去拼命。即便是拼命,也要把苏渺带出来以后。
无论如何,她都要先听苏渺解释,哪怕残酷的真相已经摆在面前。
至少,她要听苏渺如何骗她。
只要能将她骗过去,骗一辈子……
她也认了。
沈姝闭眼片刻,无数的情绪翻涌而过。再睁开眼时,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语气软化几分,甚至带了几分哄意。
“渺渺快到姐姐身边来,只要你现在出来,姐姐还是像以前一样爱你,也不追究你今日之事。我数三个数,三……”
被窝里,苏渺死死咬住下唇才止住哭声,她几乎已经动摇了。
既然错事已经犯下,她便出去认错好了,哪怕沈姝打她骂她,她都甘愿受着。
可是她真的要赤身裸.体地出现在沈姝面前吗?
她身上那么多痕迹,都是她背叛爱人的罪证。
不,她不能让沈姝看见这么恶心肮脏的自己。
苏渺恨自己的懦弱,也恨自己经不住诱惑,竟然辜负了这么好的女子。
最为讽刺的是,哪怕到了这个地步,她还是打心底里想和李渭南云雨,他浑身都散发着诱人的气息,只要和他肌肤相贴,她就忍不住想有进一步发展。
沙哑的声音还在继续。
“二。”
苏渺起了一层热汗,纠结地快要昏过去。
脑子里有两个截然不同的想法在碰撞,一个在说收手吧,跟姐姐回去好好过日子。
另一个在说,才只吃到一半就走了,多可惜呀。
就在她久久难以下定决心时,李渭南添了一把火。
被褥之下,他按住她的后腰,让她得以完全纳入。
前前后后的顶撞很快让苏渺意识涣散,全然听不见沈姝在说话,只是回抱他的脖颈,难耐地咬唇。
“一。”
最后一声落下,沈姝冷笑一声,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笑还是哭。
她的语气冰冷、麻木。
“苏渺,你就是这样对我的。我跟了你三年,居然比不过别人几天。”
心脏似被人反复打碎又捏好,苏渺痛并快乐着,对自己的唾弃已经到了极点。
她目中闪过自厌,拼尽全力去推李渭南的腹部,含着泪摇头,然而手却因为这一下的触碰开始发痒,明明想拒绝,竟然不听使唤地勾住他的脖子,与他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口中不受控制地溢出低低的喘息。
李渭南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略作安抚。
他慢慢停下动作,转头道:“沈小姐,与其耗在我这里,不如去你那婢女房里看看,或许有你想找的人。”
沈姝仿佛没有听见他说的话,自顾自道:“若这是你想要的,那我就离开,成全你们。”
她当真拂袖而去,不拖泥带水,很快消失在门口,细瘦的身影在黑夜里显得那般落寞,孤单。
李渭南吐出一口热气,抽身而出,背心全是汗水。来势汹汹的欲念并没有得到释放,但事已至此,不可能再做下去。
他们的第一夜就这么被人破坏,李渭南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只能安慰自己在船上属实太仓促,后面再找个舒坦地方弥补苏渺。
女子爬出被褥,疯狂摇晃他的肩膀,焦急道:“快,带我去小桃房里,一定要赶在姐姐之前!”
李渭南只是随口一说,打发沈姝离开而已。不料苏渺真有这个想法,他虽不愿,但见她这么着急,只好穿好裤子,捞起被褥将人从头到尾裹住,不露出一点。
他抱着人从窗户跃出,在船外的栏杆上飞檐走壁。
反正苏渺已经答应和他在一起,他可以大方些,给她点时间处理好和沈姝的事。
总要断个干净。
初春的天气已回暖,夜风习习,沈姝走在空旷昏暗的走廊里,白衣被吹得翻飞,长至脚踝的乌发在背后飘扬。
她静静地站在门口,宛若一朵盛放的白昙,在夜里散发幽光,美极艳极,但毫无生气,脆弱得转瞬即逝。
柔和的风吹不暖她凉透的身体,不过是扰人心烦。
沈姝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过这一段路的,恍恍惚惚,如坠噩梦。
若真是噩梦就好了,至少有醒过来的一天。
不像此刻,她站在小桃所在的船舱外,听着里面七零八碎的声音,即便隔着扇门,也可以想象里面三人是如何慌乱,必然是从窗口翻进去,然后手忙脚乱地和小桃解释,请求她帮忙圆谎,再然后为了遮掩痕迹,苏渺会和小桃躺到一张床上。
苏渺很了解她,有小桃在,她必然不会掀被子。
除此之外,还会撒个小桃睡不着觉,所以让苏渺陪伴的谎,用以解释她上半夜的去处。
而奸夫将人送到后便逃之夭夭,即便他有那个胆子留下,苏渺也不会允许。
咔一声,室内响起窗户合拢声。
沈姝又站了一会,待里面的窃窃私语停下,她才面无表情地敲门。
“小桃,是我。”
咚咚咚的脚步声靠近,略显惊慌。门拉开一道缝隙,女子探出头来,打了个哈欠。
“小姐,你是来找姑娘的吗?”
沈姝点头。
“是。”
“姑娘在我房里,我半夜睡不着,所以让她来陪我。”小桃歉意地摸了摸鼻子,眼神躲闪,“让你担心了。”
沈姝继续点头:“原来是这样。”
小桃背在身后的手捏紧,问道:“你要进来看看姑娘吗?”
“看吧,无论如何,总是要见的。”
轻飘飘的一句。
小桃拉开房门,看着沈姝慢慢跻身进来,一步步靠近床榻,她迅速跑过去,赶在她之前钻入被窝,与苏渺并排躺着。
熟悉的清香近了,苏渺竭力维持着镇定,藏着被褥下的手却紧握成拳。
沈姝的脚步向来很轻,她难以分辨她走到了哪里,于是越发忐忑不安。
她闭着眼平躺在床上,随着时间的拉长,呼吸渐渐急促,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渗出汗水。
先前有李渭南在场,她可以躲在他的羽翼之下当个缩头乌龟,而现在她没了庇护,要与沈姝单独对上,苏渺根本想象不到她会是什么表情。
失望,痛恨,还是恶心?
不管是什么,她都能接受。从始至终沈姝都没做错什么,是她不知廉耻,不甘寂寞,佳人在侧,却要去招惹他人。
苏渺心中的自厌浓到压制不住,她腹部抽动,差点干呕出来,憋得脸色通红。
终于,悬在头顶的闸刀落下。
一双手抚上她的面,如往日般温柔,却带着深入骨髓的凉意。
她一动不敢动。
就听沈姝道:“既然她无事,我就放心了。夜已深,我也该回去歇下。”
声音远了些。
“小桃,替我照顾好她。”
过了不知多久,门被打开又合上。
室内一片死寂。
苏渺睁开眼,迟钝地盯着天花板。
沈姝没有来掀被子,也没有把她拉起来询问,只是静悄悄地来,又轻飘飘地走,没有一点留恋。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但苏渺丝毫没有逃出生天的庆幸,只剩下一片凄凉。心里空空的,有什么东西随着沈姝的离开而被挖去。
她扶住床沿开始呕吐,最终什么都没吐出来,难受得快要窒息。
待呼吸平复,她呆呆地躺回床上,哑声道:“姐姐她……走了吗?”
小桃轻叹:“走了。”
苏渺蜷缩起身子,拉高被褥挡住下半张脸。
“她有说什么时候来接我吗?”
“没有。”
“没有吗。”一滴泪从眼角溢出,苏渺喃喃道,“原来姐姐不要我了……”
第45章
天边浮白, 船缓缓靠在岸边,船夫们搭建木板,在船上闷得要生霉的人们蜂拥而下,个个脸上都带着朝气。
苏渺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切。
她一夜没睡, 好不容易有点困意就被这大阵仗吵醒, 起床一看才想起今日是临时停靠的日子。
人潮如织, 苏渺独自站在船上,看大家成群结伴,因可以游玩几日高兴得手舞足蹈, 忽然有一种被所有人扔下的错觉。
船舱里沉闷、不见天光,到处都是陌生冰冷的事物, 仿佛一间牢笼, 只有她被关了起来,而唯一的钥匙在沈姝手上。
微湿的空气吸入肺腑,她喉间发痒, 弓着腰一阵咳嗽。
“姑娘站进来些,当心受凉。”
小桃从后面跑过来给她披上披风, 贴心系好颈间细带。
苏渺张了张口。
“姐姐醒了吗?”
女子抬头看她一眼, 目中流露出不忍。
“醒了……”
“她有问过我吗?”
“没有。”
“好吧。”苏渺怏怏道。
沈姝现在在干嘛呢?还在为她伤心吗?
苏渺没忍住在脑海里描摹沈姝用早饭时慢条斯理的样子, 想着她定然吃不了几口就扔下筷子,心中便是一痛。
此时此刻, 在不远处的屋子里,沈姝会有一瞬间想起她,思念她吗?
外面的欢乐声太吵闹,苏渺再承受不住,准备回床上躺下。
转身之时,视线里出现一个熟悉的纤细身影, 女子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背后,头上步摇在日光下闪着银光,她步履不紧不慢,看起来轻松闲适,全然没有苏渺想象中的萎靡。
苏渺握在窗边的手随着女子的远离而收紧,指甲半掐进木体竟也感觉不到疼。她嗓子眼卡了团湿棉花,上不去下不来,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沈姝会一去不复返吗?
为什么都不来知会她一声?
就算厌弃她,为什么连小桃也不带走?
所有的疑问都深埋于腹部,苏渺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因为是她先背叛的,她没有任何底气和资格去过问她,她甚至不敢去见她。
而沈姝要做什么去哪里,也没有义务告诉自己。
哪怕是和她彻底决裂。
苏渺视线模糊,硬挺着看她的背影越来越小。忽然有一个高大男子靠近沈姝,背在身后的手握着一束鲜花。
苏渺胸口一闷,心慌得不成样子。
好在下一刻沈姝便摆了摆手,略显冷淡地打发了那人。
接下来短短几十步,竟然有三四人前去搭话,其中还有一名是女子。那女子只到沈姝肩膀,走路蹦蹦跳跳,一身鹅黄色长裙在阳光下闪着暖光,看起来明媚又可爱。
苏渺瞧着沈姝微微低头看向黄衣女子,视线停留了一会,似乎是笑了。两人并肩而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起来相谈甚欢。
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被人替代,苏渺心脏缩紧,连呼吸都不畅了。
她并非是嫉妒那女子,她只是后悔,后悔自己伤害了那般好的沈姝。
沈姝面对的诱惑比她只多不少,结果先背叛的人却是她自己。
她到底是怎么了,一个认识没多久的男人把她魂都勾走了。
脑海里蓦地闪过一句话。
“现在我们是共犯了。”
哪怕当时认错了人,但不可否认的是,至少在那一瞬间,她是心动的。
苏渺扶住窗口,身子在冷风中摇摇欲坠。
“姑娘!”
小桃过去给她顺气,苏渺强颜欢笑,说自己没事。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每走一步头就痛一分,膝盖碰到床沿的那一刻,所有力气被抽空,烂泥似的倒上去。
今日天高气朗,海面一派平静。
众人接二连三地下了船,准备先去酒楼打个牙祭,然后再采买所需的物品。船会停靠几天,因而大多数人都是不慌不忙。
沈姝行在人群中,表面上看起来很放松的样子,但那是因为她走路姿态轻盈,即便加快脚步也不过是比平时略显得快了些,肩膀依然四平八稳,头上步摇都不带晃动。
走出去许久,身边的人还是紧跟不放,沈姝渐渐有些恼。她方才出来得急,不小心遗失一只耳珰,被身边人捡起来送还。
她本就对与人攀谈没兴趣,简单感谢几句就准备离开,谁知这姑娘一直跟在自己身旁。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沈姝不得不停步道:“城中的胡记鲜花饼是当地特色,姑娘若是无事,不妨去试上一试。”
她取出二两银子递过去,也不管对方接不接,扭头就走。
黄衣女子愣了愣,气冲冲地追上去。
“谁要你的钱,难不成我看起来是连二两银子都出不起的人?”
沈姝头也不回,淡淡道:“是我唐突了,姑娘若是介意,可以丢掉或是布施给乞丐。”
“你站住!我跟着你是有事找你!”黄衣女子追上去,脸渐渐红了,不自在道,“不知你家阿弟……可有婚配?”
沈姝停下脚步,脸色登时转黑。
苏渺在外面都是以男装示人,只有回到船舱才会换女装,沈姝轻轻勾了勾唇角,心里浮起一片涩然。
她和苏渺就这么不像一对?
还没分开,就有人巴巴凑上来,果然小祸害走到哪儿都是祸害。
“她已经许了人家,不日就会完婚,就不劳姑娘惦记了。”
女子失落一瞬,冷不丁道:“你家还有别的未婚适龄男子吗?”
沈姝长眉一皱,警惕地看着她。
“你别误会,我就是觉得你们两个都长得挺好看的,家里其他兄弟应当也不错。没办法,我就是喜欢美人,寻常颜色入不了眼,好不容易有个合眼缘的,可惜已经有婚约了……”
沈姝本想一走了之,她忽然想到什么。
“我这里倒是有一位人选,不知姑娘可见过船上一位腰挂长刀的男子?”
女子眼前一亮:“我知道他,好像挺有来头。长的是不错,身材也好。不过收服这种男人难度太大,我没那个精力。”
沈姝不动声色道:“你们女子都喜欢这种男人?不觉得他有些太胖了吗?”
女子咧嘴笑了笑,稀奇道:“什么叫你们女子,你不也是女子吗?”她没多想,抠着嘴巴仔细回忆了一番,继续道,“他哪里算胖了?男人就该有个男人样,难道非要瘦得跟楼里擦粉化眉的小倌似的才好看吗?你说的那人肩膀又宽又厚,腰细屁股翘,一看就浑身使不完的劲。这种男人才叫男人,哪个女人说不喜欢就是虚伪!”
沈姝登时面沉如水,不再搭理她,随着人群汇入集市里一间医馆。
女子在后面招手大喊:“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弟弟那种小鸟依人的,要是有和他长相差不多的兄弟,可一定要介绍给我认识!事成后给你一百两银子做谢礼!”
沈姝在医馆晃了一圈,比对几家开的方子,最终选择配药最温和的抓了一副,回到船上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
见人进了门,小桃连忙推了推侧卧的苏渺,悄声道:“小姐回来了,姑娘可要抓住机会!”
苏渺不意沈姝这么快就来找自己,处于又惊又喜的状态。
她忙坐起身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和衣领,端端正正地坐到床头,两手规矩地放在膝盖。
然而沈姝只是站在门口望了望,然后招手让小桃过去。
苏渺耐心地等着她喊自己的名字,紧张地抓紧脚趾。
她目不斜视的盯着被子上的褶皱,终于,有脚步声靠近。
苏渺呼吸一紧。
一股苦涩气味传来。
来人端了一碗汤药,舀了一勺喂到她唇边,语气含着淡淡的心疼。
“小姐说姑娘身子虚,喝点药滋补。”
苏渺抬眼又垂下,没看见期望的人,眼底的光亮渐渐熄灭。
她接过药碗捧在手心,苦腥直冲天灵盖。
浅浅尝了一口,苏渺立马放到一旁,苦得五官都拧到一起。
她虚声道:“我等放凉再喝。”
小桃重新端起来,劝道:“良药苦口,姑娘就喝吧。小姐让我看着你喝完,我也是没办法……”
苏渺再次推开,声音更低了几分。
“劳烦你告诉她我喝光了……反正她也不会亲自来确认。”
小桃一脸犹豫。
“一碗药就把你难成这样?”
冷淡的声音响起,苏渺心尖一颤。
眼前落下一双素面绣鞋,鞋头有密密麻麻的针孔,苏渺微微晃神,依稀记得这双鞋似乎是有花样的,不该是这么潦草才对,上面具体绣的什么却不记得。
鞋的主人逼近几分,舀了一勺黑乎乎的药汁,以不容拒绝的气势喂到她唇边,凉声道:“喝。”
苏渺强忍着吮了一口,艰难咽下去。
第二勺很快喂过来,她立马张口含住勺子。
只是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第三勺很快递过来,不等她张口便强硬地灌进来。药汁顺着唇角流下,弄脏前襟。
“继续。”
又是近乎命令的语气,苏渺手紧了紧。
勺子不停地喂过来,苏渺尽量忍着反胃咽下去,到了后面根本连咽的动作都没有,就被一勺勺直接灌入喉咙。
她口中包了太多,一时没留意便被呛住,红着脸开始咳嗽。嗓子眼又麻又痛,这一咳便停不下来。
沈姝就这么端着药冷眼旁观,并不像平时一样过来给她拍背。
苏渺知道自己是罪有因得,沈姝对她有气也是正常,但她就是有些委屈,而这份情绪在沈姝又舀了一勺药汁塞到她口中时达到极点。
苏渺眼眶泛酸,许是呛出来的,许是忍了太久眼皮难以承受,一滴晶莹滑落,勺子里的小池塘荡开涟漪,倒映出她发颤的嘴唇。
“你的眼泪就这么不值钱?”
沈姝语气和脸一样冷冰冰的,因她这一句,苏渺连忙抬袖擦干净,结果越擦越多。
情绪来得汹涌,根本止不住。归根到底还是沈姝平日对她太温和,以至于此刻她什么都没做,只是语气差了些,苏渺便难受得厉害。
她忍着鼻中堵塞,尽量放平声音道:“我可以不喝了吗?”
沈姝态度很强硬。
“不行。我说了,你身子不舒服。病了就要喝药,我之前教你的这么快就忘了?”
苏渺鼓起勇气道:“我没病,不用喝药。”
“非要我挑明吗?”沈姝冷笑一声。
苏渺抬眼望去,吃了一惊。向来以美丽面目示人的沈姝此刻憔悴得不成样子,面如白纸,眼底青黑,好比一朵枯萎的花,没有半分活人气息。
再联系她方才说的话,苏渺倒抽口气,瞬间心如刀绞。
“好,我喝。”
她抢过药碗就要一饮而尽,沈姝眼疾手快地夺回来,然后含了一大口。
苏渺有所预感,痴愣愣地不敢动, 缩在袖中的手却不自觉抠紧,心脏突突地跳。
就在她以为沈姝会以口相渡时,沈姝眉心蹙起,居然当着她的面咽了下去。
沈姝擦了擦嘴角,仿佛不知自己做了多么荒唐的事,感叹道:“是有些苦,不喝也罢。”
苏渺为自己会错意而脸颊发烫,她悄悄望了望汤碗,药汁已经见底。
有一半是她喝的,另一半……
两人这一阵闹腾,时间很快到了正午。
小桃提着食盒走进来,小心翼翼道:“小姐要留下来用午饭吗?”
苏渺耳朵竖得尖尖的。
沈姝不置可否,坐到了饭桌一边。
小桃面上一喜,搀扶苏渺坐到沈姝身侧。
整个吃饭过程都安安静静,苏渺抱着白米饭吃,时不时偷瞄沈姝一下,发现她也在认真吃饭,全程都没有看自己一眼,夹菜的活也落到小桃身上。
沈姝用饭是很赏心悦目的,不仅不会发出一点声音,动作也很优雅,完全跳不出错处,
不过,她今天是不是吃得有点太多了?
苏渺眼睁睁看着她吃了三碗饭,明明肚子都撑得圆滚滚的,还不停地在往嘴里夹菜,而且还专挑她之前从来不吃的油腻菜,连快要凝固的菜汁都不放过。苏渺有心劝几句,又说不出口,怕沈姝嫌弃自己多管闲事。
小桃也惊得目瞪口呆,她倒是委婉劝过几回,但都被沈姝当作耳旁风。
中途沈姝白着脸冲出船舱,再回来时脖子红红的,但脸上仍是面无表情,甚至吃得比先前更多了,最后实在是菜见底了才罢手。
这是化悲愤为食欲?
苏渺更自责了。
接下来三天,沈姝跟没事人一样到苏渺所在的船舱待上一段时间,有时做女红,有时作画,但就是不跟苏渺说话,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到了晚上便自行回屋子睡觉。
苏渺不敢凑上前去惹她心烦,默默躲在角落呆着,只有用饭时两人会拉近些距离。
沈姝的食量与日俱增,胃口一下变得老大,跟无底洞似的。
起先她还会咀嚼几下,到了后面速度越来越快,但凡不是很硬的菜都会直接吞入腹中,跟喝水差不多。
苏渺在旁边看得心惊,终于在第四天早上,沈姝吃下十碗米饭时,她忍无可忍地用手肘撞掉她的筷子。
沈姝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自然地换了双干净筷子,继续专注用饭。
苏渺胸膛剧烈起伏,猛地站起身。
沈姝顿住,这么多天来终于第一次抬眼看了她,目光不辨喜怒,只是很平和地看她一眼,仿佛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陌路人。
苏渺一时冲动站起来,根本没想好自己要说什么。
她是个“瞎子”,她要如何告诉沈姝不要再吃第十一碗饭?
而沈姝显然也没想搭理她,因为她擦了擦唇角,漠视她的反常,自顾自走出船舱,连一个回头都不曾留给她。
苏渺无力地瘫坐回椅子上,有种自食其果的悔恨。
长长的走廊上,沈姝扶住栏杆,玉白的脸瞬间涨红,腮帮子鼓成巨大的两团。
她强忍住从喉管翻涌上来的呕吐感,忍得身子狂颤,几乎是以一种超乎常人的意志力爬回船舱,然后仰面躺到床上,一点点咽下口腔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
她扯开紧勒的腰带丢到一旁,没了束缚后,平坦的腹部开始迅速膨胀,肌肤被撑出撕裂般的红黑条纹,如同一个巨型鱼泡,不断地变大变薄,几乎快要爆开。
沈姝死死闭着眼,热汗淅淅沥沥地从额间溢出,很快淹没整个身体。
过了许久,久到她终于能够张开嘴而不至于漫出时,她眼底浮现疯狂的笑意,自言自语道:“快了,我就快变成渺渺喜欢的样子了。”
第46章
这几日陆小路和李渭南都在城里忙活, 几乎把全城的铺子跑遍了,才终于凑齐药材。
李渭南的病一夜之间好了不少,虽然还是多汗体热,但至少能睡着觉了。陆小路决定继续按针灸的法子给他医治, 不打算另行开药。
那么, 为何好端端的买这么多药材呢?
当时沈姝走后, 李渭南衣衫不整地跑回来,背上好几道抓痕,一看就知道不是猫就是人, 然后他们就有了接下来的对话。
“小路,给我弄点避子药。”
“少爷, 你和苏姑娘……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比你想的还糟糕。”
“……要多少?”
“先来一百丸吧, 不够再制。对了,要男子服用那种。”
“避子药性寒,与你的纯阳功法相冲突, 服用过后对练武和体魄都会有影响,内力也许会在短时间内快速消散。为了一时之欢, 废掉过去十几年的功力得不偿失。少爷可要考虑清楚。”
“谁告诉你我是为了一时之欢?走, 现在就出发去买药, 我亲自把关。”
“唉。”
于是乎就这般,李渭南高高兴兴地揣着制好的避子药回船上, 然后当夜就趁着月黑风高去找苏渺。
因为和沈姝之间的冷战,苏渺这几日都睡得不好。小桃除了第一晚睡在旁边,后面就被沈姝勒令搬到隔壁,也就是说这间房成了她一个人住。
窗边发出一声轻响。
苏渺揉了揉眼睛,见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侧影,高挺的鼻梁, 流畅的下巴曲线,即使不开窗她也猜到是谁。
这几天除了思考和沈姝的事,苏渺偶尔也会想起李渭南。
他们之间又是一笔糊涂账。
自那晚初尝男女房事后,她体内的躁动神奇地平息了一些。只要不见到李渭南,她就能克制住自己。
有句话叫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
苏渺反复地想,若是那日和李渭南做到最后,她会不会就彻底淡了心思?
像现在这般只做到一半就被打断,她身体上的欲望因体验过而消退一些,但心理上却难以得到满足,反而更加地好奇,于是火气因为另一种方式被勾起来。
苏渺努力调整呼吸,然而脑子不断浮现李渭南优美的身体曲线,不知不觉有些情动……
窗外人不厌其烦地敲动,微小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异常明显。
苏渺捂住耳朵,不断告诉自己要忍住,要是把人放进来,她肯定把持不住要和他做点什么。
沈姝都那么难受了,她不能再雪上加霜。
苏渺用被子蒙住脑袋,把自己彻底藏到黑暗里,兴许是得不到回应,过了一会敲击声停了下来。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被子忽然被人撩起,一个庞然大物钻进来,苏渺低呼一声,被一双手臂紧紧钳制住腰身。
来人开始疯狂地亲吻她,从颈侧到锁骨,手也不老实地解她衣衫,几个呼吸间苏渺就被扒得精光。
她蓦然回过神,在来人继续往下吻时一脚踹开他。
男人闷哼一声,滚烫的呼吸拂过她脸颊。
“怎么了?”
苏渺推开他滚到一旁,拉下被子呼吸新鲜空气,脸被闷得红彤彤的,跟桃子似的。
李渭南半撑起身子,笑着去捏她脸上的软肉,啧一声:“怎么几天不见脸上肉都少了?想我想的吗?”
苏渺躲开他的手,翻身背对着他。
李渭南从她身上翻过去,躺到她对面,与她脸朝着脸。
“我怎么你了,又不理我?”
苏渺干脆闭上眼,嘴轻轻撅起,一脸的倔强。
李渭南起先还以为她在和自己调情,现在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眉头便皱起来。
直觉告诉他出了什么事。
“苏渺,你该不会是想毁约吧?”
女子睫毛轻颤,红润的唇开合,说出的话却不如她的唇那般软和。
“床上说的话,如何能作数?”
李渭南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人怎么对待,不禁怒吼道:“苏渺,你怎么敢!”
“我不是苏渺,你认错人了。”
苏渺翻身到另一边,一副拒绝沟通的态度,把李渭南气得心肝肺都在冒烟。
他这回不再迁就她,一把将人抱起来按在腿上,张口便咬住她的唇瓣。
苏渺骤然吃痛,猛地睁开眼,对上他深不见底的双眸。
“李渭南,你发什么疯,你弄疼我了!”
李渭南就喜欢看她龇牙咧嘴的样子,跟炸毛的猫一样,耐下性子道:“心肝儿,你知道的,我这人脾气不好。以后少跟我开这种玩笑,我生气了可是要咬人的,咱俩以后好好的……”
苏渺冷脸打断他:“没有,我是认真的。”
“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还是算了。”
李渭南胸膛起伏,牙关都在打颤,这一刻对苏渺真是又爱又恨。已经数不清多少次被她下脸面,他到底不是铁打的,也有自己的情绪,一怒之下便将内心话说了出来。
“苏渺,你穿上衣服就不认账了是吧?不就是被沈姝发现了吗,你就这么怂,连自己的男人都不敢认?”他捧住她的脸,恨恨地与她对视,“我不管你和沈姝是怎么回事,你占了我的身子,这件事怎么都洗脱不了。况且我还是初次,你得负责到底!”
一气呵成说完这些话,李渭南急迫地想知道苏渺的反应,结果苏渺不仅不惊讶,还心虚地移开目光。
他立刻反应过来什么,差点气笑了。
“好啊苏渺,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你和我上床就是因为我的元阳还在是吧?既干净又好用,用来发泄欲望是最好的。但我告诉你,你的小算盘落空了,既然招惹了我,就别想那么轻易摆脱!”
苏渺如同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立刻就慌了。
之前沈姝私底下告诉过她,她和李渭南只有夫妻的名头,实际上并没有圆房,连手指头都没碰到过。
所以苏渺虽然知晓他们曾经有过一段婚事,但心里并不膈应和李渭南接触。在她看来,两人对彼此是全然无意的。而且沈姝偶然提到过,李渭南性格怪异,李家家风也颇严,所以他从来没有通房小妾什么的。
不得不说,李渭南确实点到了她内心最阴暗的一处。
之所以能毫无负担地和李渭南行房,一方面是因为身体的选择,她的心之所向便是他。另一方面,他初夜还在,常年练武身体康泰,还有陆小路这个大夫在身边随时调理身子,和他……至少不会染上脏病。
人都是有劣根性的,苏渺也不例外。
面对李渭南的指责,苏渺沉默片刻,终于找出一个说服他的办法。
“你不是不想做那事吗?我之前找你,你都不乐意。现在我们断了正合你意,你也不必再勉强自己。”
李渭南脱口而出:“谁说我不乐意了?”
苏渺抬眼看着他,底气足了些,语气含着淡淡的埋怨。
“你当时说,你就是憋死,也绝不与我苟合。”
“我自然不愿与你苟合,但明媒正娶就不一样了。夫妻行房,天经地义。”
男人的声音敞亮而笃定,仿佛在心里思考过无数遍,吐出的字便铿锵有力,看向她的目光亦承载满满的深情。
苏渺惊得双目瞪大,胸腔里似有个小人拿着锤子不断敲打,每敲一下她的心脏就跟着急速跳动,扑通扑通的声音震耳欲聋。
她轻轻叹息一声。
“李渭南,你何必执着于我。我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子,天下之大,你总能找到更合你意的人。到时你二人光明正大,不比我们现在这样偷摸着好么?”
“苏渺。”李渭南心酸得不行,但还是强打起精神道,“你不能老是推开我。这么多次了,我们不断争吵又和好,哪回是真的分开了?不管你问多少次我的答案都是一样,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苏渺也不知自己是被他说得昏了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她就是问了出来。她自己都惊讶于在李渭南面前的放松,仿佛她说再无耻再阴暗的话,李渭南都不会因此低看她。
“若是我们三个一起……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李渭南猛地将她扑到床上,鼻中不住喷出热气,脸上的表情凶狠至极,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作野兽吃人,“我真想干.死你!”
“不要……”苏渺比了个“干”的口型,“我。”
男人的手从她裙底抽出,手指不停地刮蹭她的脸蛋,湿润的触感黏在面颊,挥之不去。
“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苏渺“啊”了一声,呆呆地摇头:“我不知道呀,李渭南,你哪里弄来的?”
“再说一句不知道试试?根本不是我把你变坏。”李渭南单手解开自己腰带,用力一扯,“是你原本就是坏的啊,苏渺。你是不是心里得意极了,这段时间一直装傻卖乖,把我哄得团团转。现在终于忍不住要露出狐狸尾巴了?”
苏渺也很苦恼。
明明先前已经决定不再和他乱来,结果李渭南非要闯进来,然后说一番扰乱人心的话。
现在场面变成这样,她再拒绝就太没种了。也不怪李渭南说她怂,她的确是还有所顾忌。
自这回的事情之后,她深刻知道自己的喜新厌旧。
祛魅的最好方法就是得到。
趁着这段时间沈姝晚上不过来,干脆多和他来几回,彻底把瘾过够。
冥冥之中,苏渺有种预感,随着和李渭南接触的次数变多以后,她突然兴盛的欲望会逐渐消减,然后回到从前的水平。到时候她再以正常的面貌面对沈姝,她们会不会有可能重归旧好?
苏渺默念一句“姐姐对不起”,心下一横便主动迎上去亲他的下巴。
李渭南浑身振奋,上回他找了许久才得逞,一回生二回熟,这次略扶着些便正中靶心。
苏渺抱他的手紧了紧,唇边溢出几声气音。
“李渭南,你找到药了吗……”
“还用你说。”李渭南舌尖顶住下唇,牙关紧咬,略带羞耻道,“……来之前就吃了。”
“你真好。”
苏渺闭着眼准备细细品味,甚至为即将到来的人间至乐隐隐激动,连脚尖都绷紧。
然而事实是,预想中的狂风暴雨没有发生,李渭南抱着她随便顶了几下就抽身而去,肉眼可见的敷衍,只差把“勉强”两个字写在脸上。
他眼底一片隐忍,明明难受得不行,硬是强忍着穿好裤子下了床。
苏渺迷茫地看着他,似在问为什么。
李渭南冷笑一声。
“我凭什么白给你糟蹋?不是得到就不珍惜吗,那就不让你得到好了。苏渺,我也会吊人,只是我从前不屑于使这些小伎俩。但沈姝那么不要脸地霸占你,哭几下就让你心疼了,我还管什么正派不正派?”
苏渺举起枕头朝他砸过去,被李渭南轻巧地接在怀里,脸上的笑意在月光下明晃晃的。
她气得想再砸一个过去。
李渭南原本都要翻窗走了,欺身过来捏了捏她嘟起的嘴巴,嬉皮笑脸道:“你乖乖忍着吧,大不了咱们都不痛快。”他似乎想到什么,面上笑意阴狠一瞬,“要是敢找别人,我就把你掳回家关起来,然后再杀了沈姝埋在小花园,让她死了也看着我们恩爱。”
苏渺被他气狠了,浑身都在抖,想打他一巴掌又抓不到人。男人跟泥鳅似的滑走,一只脚已经踏上窗沿,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满脸的意气风发,显得她越发狼狈。
爷爷从小就教导她要与人为善,知礼懂节,而苏渺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前十九年可以说所有见过她的人里,无不夸她乖巧懂事,偏偏她遇到眼前这么个土匪般的男人。
他像一个从天而降的顽石,势不可挡地闯入她的生活,把她搞得一团糟不说,还打破她历来维持的所有表相。
这样一个人,叫她如何不去在意?
打不到,她还不能骂几句解气吗?
苏渺一气之下指着他骂了出来。
“贱人!”
男人身形微滞,诧异地转过头,眼里冒着喜悦的光芒。
“再骂几句,我喜欢听。”
一股热气冲上头顶,苏渺一下栽倒在床上,呈“大”字型躺着。
“哎哎哎。”李渭南心慌意乱,跑过去把她搂到胸口靠着,六神无主道,“别气别气,我的错,我最贱行了吧。”
苏渺悄悄睁开眼,一口咬住他的尖尖。
李渭南疼得倒抽口气,没好气道:“苏小狗,松开。”
苏渺一脸无辜地望着他,水灵的大眼眨动,因嘴上不得空,声音模糊不清。
“怎么办,我的嘴被吸住了,扯不出来。”
李渭南疼得冷汗直冒,不得已往她腰上的痒痒肉掐了一下,身前人果然受不住退开,他不敢再耽误,趁此机会立马跳窗逃走。
走之前丢下一句话。
“你给我等着。”
苏渺出了气,浑身通泰,自己夹住被子发泄一会儿,渐渐没力气睡着了。
翌日,沈姝过来用早饭时,苏渺已经平静下来,老实地抓着饭勺喝南瓜粥。甜滋滋的味道,很是开胃,再配几碟咸菜更入口了。
沈姝坐在旁边喝下一大盆,苏渺已是见怪不怪。她没办法阻止,便变着法地“作妖”。
一会儿不小心踩到她的裙摆,一会儿把桌脚撞得晃荡,总之就是要减慢沈姝用食的速度。
或许是她闹得太过,惹恼了沈姝。
她破天荒地看向自己,一双美目淬着冰。
苏渺装作不知,把脸埋进饭碗。
下一刻,沈姝将她打横抱起,当着小桃的面就往内室走,边打落帷幔边把她扔到床上。
“苏渺,你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还是说你就这么守不住自己,一定要在这几天和奸夫往来?”
苏渺一愣,惊恐地看着沈姝从床尾爬到床头,披散的长发倾泻,如同舞动的触角。
下巴被人掐住,耳边响起沈姝暴怒声音,像是要撕破喉咙。
“你们昨晚又做了?!”——
作者有话说:李(无能狂怒):你为什么每次都能发现?
沈(冷脸无情):我会一直在暗中注视你们
喵(弱小无助):下次还敢呜呜呜
第47章
苏渺从未见过沈姝这般模样。
她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 养气功夫极好。但此刻的沈姝面部肌肉抽搐,双目赤红,每个五官都在用力,哪里还有从前的淡然。
她们两个对于感情的处理有着极度相似的方式, 都喜欢做多于说, 都情绪不外露, 某种程度上来说源自性格里的内敛含蓄。
所以这三年她和沈姝极少吵架拌嘴,并非是没有矛盾,而是根本吵不起来, 就像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们也没有正面解决过, 而是像之前一样冷战, 谁也不去撕伤口,仿佛这样就可以粉饰太平,逃避两人之间出现的问题。
以往能和好, 基本上都是沈姝自己忍不下去,然后拉下面子找苏渺说话。但这回不一样, 或许是打击太大, 触碰了原则问题, 沈姝一反常态地没有主动讲和,所以都好几天了两人之间还是一潭死水, 毫无进展。
苏渺倒是想过去找沈姝,但因为她是过错方且没有类似的经验,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求得沈姝原谅,生怕自己一句话说得不对便引得沈姝反感。
矛盾从来不会消失,只会越积越多。
在这一瞬间,苏渺忽然想到李渭南。
为何她和李渭南总是纠扯不清?
她自己没办法彻底割舍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李渭南实在有颗赤诚勇敢的心,他骂不跑,赶不走,有着极强的自愈能力,无论每次闹得多难堪,他总能收拾好自己的心情,然后以不管不顾的架势向她发起一轮轮进攻。
她即便是个锯嘴葫芦,也被他逼得不得不张口说话。
苏渺忽然领悟,她和李渭南虽然时常争吵,但每回都是把事情说清楚了的,而她也在这个过程中改变了许多,譬如正视自己的欲望,主动提出自己的需求……
为何她和沈姝不能敞开心扉谈一次呢?
沈姝已经走了九十九步,最后一步也该轮到她了。
苏渺前所未有的平静,她摸了摸沈姝渐渐圆润的脸蛋,感受着熟悉的细腻触感,漆黑的双眸渐渐点亮。
她掷地有声道:“是,我们做了。”
沈姝愣了片刻,面上挂起比哭还难看的笑。
“现在连装都不愿意了吗?哪怕你说一句没有,我也可以继续骗自己,我心心念念三年的人没有背叛我,我们还能回到从前。”
苏渺眼底包着泪花,缓缓摇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不甘寂寞,也是我违背誓言……你打我吧,别再自苦了。”
她握住沈姝的手,然后被她甩开。
“打你,然后我自己心痛是吗?”
苏渺一时语塞。
空气凝滞,许久集团的沉默之后,沈姝轻吸一口气,带着浓浓的不甘道:“为什么,为什么是李渭南,你明知道他和我曾是夫妻……”她颓唐的脸色忽然明亮几分,如同搁浅的鱼挣扎入水中,“是还在气我隐瞒一事,所以故意选了他报复我对吗?”
苏渺知道,只要顺着沈姝的话应下,那么沈姝会立刻原谅她,因为沈姝找到了怪自己的理由,便不会去怪她了。
但她如果真的这么做,她们之间永远都会扎一根刺,随着年岁的延长,尖刺会时不时从皮肉里冒出来,一点点消磨她们之间的信任和爱意。
长痛不如短痛,她们需要的是釜底抽薪。
苏渺遵从本心道:“不是。”
沈姝眼底闪过一丝挣扎,脸色更白了几分。
苏渺刚冒起个苗头就被她强行压制下去。
“我累了。”
沈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外去。
苏渺眼睁睁看着她越走越远,有种再不说开就会永远失去沈姝的不祥预感。
一团火在腹部燃烧,逐渐蔓延到喉咙,苏渺张了张口,觉得自己一定是被李渭南上身了,不然她怎么会干出站起来,然后猛地追去抱住沈姝的腰身不让她走的事,完全突破了她惯有的举止。
“沈姝,不要走。”
苏渺从背后紧紧锢住沈姝粗了一圈的腰身,留恋地蹭她的脊背。感受到怀里人有瞬间的僵硬,苏渺信心大起,踮起脚便吻上她的后颈。
见沈姝没有抵抗,苏渺绕到她身前,一把揽住她的脖颈,然后仰着头去够她的唇瓣。
温软与温软相贴,一股酥麻感在两人之间传递。
沈姝不由踉跄几步,将苏渺带得也往前扑。
一双手虚虚环住腰身,苏渺心定了定,整个人往她胸前贴。
于是一人步步后退,一人紧追不舍。
腿后碰到什么硬物,沈姝因失神而没有防备,紧接着就因为身前人的冲击跌进一片柔软。
“苏渺,从我身上起来。”
沈姝面色微红,手指将被子抓出层层褶皱。
“我不仅想你,也想要你。”苏渺大着胆子去抽她的腰带,被沈姝一把抓住。
“为什么每回都不让我摸,明明你都把我身上摸遍了。”苏渺失落不已,随口道,“难不成姐姐身上有什么秘密吗?”
沈姝避开目光,冷声道:“我身上有疤痕,很难看。”
苏渺眼珠转了转,灵机一动。
“可是我又看不见……”
“摸也不行。”
苏渺只得道:“好吧。”
一个小小的插曲并不影响她高涨的兴致,苏渺埋首于沈姝颈侧,先是温柔地舔她的颈侧弧度,待身下人适应这份刺激后,她再放开了吮吸,轻轻重重地咬她。
沈姝唇瓣微微张合,呼吸急促,但她很快就推开苏渺,一脸羞愤地盯着她。
“把李渭南引诱你的招数放到我身上,苏渺,你一定要这么羞辱我吗?”
苏渺心虚地垂下头,手指搅了搅,低声道:“可是这样很舒服,我……我在讨好你呀……”
沈姝恨声道:“我不需要你讨好!”
苏渺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这么被浇灭,只剩下一阵寥落的白烟,熏得她眼眶泛酸。
“对不起,我又做错了。”
眼看着沈姝理了理凌乱的衣领,又要下床离开,苏渺纠结犹豫,最终还是拉住她的衣角,恳求道:“姐姐,我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告诉渺渺好不好,不要让我猜了。我不想和你分开,一点也不想。”
沈姝重新坐回来,一把将她抓到身前,咬牙切齿道:“这么多天了,你还没想通吗?我要的很简单,我要你对我忠诚,要你从一而终,我要你像我爱你那样爱我,心里眼里只有我!可是这么简单的事,你就是做不到……”
她无力地倒在苏渺肩膀上,点点湿润浸入衣衫,苏渺打了个冷颤。
向来沉默寡言的人变得滔滔不绝,每一个字都那般深刻沉重,压得苏渺喘不过气。
“渺渺,姐姐也不愿意和你分开。你原谅了我一次,我也原谅你一次。我知道我不够好,但请你等等我,给我时间变得更讨你喜欢。这几日我过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原本已经说服自己忘记那件事重新和你在一起,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和李渭南有了第二次。你知道,今早我看见你锁骨处的吻痕有多难受吗?你是在拿刀子生生剜我的心啊……”
苏渺也忍不住落下两行清泪,回抱住沈姝的脊背,越来越收紧。
“姐姐,我不能向你保证以后不和李渭南亲密……我没有找借口,也没有撒谎,我真的控制不了自己,一看见李渭南我就像魔怔了一样,只想和他靠得更近……对不起,我明日就离开,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让你伤心了……”
怀里人忽然挣扎出来,满面泪痕望过来,抓住她肩膀的手用力到快要嵌入肌肤。
苏渺疼地皱了皱眉,原本以后会看见沈姝失望的表情,但沈姝一改之前的落寞,无神的双眼渐渐聚焦,里面闪着激动的光。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苏渺小心翼翼道:“我明日就离开,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不是这句。”
苏渺一头雾水,但还是配合道:“我说不能保证以后不和李渭南……”
沈姝已经等不及,帮她说了出来。
“你说你控制不了自己,一看见李渭南就拒绝不了,对不对?”
苏渺犹豫地点了头。
沈姝喉头滑动,面含紧张。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渺回忆了一番,道:“从下了葫芦岛之后就这样了。”
心脏一阵拉扯的痛,如同被千刀万剐,沈姝心情复杂,时而愧疚,时而庆幸,时而痛恨,如同一个大染缸,好几种颜色混合在一起,千丝万缕分不开,最后剩下混沌的黑。
她一把拥苏渺入怀,口中不断重复道:“对不起,全都是姐姐的错,是姐姐误会了你,也是姐姐害你受了那么多苦。我该死,我真该死……”
苏渺虽然高兴沈姝重新接纳自己,但依然有些疑惑。
“怎能是姐姐的错呢,明明是我……”
沈姝按住她的唇,手却在发抖。
“我们以后都不提这件事,还和以前一样好不好?”
苏渺自然求之不得,欣然点头。
沈姝紧紧抱住苏渺,人生最大的惊喜莫过于失而复得,她再忍耐不住,一掀被褥将她罩住。
女子的笑声闷闷地传出来,被褥里拱起两团,一会儿分开,一会融合,闹个不停。最后是沈姝抱着苏渺去净室擦洗干净,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
于是两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和好,甜蜜更胜以往。
苏渺发觉沈姝对自己不仅没有丝毫隔阂,反而更好了,好到她都有些吃不消,跟犯了什么错赎罪一样,甚至允许自己去摸她的胸脯,这可是前所未有的。
苏渺整个晚上都隔着寝衣抓着她睡觉,晚上翻身时迷迷糊糊的,忘记自己手上还有个东西,这一使劲便发生了意外。
竟然移位了。
从两侧跑到中间,鼓起来一大团。
苏渺吓得不行,以手作刀,想尽办法给她分成两个,结果弄巧成拙,一不小心就把她领口扯开,紧接着发生令她瞠目结舌的一幕。
有两团软垫从里面掉了出来,刚好落到苏渺肚子上。
她鼓捣了一番,沈姝刚好醒来,见此情形面色红了红,解释道:“我先天不足,怕你嫌弃,所以……”
苏渺更心疼沈姝了,连声道:“我不介意的,小小的也很可爱。”
沈姝脸色更差了。
“渺渺不用说违心话,我知道你喜欢大的。”
苏渺支支吾吾道:“各有各的好……”
这么一来话题便少不了提到李渭南,沈姝挑起一边眉毛,果然问了出来。
“你到底觉得他哪里好?说实话。”
苏渺嘻嘻两声,凑到沈姝耳边道:“那好吧,我承认,其实我喜欢大咪咪。”
说完便上手去揉她的身子,沈姝脸色一沉,一个翻身将苏渺按在床上,又是一番折腾。
两人弄了一回,苏渺实在不忍心让沈姝再劳累,再加之自己先前故意逗她,自然有些愧疚,便抢过玉势攥在掌心,甜甜一笑。
“姐姐睡吧,我去洗。”
好几天没和沈 姝相处,中间又有李渭南来招惹,苏渺还处于和后者的相处模式中。因解了一桩心事,她浑身一轻,走路蹦蹦哒哒的,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沈姝从床上坐起身,视线紧盯苏渺背影,看着她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净室,脸上闪过错愕。
苏渺洗干净玉势以后无知无觉地回到寝室,一抬头就对上沈姝幽幽的目光,她莫名心头发紧,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从前也不是没和沈姝对视过,但沈姝都是以一种欣赏的目光看着她,不像此刻,她能强烈地感觉到她们之间有了某种微妙的连接。
真要形容就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床边,苏渺轻手轻脚爬上床。
沈姝神色如常地将她揽进怀里,唇边是淡淡的笑意,边轻柔地抚摸她的脸颊,边以一种拉家常的语气问道:“你和李渭南真的是在客栈那晚认识的吗?”
苏渺睫毛颤了颤。
“姐姐不是说以后不提他了吗?”
“我知道了,睡吧。”
苏渺欲言又止,眼前突然一黑,一片衣袖拂过面容,浓烈的香气霸道地往鼻间钻,一路进入脑子。她视线涣散,很快失去意识。
沈姝背靠床头,薄唇轻启:“好孩子,坐到姐姐身上来。”
女子骤然睁开眼,眼神空洞而木讷。她卡顿地从床上站起来,仿佛刚驯服四肢,腿儿和胳膊在空中僵硬地扭动,一瘸一拐地走向沈姝,然后毫不犹豫地张开腿坐下去。
沈姝挑起女子的下巴,吐气如兰:“好乖。”
苏渺眼皮机械地眨动,语气毫无感情,比白水还寡淡。
“姐姐。”
“姐姐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知道了吗?”
“知道了。”
“很好。现在告诉我,我长得美吗?”
“美。”
沈姝颈侧青筋跳动,闭眼缓了片刻,霍然张开眼。
“你和李渭南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第48章
女子嘴唇开合, 吐出三个令沈姝头晕目眩的字。
“石头村。”
沈姝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怖的想法,她双手交握缠紧,不断地收缩又放开,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是我去寻阴虚草那段时间吗?”
“是。”
“所以从那时候起你们就一直瞒着我, 联合起来把我当狗耍, 是吗?”
或许是这个问题太复杂, 超出了女子能回答的范围,沈姝久久没听见回应,一抬头才发现身上人一脸的困惑。
她遂换了个方式。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扮成你。”
话音刚落, 沈姝只觉浑身血液逆流,根据这几句话她可以拼凑出他们相识的整个过程, 无外乎就是李渭南见色起意, 以为扮作她就可以获取苏渺的芳心。
他们那时定然发生了她不能知道的事,所以苏渺才不敢告诉她真相。
沈姝对李渭南的恨意在此刻达到了巅峰,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 但理智告诉她不能这么做。
若真杀了那个畜生,苏渺便会永远念着他。从此他会在苏渺心底留下一席之地, 永远无法磨灭。
这个后果是沈姝万万不能接受的。
可让她当个睁眼瞎, 明知二人有了首尾还装作不知道, 却是不可能。
她没那么宽广的胸怀。
沈姝强迫自己静下心来,黑眸闪过利光, 追问道:“你们在石头村就做过了?”
“没有。”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极大地鼓舞了沈姝。
她大舒口气,原本支离破碎的心一点点拼凑。也就是说,苏渺和李渭南在上葫芦岛前只是有些暧昧,并没有越过那条线。
一切的转折在于情蛊。
她当时为了不暴露自己,没有及时杀了那个女人, 以至于阴差阳错下,让蛊虫入了李渭南和苏渺的体内。
苏渺和李渭南做那种事并非出自自愿。
所有的一切都是李渭南的错,她的渺渺从始至终都是无辜的。
是李渭南偷走了苏渺对她的爱!
回忆起这段时间的冷对,沈姝悔不当初,她引狼入室不说,还差点因此和苏渺生分……
沈姝倾身过去抱住苏渺,急切地想证实自己的猜测,问道:“是李渭南给你的阳麒麟?”
女子眼皮眨动,点头道:“是。”
“也是他一直强迫你与他见面,不然就以此要挟你对吗?”
女子摇头。
“不是。”
沈姝面沉如水,不禁提高音量道:“那是为何?”
刚问出口她就后悔了。
“因为我喜欢。”
“什么?”
“我喜欢他。”
“够了!”沈姝抱住苏渺的脑袋,眼尾殷红一片,“跟着我说,我不喜欢李渭南,说!”
女子缓缓开口,磕磕巴巴的,仿佛一只待要冲出牢笼的雀鸟,处于深深的挣扎中。
“我……不喜欢……李渭南。不,我喜欢李渭南……”
沈姝不得已再次放出迷香,展袖挥过去,苏渺鼻尖翁动,瞳孔更深了几分,脸上血色慢慢抽离,只剩下一片苍白,加上鲜红的嘴唇,整个人如同精致的瓷娃娃,美则美矣毫无灵魂。
沈姝吻了吻她的脸,催促道:“说,我不喜欢李渭南。”
这一次女子没有丝毫迟疑。
“我不喜欢李渭南。”
“渺渺要记住了,你喜欢的是沈殊。”沈姝满足地笑了一声,嘶哑的笑声在四周回荡,刺耳又诡异。
“记住了,喜欢沈姝。”
沈姝垂下眼睫,低喃道:“是特殊的殊……”
本该静谧的夜里,海浪忽然掀至天边,又粉身碎骨地扑到水面,搏斗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怀里女子秀眉微皱,沈姝寸寸抚平她眉心。她静默一会儿,拿出绣筐里的剪子,一缕缕剪下苏渺的长发,如珍似宝地捧在手心。
痴迷地嗅了一口,沈姝眼底的疯狂浓稠到快要漫出,整张脸泛起病态的红。
咔嚓咔嚓的声音响了许久,沈姝如法炮制地剪下自己的发尾,一根根与她交换,如此便获得了新生。感受着生命的转移和延续,沈姝难以抑制地情动,仿佛自己寄生到苏渺头上,而苏渺的每一次晃动都将有她的参与。
若是苏渺再敢和别人接触,她就可以一直贴身保护她、看着她,密不可分。
做完所有的一切,天边浮白,沈姝紧紧贴住苏渺的后背,腰身不自觉摆动。她强忍着下了床,抽出苏渺手心抓的东西,一举扔出窗外。
扑通一声,白玉沉入海底。
沈姝去净室冲了一会冷水,待身体安静下来才回到寝室,与苏渺隔着一臂的距离睡下。
身上暖和以后,沈姝慢慢将人拉入怀中,面朝自己。
她轻吻苏渺眉心,一触即离。
女子圆圆的眼睛眨了眨,面色重新恢复红润。
沈姝安抚地揉了揉她的后脑勺,在她耳边轻语。
“好孩子,睡吧,睡醒了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柔和的阳光洒进船舱,一路爬上床榻。苏渺一觉睡到正午,醒来时伸了个懒腰,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脑海里闪过几个模糊的片段。
她昨晚好像做了个梦,只依稀记得梦里有沈姝,但梦境具体是什么样的记不清了。
这也是常事。
长长的胳膊爬上脊背,苏渺肩上沉了沉,一个脑袋出现在她耳侧,巧笑嫣然地望着她。
苏渺被吓了一跳,总觉得沈姝的眼神怪怪的,隐含着锋芒。
“姐姐。”
破镜重圆是幸事,苏渺甩开脑子里的猜疑,转身钻进她怀中,向往常一样蹭她。
“姐姐有件喜事告诉你。”
沈姝冷不丁道。
苏渺好奇道:“什么喜事?”
“阳麒麟有下落了,就在城中的黑市。”沈姝捧住她的脸,亲昵地贴着她,“你的眼睛有救了,高不高兴?”
苏渺脑子空白一瞬,干巴巴地附和道:“我太高兴了。”
她想到话本子里有关黑市的故事,眉间染上愁丝。
“会不会很贵?其实我现在已经习惯了,不急着花那么多钱治眼睛。等以后我挣到钱再……”
“明日就会开船,机不可失,错过这次不知要等到何时。”沈姝碰了碰她的睫毛,脸上的期待是那么情真意切,“难道渺渺不想快点见到我?”
苏渺支吾道:“我自然想,只是……”
“这件事听我的。”沈姝迅速穿好衣服下了床,回头灿然一笑。
她本就生得极美,这一笑万年冰雪融化,春水盈湖,连眼尾常缀着的那抹阴郁都散开,瞬间就雨过天晴,加之她身上这件浅蓝鲛纱流仙裙,当真如洛神降世,让人移不开眼。
苏渺没见过沈姝还有这么表情鲜活的时候,一时看得呆住,脸上的惊艳根本掩饰不住。
香风拂面而来,美人的长袖轻轻打在脸上,苏渺痴痴地抓住流逝的薄纱,眼中冒星星。
沈姝翘了翘唇角。
“等我回来。”
苏渺视线追随她到门口,整个魂儿都勾了去,就这么赤着脚踩到地板上,咚咚咚跑过去,一手扒着门框,伸长脖子去看沈姝随风飘扬的裙摆,后知后觉道:“好!”
小桃刚推开门就看见沈姝从走廊飘过,揉了揉眼睛,低呼一声:“俺滴乖,哪儿来的仙女儿。”
“姑娘。”
小桃笑眯眯地走过来把苏渺扶到梳妆台前,思考今日给她梳个什么样的头型,她一面想一面梳理长发,忽然听到身前人“嘶”一声。
“哎呀,弄疼你了吗?”
铜镜中,女子眼神清澈,恬静地笑了笑。
“不疼。”
小桃不再打岔,心无旁贷地给苏渺梳头。苏渺的头发向来柔顺,今日倒怪,时不时就要卡住,还都是在腰身附近,小桃凑近些,疑惑地挑起一缕。
这一看不得了,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两股头发被巧妙融合,用比发丝还细的线系成一根,若非特意去看根本看不出来这分界线。
这一幕太过诡异,小桃惊得半晌没动,但心中已经有了猜想。
许久没有动静,苏渺询问道:“怎么了小桃?”
“没事,我在想要不要给姑娘梳个飞天髻,直接一飞冲天!”
小桃立马松开手中的头发,换了把齿距更大的梳子,这回总算畅通无阻了。
苏渺没忍住笑出声:“那我不是比姐姐还高了?”
小桃也笑了起来,只眉间还残留几分忧虑。
船舱内其乐融融,穿梭在人群中的沈姝却格外沉默。
鬼市确有其事,并非沈姝胡诌。
但她去鬼市不是买什么阳麒麟,而是为了另一种药。
一处隐蔽的货摊前,摊主一袭黑衣,只露出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目光把眼前的貌美女子细细打量。
表面上他是个卖药材的,因地处鬼市最深处,来他这里的客人几乎靠老带新。
他眯了眯眼,有了几分兴趣。
“姑娘要买什么?我这里可没有养颜的灵丹妙药。”
沈姝低语几句。
男人一骇,立刻在脑子里勾勒出负心汉抛弃发妻的故事。都说越漂亮的女人越心狠,他算是见识了。
货摊上摆的人参枸杞什么的都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的好货在底下藏着。
男人撩起黑布,从底部摸出一个药瓶。
“赶巧,还剩一瓶。”
他竖起三根手指:“这个数。”
沈姝从荷包里扔了一颗大金锭过去,淡淡道:“多的当封口费。”
“姑娘大气。”摊主嬉笑着抱了拳,另加了两盒珍珠粉递给沈姝。
沈姝轻点下巴,只收了药瓶便离开,行走间裙摆如流云摆动。
路过一处蜜饯铺子时,沈姝要了一包柿饼,然后捏成灵芝的形状,再撒上些盐,看着自己的杰作她勾着唇笑了笑。刚巧旁边是书铺,沈姝选了几本苏渺爱看的列国游记和手记杂谈,脚步轻快地回到船上。
“渺渺,姐姐把阳麒麟买回来了。”
苏渺手里被塞了个软软的东西,闻起来怪熟悉的。
上回李渭南喂给她时,她没有看见长什么样,但明显与手上这个天壤之别,首先从大小上来看,这玩意就超出太多了。
她眉头动了动:“这就是阳麒麟?”
“渺渺不相信姐姐吗?”
沈姝的语气含着淡淡的失落,苏渺最受不了她这般。
“我信。”
那么珍贵的阳麒麟居然在短短几个月内出现两个,还都来到她手上,苏渺一时难以置信。她捏了捏绵软的触感,指腹立刻变得黏黏的。
兴许原本就是长这样,只是李渭南为了方便服用,让陆小路把制成药丸,而沈姝显然没有大夫朋友,所以才会差别这么大。
“渺渺快吃,吃了就能看见了。”
沙哑的声音在催促。
苏渺越想越是这么回事,试探地咬了一口,居然是甜咸的……
怎么回事,越嚼越熟悉,好神奇的口感。
沈姝递了杯水过来,苏渺被迫打断品尝,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刚好把嚼碎的阳麒麟咽下去。
“怎么样?有什么感觉吗?”
沈姝半蹲下来与她平视,脸上是满满的期待。
可谓是瞌睡遇枕头,苏渺装了这么久早就疲惫不堪,这下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恢复”视力,她捂住眼睛,细眉皱成一团。
“哎哟哟,好刺眼!”
沈姝立马拉紧帘子,吹灭室内烛火。
光线黯淡下来,苏渺张开五指,从指缝里看着沈姝的眼睛,笑道:“哇,姐姐你真美。”
沈姝眼泪都笑出来了。
小桃也忍不住凑过来,焦急地指着自己。
“我呢我呢,姑娘能看见我吗?”
苏渺站起身和她对视,因离得太近,两只眼珠子往中间靠,渐渐成了个对眼。
小桃大骇:“完了,这药不对!”
沈姝坐在一旁看着苏渺,以帕捂嘴笑了笑。她不动声色接过苏渺手中的柿饼,悄然收进荷包中。
苏渺正沉浸于逗弄小桃中,没在意手上空了。她撇了撇嘴,歪头道:“小桃,我怎么看见有两个你呀?”
她伸长脖子,就差杵到小桃脸上。
苏渺的眼睛本来就生得大,眼黑又格外多,小桃吓得尖叫一声,一时失衡跌在地上。
“姑娘别离我这么近!”
苏渺玩心一起,扑过去靠在她肩膀上,眼珠子乱转,跟个呆头鱼一样。
小桃脸都白了,爬起来就跑,两人在屋子里你追我逃,玩得不亦乐乎。
这一路波折不断,如此轻松愉快的氛围已经许久没有过,苏渺打心底里高兴,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和小桃两个跑得满头大汗。
为了庆祝苏渺复明,三人订了城里酒楼的饭菜,坐在一起美美地吃了顿大餐。苏渺和小桃肩并肩挨在一起坐,小姐妹感情甚好,你给我盛饭,我给你夹菜。
沈姝还是老样子,食量惊人,但她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全然没有之前用饭的沉郁,苏渺便知道她是真的想吃那么多。
这么一留意,苏渺骤然发现沈姝胖了不少,下巴都没那么尖了,手臂似乎也粗了些。
她原先瘦得跟纸片似的,风一吹就要倒一样,胃口比鸟儿还小,苏渺一直发愁来着,见她终于想开倒不好说什么。
因两人已经和好,苏渺在饭桌上顺势提出搬到一块住。
沈姝抬起眼皮看她一眼,话中的拒绝呼之欲出。
“其实分开住也不错,比两个人挤一张床好。”
苏渺第一个念头就是沈姝还在闹别扭。
这根本不像沈姝能说出的话,平时巴不得时时刻刻黏着她,半夜去解手都要跟着的人,怎么可能愿意和她分房睡?
难道真的生分了?
苏渺怏怏不乐地点了头,好心情一下就被破坏,只能安慰自己慢慢来。
沈姝跟没事人一样给她夹菜,用过饭后还拿出几本书给她,苏渺心里好受许多,抱着书聚精会神地趴在床上看,窗边就是明媚的阳光,波光粼粼的光影映在她脸侧,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
小桃看苏渺时不时往嘴里塞零嘴,脚一晃一晃的,只觉恣意极了,打心底里为她高兴,只想让她就这般美好下去。
如此纯真的女子,倒衬得她主子更为阴狠,这两人倒是性格互补。
她忍不住道:“小姐一定要把事情做绝吗?要是姑娘以后知道了……”
沈姝语气微冷:“上次你帮渺渺骗我的事,我还没忘。”
小桃摸了摸鼻子:“我以为小姐默许了。”
“我不过是把吸血的蚊虫变得无害而已,又不会要他的命,谈何做绝?”沈姝微微一笑,“只要你不说,渺渺就不会知道。至于李渭南,想必他也没脸向渺渺告状。”
小桃暗叹一声,最终什么都没说。
离开之前,沈姝叮嘱道:“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在我回来之前只需守好她便是。”
“是。”
沈姝推门走了出去,面色冷峻,全然没有方才的温馨。
估算着李渭南出来散步的时间,苏渺闪进一处阴影,等了一刻钟后终于见到走廊尽头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
她耐着性子倒数,数到第三下时猝不及防冲出去,刚好和李渭南撞个正着。
李渭南正在思考内力消散的事,想着今日要加练两个时辰,争取快点补回来,不然下次在床上掉链子就丢脸丢大发了。
冷不防有个人扑过来,眼看着就要倒地,他出于好心扶了一下,一抬头发现是沈姝,登时推开她,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
方才短暂的一下接触,他能感觉到她指尖拂过他的手背,汗津津的。
李渭南恶心得不行,差点把午饭吐出来。
沈姝脸上也不好看,低斥道:“好狗不挡道。”
丢下这句她疾步离开,跟后头有鬼在追一样。
李渭南大骂一句,黑着脸回了船舱,反反复复把手洗过五遍才算了事。
要不是怕苏渺伤心,他早把沈姝宰了,居然还敢来触他霉头。
不知是不是搓得太狠,手背红红的不说,莫名有些痒。
他没管那么多,怕出去再遇到沈姝那个衰货,坐回床榻开始调整内息。
这一坐便是整个下午,因服用避子药而消散的内力勉强恢复三层,他还算满意,伸了伸懒腰准备去找苏渺。
刚起身,一阵眩晕袭来,李渭南踉跄几步。
与此同时,窗纸被人抠出个洞,一只狭长的眼闪现。
第49章
“什么人!”
李渭南抓过桌边的茶盏扔过去, 将窗户砸了个洞。
一道白影闪过。
他扶住额头,强撑着取下长刀握在手中,目光四处巡视。
天色渐渐暗了,白影在几个窗口间或闪过, 速度之快, 难以捕捉到其面貌。
“敢暗算老子不敢现身?什么缩头乌龟!”
脑部越发昏沉, 双腿似灌了铅,李渭南只觉天旋地转,很快失衡倒在地上。
哐当一声, 大刀坠落。
旋转的视线里,一个人走了进来, 半蹲下身瞧着他, 向来没什么波动的脸上是不加掩饰轻蔑和鄙夷。
胸口一痛,来人毫不留情地踩上来,用力碾了碾。
“原来是你在捣鬼?”李渭南这般说着, 实则话里并没有多少惊讶,“沈姝, 你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拼尽全力拍开身上的重量, 试图站起身来, 立刻有一排排银针飞来,围绕他所在的位置重重落下, 穿过衣服深扎进地里,令他动弹不得。
鲜血开始蔓延,染红大片。
李渭南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面上甚至还带着几分笑,轻啧一声:“我八岁就不玩这些小把戏了,有本事往我心口扎,最好当场了结我。”
沈姝收回压制他的脚, 仿佛踩了什么脏东西,面上有一闪而过的嫌恶。
她从上往下俯视他,高高在上。
“你的确该死,但不是现在。我要你活着,毫无尊严地活着,然后眼睁睁看着我与渺渺恩爱,我想那时你的滋味应当会很好受。”
李渭南不耐烦道:“少废话,有什么招数就使出来吧。”
沈姝视线在他身下一扫而过,唇角便扬了扬。她从袖中掏出一瓶药,眼底的怨恨如毒汁般溢出。
“这瓶药能让男人断子绝孙,再也起不了势。任凭你再会引诱,对渺渺来说也失去了唯一的价值。我不妨告诉你,渺渺之所以找上你,是因为你二人在葫芦岛中了情蛊。情蛊会违背人的意志,只关乎肉.欲,无关本心。”
说完这句,沈姝眼底暗了暗。
“渺渺极少接触男子,对你不过是新鲜感,和她养的鸡鸭鹅差不多。畜生杀了便杀了,但渺渺心善,所以你得活着,作为给她取乐的宠物活着。你二人先前之事在我看来不过尔尔,我们是扶持一生的伴侣,生同衾,死同穴。你不过是用来取乐的玩意,挥之即来呼之去,哪日我不高兴了,便可以随时发落你。任你再会卖弄,也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勾栏的做派。你给渺渺的,太廉价也太肤浅。”
李渭南怔住,并非是因为沈姝贬损他的话语。
稍稍回想一下这段时间身体的怪异,以及苏渺突然转变的心意,他便对沈姝的话信了七分。
难怪苏渺会突然对自己那般热情,睡了以后便想丢开,也不打算对他负责。
竟是因为中了情蛊吗?
他早该想到的。
苏渺根本不是那么主动的人,原先在石头村时让她说一句喜欢都费劲,怎么可能一夜之间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并非没有丝毫察觉,不过是太喜欢这个情蛊编织的美梦,以至于沉溺其中难以自拔,把所有的不对劲都自动忽略,只想着苏渺哪怕对他没有情,有欲望也是极好的。
李渭南内心一片荒凉,面色苍白如纸。他摇了摇头,没控制住溢出几声冷笑。
“你怎知我给她的就不好?我们的契合,你永远不会懂。”他挺了挺胸膛,高声道,“你有的我也有,你没有的我还有!不懂她的人从来都是你。你见过她发自内心的笑,见过她手持刀刃杀敌的英勇,见过她毫无保留地倾诉自己的想法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只当她是你掌中的木偶,永远要待在你控制之下!”
“休要胡言!”
三根银针接连刺进皮肉,贯穿李渭南的肩膀。那一瞬间的疼痛让李渭南眉头紧皱,紧着着全身上下涌起深重的寒意,他被冻得眼前发黑,不可抑制地颤抖,半边胳膊不能动了。
他舔了舔后槽牙,面目狰狞。
“你就这点能耐?几根绣花针还不够我挠痒痒,有种弄死我,弄不死我死的就是你!”
“我说了,不会杀你。”沈姝一手扳住他的下巴,“这药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李渭南死死咬住牙关,另一只手强行从银针中拔出,一拳朝她挥去。
鲜血在空中飞舞,伴随着皮肉穿透的噗呲声。
因中了迷药,他只是架势看着吓人,实则力气只有平日的一半不到,很轻松地被沈姝挡下,然后直接卸了他的胳膊,李渭南当即汗流浃背,唇色发白。
沈姝下手果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钳制住他的下巴,连同瓶塞一起将药全部倒入他口中。
李渭南不住地咳嗽,满地都是血沫。
沈姝拍了拍手站起身,苍凉一笑:“李少庄主,你现在和你最厌恶的崔善一样了。不,他至少还能当半个男人,你连男人都算不上。”
说完这句话,沈姝心情愉悦地理了理衣袖,然后转身往外走。
背后是野兽蛰伏般的喘气声,走到门口时,一股冲击力冷不防袭来,沈姝瞬间往旁边闪躲,仍是慢了一步,李渭南浑身是血地朝她冲了过去,身上银针颤动,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摔到墙上。
轰隆一声,墙体砸出一个凹陷。
李渭南强忍着将脱臼的胳膊咔一声装好,擦了擦满脸的鲜血,布满血丝的眼中是久遇对手的兴奋。
中午沈姝突然冲出来,他一开始没有往那方面想,后面运功调息时便感觉到不对劲了,内力恢复的速度慢了一些,虽然只有微弱的差别,但他之前走镖的几年,什么棘手的情况没遇到过,只要事出反常必是有问题。再将今日之事前前后后回想一番,更觉得沈姝那个阴人在算计什么。
但从手背上渗透进去的药太霸道,一时半会难以逼出,陆小路那小子又跑出去给人治病了,许久没回来,于是他只能调养生息,准备等沈姝主动送上门,跟她正面打一场。
这一战避无可避,他们总会有这么一天。
先前他一直隐而不发,就是为了等内力彻底恢复。虽吃了些苦头,但也不是毫无收获。
他抠了抠嗓子眼,哇一声把黏在喉间的东西吐出来,只吐出五颗,还有一颗怎么吐都吐不出。
也不知以陆小路的本事,能不能把他命根子保住。
自初夜起,这玩意就是只属于苏渺的,没有她的命令,连他自己都没再碰过。
但李渭南不想在沈姝面前露怯,装作一脸轻松的样子,甚至很有闲情逸致地拨了拨身上的证据,痞笑道:“许久没人敢惹我,这几年你还是头一个。为了尊重对手,我得使出全力犒赏你!”
此时沈姝刚从墙体里滑落,李渭南几个大步迈过去,抓起桌子椅子就往她身上砸,还专往她脸上招呼,暗道非要把这花孔雀砸成个猪头不可,于是满屋子木屑乱飞,一声声巨响如同山体崩裂。
“敢阴你爷爷,也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越砸越起劲,只觉船舱里太小施展不开,想将人抓起来扔到甲板上揍,结果手指刚碰到她的衣领,一阵香气飘过,原本半死不活的人忽然双目发光,在一瞬间力量暴涨数倍,反手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摔在地上。
于是扎在身上的银针反插回去,李渭南喷出一大片血雾,这下是真被摔急眼了,也不再戏耍下去,直接蹬住墙体滑行到床榻边,捡起宝刀便朝沈姝砍过去。
他的刀法在于重不在于快,全力一刀下去可将人拦腰斩断。
昏暗的船舱里血腥味弥漫,刀刃处的反光照亮沈姝逐渐放大的瞳孔。
将将要落到她身上时,沈姝出声道:“渺渺别进来!”
李渭南犹豫了一下,脑里无数个想法闪过,千千万万条都是沈姝故意诈他,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苏渺会突然出现,他仍是愣了一瞬,下刀的动作便慢了几分。
果然,脚风袭来,沈姝一脚踹向他裆.部。李渭南怒火中烧,却不得不侧身挡开。本就中了药,再来点外伤,他恐怕真得和崔善称兄道弟了!
沈姝步子轻快,一个眨眼便溜了出去,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轻功不说出神入化,至少能排前十。
李渭南微微一惊,很快追出去,和她在甲板上追逐起来。
两人默契地远离苏渺的船舱附近,只在外围追打,吓得一众船上散步的人缩回屋里,两人真刀真枪地干,还是拼命的玩法,谁也不敢看热闹,生怕殃及池鱼。
打斗声不断,一黑一白两道影子在空中纠缠,一会儿白的砸落甲板,一会儿黑的被打飞十几米,船上不断响起爆破声,大坑小坑不断,巨大的冲击力之下,连带着船身都跟着震荡不已。
苏渺聚精会神地看书,突然之间船体倾斜,她一下从床上滑落,摔了个屁股墩。
苏渺问一旁左右踱步的小桃:“外面出了什么事吗?”
“方才船家说不小心撞到一处暗礁,现在已经回转过来。”
“原来是这样。”苏渺点点头,她懵懂地站起身,准备坐回床上继续看书,又是一阵摇摆,这回地板倾斜得更厉害了,她身不由己地贴到墙壁上。
苏渺觉得不对,慢慢站起身准备去窗边看看是什么情况。
小桃快速跑过来挡在前面:“姑娘还是去床上躺着吧,外面风大当心受凉,我身子好,还是我过去看。”
苏渺疑惑地瞧了她一眼,默默点了头。
小桃连忙跑到窗口处,只拉开一道缝隙,还踮起脚尖尽量挡住身后的视线。
目之所及,刚好是李渭南和沈姝在近身交战,她看得心惊胆寒,只因沈姝的白衣已经染成血红,李渭南也没多好,黑衣服看不出伤口,但他走出几步地上便是一连串血点,两人都跟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样。
小桃看得心都揪紧了,因为黑衣有武器傍身,白衣手无寸铁,于是亮相角逐下黑衣渐渐占了上风,将白衣压制得厉害,两人正打得不可开交之际,忽然有个人从船舱里走出,腰间挎了个箱子,身形看起来有些熟悉。
那人的位置刚好在两人打斗附近,两人同时一顿,然后同时朝那人冲过去,白衣离得更近,且脚法更快,先一步将人抓在手中,然后毫不犹豫地扔下船。
模模糊糊的传来一句话,小桃隐约听见有“少爷”和“救命”的字眼。
奇异的一幕出现了,黑衣猛地刹住脚,然后头也不回地跳下船,竟是追随那人而去。
白衣受了那么重的伤不赶紧 走不说,还站在原地疯狂挥动衣袖,有闪光的东西密密麻麻地朝海中射去,先前掉下去的两人登时被射成筛子,黑衣服用背护住先落水之人,两人在海面上挣扎沉浮,染红周围海水,如同一朵绮丽的死亡之花。
两人挺了许久,最后还是被风浪卷入水中,不见踪迹。
风平浪静。
“小桃?”
女子的呼唤让小桃从这场落幕的争斗中回神,她果断合拢窗户,以背抵住,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了,船已经进入正轨。姑娘饿了吗,我给你洗几个果子垫垫肚子。”
苏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她笑得有些说不出的僵硬。
船已经恢复平静,她应当放心的,但心跳莫名有些乱。
“你去吧。”
苏渺牵了牵唇角,待小桃进入净室以后,她飞快跑去开窗,看见缓缓沉入海底的夕阳,落寞、孤寂,只剩下一个光点,余晖很快被黑暗吞噬。
明暗相融的一刹那,苏渺不经意看见海面微微泛红。
晚上用饭时,沈姝破天荒地没过来,说是晕船不舒服,这几日船因停靠而得以休息几日,原本以后沈姝的晕症会好一些,结果启程又打回原形,沈姝养好的胃口也缩了回去。
小桃过来转述时,苏渺心不在焉地问了几句,本想过去看看,小桃却说沈姝已经睡下,让她不要去打扰。
苏渺喝了半碗粥,心事重重地躺到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莫名的,她忽然很想见李渭南。
倒不是想和他做那等事,就是纯粹地想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纠结了许久,夜半三更时苏渺还是从床上坐起来,准备悄悄去他船舱外面看一眼。
只看一眼就好。
毫无征兆的,寂静的夜里传来咚咚两声轻响。
苏渺欣喜地看向窗户上的剪影,立马跑过去开窗。
刚漏开一道缝隙,来人跳进来,很快关上窗户,于是月光也被一齐挡在外面,室内伸手不见五指,只余彼此的呼吸声。
苏渺站在原地,轻轻道:“今日怎么这么晚?”
来人沉默着没说话,呼吸却重了几分。
苏渺只当他还在为上回咬他的事生气,便往前近了一步,准备去摸他的胸口。
“还生气呢?我给你揉揉吧。”
她扑了个空,来人躲开她绕到身后。
苏渺正要转身去抓他,腰间忽然一紧,她被抱起来按到床上,紧接着背上一沉。
炙热的呼吸喷洒在耳侧,男人含住她的耳垂,喘息间有淡淡的药香——
作者有话说:李:遗憾离场
沈:顶号上线
第50章
“李渭南, 你生病了吗?”
熟悉的声音自远方传来,飘渺而空灵,李渭南艰难地睁开眼,入目是陆小路忧虑的脸。
“少爷, 你终于醒了, 吓死我了!”
李渭南下意识想从地上起来, 然而浑身肌肉无力,连抬起一根手指的费劲,喉间尽是苦腥味, 他咳嗽几声,连带着肺都在跟着疼。
一出声他才发现自己嗓子喑哑得厉害。
“我们……这是在哪儿?”
陆小路蹲到一旁的河道里, 以手作瓢, 小心翼翼地将水喂到李渭南身边,将落水后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说着说着便流下两行清泪。
那时船行得那般快, 海上风浪又大,他要是落下去就是必死无疑。李渭南在关键时刻跳下来将他抓住不放, 看着他为自己挡下所有银针, 陆小路既感动又愧疚, 心道要是早点听李渭南的话学凫水,说不定今日派上用场的就是他了。
李渭南身受重伤, 一直吊着口气把他带到岸边,这才昏了过去,二人因此捡回小命。
陆小路一上岸就给他查看伤口,身上几十处贯穿伤,被水一泡,很容易恶化, 唯一庆幸的是沈姝没有往针上抹毒,否则他爹来了也回天乏力。
陆小路把随身携带的所有丹药一齐给李渭南吃下,先把他身体稳住,然后立马召唤信鸽给刘知敏报信,他们如今的位置离茂阳还不算远,快的话两个时辰就能赶来。
李渭南全身都是伤,未防出血过多,陆小不敢冒险拔针,也不敢贸然移动他,只能找了几片大芭蕉叶遮风。
他哪里见过李渭南这般狼狈的时候,既心疼又气愤,恨不能把沈姝抓过来砍几刀。
其实沈姝伤得也不轻,当时被她挟持时,陆小路余光看见沈姝鼻青脸肿的,鼻子以下全是血,眉骨从中间裂开,那模样别提多骇人,若是晚上遇见,起码吓死三个。
他是真想不明白,情情爱爱的事,居然能闹得这么严重,连人命都差点搞出来。这下两败俱伤,谁又能说自己赢了呢?
被两个不要命的疯子争夺,身处其间的苏姑娘能有多好受呢?在不知情的人看来,一男一女两个世间少有的人物都倾心于她,该是多么令人艳羡的事。
但陆小路作为目睹这一路风雨的人,却很难生出羡慕,更多的是害怕。
喜欢你时为你连命都不顾,恨不能铲除你身边所有人,若有朝一日感情破碎,刀尖又是否会反过来对准你?
苏姑娘心性温和,非争强好斗的人,又没有武艺傍身,被沈姝阴魂不散地缠住,得吃多少暗亏……连被称为淮州小霸王的少爷都顶不住,更何况她这个弱女子了。
他这个局外人看得再明白都没用,日子怎么过,还得看他们三个谁先妥协了。
陆小路甩开莫须有的想法,边替李渭南擦唇角边道:“少爷放心,等刘掌柜一到,我就带你回药谷,让我爹亲自给你看伤!他要是不从,大不了我不认他这个爹,和他恩断义绝!”
对江湖中人来说,最想要的除了武功秘籍和神兵宝器,还有一样——那便是进入药谷的方法。
常在江湖飘,哪儿有不挨刀。
称霸武林的路上如果有药谷的灵丹妙药护体,是再厉害的秘籍都比不上的。
这些年想进药谷的人如过江之鲫,可惜无一人能觅得入口。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
李渭南微微吃惊,挑眉道:“你不怕引狼入室?”
陆小路坚定道:“我信少爷的为人。”
两人一齐笑了出来。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陆小路都在找话题,让李渭南不至于昏睡过去,谈及他身上的伤口时,李渭南忽然想到什么,苍白的脸色竟隐隐透出点薄红,又羞耻又愤怒的样子,把陆小路看得一愣一愣的。
“少爷,你说话啊,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不要讳疾忌医。”
李渭南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陆小路更急了:“少爷可知有些病是有最佳医治时间的,兴许慢一刻钟都不成了。”
听到“不成了”三个字,李渭南下腹一凉,忍着羞耻道:“沈姝那个毒妇给我喂了虎狼之药,说是要让我断子绝孙。我吐出来大部分,但仍有少量融于体内。”
陆小路恨不能现在就给他看一下,又怕拉扯到伤口。这种药太过阴狠,早就成了禁药,民间居然还有人在卖。
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没哪个男人承受得住,更何况是比谁都高傲的李渭南,不由安慰道:“少爷放心,我爹因我娘的事耗尽心力,曾经不举过一段时日,后来还不是把自己治好了。他有亲身经历,对这方面的病症很擅长。”
李渭南沮丧道:“他那是心绪不佳所致,我却是因外力……”
陆小路绞尽脑汁地想,终于想起一件事,双眼开始冒光。
“少爷不用太过担忧,我爹有位好友擅长机关术,他两人老不正经,造了个假玩意出来,被我爹用于医术上,种入后,可以自行操控,连时间都可以……就算是阳痿的病人也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实在不行,就让我爹给你整一个,保管比你自身的还强悍!”
放在以往听见这件事,李渭南定然是暴怒,但想到沈姝说他唯一的价值便是给苏渺睡,他就怒不起来了。苏渺那么害羞的人,却受情蛊影响不得不和他交合,就算是为了解除情蛊,他也得振作起来。
李渭南强行压下所有自尊,抛掉所有面子,开始认真思考起这件事是否可行。
“等去药谷验过伤再说吧。”他还是没办法接受自己成为残废的事实,这个话题太过沉重,李渭南转而问道,“都这么些年了,你爹和你娘还没和好?”
说到这个陆小路就来气。
“也不知道老东西是怎么想的,嘴上说着爱我娘爱得不行,结果还不是和各种女人纠扯不清,他每个月都会有几天不知行踪,其实就是出谷和女人私会,我都看见好几次了,每回都是不一样的人。也不怪我娘不肯嫁给他,可恨死老头连累了我,长这么大,我还不知道我娘长什么样呢……”
李渭南知道陆小路的心结就是素未谋面的亲娘,在这一点上,他比陆小路幸运太多。他娘是个刀子嘴豆腐心,虽然对他挺粗暴,常常打骂,实际上很关心爱护他,经常给他塞钱,上回挨了一场家法,他晚上睡觉时看见他娘过来,还偷偷掉了几滴眼泪。
苏渺也是个没人疼的小可怜,世上一个亲人都没有了,身边还有个城府颇深的沈姝在把控她。李渭南暗暗下了决心,就算豁出这条命,他也要救苏渺出苦海。
他爹娘最喜欢文静懂事的小姑娘了,苏渺那么讨人喜欢,若是嫁过来……
她就有家了。
和他一起组建的家。
思绪渐渐远了,李渭南沉入梦里,隐约听见陆小路在喊刘知敏。
他感觉自己被托起来,然后开始缓慢地移动,车轮声滚滚,李渭南失去意识前,低喃道:“渺渺,等我……”
他仿佛又听见苏渺空灵的声音。
“李渭南,你生病了吗?”
淡淡的药香萦绕在室内,苏渺被背后的男人亲得浑身燥热,心痒难耐。
如以往一般,男人对着她的脖子先舔再咬,这熟悉的动作令她心安不少。
身后人从进来后就没有说话,十分急色,甚至来不及接吻,就开始脱她的里裤,动作粗暴而缺乏耐性,裂帛声响起,苏渺腿上一凉。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过分沙哑的声音低沉而浑厚。
背上一轻,来人似乎半撑起来,紧接着响起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苏渺还想再问几句,腿后肌肤被温热覆盖,有沉甸甸的东西贴过来,缓缓摩梭。
她耳根发烫,哪怕看不见他的神情,也可以从他的动作感觉到他高涨的性.欲,与以往的两次相比只多不少,如同饿了许久的狼,终于发现猎物,迫不及待地吞吃入腹。
果然这种事做多了就会越来越熟练,苏渺趴在枕头上,原本以为还要一会儿,还在放空呢,没想到几个呼吸的功夫已经入巷。
他们还没试过这样,苏渺却像发现了新大陆,强烈的刺激让她大脑空白,手臂被人从后拽住,她一下从床上起来,腰部以下被压制住,上半身却处于极大的晃荡中。
苏渺一直在哭。
因为男人太过了解她,熟知她所有欢愉的点,抓住了便不放过,反反复复、轻轻重重、来来回回地蹂躏,比起前两次的横冲直撞和毫无章法,现在她就是在受刑,还是钝刀子割肉的那种折磨法。
她咬住唇求饶道:“李渭南,你好小的气性,我不过是咬了你一口,你连亲我都不肯了……”
动作一顿,原本火热的气氛忽然地沉入水底,渐渐有寒意涌出。
苏渺暗道自己说错话,想再找补几句,男人忽然捏住她的下巴往后扭,然后就着这个姿势开始亲吻她,没有任何抚慰,刚吻上便开始疯狂掠夺,吸得她舌根发麻,唾液止不住地从唇角流出。
两张嘴儿都被侵占,苏渺觉得自己快死了。
爽死了。
每当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快乐时,男人都会将她逼入另一场风暴。
他松开她的下巴,迅速将她抱下床,然后强行按住她的背。
仍是位于她身后。
苏渺赤脚踩在地上,双腿发软。
她不得不以手撑住床沿,就这么弓起腰背,如同面临审判的犯人,等待着她的是无尽的惩罚。
她两条腿不住地往两边滑动,被人强行抓住腰身,才不至于摔坐下去。
身后的暧昧声响太过难堪,苏渺既舒爽又害怕,脑子里那根弦绷到极点。
她总担心船舱不隔音,声儿泄漏出去。
哪怕只有一丝都不行。
苏渺后知后觉道:“不行,姐姐会听见的,今日就到这儿吧,或许你收敛点……”
一直沉默的男人发出意味不明的轻笑。
苏渺本来意识都有些不清醒了,啪一声,身上被打了一巴掌。
苏渺愣了愣,脸红得要滴血。
“你……你怎么能……”
又是清脆的几巴掌。
逐渐升温的空气使人头脑昏沉,前所未有的羞耻和兴奋袭来,苏渺再支撑不住,手臂脱力趴到床上。
迷迷糊糊的,她就听见男人似乎说了什么,她实在太累了,就这么睡过去。
她侧卧在床上,眼皮沉重,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腿被人抬起。
这一夜,苏渺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就没能睡个囫囵觉。
男人乐此不疲,有无限的精力,哪怕无人回应。
天边浮白,一切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