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无论我怎么反对, 你还是要和李渭南去葫芦岛对么?”
背上一沉,冰冷的身体贴住脊背,苏渺一瞬间汗毛倒立,一动不敢动。
属于沈姝的气息萦绕在颈侧, 如同有毒蛇吐信, 丝丝缕缕的凉意渗进领口, 然后汇聚在心口处。
沈姝微一用力,苏渺低喘出声。
她隔着衣服按住她的手,无力道:“姐姐就让我去吧……”
背后传来一声嗤笑, 含着淡淡的失望。
“从前姐姐说什么渺渺都会答应,如今是怎么了?”沈姝几乎是压着她的耳朵低吼, “就因为多了个李渭南, 你就转了性,不管我怎么求你都不肯留下是吗?”
苏渺手掌紧了紧,解释道:“不是姐姐想的那样, 我想去葫芦岛和李渭南无关,即便是其他人有这个想法, 我也会尽我所能去帮忙。”
沈姝轻轻一叹, 这一叹含了无尽的心酸:“李渭南, 瞧你喊得多顺口。不是第一次这般念他的名字了吧?”
苏渺无奈道:“姐姐,你今天怎么了, 为何老是要扯到他身上?”她忍不住补了一句,“姐姐不也叫他的名字,我也没有吃味呀……”
“那是因为你知道我永远不会变心,不会背叛你,我眼里只能看见你,根本不会把区区一个李渭南放在心上。”
这一点苏渺倒是承认。
沈姝给了她太多的安全感, 让她可以全心全意 地信任她,即便有比她更好的人出现,无论男女,她都不会觉得沈姝会转而选择别人。
因为她深深地知道,不是她依赖沈姝,而是沈姝离不开她,以至于有时会对她产生过多的控制欲。
沈姝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其中隐含的代价就是偶尔会让她喘不过气。
就比如现在。
苏渺轻轻叹息:“姐姐,我心里也只有你,你该是知道的。”
“从前是,但现在姐姐不确定了。”
苏渺心头一梗,沈姝接下来说的话如同惊雷落下,轰得她头晕目眩,出了一手心的汗。
“李渭南知道了你的女子身份对吗?”
虽是疑问,但语气听起来有八分肯定,剩下两分不过是最后的体面。
不可否认的是,苏渺的第一个念头是抵死不认,然而沈姝很快就给出铁证,她辩无可辩。
沈姝只是咬着她耳朵,轻飘飘道:“你的抹额呢?用不用我告诉你在哪儿?”她轻笑一声,自问自答道,“没想到会自己生了腿,跑到李渭南的刀柄上呢……”
苏渺在心里狠狠骂了李渭南几句,解释苍白而无力:“不是我赠与他的,是他自己不还我。”
“那可是你的贴身之物啊,渺渺。”
苏渺只觉头皮发麻。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被沈殊说出来就像是她的贴身衣裳被李渭南穿上一样,她羞耻得耳根通红,脸也开始灼灼发烫。
沈姝话虽少,但往往一针见血。
苏渺知道自己说再多都是狡辩,只好认错道:“对不起,是我做得不对,我以后会和他保持距离,姐姐不要生气。”
她转过身子,抱着沈姝的脖子蹭了蹭,企图萌混过关。
沈姝最受不了她撒娇。
但这次沈姝似乎是铁了心要和她追究到底,非要把已经带过的话题重新捡回来,一边和她脸颊相贴,一边道:“告诉我,他是如何发现你是女子的?”她甚至已经下了结论,“没猜错的话,应是在牢房那晚。”
苏渺紧绷的心弦松弛稍许,她差点以为沈姝已经知道石头村的事,还好……
虽然最大的祸患没有被拔出来,但眼前的问题亦不好回答。
要知道一个人是男是女,苏渺自己头一个想法便是——要么看到,要么摸到。
沈姝扣住她腰的手太过有力,仿佛某种无声的催促,苏渺急得口干舌燥,只觉胸腔内卡了团湿棉花,上不去下不来,难受的紧。
她这一副支支吾吾的样子,反倒让沈姝眸光沉了沉,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她花了浑身的力气才抑制住临近崩溃边缘的神志,话几乎是从齿缝里蹦出来。
“牢房那晚,你们越界了?”
苏渺脑子里咚一声,胸膛不住地起伏,差点呼吸不过来。
她支吾半天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沈姝一把将她推到床上,双手撑在她两侧。
厚重的窗帘被夜风吹开一道缝隙,室内明亮一瞬,苏渺与身上人四目相对,心头便是一骇,只因沈姝脸色青白交加,面皮紧绷到仿佛下一刻就要撕裂,一双深眸狠狠地攥住她不放,周身散发凛冽的寒气。
冰冷的吐息喷到面上,苏渺心里毛毛的,有种大难临头的预感。
“好,你可以不说。从现在起无论我问什么,你都只需摇头或点头。若是我数三下你都没作出反应,那我就脱你一件衣服,亲自检查。”说到最后她低低笑起来,声如鬼魅,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渺渺觉得姐姐这个法子如何?”
苏渺满脸通红地抓住领口,抗拒道:“姐姐别逼我了,我真的没有变心,我不喜欢李渭南。”
“所以是他爱慕你?”
苏渺一怔,原本深埋在心底的种子再次破土而出,挣扎着从血肉里冒出芽,她彻底慌了神。
“不,他不可能喜欢我。不会的,绝无可能……”
沈姝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固执道:“三、二、一。”
话音刚落,一股巨力袭来,苏渺被沈姝抓住手腕,高举过头顶。
同是女子,沈姝的力气却是她的两倍不止,苏渺很快就变成案板上的鱼,只能任人宰割。
腰间一勒,系带被轻易地抽了出去,本就松垮的外裳从中间滑开,露出里边的浅色中衣。
苏渺没想到沈姝和她来真的,一时呆住。
她惊讶于沈姝对她衣着的熟悉程度,毕竟室内一盏烛火都没有,如此黑的环境下,沈姝居然能精准勾住她的腰带解开,仿佛这个动作做了无数次,不需要睁眼也能做到。
想她方才自己穿衣服都穿了许久,结果才一个呼吸间就被人剥了下来。
沈姝根本不给苏渺反应的时间,很快道:“第二个问题,牢房那晚他有没有碰你的身子?”
“三。”
“二。”
苏渺再不敢掉以轻心,摇头又点头。
“这算什么回答?”沈姝笑得花枝乱颤,“让我猜猜……”
她点了点她的脸颊:“碰了这里?”
苏渺犹豫地点了头。
她听见沈姝深吸一口气。
细长指尖缓缓下滑,落到唇瓣上,微微有些发抖,像是在极力压抑愤怒。
“这里?”
苏渺边摇头边道:“没有,这里没有!”
压在身上的人离开稍许,苏渺心神微晃,总算能够呼吸到新鲜空气。
“那……这里呢?”
指尖颤抖着一路往下,落到胸部顿了顿,又很快移开,戳到更为隐蔽的腹部以下。
“只属于姐姐的这里,有没有被他碰过?”
苏渺心神震荡,情不自禁地哭了出来,委屈又愤怒。
“没有,没有,都没有!在姐姐心里我便是那般随便的人,同处一室就要和男子苟合吗?”
沈姝如释重负,脱力倒在苏渺身旁,仰面望着天花板,仿佛濒死之人找到浮木。
她侧过身将苏渺紧紧抱住,声音带了哭腔。
“我是怕他对你用强,我太怕了。渺渺,我接受不了的……”
苏渺鼻头一酸,搂住沈姝的腰身,和她哭成一团。
“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
“是我的疏忽,我以为李渭南对我旧情难忘,却忘了他是个男人。男人的心思有多龌龊我知道,我不该掉以轻心,让他接触到你。”
说这番话时,沈姝并不敢看苏渺的方向,即便她什么都看不见。只因她心里的龌龊比之李渭南只多不少。无数个梦里,她对枕边人犯下一项又一项罪孽。
她起身替苏渺系好腰带,不敢再问下去。既怕得不到答案,又怕得到自己不愿相信的答案。
整个过程苏渺都在道歉,却没有说李渭南一句不是。若说她对李渭南没有丝毫的兴趣,沈姝自问还没有到那般自欺欺人的程度。
苏渺年纪太小,又极少与外人接触,对别的人产生新鲜感和好奇很正常。
这不是她的错。
得知两人没有发生实质性的行为,沈姝心里的担子落下。
既然两人已经有了接触,她一味地阻止只会引起苏渺的逆反心理,反而把她推到那个贱人身边,与自己离了心。
她现在要做的应当是拨乱反正,趁着事情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救药的地步,把那个打乱她们生活的错误神不知鬼不觉地掐灭,这样她在苏渺心中就永远是那个宽和温柔的姐姐。
要怪就怪李渭南打了不该打的主意。
她狠不下心解决苏渺,就只能解决他了。
沈姝闭眼调整片刻,和颜悦色道:“现在误会已经说开,姐姐同意你去葫芦岛的事。”
苏渺原本以为闹了这么一场,沈姝肯定不会允许她出门,没想到峰回路转,她居然自己想通了,感动地又掉了几滴眼泪,越发愧疚自己那日被李渭南蛊惑,没有斩钉截铁地推开他,还让他得了逞。最不应该的是留下破绽,让姐姐看出来。
沈姝本就在病中,又伤心一场,心绪波动下极不利于恢复。
虽然很想救那些女子,但眼前这个女子显然更加需要自己。
想清楚一切,苏渺无比后悔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摇头道:“姐姐,我不去了,我留下来照顾你。是我没有分清主次,惹你伤心,我太不应该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沈姝搂住她的肩膀,声音平和有力,全然没有刚才的失控,似一阵急剧飙升的狂浪,不管升得再高,来势再凶猛,总有拍落海面的时候。
“无论渺渺做了什么,姐姐都会原谅。去葫芦岛是你的心愿,若是这回不去,你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定然觉得遗憾。既然这般,不如姐姐陪你一同前去,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苏渺目瞪口呆,委婉提醒道:“去葫芦岛,李渭南也在……”
黑暗里,沈姝唇边溢出一抹冷笑。
“只要渺渺心里敞亮,无论他怎么招惹也是无用。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苏渺迅速表明决心:“对,我心里自然是敞亮的,不会被他动摇。”
两人搀扶着下了床,迎着夜风一路往李渭南所在的船舱赶去,到时刚好距离子时还有一刻钟。
李渭南抱刀靠在门口,长眸一掀。
“沈……”他目光定在沈姝身旁那人圆圆的脸上,怒斥道,“你来做什么,胡闹!”——
作者有话说:明天晚点更新,会多写点。
第32章
“胡闹!”
青年一声暴喝, 苏渺捂了捂耳朵。就李渭南这藏不住的性子,也难怪沈姝会发现端倪。
按理说沈姝才是与李渭南有干系的那个,结果他看见她们两个时,第一反应是对自己生气。明明同样是女子, 怎么沈姝去得, 她去不得?
若是两个本不相熟的人, 他何至于动这么大的怒?
苏渺想到沈姝说李渭南爱慕自己,心下便是一颤,回忆起这几日种种, 李渭南明明是追着沈姝来的,却一直在自己身边打转, 原来竟是她会错意了吗?
但李渭南没有说出口, 苏渺始终没办法相信这个荒谬的事实。
毕竟石头村那段时间,她自认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平凡如她, 应当不至于这么轻易便入了他堂堂少庄主的眼吧?
姑且就当作想多了,反正她打定主意下岛后就彻底和李渭南划清界限, 再也不和他说一句话, 这样不管他到底喜欢谁, 都不会影响她和沈姝的感情。
过来的路上,苏渺已经和沈姝就登岛一事达成一致。
面对李渭南的反对, 她当先一步站出来。正要说点什么,沈姝忽地拦下她,主动道:“我答应作为新娘前往葫芦岛,条件只有一个,李少庄主需保护好渺渺,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经过下午的一番较量, 李渭南已经笃定沈姝胆小不敢上岛,等在这儿也不过是履行承诺,实则没有抱任何期待。
结果沈姝不仅来了,还带着苏渺。
李渭南第一反应是苏渺要扮新娘,一股气差点没把自己怄死。心里盘算着只要小狐狸敢狡辩一句,他就把人关进船舱里,让陆小路守在门口,等他从葫芦岛回来再放人。
身子那么小,胆子却比天还大。
然而在听见“渺渺”二字时,他满腔的话都憋了回去。
这时,沈姝又开口道:“虽则你二人相熟,但人心隔肚皮,患难才见真情。去之前李少庄主需得服下此药,以示诚意。三日后无论事成与否我都会离开葫芦岛,你将渺渺完好无损地带到我面前,我再给你解药。”
苏渺微微惊讶,意识到沈姝此举暗含的维护之意,她越发愧疚,头垂得低低的,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陆小路抢先一步接过药瓶,倒出来嗅了嗅,眉头便是一挑。
“十六蝎,若是三天之内没有解药,中毒者会身体溃烂而亡。”他凑到李渭南耳边悄声道,“这毒虽不至于无药可解,但船上药材缺乏,我一时半会凑不齐解药。即便是下了船,三天研制出解药也太赶了些。岛上地形虽复杂,但就算没有人带路,以少爷的能耐硬闯进去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是时间长短问题,少爷不可冲动。”
李渭南正在心中权衡利弊,就听沈姝凉悠悠道:“此毒发作后异常痛苦,少有人能承受,李少庄主怕了也是人之常情。”
苏渺有些不忍,拉了拉沈姝的袖子,想求情。
沈姝以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渺渺要为了外人,驳姐姐的面子吗?”
苏渺惊觉自己差点火上浇油,只好抿着唇看脚尖。
李渭南迎上沈姝隐含嫌恶的目光,以及苏渺的逃避,忽然恍然大悟。难怪突然喊“渺渺”,这是演都不演了。
他心间有一闪而过的痛快。
知道又如何,要不是苏渺太念旧,现在站在她身旁的就是他!
有团火在腹部熊熊燃烧,刻意压下去的不甘又冒上来,李渭南冲动之下便顶了回去。
“无需你说,我也会保护好渺渺!”
最后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他劈手躲过药瓶,一举倒入口中,面上的笑意挑衅而轻蔑。
无声的硝烟在二人之间爆发,夜风吹动两人衣摆,船板上两个影子张牙舞爪,如同二龙相争,斗得不死不休。
苏渺站在漩涡附近,有无形的火花飞溅,她被烫了一下,不得不打破这场无声对峙。
“快子时了,我们赶紧出发吧,正事要紧。”
两人齐齐看过来,苏渺头埋得更低了。
左边的影子忽然靠过来,将她整个吞噬,下一刻她脚下一空,被人抱起来扔到背上。
“等你慢吞吞走过去黄花菜都凉了,倒不如我背你来得快。”李渭南回头盯着苏渺的眼睛,目光胆大而直接,“毕竟正事要紧,渺渺也不想把时间耽误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吧?”他意有所指道,“反正也不是头一回,熟能生巧嘛。”
苏渺暗暗掐了下他的背,可不敢下这个决定,转而抛给沈姝。
“我都行……姐姐觉得呢?”
沈姝攥紧五指,明面上却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以一种极为平淡的口气缓缓述说。
“从前我带渺渺山间游玩,雨后山路湿滑,我便雇一名苦力抬她上山。山顶风光无限好,我二人吟诗作画,好不快活,倒是忘了那老汉的存在。我们都是通透之人,必要时并不拘泥于那点小事,李少庄主勿要轻看了。”
“在下佩服沈小姐的胸襟,要换了我可做不到你这般淡然,对待心爱之人必定时刻看在眼里,容忍不了第三人的接近。在下听过一个说法,心绪稳定未必是清醒,也许只是没那么在乎罢了。”李渭南颠了颠身上的人,朗笑一声,“抓紧了!”
李渭南背着苏渺急速奔跑,两人重叠的身影在空中跳跃,紧密地如同一个人。
“少爷等我!”
陆小路吭哧吭哧追上去。
夜色里,刀柄上那抹翠绿在月光下熠熠生光。
沈姝攥紧手腕,只听一声脆响,玉镯应声而断,七零八碎地滚落在船板上。
她轻轻扫过一眼,踩着碎玉跟在三人身后。
一行人乘坐备好的小舟,一路划行至岸边。登上小岛的那一刻,扑面而来一阵紫灰色的迷雾,带着浓烈的香气。
“快跑!”
李渭南和沈姝同时出声,又同时拉住苏渺的手,然后往各自的方向走,结果当然是不尽人意。
苏渺夹在中间,又窘又羞,这种两只手都能紧紧抓住什么的感觉,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莫名的,有什么缝隙被填满,她无奈的同时竟然生出奇异的满足。
迷雾近在咫尺,就快要蔓延过来,苏渺蓦然回神,脱口而出道:“你们就不能往一个方向跑吗!”
两人恍惚片刻,又同时朝自己的反方向走。
苏渺被带得转了个身,依然立在原地,没有半分移动。
陆小路目瞪口呆,眼角微微抽动。
苏渺反手攥住两人:“还是我来吧。”
然后陆小路就看见异常诡异又和谐的一幕——三个人手牵手站成一排,呈一个“凹”字,在苏渺的带领下齐头并进地往斜后方走。
他实在看不下去,招手道:“你们回来吧,这雾没毒。”
苏、沈、李:“……”
李渭南拉着队伍走回来,看着陆小路半个身子站在雾气里,埋怨道:“怎么不早说。”
“一时走神,忘了。”陆小路摸了摸鼻子,没好意思说是看他们三个看得太入迷,没机会说出口。
陆小路从小就被药王用来试毒,可以说世上的毒就没有他没试过的,虽说不至于百毒不侵,但对草药极为敏感。
几乎是看见雾气颜色的那一刹那他就想到了五种毒,再加上近似百合花的气味,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迷雾彻底越过三人,溶于水面。
陆小路无所谓道:“染上这雾不会对人有什么损害,也就有点后遗症罢了。”
苏渺松开两人的手,好奇道:“什么后遗症?”
“近几日的记忆会受到影响,内力深厚的能记住一星半点,内力浅薄的跟宿醉后醒来差不多,什么都不会记得。”
苏渺立刻反应过来,义愤填膺道:“好可恶的雾气。难怪那些女子的家人不曾报案,原来她们根本不记得岛上发生了什么。”
李渭南冷不丁开口:“即便记得也无济于事。”
苏渺下意识道:“为何?”
李渭南不愿她知晓那些阴暗,搪塞道:“这么想知道,问你沈姐姐呗,我们又不熟。”
苏渺脸一红,躲到沈姝背后。
沈姝解释道:“祭拜河神由官府牵头,渺渺试想,那些受害女子的亲属即便发现不妥去报官,官府的人会自打脸面吗?”
苏渺脸色发白,整个人都不好了,为即将揭露的真相感受阵阵心揪。
李渭南语气微恼:“废话那么多干嘛。”
沈姝怒目而视,面上也有了愠色。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陆小路挤到两人中间隔绝视线。
“今夜风大,从上游过来最多一刻钟,估摸着新娘们就快到了,我们要不先藏起来,按计划行事?”
三人不语,陆小路掏出准备好的包袱扔给沈姝:“沈小姐先到隐蔽处换上吧。”
沈姝看了苏渺一眼,独自行到林中。
另外三个影子先后没入草丛,岸边顿时空无一人。
平静的水面泛起波纹,没过多久,一艘艘小船顺游而下,缓缓停靠在岸边,数十个女子迈下船,好奇地打量岛上景象。
浓雾刮过,众人露出惊恐的神色,四下里响起窃窃私语。
“莫慌。”
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站在人群前,待浓雾飘过,他清点完人数,号令道:“所有人跟我来,不许出声惊扰河神。”
女子们唯唯应下,排成一列紧随其后。
四周黑洞洞的,一排排影子在地面穿梭,落在最后的影子矮下去片刻,又忽而蹿高。
沈姝身着红嫁衣,两手交握,低头跟在队伍末尾,边走边拨弄腰间的荷包,细沙落到地面上,很快消于无形。
直到长长的队伍消失在迷雾尽头,一点点荧光自草地亮起,逐渐连成一条道路。
草丛里响起沙沙声。
“姑娘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苏渺温声对被捉来的那名女子道,“他们是假借河神之名故意骗你们登岛,想要对你们做不轨之事,不要相信他们的话。”她掏出荷包里的银子递过去,指向一块巨石的位置,“要委屈你在这里躲一晚,那边藏了艘船,船上有御寒的厚毯,还有食物和清水,若有需要可自取。”
女子紧绷的神情缓和下来,默默点了头。
苏渺扬起一个友善的笑容。
她提起衣摆迈出半人高的草丛,然后就看见李渭南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脸色怪怪的。
他二话不说就走过来,然后搂住她的腰,作势要把她抱起来。
回忆起方才自己稀里糊涂被李渭南扔到背上,然后跟骑了猛牛似的往前冲,苏渺心有余悸,连忙推他的胸口。
触手一片柔软,她想到什么,耳根微红,尽量简洁表达自己的意思。
“我看得见。”
李渭南后退几步,意味深长道:“你什么都看不见。”
他又去抓她的手,似是预料到她会拒绝,抢先道:“岛上雾大,你要逞强,到时候迷路了别哭。”
“那也不能牵手。”苏渺默默攥住他的衣袖,一脸的别扭。
这动作把李渭南看笑了,从鼻子喷出一声轻响。
“随你。”
就这般,李渭南和陆小路顺着沈姝洒下的标记,在雾里游刃有余地穿梭,然后身后跟了个小尾巴。
两人身高腿长,几步就跨到数米之外。苏渺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为了不拖后腿,她死死攥住李渭南的袖口,几乎快要飞起来,双脚有片刻的腾空。
然而她久在深山,再怎么拼尽全力,身体素质也不如两个常年习武锻体之人,渐渐的便力有不支,脚步越发沉重。
被汗水浸透的掌心湿滑无比,跳过一个坡面时,她一个不小心便没抓住,手肘撑了一下才没摔个狗啃泥。
苏渺咬牙从地上爬起来,再抬头四周浓雾弥漫,不辨方向,哪里还有两人的身影。
她一动不敢动,唤道:“李少庄主,李渭南。”
“小路。”
无人回应。
耳边时不时响起怪异的脚踩树叶声,偶尔会有动物在四下乱窜,苏渺站在原地,天地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想顺着地上的荧光走回去却是寻路无门。
为了不被人发现,陆小路制粉末时特意缩短发光时间,苏渺连前方后洒下的都看不见,更何况是后面的。
她突然后悔自己逞一时之气,非要拒绝李渭南。
揉了揉冻僵的双耳,苏渺抱膝蹲下来避风,一颗心渐渐沉下去。
眼前忽然落下一双长腿。
来人蹲下,俊脸黑得跟鞋底似的。
苏渺没好意思看他,倔强地垂下眼睫,也不吭声,就这么跟他犟着,手指却死死抠住膝盖,也不知道在较劲什么,全然没有平时的乖巧懂事。
脸颊一热,一双温热的手触碰上来,摸了一下便收回,轻佻得不成样子。
苏渺登时怒上心头,抬头瞪着他。
“都这时候了,你还在想那些有的没的!”
李渭南错愕一瞬,扬了扬眉:“到底是谁在多想?我是看你哭了没有。”
苏渺气得不行,大声反驳道:“我哪里有你说的那么爱哭!”
向来乖顺如绵羊的人居然发威了,李渭南眨了眨眼,不自觉便扬起唇角。他忍着笑意,把背后留给她,道:“走吧,再不走你姐姐要出事了。”
苏渺立马紧张起来,也不敢耽搁下去,熟练地扑到李渭南背后。
视线一下抬高,猛牛撒蹄子就开跑,很快追上快要熄灭的荧光,陆小路已经在末尾等着他们。
苏渺被颠得忽上忽下,忍了忍,还是没咽下那口气,凑到李渭南耳边凶巴巴道:“你故意的。”
她天生音色绵软,落到李渭南耳中没什么威慑力,反倒跟撒娇似的。
如同一片羽毛落到心间,他搂紧她的双腿,眼底笑意闪烁。
“故意的又怎么样,你能奈我何?”
苏渺彻底不想说话了,李渭南总是有办法激怒她,她讨厌自己的心神轻易被他挑动,也讨厌他这个人。
霸道又无赖。
猛牛突然停下脚步,发出哞一声。
“你把我们的事告诉沈姝了?”
苏渺愤愤道:“我们两个什么事都没有!”
这回换李渭南气闷了。
“行啊,你说没有就没有呗。”
第33章
月隐入云层, 枝头夜莺高歌,一列鲜红的队伍在浓雾里穿梭,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停在一座小楼前。
为首的男人促而转身, 一道可怖的疤痕从眉尾贯穿下巴, 眼神犀利如隼, 往那儿一站给人凛然之感。
女子们抱着双臂,老老实实地站在台阶下,并不敢与之对视。
未知的恐惧在人群里荡开, 谁也不知道进楼以后会有何遭遇,虽然家里人说只是暂住几日, 但眼前的高楼昏暗而幽深, 唯有门口两盏红灯笼散发光芒,在黑夜里如同一只流着唾液的野狼,张着血盆大口等着她们。
所有人都不由抖动起来, 本能地挤在一起。
男人再次清点人数,边挨个巡视过去, 边警告道:“我最后强调一次, 进楼以后不准乱看乱碰, 管好你们的耳朵和嘴巴,务必跟紧我的脚步, 只要按我说的来做,保管你们毫发无损地回家。要是谁不小心掉队了,出现任何后果自己承担。都听懂了吗?”
“听懂了。”
女子们颤抖的声音此起彼伏,像缩在角落的猫儿,紧张又胆怯。
“很好。”男人目光忽然定在一处,疤痕跳了跳。
人群里有个格外高挑的女人, 站得远看不清长相,但浑身的气质十分独特,不比周围人的畏畏缩缩,她静静地站在最后,脖颈修长如天鹅,有种无所畏惧的傲然。
最近的货良莠不齐,已经很久没遇过这等人物了。
“高个儿那个,近前来。”
女子施施然走了过来,裙摆如流云浮动,男人越看越心疑,直到那张脸逼近了,他悬起的心才落下。
只因这人是个只可远观不可近看的,别看身段气质不错,脸色却蜡黄,嘴角还有颗长毛的大痣,男人看得辣眼,连声道:“退退退!”
女子不卑不亢地转身,慢步回到末尾。
男人暗叹一句,真是一批不如一批了,竟然连这种货色都放进来,也不知那些验货的人吃了多少油水。
“跟我进来!”
大门缓缓拉开,男人一声令下,带着众人进了楼。
“这位姐姐,刚才他叫你过去做什么?”
沈姝刚迈进门槛,前面的女子忽然转过身来和她搭话。
听到“姐姐”二字,她长眉一皱,冷漠道:“我姓沈。”
女子面上有些讪讪,她不便公然与沈姝并排,便扭着头与沈姝讲小话:“沈姑娘,我叫蒋微。你长得有些像我表姐,我一见就觉得亲切。不如我们做个伴,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沈姝淡淡道:“不必,我不喜有人相陪,更爱独往。”
蒋微闹了个自讨没趣,耳根红了红,转过身不再与沈姝讲话。
此时队伍已经穿过大堂,走到了一处楼梯前。
楼里只有一盏灯,从三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酷似藤曼,有星星点点的光亮在闪烁,于是楼里忽明忽暗,每走一步都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四面窗户明明合拢,但就是有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人心里毛毛的。
前面八人随着男人踏上楼梯,簇簇红色在在看不见尽头的楼梯上蜿蜒,如同一杯鲜血从高处倒下。
两边没有扶手,年久失修的楼梯发出咯吱的响动。
和沈姝说话的这会儿功夫,蒋微不知不觉落后几步。
先前在宽敞的大堂里队伍左拐右拐的,穿过好几个岔口,也不见发生什么事。
如今眼前就剩一条路,她望着还算宽敞的阶梯,没有多想,一只脚随意地踏上去。
鞋底和木板相触的霎那,惊变骤然发生,平整的木板忽然凭空消失,女子一个踩空身子就矮下去。
沈姝微微一顿,立马收回脚尖。
她们正处于底楼,按理说就算踩空,这么点高度最多崴下脚罢了,出人意料的是,眼前女子摔下去之后没再爬起来,靓丽的红衣如同被黑暗吞噬,只有一只手死死抓在阶梯边缘,整个人如落叶般晃动。
“沈姑娘救我!求你了,救救我,我不想死!”
女子含泪的哭求在楼中荡开,像是从深渊里拉扯出来。
前方人群纷纷停下来,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身后发生了什么,却不敢回头看,哪怕只是一眼她们恐怕都会腿软,再没有勇气往前行。
刀疤脸男人骂骂咧咧道:“蠢货,都说了要跟紧我。开弓没有回头路,你自己想找死,那就怨不得我了!所有人听令,继续上楼!”
队伍机械地行进起来,竟是全然不管掉队两人的死活。
沈姝镇定地往下面看,发现这楼梯完全悬空,下面并非是她想的平地,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因为室内光线太昏暗,因此第一时间没有注意,还以为是平地。
奇异的是那消失不见的阶梯不知何时又浮现,将女子的手紧紧夹住,指尖都开始发红发紫。
蒋微痛哭流涕,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沈姝,哭喊道:“沈姑娘,我家里还有个弟弟要养,就是没钱我爹才把我卖到岛上。看在同是女子的份上,你可怜可怜我,搭把手救我一命吧……”
沈姝打量前方越走越远的队伍,神色不变:“你家的事,与我何 干?”
蒋微万万没想到说到这地步沈姝居然还不心软,简直冷漠的没边了。
毕竟下面那么深,两人都瘦得跟纸片一样,这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把上面的人一同拉下去。
蒋微知道自己必须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换取沈姝的搭救。
她心下一横,飞快道:“我们巷子里有个妹妹才从岛上回来,她告诉了我一点内情……”
沈姝有了几分兴趣,扬眉道:“说。”
“你先救我上去,我再告诉你。”
沈姝微笑:“可以。”
她一脚踩上蒋微方才踩过的地方,木板立马回缩。蒋微早就没了力气,全靠木板强行夹住手才没掉下去,这一下没了牵扯,登时急速往下坠,吓得脸色骤白。
沈姝眼疾手快将她拉上来,提前避开她因惯性而倒过来的身体。
蒋微跌坐在地上,不住地喘气。
沈姝抱胸站在一旁。
“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别耍花招,否则我一脚把你踹回去。”
“我说!”
蒋微声音还有些不稳:“岛上具体发生了什么那妹妹记不清了,只记得一起去的新娘里有一个是她认识的人,是……”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是青楼里一个小倌,叫祝青,那人卖身之前和她曾是旧识。”
“男子?”
沈姝蓦然有了个猜想。
貌美女子毕竟是少数,那些卖女求荣的人和畜生无异,既然能坑害自己的女儿,若是儿子长得秀气些,扮成女子送去也不是没可能。
想到这,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世上恶事千千万,其本质却是相通的。
现在关键就在于,岛上人是真的没有发现,还是故意默许?
沈姝踢了踢摊在地上的人,指向楼梯的方向:“因你之过,连累我脱离队伍。现在由你来开路,我会在后面盯着你,以备机关出现拉你一把。”
蒋微虽然害怕,但想到沈姝方才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到,仅仅是拉着她的衣袖就将她轻而易举地拽了上来,顿时觉得她深不可测,不可得罪。
她只好硬着头皮往上走,第二下踩空时,仍吓得不行。
楼里不断响起惊恐的尖叫。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你踩我捞,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追到队伍,蒋微汗流浃背,腿都在发抖。
沈姝直接越过她排到倒数第二。
从前边的许多次尝试和失败里,沈姝渐渐找到规律,在楼梯上轻盈跳跃,每一步都异常自信。
女子们眼睁睁看着她一路上窜,甚至为首的男人还没有踏出新的一步,她就已经先行跨越过去,直接站到了队伍首位。
眼前忽然出现个红色身影,刀疤男人正回忆机关位置,一时没注意,颈部忽然发凉,有个尖锐的东西抵在喉咙处。
昏暗的视线里,女子明明生得那么丑陋,一双上挑的眸子却深不见底,有种怪诞的美感。
他看见她红唇张合,缓缓吐出一句话。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刀疤脸瑟瑟发抖,磕巴道:“女侠饶命!”
“你们借着河神娶妻拐骗女子,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不知道。”
沈姝力道加重。
刀疤脸痛呼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每日只需将新娘们送到三楼,里面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楼里所有人都是守好自己的地方,譬如我就只管从岸边到三楼这片地方。没有上面的号令,我们是不能脱离值守的!但是我可以保证,楼里不害人性命。这几个月下来,除了有几个自己作死踩中机关,其他人只要听话,都是被平安送出岛的。女侠明鉴,我也只是拿钱办事,没想害人!”
“比性命重要的东西还有许多。仅仅是不害人性命,你就觉得自己无罪吗?”沈姝不为所动,冷嘲一声,“楼里的机关如何控制,你总知晓吧?若是这点用处都没有,那你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知道知道!”刀疤男人立马奉上一个木盒,“楼里机关众多,每个时辰变换一次,全靠这玩意操控。”
沈姝眯眼打量手中如同鲁班锁的木制器物,随手一拨,天花板上登时射下来无数飞箭。
刀疤脸快吓得尿裤子了。
“女侠,可不敢乱碰啊!”
沈姝对比方才按过的地方,再结合机关的位置,心里有了底。
男人仍然不依不饶道:“女侠,我什么都告诉你了,这下可以放了我吧?”
“当然。”
话音刚落,扣在脖颈上的手松开,男人喜上眉梢,转身便往楼下跑。
空中一道银光飞逝而过。
男人身形一滞,如一滩烂泥趴在阶梯上,然后顺着楼道滚下去,咕噜噜摔进巨坑。
沈姝微微一笑,和颜悦色道:“诸位接下来要跟着我了。”
三楼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扑面而来的热气吹动众人长发。
一个身姿婀娜的女子走出来,艳丽的五官冲击力极强,不仅容颜出众,举手抬足亦是妩媚动人,穿着不似寻常女子,双臂袒露,腰间一串金铃随着走动发出悦耳的声响。
“欢迎各位美人来到极乐天地。”
绿菀笑着走到沈姝身前,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笑容立刻僵住。
“哪儿来的丑鬼。”
沈姝顺理成章低下头,做羞耻状。
绿菀不客气道:“白亏了这身段。”
她嫌弃地啧一声,准备绕开沈姝往外面走,擦肩而过时余光瞥见沈姝低垂的睫毛浓密如鸦羽,半遮的眼珠剔透似琉璃。
“抬头。”
绿菀眯了眯眼,一把抠下她嘴边的大痣,竟然露出一块牛乳般的肌肤。
再细看她的五官走势,英气与柔美相结合,美得恰达好处,多一分俗气,少一分寡淡。
她双目发光,叉腰大笑道:“今儿是什么大好日子,竟然让老娘遇到你这么个尤物。情蛊将成,老娘寻寻觅觅这么久,可算找齐一对佳偶。老娘制的蛊,天下仅有,便宜你第一个享用了。”
沈姝面无表情,只抓住关键道:“何为情蛊?”
绿菀拍了拍沈姝的脸,颇为怜爱地看着她:“反正你待会儿也要体验,不妨先告诉你,男女用了此蛊,非要交合才能活。即便隔了血海深仇,也得给我先在床上滚一遭。”
沈姝完美的面孔裂开一道裂痕,看绿菀如同在看一个死物,眼底的暗冰几乎快要溢出眼眶。
“哎哟,别这么看着我。放心,姐姐我是不会亏待你的。”绿菀似是想到什么画面,笑容带了丝意味深长,“男子那方虽没你这般妖孽,但也是仪表堂堂。他阴柔,你英气,刚好相配!来人,给我把这小美人请到二楼去,与另一个小美人关在一起,先熟悉下彼此。给我把人喂得饱饱的,才有力气准备待会儿的双修大战!”
门里窜出来四个黑衣人,两人抬手,两人抬脚,把沈姝举起来顶到头上,如待宰的肥猪般扛到走廊底部,墙上石门滑动,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尽头。
女子们见到这一阵仗,纷纷吓得不行,有好几个哭了出来,前方是猛虎般的女人,后边是机关重重的楼梯,一时进退两难。
因找齐试验者,绿菀心情极好,脸上笑出朵花来。
“剩下的小美人跟我进来吧,放心,我很怜香惜玉的,不会害你们,反而要带你们体验世间极乐。男子多风流,为何我们女子要守那劳什子妇道?要我说,就该趁着年轻,好好纵情一番,享受鱼水之欢,也不失为人生一大乐趣。”
绿菀的笑声如女鬼般在楼中回响,众人打了个冷颤,畏畏缩缩跟着她进了门。
啪一声,门从外面重重合上。
隔绝了走廊的冷风,那股热浪无法排出,室内燥热难耐。
门里没有她预想的绞刑架和冷兵器,反倒有个巨大的炉子,下面烧着炭火,有咕噜噜的声音响起。
绿菀点燃一根香,甜腻的气味很快充斥整个房间。
女子们面色发红,如面条般软下去,倒在软垫上,脸上神色变幻莫测,仿佛落入一个幻梦。
绿菀勾着发尾,眼底满是对自己杰作的自豪。
她走到火炉旁揭开盖子,两只尾部相叠的小虫飞出来。
“尽情享用吧。”
两虫嗡嗡扇动翅膀,突然分开,然后落到女子们的手背上,尾部的细刺扎入肌肤,开始采集鲜血。
夜半三更,葫芦岛响起靡靡之音。
李渭南背着苏渺走出迷雾,他常年习武,耳力强于常人,是三人中最先听到的人。
他不解道:“什么鬼声音?”
陆小路也处于迷茫中,要论行走江湖他比不上李渭南有经验,但他常年在淮州城里采买,市井生活阅历比他强得多,再加上有个风流成性的亲爹,很快意识到这声音是什么,不由两耳一红。
他委婉提醒道:“少爷,咱要不先别进去,等过一会儿再……”
李渭南往他头上捶了一下。
“我等得起,里面的人等得起吗?要不是为了早点把人救出来,你以为我会傻呵呵地吃那瓶毒药?”
陆小路眼里闪着倾佩的光:“原来您是因为这个才答应沈小姐呀。”
“放我下来吧,走这么久你也累了。”苏渺拍了拍李渭南的肩膀,“你别担心,姐姐是守信之人,一定会给你解药的。”
“要是沈姝出尔反尔,我就把你拐走要挟她。”李渭南蹲下身,小心翼翼把人放到地上。
苏渺扶着他的肩跳下来,催促道:“我们快进去吧。”
陆小路挡在小楼门口,神情怪异,眼神闪躲。
“苏姑娘现在进去恐怕不方便。”他指了指眼睛,“要长针眼的。”
苏渺歪了歪头,眼睛圆圆的。
李渭南也没听明白,不耐道:“你说清楚点,为什么带着她就不能进去?快点,别耽搁时间。”
陆小路为难道:“那我直说了?”
“说啊。”
“好吧,就是……”
陆小路丢下一句话,把两人整得面红耳赤,都没好意思再提进楼的事。
“你们要进去,估摸着得看一出活春宫。”
李渭南看了跟红桃子似的苏渺,心里不自在极了,骂道:“谁让你说这么直白,就不会委婉点?”
陆小路:“……”
怪叫此起彼伏,如魔音入耳,隔着道门也压不住。这魔音男女都有,女声听起来欢愉又畅意,男声则是痛苦居多,偶有欢乐。
听起来不像是被人强迫,三人松口气。
但心中的疑虑越积越多,只因男女两声像是从两处不同的地方传出,泾渭分明,各自独立。
苏渺忍着羞,仔细听了一会儿,确认其中没有沈姝的声音。
她不断抠手指,也不好意思看两人,脸红得要滴血。
李渭南冲过去捂住她的双耳,不自在道:“我给你念一段清心决吧……”
苏渺点头如捣蒜:“哦哦。”
陆小路走到两人身边一看,苏渺女孩家家的脸红就算了,李渭南这五大三粗的男人居然羞得不成样子,两人抬头对视片刻又移开,然后再次对上眼,就这么循环往复,也不怕眼睛抽筋。
再看李渭南捂住苏渺耳朵的手,泛着水光不说,还没捂严实。
陆小路想起某人先前说不再执着,结果才多久这眼神就移不开了。
啧啧,这没出息的。
丢人!
李渭南吐字不稳,根本达不到令人心平气和的效用,他带着薄茧的掌心在耳侧若即若离,苏渺越来越急躁,主动拉开李渭南的手,干脆道:“不能耽搁了,我们进去!”——
作者有话说:结尾剧情改了一点,后续剧情衔接会更好。
今天的更新在晚上。
第34章
一行人冲进楼中, 沿着沈姝洒下的粉末一路上到三楼。
爬到一半声音就停了,李渭南怕看到不该看的,推了推陆小路的肩膀:“你去。”然后自己挡在苏渺身前。
陆小路缓缓拉开大门,光线渐渐涌出。
苏渺捂住眼睛, 从指缝偷偷往里看。
一群身着嫁衣的女子蹲在地上, 围成一团, 似乎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女子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全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场面。
室内蒙了层未散烟雾, 乍一看还以为到了仙境。
“我拿三根,王妹妹你要么?”
“算了吧……我明年就议亲了, 倒是用不上。”
“万一那人不行呢, 还是拿一根吧,有备无患。对不起谁,都不能对不起自个儿不是?”
“她不要我要, 多的都给我。这好东西不要白不要!”
“你这个不知羞的,要这么多也不怕吃不消。”
“哎呀, 都是自家姐妹, 还装模做样就没意思了, 我也拿两根。”
苏渺三人目瞪口呆,完全摸不着头脑, 还是李渭南咳嗽一声,女子们才从热火朝天的讨论中脱离出来,所有人手上都拿了长条型的东西,一见到他们就偷偷摸摸藏到背后。
其中一人道:“你们是什么人?”
这时候十分有亲和力的苏渺就派上用场了,她笑着上前,解释他们三个是听见叫声特意登岛救她们回家的。
女子们面面相觑, 半信半疑,但总归是没了先前的警惕。
苏渺不禁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谁也没开口回答,所有人站在一起,不是眼神闪躲就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蒋微当先站出来,一本正经道:“这层楼有个女人,似乎是楼里的话事人。我们被一个男人带进来以后,那女人就用烟迷晕我们,后面的事我们便不知晓了。”
苏渺扫了一圈没发现沈姝的踪迹,但粉末分明就显示沈姝到了三楼,最后断在门外。
她捏紧掌心,焦急道:“可有见到一个脸上有大痣的女子?”
蒋微脸上有瞬间的狼狈。
“看见了,她很得那女人喜欢,说是要拿她试验什么情蛊,被人带到二楼去了……”
苏渺心揪成一团,上前抓住蒋微的胳膊道:“快告诉我如何去二楼!”
蒋微皱眉,被苏渺这副要吃人的模样吓到,心道两姐妹都不是善茬。她没有多说什么,径直来到走廊外,抬手指向一个方向。
一刻钟以前,沈姝被人抬到二楼,然后和一个男人关在一间房里。
男人生得唇红齿白,一见到她就如同受惊的兔子,开始大喊大叫:“别杀我,我会老实听话的,别杀我!”
沈姝只说了两个字,男人瞬间安静下来。
“祝青?”
祝青愣住,惊疑未定道:“你是如何知晓我的名字?”
沈姝缓缓道:“我是受一位姑娘之托前来搭救你的。”
祝青靠近几步,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是嫣儿,嫣儿她还活着?”
“是。”沈姝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岛上危机四伏,我初来此地,还不熟悉这里的规矩。救你之前,你先告诉我你这几日经历了什么,我再谋划出逃之事。”
祝青早已放下防备,立刻坐到沈姝对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自己这段时间受到的非人遭遇说了出来。
“呜呜呜我十岁就被卖到楼里,好不容易快要攒够银子赎身,那狗日的老鸨见我年岁大了,听说葫芦岛在招新娘,二话不说就把我转卖出去,卖了整整一百两银子,你知道一百两银子能买多少揽月阁的胭脂吗?这还不算完,原本以为只要在岛上待几日就可以重回自由,结果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三楼的恶女人眼睛比谁都尖,她识破了我的身份,不放我下岛就算了,还把我囚禁起来,说要用我喂她养的大虫!还有天理吗,我好苦的命啊!”
沈姝听了一大堆废话,最后总结出来这人是个草包,除了知道自己要被用来试验情蛊,其余的一概不知。
她渐渐失去耐心,挑眉道:“岛上就你一个男子吗?”
祝青被困了整整一个月,每日坐牢似的,只能和窗外偶尔飞过的鸟儿说话,这下终于找到同伴,开始滔滔不绝起来,仿佛要把这段时间没说的话全部倒出来,听得沈姝耳朵差点起茧。
沈姝语气微冷:“说重点。”
祝青也知道自己有些烦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有的有的,还有几个也是扮成女装骗银子,全被那女人发现了,就关在隔壁房里。那女人以折磨人为乐趣,每日都要去隔壁折腾那几位兄台。还好她嫌我不够阳刚,所以才没把主意打在我身上。”
话音刚落,隔壁传来一声痛呼。
一墙之隔,绿菀手上端着一方锦盒,一脚踩在男人腹部以下的位置,来回碾压。
“蛊虫喜欢人在纵情之时的血液,但我的香可不是给你们用的,就只好委屈各位公子了。”
她捂嘴笑了几声,踢开脚下人,开始挨个踩过去。
男人翻着白眼瘫在地上,身体不断抽搐,但面上却是一片酡红,似乎痛并快乐着。
挨个收拾一通,室内登时响起连绵不断的呻吟。
“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叫得这么难听!不知道的还以为杀猪呢!”绿菀嫌弃地啐了一口。
她骂了几句,不忘放出蛊虫采血。
原本紫红色的虫子褪下外壳,露出里面的黑色身体,快速完成某种蜕变,变得只有原本的一半大小,飞到空中如同两粒灰尘,不仔细看很难认出。
绿菀大喜,慈爱地摸了摸两只小虫的背部,然后一齐收进锦盒中。
“成了!我的乖虫虫,这次宗门大选能不能一举夺魁,就看你们的了!”
绿菀扭着腰来到隔壁,见两人相谈甚欢,不由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阅人无数,平生一大喜好就是将男男女女配对。只要看见自己认可的男女在一起,她就打心底里觉得高兴,仿佛自己的女儿女婿一样,有种莫名的老母亲心态。
打第一眼见到沈姝起,她就认定她和祝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女子和男子骨骼构造天差地别,男子多棱角,女子多圆润,这两人却反着来,性格还一闹一静,简直不要太般配。其实她曾经怀疑过沈姝的身份,她从来没见过这般模棱两可的人,处于男人和女人之间,很难分辨。
但一看见她那双小脚,还有平整的喉咙,所有的念头都打消。
“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怎么样,我的眼光是不是很好?”
祝青立马噤声,躲到沈姝身后,瑟瑟发抖地望着一步步走来的绿菀。
“恶女人,你别过来。”他转头对沈姝道,“姑娘,我保护你!”
沈姝彻底厌烦,一把推开他,眼底平静得如同一汪深潭,仿佛天塌下来都不怕,坐在那里跟尊观音似的。
祝青自动理解为沈姝是想挡在前面,眼泪流得更凶了。
“呜呜呜姑娘,若是有下辈子,我一定当牛做马报答你!”
绿菀越看越觉得般配,欢喜道:“不枉我选你们俩作为蛊虫的第一对人选,情蛊对于无情人来说是雪中送炭,对有情人来说是锦上添花,端看你们如何看待对方了。感情越浓,藏在心底的欲望就来得越强烈。”
沈姝抬袖对准绿菀的头,随时准备放出银针。她留下的标记指向性非常明显,几乎没有多余的路。按照她的估算,苏渺三人应当已经赶了过来。
若是此刻放出银针眼前的女人必死无疑,而他们又刚好冲进来,到时便不好解释了。
沈姝犹豫片刻,默默放下袖口,准备再给三人一点时间。
她试着拖延道:“若是我二人殊死抵抗,情蛊可会自行解除?”
绿菀浑然不觉,不屑道:“你这是在怀疑我的本事?就算你们是和尚尼姑也没用,再清心寡欲的人遇上情蛊都会变成贪欢的畜生。”想到差了一味药,或许效用会有意想不到的变数,绿菀补充道,“就算你们侥幸克制住自己,忍过这一夜,蛊虫也会深种在你们体内,每到夜里就开始活动,让你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沈姝继续道:“难道就没有解蛊的法子了?”
“情蛊之所以叫情蛊,便是强行让中蛊者做情人之间的事,你说怎么解?”
绿菀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结果,已经失去谈下去的耐性,不等沈姝打断,毫无征兆打开锦盒往空中一扬,大笑道:“好好享受这酣畅淋漓的一夜吧,我敢保证你们这辈子都难以忘怀!”
两个黑点升到空中,无声无息地飞过来。
沈姝一骇,立马起身躲到廊柱后。祝青吓得在屋子里乱跑,边逃边喊道:“啊啊啊别过来,我早已心有所属,我不能对不起嫣儿!”
两人绕着柱子乱跑,出人意料的是两个小黑点飞到一半就自行返回去,怏怏地落回锦盒里,全然没有绿菀说得那般厉害。
绿菀不可思议地盯着锦盒里安然躺下的两虫,一瞬间状若癫狂。
“不可能,这世上没我练不出的蛊,我每一步都按照书上所说来研制,只是差了一味无关紧要的原料,我分明已经用另一种药性相同的草药代替,怎么会没有效果?”
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她猛地抬起头,双目亮得惊人。
“我的蛊不会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你们。好啊,竟然连我的眼睛都骗过了,我倒要扒下你们的衣服,看看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她一跃而起,很快抓住祝青的后颈按到地上。
祝青惨叫一声,几下就被剥了裤子,还掉出一只白袜子。
祝青死死捂住裆.部都没用,绿菀力大如牛,抓住他的手腕就拧开,定睛一瞧,面上浮起笑意。
“小雀儿装什么大鹏鸟。”
祝青羞愤欲死,哇的一声哭出来,提起裤子就蹲到角落里装鸵鸟。
绿菀才不管他死活,抬眼看向角落里如冰似雪的人,讥笑一声:“原来是你,倒是有几分本事,连我都骗过了。”
沈姝冷笑一声,并不予理会。
她垂在腿侧的手晃了晃,暗中瞄准方向,银针如离弦之箭,直直地朝绿菀飞去。
绿菀瞳孔放大,险险侧过身子,肩膀还是被贯穿,登时血红一片。若是她再慢点,射中的就是她的心脏了。
“如此阴险的暗器,你到底是哪方门派?”
站在阴影里的人一言不发,光影将她的脸切割为黑白两半,唇边的笑容便显得异常瘆人。
银针如雨丝般射来,绿菀在地上打了个滚,身上接连中了数下,一口鲜血喷出来,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沈姝缓步靠近她,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悠远而飘渺,给人毛骨悚然之感。
她蹲下身,如同看一具尸体,抬手抵住绿菀还在跳动的颈侧脉搏。
“我原本想放你一马,可惜你有点聪明,又不完全聪明。”沈姝轻笑一声,“有些事不是你能知晓的。”
“去死吧。”
一声落下,沈姝手指微微动弹,将要射出的瞬间,门外蓦然响起女子的呼唤。
“姐姐!”
沈姝一震,眼底的杀意褪去,她迅速收回手。
犹豫的这一瞬间,绿菀抓住机会腾空而起,朝门外奔去。
苏渺已经跟着李渭南跑了进来,迎面飞来一个影子,她被吓了一跳。
背后阴寒的目光挥之不去,绿菀如芒在背,她好不容易逃出魔爪,实在不敢赌自己的手比沈姝更快,便放弃以苏渺为人质返回去威胁沈姝,一心想着逃命。
她掠过眼前的女子,半只脚迈出门槛时又撞见一个男子跑进来,一掌击中她的肩胛骨,登时筋脉碎裂,被巨大的冲击拍到墙上。
绿菀半条命都去了,她拼着一口气强行往外冲。
李渭南连忙护住苏渺,以防她偷袭。
绿菀因此反倒抓住间隙逃出屋外,一个飞身跳下走廊准备往一楼去。
只是凌空之时,她仍有些不甘心,想到刚才两人郎才女貌,也是极为般配的一对,而房里的人似乎十分忌惮进屋的女子,顿时恶向胆边生,悄然打开锦盒,哑着声音道:“去。”
两个小黑点兴奋地朝屋里飞去,神不知鬼不觉地钻入苏渺和李渭南后颈。
绿菀笑着吐出一口血,飞速逃离小楼,再无任何遗憾。
第35章
苏渺几乎忍不住要朝着沈姝狂奔过去, 见她殷切地望着自己,泪眼朦胧的模样,心都要碎了。
要不是李渭南跟堵墙似的挡在身前,她差点就不管不顾冲过去。
“她没受伤。”
青年拉起她的手放到手臂处, 掌心坚硬的筋骨莫名让苏渺感到安心。
苏渺情不自禁抓紧他, 轻轻点了下巴。
两人一前一后往深处走, 一高一矮,虽然离得不算近,但彼此自然流淌的熟稔, 却刺疼沈姝的眼。
只有信任对方,才会像这般融洽, 非长时间的相处不能实现。
沈姝上前分开两人, 一把将苏渺拥入怀中,哭诉道:“渺渺,姐姐差点见不到你了……”
想到方才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苏渺一阵后怕,边拍沈姝的脊背边柔声安慰道:“姐姐不怕, 我来救你了。对不起, 这次是我冲动了, 让你陷于危险之中……”
苏渺鼻子酸了酸,强行忍住泪道:“早知如此, 就该让我替你的,都怪我来得太晚。”
沈姝旁若无人地捧起苏渺的脸,吻了吻她的脸蛋。
“我们早已将彼此视为此生最重要的人,你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姐姐会伤心的。”
“我以后不会了。”苏渺钻进她怀里,闭眼感受她温热的体温, 全身心都放松下来。
两人沉浸在重逢的欢喜中,冷不丁听见李渭南道:“沈小姐如此柔弱,是如何将方才的女人打跑的?没看错的话,那人伤得不轻,全身至少十处伤口,若不是内力深厚,恐怕早就失血而亡。”
他高深莫测地笑了一声。
“沈小姐手无寸铁,不仅全身而退,还没沾染半点血迹,真是令人刮目相看。我对武之一道十分痴迷,斗胆请教下你是用的什么功法?”
室内静了几息。
苏渺从沈姝怀里出来,不解道:“对呀,姐姐你是怎么制服那人的?”
沈姝抬目望向李渭南,眼底情绪涌动,但只一瞬间便转为柔弱,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方才全靠祝少侠挺身而出,若没有他,我恐怕要命丧于此。”
她这一说,两人才注意到角落处还藏了个人,明明前一刻还战战兢兢,待沈姝将其扶起后忽然就振作起来,腰背挺得笔直,眼睛瞪得浑圆,只是脸色略显苍白。
沈姝推了推他,轻笑道:“祝少侠,你说呢?”
抵在背心的尖锐深入几分,祝青硬着头皮道:“没错,是我制服了贼人!”
“就凭你?”
李渭南视线上下打量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祝青咬牙道:“我怎么不行了?公子可知,人不可貌相,我只是看着弱了些!”
李渭南抬了抬下巴。
“敢问师从何人?学的是什么功法?”
祝青飞快瞟了沈姝一眼:“草根出身,自成一派。”
李渭南猝不及防探向他的手腕,他动作快如闪电,眨眼间触碰到他的衣袖,祝青呼吸一紧。
忽然,旁边横来一只手,骤然打断他的逼近。
沈姝缓缓转动手腕,四两拨千斤地将他推了出去,脸上笑意消失不见。
“李少庄主对待我的救命恩人,是否太无礼了些?”
想到先前陆小路的猜测,李渭南趁此机会飞快把住她的脉搏,心中一惊。
他不善医道,但能够透过脉搏感知人内力的深浅。出人意料的是,沈姝竟然毫无内力,全然不像习武之人。
他将手背到身后,指尖在衣摆上擦了擦。
“沈小姐误会,我只是想和祝公子切磋一番。不知祝公子可愿意赐教?”
“这……”祝青再次看向沈姝。
“怎么,祝公子不敢与我比试?”李渭南勾唇一笑,一脸尽在掌握的神情,“你频频看向沈小姐,难不成这点小事还要她帮你拿主意?莫非,你们是旧识?”
祝青略显慌乱道:“没有,我只是……”
“好了。”
苏渺出声打断。
“祝公子刚才酣战一场,就算与你比试,你也胜之不武。”
李渭南立马噤声,脸色沉下来,与方才咄咄逼人的样子仿佛是两个人。
祝青多看了苏渺几眼,心中腹诽,果然是一山还有一山高,轻飘飘的几句话,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这怪人制服了。
他方才一直蹲在墙角,没有留意外面的情况,被强行捉起来以后抬头就看见这两人,男的一直在朝女的靠近,说话也习惯性地盯着她,所以祝青第一反应这两人是一对。方才那个恶女人说些没头没脑的话,莫名其妙就来扒他裤子。他旁边好歹还有个女子,当着她的面就出言侮辱他,脸都丢尽了!沈姝在他面前冷冰冰的,看对面女子的眼神却 很温柔,他一开始猜测两人应该是姐妹。
但后来吧,男的说话耐人寻味,对沈姝似乎有些敌意。类似于竞争的关系出现在这两人之间,祝青从未见过这种情况,对于眼前三人的关系,越发捉摸不清。
没了李渭南的聒噪,气氛诡异地低迷起来。
苏渺知他心里不爽,但也不愿见他对恩人咄咄逼人,从中调和道:“快天亮了,我们先离岛吧,不然船行得太远,回去会很麻烦。”
沈姝挽住苏渺的手:“渺渺说的是。”
“随你们的便。”李渭南一言不发地走了,把地跺得闷响,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苏渺歉意道:“他就是这个脾气,祝公子见谅。”
祝青摆摆手:“我不跟他计较。”
三人一起出了房间,来到走廊。祝青进隔壁把被困男子解救出来,沈姝和苏渺不便进去,便站在外面。
等候之时,沈姝闲聊道:“渺渺似乎很了解李渭南。”
苏渺自知失言,苦着脸道:“姐姐还没有原谅我吗?”
她轻摇她的胳膊,软声道:“我和他真的没什么,等下岛以后我就再也不见他好不好?”
“你不是一心要给他当仆从吗?”
“他伤已经好了。”
李渭南跟没事人似的背着她在雾里走了那么久,苏渺才意识到李渭南的伤早好了。
沈姝本来也只是要苏渺一个态度,见她说得如此果决,勉强满意她的做法,没有再抓着这件事不放。
回到楼梯口时,陆小路已经带着女子们站成一列,李渭南靠在墙壁上,一看见两人就移开目光,似乎是连看一眼都嫌晦气。
苏渺知晓是自己方才落了他的面子,惹得这无赖不满了。若是在以往,她肯定会去宽慰几句,但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和他牵扯,她便逼自己做一个心狠的人,尽量不去关注他的情绪。
她装作没看见,从他身边走过。
李渭南冷冷地扯了扯唇角,直接起身绕到她身前。
苏渺差点撞到他背上,只能受了这窝囊气,不与他争下楼。
这时,沈姝忽然出声。
“李少庄主且慢。”
苏渺看见她走到楼梯口,转过身盯着李渭南的方向。
“楼梯上的机关一个时辰一换,现在下去不能再遵循先前的位置。若是信得过,不如由我带头,其余人走我身后,由你垫底。你武功最高,若是我行将踏错,你也可以及时救下后面的人。”
李渭南无所谓道:“随你。”
事情就这般定下来。
沈姝牵着苏渺走在前面,其余人挨个下楼,等所有人都平安到达一楼,沈姝望向高处两人,唇角一勾:“李少庄主可以下来了。需要我再示范一遍吗?”
“不用。”
青年冷淡道。
“那便好。”沈姝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搂住苏渺的胳膊朝外走,此时其余十几人已经由祝青带着出了楼。
走到门口时,沈姝微微停顿,从这个方向可以看见蜿蜒的楼梯上两个男子已经到达中间拐角的位置。
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幽光。
“渺渺真的不会再和李渭南见面了吗?”
苏渺使劲点头:“真的不会了,姐姐要是不信我可以发誓,若是我再和李渭南有所牵扯,我就——”
沈姝按住苏渺的唇:“姐姐信你。”
苏渺扬了扬唇,搂着沈姝的腰迈出门槛。
最后一片衣角擦过门板,沈姝悄然转动袖中的机关锁,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
她当然相信苏渺不会再和李渭南有所牵扯。
因为李渭南再没机会走出葫芦岛了。
背后传来机械飞速的转动声,如同索命的钟声,一下一下敲击人的耳膜。苏渺背心毛毛的,莫名起了层鸡皮疙瘩,陌生的不安从脚底传遍全身。
她心神一晃,下意识拉住沈姝的手:“我们不等李……不等小路吗?他们怎么这么久都没出来,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渺渺是在担心他吗?”
沈姝红艳艳的唇蠕动着,显得肌肤越发苍白,两只眼睛黑得像要溢出墨汁,在月光下如同纸人。
苏渺忽然就想到话本里妖精志怪的故事,其中有个故事讲的是画皮妖,喜欢披着美丽的皮囊迷惑人,实则心狠手辣,专爱吃人心脏。
她一瞬间汗毛倒立,慌乱道:“没有!我们一起来的,所以我想有始有终……”
“会有始有终的。”
丢下这句话,沈姝搂着她肩膀的手收紧,脚步也跟着加快。
几个呼吸间,苏渺被带得走出老远。
她越发心慌意乱,又不敢提回去的事,怕更解释不清。
她走出几步蓦然想到什么,立刻停了下来,声音有些不稳。
“姐姐会把解药给李渭南的对吗?”
“当然。我会按照约定,在三日以后给他。”
沈姝眼底笑意越盛。
后半句话她没有说出来——如果三日后李渭南能活着出来的话。
第36章
在李渭南前二十年顺风顺水的人生里, 从来都是他整别人,哪里有别人整他的?
脚底踩空的那一刻,他先是不可置信,而后胸腔里便升起巨大的愤怒。
几乎是面临危险时的下意识反应, 手比脑子先动了起来。他抽出长刀插入墙壁, 随着身体的坠落一路拉出长长的火花, 刺耳的刮蹭声不断提醒他的轻敌,李渭南感到前所未有的耻辱。
一个黑影掠过,李渭南眼疾手快抓住陆小路的衣裳, 将人按在墙壁上。
陆小路腿都软了,因急剧下降而脸色涨红, 如八爪鱼般抱住李渭南, 大喘气道:“少爷,吓死我了!”
他不经意看见身下无底的深渊,心脏都差点不跳了, 再抬头看向遥不可及的地面,脑子里又是一阵眩晕。
“这破楼梯怎么会突然断掉, 我明明记得沈姝就是走的左边那块木板, 怎么前面那么些人都没事, 到咱们这儿就变了个样……”说到后面他声音低下去,忽然就没了底气, “难道是我踏错引发机关了?”
他悄悄瞄了一眼李渭南的脸色,与他想的一般无二,黑得不成样子,眼里在簇簇往外冒火。
陆小路怕李渭南一气之下把自己扔下去,抱紧了些,立马认错道:“少爷, 都怪我记错了,连累你和我一起掉下来,还好你反应快,不然咱们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不怪你,是姓沈的在搞鬼。”李渭南冷嘲一声,开始巡视周围。
陆小路感动极了,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只要少爷不嫌弃,小路这辈子都跟着少爷!”哭了一会儿他突然反应过来,“你说是沈小姐在害我们?怎么可能,我亲眼看见她出的楼。而且她为什么要害我们,总不能因为你休了她,就要咱们用性命来赔吧?”
“我和苏渺的事她应当知道了一些。”
说的人淡定,听的人却在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陆小路五官都扭在一起,惊诧道:“少爷,你到底对苏姑娘做了什么,惹的沈小姐要这般谋害咱们,你不会和苏姑娘那个啥了吧?”
李渭南嫌弃地扫了眼胸口的湿痕,斥责道:“闭嘴,休要胡言乱语,我还不至于那般无耻。”他轻咳一声,“有些事……只能成婚以后才能做。”
陆小路立马噤声。
李渭南怕陆小路不信,又补了一句:“我和苏渺要真到那一步,你觉得沈姝会直接这么走了,而不是冲过来拿针把我扎成筛子?”
“说的也是……”
“我现在可以确认,沈姝用的就是冰魄魂针。”
说到这儿,李渭南就一阵窝火。
当时他明明就要把沈姝拆穿了,结果半路杀出个苏渺,当着外人的面那样拆他的台。
自小时候起他就是在别人的攻击谩骂里长大,他爹对他永远都是指责,所以他从来都是我行我素,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那些人都是狗屎,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他可以视所有人的看法为无物,但苏渺不行。
哪怕她对他有一点不耐烦,他都忍受不了,他太害怕苏渺厌恶他,对他失望……
想起沈姝得意的眼神,李渭南牙都快咬碎了。
可气就可气在沈姝是个女人,不然他把她揍得她爹妈都认不出。
从前看在沈家的恩情上,他可以不计较她明里暗里的挑衅,也可以不计较她故意在他面前和苏渺亲热,但从今后起他不会再给她任何好脸色。
敢阴他的,沈姝是第一个。
这个言行不一,惯会扮柔弱的白莲花,他迟早把她从淤泥里拔出来,露出下面腐烂的根茎,让苏渺看看,她这个姐姐到底是个什么人面兽心的狗东西!
李渭南强行压下郁气,微微活动腕骨。
“抓紧我。”
他瞧准上方不远处的一块凹陷,抽出长刀的同时纵身一跃,然后卯足力插进去。
墙壁上的砖块微微松动,两个人在空中晃了晃,总算稳住身形。
陆小路心惊肉跳,因帮不上忙,只能给李渭南打气:“少爷最厉害!等上去以后我帮你收拾沈姝!”
“你少说几句就是帮我最大的忙。”李渭南如法炮制,用长刀借力,在深坑上不断攀登。
因身上多了个拖油瓶,李渭南爬得异常艰难,每一步都要胆大心细,他也不知道哪块砖头足够紧,能够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几乎是半靠运气,半靠观察,就这么爬了上去。
手摸到地面时,李渭南浑身衣裳都湿透了,如同过了一遍水。
轰隆一声,天边有雷声传来。
一串闪电掠过,室内登时亮了一瞬。
陆小路紧张得手都在抖,死死捂住嘴才没能叫出声。
只差最后一步就能爬上去,李渭南调整呼吸,待心境平静了些,他一把将身上人抛上去。
看着陆小路安然无恙,李渭南心里的担子落下一半。他闭眼平复片刻,抓在刀柄上的手松了松。
噼啪的雨声越来越大,狂风顺着窗户卷席进来,刀柄上的抹额剧烈晃动,一下一下打在他手背上,如同某种温柔的安抚。
“躲开!”
一声暴呵。
李渭南在空中翻了个身,撑着深插入墙壁的长刀弹射而起,稳稳落于地面上。他仰面躺在地上,胸口不住地起伏,热汗顺着额头打湿鬓角。
侧目看过去,信赖的伙伴朝他扬起一个唇角。
“少爷,咱们又过了一关。”
“把刀拔出来。”
李渭南应了一声,不等喘匀气,爬起来就冲进雨幕。
陆小路在身后大喊:“少爷,你去哪儿?”
“捉人!”
天空撕开一道口子,倾盆的雨水降落大地,李渭南如同置身瀑布,却半点不减他的速度。
他红着眼在雨里狂奔,浑身的血都在沸腾,水落到身上很快蒸发而去,浇不灭他熊熊燃烧的心火。
他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岛上乱跑,几乎翻遍每一个角落。终于在一片芭蕉叶下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李渭南所有的情绪达到巅峰,他看着她依偎在另一个人怀里的可人模样,脑子里忽然就炸开,什么理智廉耻他统统都不要了,他只要苏渺,只要她!
“沈姝,你给老子滚远点!”
李渭南化身猛虎,一举扑过去把沈姝推倒,在苏渺震惊的目光下,他不管不顾地把人打横抱起,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脚下似生了风,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雨夜里。
苏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阵龙卷风带着来到一处假山中。
男人猛地将她抵在石壁上,狭窄的空间里他粗壮的喘息是那样清晰有力,炙热的鼻息不断喷在面上,她被他铜墙铁壁般圈在怀里,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苏渺使劲去推他,可惜收效甚微,抓在肩膀上的大手是那般有力。
她只好放弃这个想法,关心道:“李渭南,你怎么现在才出来?”
“败你的好姐姐所赐,我和小路差点死在楼里。”
苏渺心口一跳,下意识相信沈姝。
“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就知道你要这么说,是不是要亲眼看见我的尸骨,你才肯信我的话?”
男人嘲弄地笑了。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沾湿她的胸口。
苏渺不自在侧了侧身子,发现不管怎么移动,李渭南脸上的水都要滴到自己身上。若是不解决源头,无论她怎么躲都是无用。
苏渺抬起袖口,仔细地擦去他满脸的雨水,动作缓而慢。
她轻轻叹息一声。
“以后不要说这种话,不吉利。”
按在身上的手骤然松开,转而握住她的手腕。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眼底有化不开的情绪在翻涌。
“原来你也会怕我死吗?”
苏渺坦然道:“你救过我,我自然是不想你死的。”
“如果我杀了沈姝呢?”
“不要。”苏渺急忙道,“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了解姐姐的性子,她不会轻易去害人。我想你们之间定是有什么误会,若是信得过的话,你带我回去,我会搞清楚一切再给你一个交代。”
李渭南盯了她一会,忽然笑出声来,笑里有无尽的心酸和苦涩。
“苏渺,你到现在还要装傻吗?你真信那个草包能将楼里人打成重伤?若是我告诉你客栈那日不是我出的手呢?难道你还要狡辩,说是小桃干的吗!”他不由自主地提高音量,咬牙切齿道,“沈姝根本没有她装得那么柔弱,你还要偏袒她到什么时候!”
“就算是我偏袒她,又有什么不对吗?”苏渺气鼓鼓地望着他,一把抽出自己的手。
不知是对李渭南还是对自己说,她愤愤道:“我知道你对姐姐有成见,但是你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拨我们,李少庄主,请你自重!”
“成见?我为何要对她有成见?你说啊,你说出来我为何要对她有成见!”
假山外电闪雷鸣,李渭南的话比雷电更为震人,苏渺愣愣地望着他,有片刻的慌乱。
她不再像刚才那样笃定,只是咬着唇道:
“因为她在你我之间选了我,你咽不下这口气。”
“这个理由你骗骗自己就行了。”李渭南一把按住她的后颈,将她压到自己面前,强势的目光牢牢攥住她,狠声道,“你愿意自欺欺人,愿意逃避真相,可以,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你要当缩头乌龟,不代表我就要一辈子不直面自己的心意。你知道我掉下楼梯的瞬间在想什么吗?我自己都没想到,我想的居然是你!我当时就想着,我一定要活着走到你面前,然后把所有的心底话都告诉你。”
苏渺心中有个强烈的预感,李渭南接下来的话会打破现有的格局,她和他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会被彻底捅破。
她立马按住他的唇,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
“别说,别再说了……”
李渭南往她手上咬了一口,苏渺吃痛却不肯松开,只是无助地摇头,仿佛这样就可以阻止一切。
“求你,不要说出来。”
“由不得你。”
李渭南抱着她压到石桌上,强行捧住她的脸,让苏渺只能看着他的双眼。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她歇斯底,把那些苦恼的、压抑的、愁闷的,统统发泄出来。
“苏渺,你给我听好了,我李渭南喜欢你,从石头村就开始了。我白日想你夜里也想你,我想你想得不得了,我巴不得把你绑在我身边,让你只能看见我一个人!”
还不够,这些还不够,李渭南只觉火非但没有平息,还越少越旺,烧得他理智全无,只想把最深处的秘密挖出来捧到苏渺眼前,让她彻底知道他是个多么虚伪卑鄙的人。
他越说越兴奋,越发痴迷地望着她。
“听懂了吗,没听懂我再说一次,从第一次见面我就看上了你。我在暗处看你和我妻子偷情,我根本挪不开视线。那是我应该敬爱尊重的妻子,可我只是嫉妒,嫉妒压在你身上亲吻的人不是我!明明有无数报复沈姝的法子,可我偏偏选择接近你。这是个极好的借口,可以让我毫无负担地扮演沈姝和你亲密。越是相处,我越是无法自拔地喜欢你。苏渺,你回头看看我,不要只看着沈姝。我对你不是一时兴起,是想娶你为妻,想和你白头偕老的那种喜欢!”
他每说一句就在苏渺心底留下一个印记,她整个人处于极大的震撼中,脑子里一片空白,喉头似被人扼住,连声气音都发不出来。
那株被她刻意忽视冷落的嫩芽终是茁壮成长,无数的枝叶开始延申,不知不觉缠绕整个心脏,随着她的脉搏收紧扩张,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若是想要拔出枝条,定要受剖心之痛。所以她只能假装自己不知晓它的存在,故意逃避它在身体里的生长。
而枝条也老实地等在那里,只是偶尔来撩拨她一下,虽然会有烦恼,但不至于要了她的命。
现在枝条不再甘心守在外面,它拼尽全力和她对抗,要彻底钻进她心里。
可她心里早已有另一根枝条……
“李渭南,你疯了!”苏渺情不自禁哭了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抽嗒嗒道,“你之前明明做得很好,你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
女子哭得梨花带雨,李渭南爱怜地舔去她的眼泪,放纵自己吻上那片香软,用舌尖抚慰她的情绪,眼底的风暴化作柔情一片。
苏渺感受着春雨般的滋润,渐渐止住哭声。
她听见他充满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不容易开始重建的心防再次塌成一片废墟。
“苏渺,只要你说一句喜欢我,我就是你的。”
第37章
这是个温吞的吻, 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小心翼翼,带着不加掩饰的讨好。如同暴雨后的海面,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实则海底积蓄着漩涡, 一个掉以轻心便会失足裹挟进去, 被拉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苏渺感觉有小狗在舔她的唇瓣, 不止如此,小狗还很贪心,想吃她嘴里更柔软的东西。
湿润的触感试探性地滑进唇缝, 舌尖相触的瞬间,一阵酥麻从脊背蹿起, 苏渺难耐地轻哼, 这一张口就被入侵者抓住机会,含着她的舌尖进出。
吞咽声不断在耳边响起,苏渺渐渐回过神, 脸色爆红。
她逃离出来,靠在他肩头细细喘息, 枕着的蓬勃身体亦是剧烈起伏, 如同她咚咚直跳的心脏。
一个人完全属于她, 意味着她可以轻易掌握对方的情绪和身体,拥有对他的绝对控制。
好比自折双翼的美丽雀鸟, 违背本性卧在她的掌心,永远都不会离开。
李渭南显然抛出了一个致命的诱惑。
这样的承诺太重,重到她难以承受的同时又感到一丝兴奋。
或许是被暴雨冲坏脑子,或许是假山太过封闭,苏渺并没有立刻拒绝,她只是直视他深邃的眸子, 品味里面满满的迷恋。
她的举动无异于一种暗戳戳的邀请。
男人的气息再次靠近,试探地贴住她的唇珠,声音沙哑。
“想好了吗,要不要我?”
苏渺承认他现在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迷人的吸引力,让她有片刻的沉醉。
她也是个俗人,喜欢好看的皮囊、源源不断的热情、勇敢无畏的真心。
但一切发生的时间都不太对——她早已许了别人。
苏渺没有像平时一样避开他的目光,而是无比真诚地望着他,郑重其事道:“多谢你的喜欢,但我早已把心给了沈姝,我已经没有能回应你的东西了。”
李渭南脸上闪过一丝挫败,执拗道:“给出去可以拿回来。”
苏渺从桌上下来,站在他不远不近的距离,认真道:“拿不回来。在遇见沈姝的那一刻起,我就不能再接受别人,何况你们还曾是夫妻。”
她绕过他走到门口,半只脚踏进水中。
“李渭南,我们的开始是个错误,后面更是错上加错。连我这个笨人都知道及时止损的道理,我想……你应比我更清楚。”
“对不起,或许是我给了你一些错觉,让你觉得我对你有意,但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诉你,我对你至始至终都没有男女之情。从前是这样,日后也不会改变。”
李渭南的告白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弄得苏渺心慌意乱,以至于都没有顾及到会不会伤人,就把话说了出来,只为了快速与他切割。有个声音在心里说,快,一定要快,若是慢了一步,她就要心软了。
她以为她这番话已经说得够清楚,但李渭南仿佛没听见似的,漆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像突然被抛弃在雨夜的小狗,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处于怎样的悲惨境地,只是眼巴巴望着路过人,希望能够被收留。
过了许久,李渭南眼皮颤了颤,声音几乎从齿缝里挤出来。
“我不在乎这些。我只问你,要不要我?”
苏渺心悸片刻,低声道:“我要不起……”
她再也无法承受他的眼神,一头冲进雨中。
女子决绝的背影深深刻在李渭南眼底。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目光追随她,直到消失在尽头,仍久久不能回神。
脑海里不断回响苏渺的声音,每一句都是插进他身体的匕首,字字诛心。
那么美好可爱的女子,竟然可以说出那般无情的话。
早在告白之前他就幻想过无数次被拒绝的情形,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练成金刚不坏之身,但真的到了这一天,他竟然还是会被伤到。
苏渺啊苏渺。
他都已经把真心剖出来献上了,还要他如何呢?
可笑,他太可笑。
自己那般珍惜的东西,在苏渺眼里什么都不是,只是影响她和沈姝感情的绊脚石,恨不能剁碎扔进河里是吧?
可苏渺真的很好。
哪怕对他绝情也好。
他不禁自骂一声:“人家都拒绝你了,你还在回味那个吻,李渭南你贱不贱啊?”
李渭南扬起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手和脸都红肿起来,溢出唇角的鲜血淅淅沥沥流到地上,与渗进来的雨水混合,很快往外扩散,追随她而去。
他苦涩一笑,喃喃道:“苏渺,这回你忘记打我了,我给你补上。”
沸腾不止的血液终究还是冷却下来,李渭南按住抽痛的心口,颓然坐到地上,抱住自己的身子蜷缩成一团。
陆小路进来时第一眼没有看见李渭南,走进了才发现那个躲在角落里的石头是他。
他在外面站了老久,听着里面激烈的争吵,连雨声都盖不住。
换做是他,被心爱的女子这般毫不留情地拒绝,他恐怕得当场死在里面。
“少爷,你还好吗?”
李渭南不说话,肩膀却在微微抖动。
陆小路蹲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苏姑娘这样也好,总比一直吊着你强。”
青年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闷闷道:
“她连吊我都不愿,可见是有多厌恶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小路听着都难受,转而道,“少爷准备接下来怎么办,还去远州吗?”
第一宗的确给暮阳山庄下了帖子,两家虽然不对付,但面子功夫得做好。
暮阳山庄已经连续三年蝉联武林盟主,但今年李家并不打算参加比拼,倒不是怕李渭南不能一举夺魁,而是李父年龄渐大,生了淡出江湖的心。在李渭南大哥去世以后,那些名利、荣誉、江湖地位都成了虚无缥缈的东西。李父自己当盟主就一度遭遇暗杀,他就剩这么一个儿子,再不想让李渭南赴自己后尘,没有什么比一家人平平安安更好了。
李渭南虽然争强好胜,但他对当武林盟主兴趣不大,他不觉得自己盖世的武功需要这个虚名来证明。
这帖子早就被丢在书房的某个角落,为了诓苏渺才找了出来。
现在苏渺不要他,去远州也没了意义。
所以陆小路才有这么一问。
李渭南对此的回答是:“我李渭南应下的事从不反悔,不过是送她一程,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还不至于做不到。等到了第一宗我们就回淮州,从此我再也不会去见她,就当是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这不是自虐吗?陆小路腹诽一句,不赞同道:“少爷何必呢,去远州还得那么久,都在一条船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受得了吗……”
“我自己入的局,受不了也得受!”李渭南猛地站起身,刚站起身就倒回地上,脸色苍白,嘴唇乌紫。
陆小路惊呼一声。
“少爷!”
雨越下越大,全然没有停歇的意思。
苏渺冲出去以后就不动了,任由雨水冲刷身体,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
只差一点。
差一点她就失败了。
她远没有她说得那么坚决,刚才在假山里她不过是做戏给李渭南看。若是李渭南能站到她身后,就可以看见她不断绞动的双手。
“渺渺!”
黑夜里一个红影冲过来抱住她,搂住她的双臂在不断收紧,似要将她嵌入身体里。
苏渺迅速调整情绪,尽量表现得轻松。
她放柔声音道:“姐姐,我在。”
沈姝拉着苏渺躲到亭子里,开始上上下下检查她的身体,眼里全是紧张,苏渺能感受到她的焦虑和不安。
“李渭南把你带去了哪里,他和你说了什么,有没有伤害你?他怎么敢把你一个人留在雨里!渺渺,你说话啊,你有任何委屈和不舒服都可以给姐姐讲,姐姐一定会为你讨回来!”
虽然选择和沈姝继续走下去,但苏渺不打算把李渭南告白的事说出来,她不确定李渭南愿不愿意让沈姝知道。
对于别人的心意,哪怕是最亲近的人,她也不可以随意告诉,就当作是对李渭南的尊重吧。
苏渺道:“他说他差点死在楼里,姐姐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沈姝神色不变。
“是么,竟然有这回事,他也太不小心了。”
苏渺不着痕迹地盯着沈姝的眼睛:“他怀疑是有人故意害他,姐姐猜一猜,他说的是谁?”
“我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我如何知晓?楼里机关众多,他误踩也属正常。”
这个解释,苏渺自认不能信服。她还想继续问下去,然而沈姝没给她机会。
眼前一黑,头顶被柔软的布料覆盖,沈姝脱下外衣裹住她的身子,然后抱着她迅速回到岸边。
苏渺靠着她的胸口,心里沉甸甸的。
这么大的雨,地上又湿又滑,沈姝却健步如飞。即便看不见,她也可以通过不同寻常的移动速度来窥探沈姝的不凡。
她的姐姐,其实很厉害呢。
可是她现在才知道。
水岸边小桃等候已久,自接到沈姝的求救信号后,她立刻就找过来。
她不仅会驾马车,划船也是一把好手。那十几个男女已经被她先后送回大船上,在岸边等了许久,终于见到沈姝二人的身影,小桃眼睛亮了亮,摇动船桨同两人一道去追大船。
不远处的树林里,李渭南脸色灰白地靠在陆小路身上。
他嗓子干得厉害,身上忽冷忽热。
“小路,告诉我,有什么方法可以记住岛上发生的一切。”
陆小路劝道:“忘了不是更好吗,反正苏姑娘也不会记得。”
“我想记住。”
“唉。”陆小路知道他家少爷决定的事就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抽出匕首递过去,简短道,“唯有放血。”
李渭南接过来,毫不犹豫往手心划了一刀,任由鲜血汩汩流淌——
作者有话说:三人斗地主游戏ing。
农民沈:一对3。
地主李:王炸!要不要?
农民喵:要不起……
第38章
下岛后苏渺睡了一天一夜才起, 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水喝。连连灌下三大碗水,才压下那股莫名其妙的渴意。
按理说补足觉后应该是神清气爽,但也许是岛上那一夜太累,她白天都没什么精神, 吃饭也没胃口, 到了夜里反倒亢奋起来, 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整个人处于一种浮躁的状态,身上还热乎乎的。
这种热不是源自于肌肤表层, 更像是从内心深处渗出来的热意,以至于她需要不断地喝水来压制。
可惜收效甚微, 除了会让她多跑几次净房之外, 没有更大的作用。
苏渺疑心出去一趟受了寒,所以才有这一系列的病状。
她想了想,还是没把自己生病的事告诉沈姝。
怕沈姝担心是一回事, 更多的是因为沈姝身子也不好。回到船上后,沈姝又跟之前一样犯了晕症, 几乎大半的时间都躺在床上休息。
这下两个人都成了病号, 船舱里死气沉沉。
这日月明星稀, 整艘大船陷入沉睡。
苏渺猝然 睁开眼,将手从冰凉的枕下拿出来, 然后悄悄放到沈姝肚子上。
热汗从身体各个部位流出,苏渺微微张着口,眼神迷离地望着身边人美好的睡颜,小腹处又热又痒的感觉如野火燎原,很快卷席全身。
她凑近沈姝,情不自禁吻住她的唇, 如同品尝一勺冰酥酪,冰冰凉凉的感觉短暂地浇灭浑身的燥热。
只是这样还不够,见沈姝睡得沉,苏渺开始得寸进尺,伸进去搅动她的舌头,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张英俊的脸。
幻想里,她被男人压在石桌上强吻,他孔武有力的胳膊紧紧缠着她,唇瓣相贴的柔软触感挥之不去,真实得像亲身体验过,每一处细节都是那般清晰。
这念头一闪而过。
意识到自己幻想的主角是谁,苏渺惊恐地退出来,难以置信自己居然会这般意淫李渭南——她爱人曾经的夫君。
苏渺心慌意乱地退到床沿处,再不敢靠近沈姝。
她被自己心里的恶念彻底吓到了。
拜那怪雾所赐,葫芦岛上发生的一切她都不记得,只知道他们顺利救出那些女子,还带了几个男人下岛。
苏渺认真思考了一会,怀疑是她和李渭南在岛上有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接触,所以才会受其影响。
但按照她对李渭南的了解,若是他们真的做了不可告人的事,他定然会不依不饶,使出浑身解数来找她。
然而事实是,这几日她连李渭南的人影都没瞧见。
他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若不是有一回在船上散步时遇见陆小路,她甚至怀疑李渭南已经提前下船。
陆小路没有像平时一样热情地与她打招呼,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客套又疏离。
李渭南不来招惹她,苏渺应该高兴,诡异的是她不仅不觉得解脱,反而有些莫名的失落。
这个认知让苏渺十分唾弃自己。
只能归结于她太久没有和沈姝亲密,所以需求大了些,以至于对身边人有了不该有的幻想。
这件事要解决很简单。
强忍了一晚上后,第二天早上用完饭,苏渺观察沈姝似乎精神好了许多,便拉着人坐回床上,然后用脸蛋去贴她的手,颇为主动地蹭她的掌心,一双水灵的眼睛眨巴眨巴。
沈姝稀奇地看着苏渺慢慢爬到自己怀里,刮了刮她的鼻头。
“渺渺怎么了?”
她声音还有些虚弱。
苏渺圈住她的脖颈,娇滴滴道:“姐姐。”
“嗯。”
沈姝顺势揽住苏渺的腰身,将人往上提了提,让她坐到自己大腿上。
苏渺往她唇边香了一口,身子扭来扭曲,就是不说话,让沈姝自己意会。
沈姝挑起一边眉毛,对她的索求很是受用。机会实在难得,沈姝并没有挑破,只是抬起她的下巴,一本正经道:“渺渺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苏渺点头:“很不舒服。”她有些急了,厚着脸皮道,“姐姐让我舒服好不好?”
说完这句话苏渺内心的羞耻直冲头顶,她红着脸埋到沈姝颈窝处,发出低低的气音。
“我们许久没有……”
沈姝眼眸弯弯的,唇边笑意忽隐忽现。
“没有什么?”
苏渺凑到她耳边快速道:“你知道的。”
“渺渺不说出来,我怎么会知道?”
沈姝继续逗苏渺,指尖却悄悄探入。
她浑身一硬,一股热血往下涌动。
两指间过分湿滑,沈姝惊得眉头微扬。
这还是头一回。
什么都没做,苏渺就这般动情了。
沈姝把身上人抱到旁边,看清衣料上那片深痕后,再忍耐不住,一把将苏渺压在身下。
她急不可耐地亲吻苏渺,密集的吻从眉心辗转到下巴,凶横得要把她整个人吞进肚里。
苏渺勾住她的脖颈,殷切地回应她。
两人喘息着在床上翻滚起来,默契地滚进被褥深处。
一双大手在昏暗中摸索,时轻时重,苏渺几乎被这对待冲昏头脑,高高低低地吐气。
以往和沈姝都是慢条斯理,从没有此刻这般急切凶横,奇怪的是苏渺仍觉得不够,不仅没有半点满足,反而越发地干渴。
“姐姐。”苏渺拉开松垮垮的领口,暗示性地凑到沈姝唇边。
沈姝停下动作,反倒离她远了些。
“方才的早饭,姐姐用了许多,现在已经吃不下了。”她瞳孔一暗,调笑道,“这可如何是好?”
苏渺忙将人往身前按了按,急躁道:“你骗人,你刚才只用了小半碗清粥,你吃得下。”
沈姝没忍住笑出声来,看向她的眼神浓稠得要拉丝。
她意味深长道:“可是渺渺给的实在太多了。”视线有意无意扫过那片起伏的山脉,以及中间的沟壑。
苏渺耳中砰的一声炸开,因她这一句,彻底把肚子里的痒意勾出来,整个人如同蒸熟的虾子,连带着呼吸都是灼热的。
都做到这份上了,居然被沈姝拒绝,说不伤心是假的,但更多的还是体谅。毕竟沈姝身子一直不爽利,她不该只顾自己放纵,缠着她要这要那的。
苏渺闭眼又睁开,反复压下欲念,只声音还有些哑。
“那就不吃了吧。”
她拉起肩头半挂的衣裳,准备钻出被褥,谁承想沈姝忽然按住她的双臂,猝不及防俯身下来。
苏渺死死抓紧被褥,只浅浅的一下就引得她差点发出声音。
“好软。”
沈姝沙哑的声音模糊不清地响起,伴随一声满足的叹息。
苏渺按在她后脑勺上的手不受控制地起起伏伏,胸腔里的跳动也随之快快慢慢。
“有点渴……渺渺给姐姐点水喝吧。”
“姐姐等我。”
苏渺迷迷糊糊地清醒过来,想都没想就掀开被褥,准备下床去桌边。
她脑子还是昏的,整个人处于极大的晕眩中,即便忘记装失明,走起路来依然磕磕绊绊,撞到好几个东西才终于捧住一杯茶水,然后又跌跌撞撞地回到床上。
正是火热的时候突然被打断,苏渺巴不得立马续上,因而没有注意沈姝深沉的目光。
她急切地举起茶水,催促道:“姐姐快喝水。”
谁知沈姝却不接,反而推远了些,语气带着些无奈。
“渺渺好笨。”
苏渺歪了歪头,迷茫道:“姐姐是嫌茶水凉了吗?”
她哪里想得到这句话更深层的意思,当真以为沈姝是不想喝冷茶,便着急忙慌地爬到床边坐下,准备去倒杯热的。
腰间环上一双手臂,沈姝从后面拥住她,下巴靠到肩上。
炙热的气息钻入耳道,苏渺浑身一抖。
她听见沈姝低声道:“姐姐教渺渺一个更好玩的怎么样?”
苏渺好奇道:“什么好玩的呀?我们只有两个人也可以玩吗?”
沈姝一顿,惩罚地咬住她的耳垂:“渺渺真是个坏孩子,竟然还想和别人玩。”
苏渺终于意识到什么,手中的茶水洒出几滴,瞬间洇湿裙摆。
“是……只能和姐姐玩的那种吗?”
沈姝没有回答她,而是将她推到墙上靠着,然后缓缓趴下。
柔软的长发扫过腰间,苏渺端着茶水的手渐渐收紧,眼尾浮现一抹艳红。
她情难自抑地屈腿,脊背寸寸勾起。
茶水洒得到处都是,几乎将床铺淹没。
苏渺只能看见沈姝漆黑的头顶。
她索性扔了空茶杯,双手捂嘴,任由自己飘荡在漫无边际的海面上。
船舱外波浪汹涌,海浪规律地拍击船板,溅起层层乳白浪花。
苏渺无力地滑到两侧。
她支撑不住而仰面躺在床上,如一摊烂泥,只双腿没法彻底放松。
夜里假山里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涌现,这回幻想更加完整真实了些。
她看见男人湿透的衣服紧贴劲窄的腰身,勾勒出腹部凹凸不平的肌肉起伏。
两道曲线向下延伸,托起弧度,隐含挑衅。
下一刻她就被扑到石板上,真正领教了一番。
苏渺眼泪决堤般溢出来,越来越难以承受,难受得快要死过去。
她咬着唇,脱口而出道:“李渭南,不要……”
沈姝蓦然抬起头,一双眼蓄满寒冰。
第39章
苏渺将将要攀登到高处, 只差一点点,毫无征兆的,所有风浪骤止,狂潮退去, 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不知所措。
脚踝被人用力握住, 一股巨力袭来,苏渺被人往下拖动,对上一张愠怒的脸。
视线从女子潋滟的嘴唇滑过, 苏渺耳根灼灼发烫,不动声色偏过头去。
沈姝抓住她的下巴强行转回来, 几乎与她鼻尖相贴, 近到苏渺能听见沈姝磨牙的咯咯声。
“再说一遍。”
苏渺脸色瞬间由红润转为苍白。
“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一声怒吼,沙哑的声音仿佛透过天灵盖钻进脑子里, 苏渺被震得抖了一下,心跳都快了几拍。
她后知后觉自己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好死不死还叫沈姝听见了。
偏偏是在这么个紧要关头。
苏渺只恨自己怎么就没忍住, 也恨自己鬼迷心窍, 居然会在和沈姝亲热时想到李渭南。
可是她真的控制不住,跟被下降头似的, 满脑子都是李渭南。不单单是想他的模样,还想和他做一些令人脸红心跳的事,哪怕只是在脑子里过一遍,她都兴奋到浑身发颤,若是能真刀实枪地和他干一场……
身下暗流涌动,苏渺晃了晃脑子, 强令自己回过神来。
当务之急是要先安抚沈姝。
“姐姐,你听我解释。”苏渺从前觉得这种话术很无力,但真落到自己身上,她才知晓做错事的人第一句话只能想到这句,只因对拖延时间编造借口有极大的效果。
沈姝果然退开了些,面上挂着淡淡嘲讽,似是想知道她会说出个什么来。
她沉默的每一个瞬间都变成无形的压力,苏渺登时汗流浃背,疯狂思考如何应对。
“我方才说……”她缓缓开口,边想边道,“我说……”
沈姝轻扯唇角,直截了当道:“你叫了李渭南的名字。后一句是……”她深吸一口气,颈间青筋暴起,“不要。”
苏渺头一回遇到这种事,急得手都在抖,慌乱得不成样子。
“不要……”
她使劲掐住手臂,痛苦使得凝固的血液开始流动,终于,天无绝人之路,苏渺冷不丁想到什么,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般高声道:“不要过来!”
身上人紧绷的脸明显松弛几分,还带着几分讶异,但更多是考量。
“为何不让他过去?”
苏渺知道自己第一步没踏错。
想到开头,后面就顺畅多了。
她双目发直,连声道:“对,我不要他过来!或许我刚才太舒服了,所以忘却的记忆被激发,脑子里忽然就闪现出葫芦岛的场景,当时李渭南把我关在假山里,然后要冲过来和我打架,我太害怕了,所以一直不让他过来……”
这段话半真半假,半编半骗,苏渺一气呵成说完后大大地喘了口气,仿佛浑身力气被抽空,脑袋无力地偏到一边。
她实在没经验应对这种质问,破罐子破摔地想就这样吧,即便沈姝不信,她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释了。
周围气压太低,苏渺不敢看沈姝,余光又忍不住去留意。
沈姝面无表情地注视她片刻,然后一把将她捞起来抱进怀里,语气已经软化许多,苏渺暗自松口气,莫名有种大难不死的错觉。
明明只是几句问话,她硬是觉得自己经历了一场恶战。
前一刻登高峰,后一刻落地狱,这下她心里的燥热完全消散了,只剩下冰凉的背心还在往外冒冷汗。
“岛上的事,渺渺还记得多少?”
沈姝掐住她的双颊,语气竟带了一丝小心翼翼。
突如其来的转变让苏渺摸不着头脑,她好不容易放松稍许,心弦又绷成一条直线。
沈姝是想让她记得还是不记得呢?
若是说记得,她又实在编不出像样的。
所以苏渺只能选择否定。
“姐姐,我只记得这些了。我真没用……”
她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又强行把泪意憋回去,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不着痕迹地做完这一切,苏渺悄悄抬眼看向沈姝,发现她居然没看自己,眉心轻轻蹙着,像是陷入了沉思。
苏渺只觉白瞎她刚才那么做作,只好更加卖力地哄沈姝,试探性地用舌尖隔着脸颊顶了顶她的手。
沈姝怔松一瞬,眼底的冰霜渐渐融化。
她按上她的唇瓣,略微使力压了压,指尖在唇缝中来回进出。
沈姝笑得有几分危险。
“渺渺饿了么?”
苏渺不解,犹豫地点了头。
“既已经许了彼此,我们之间不该介入任何一人。渺渺在和姐姐亲热时叫别人的名字,虽是事出有因,但姐姐还是很生气。渺渺说,该怎么办呢?”
以苏渺对沈姝的了解,她这么说就是在给她台阶下。
“姐姐不要生气。”
苏渺顺竿子往上爬,轻轻咬住她的指尖,圆圆的眼睛眨了眨,一副无论对她做什么都可以的表情,单纯又无害。
她叹息一声,十分苦恼的样子,眉头都拧在一起。
“我也不知该怎么办,若是有谁能帮帮我,想个法子叫姐姐消气就好了。”
沈姝面色红润了些,凤目直直望着她。
“方才快活吗?”
苏渺坦诚地点头,紧接着就听到沈姝在她耳边低语。
“那渺渺也帮姐姐快活吧……”
苏渺没想到沈姝会主动提出来,心里又紧张又激动。
她一直都觉得这种事要两个人都快乐才好,所以从前就隐晦地提过,结果每回都被沈姝搪塞过去。
苏渺便知道沈姝是不愿意了,这种事没办法强求,只好顺着她,但心里总是有些过意不去。同为女子,每次都是沈姝单方面伺候自己,这样也太自私了。
回忆起方才的一幕幕,苏渺咽了咽口水,颤着手摸上她的腰带,还没来得及一睹她的美姿,就被沈姝按住。
沈姝忽然从床底掏出一个包袱,待看见她拿出的东西时,苏渺脑子里噼里啪啦炸开,跟炮仗似的,引起一阵混乱。
玉质光滑莹润,玉身笔直而坚.挺,在月光下散发微光,一看就是经常受到滋养。
苏渺犹豫地张了张口,想说能不能别一来就是高难度的。
这东西她真不会用。
然而沈姝只说了一个字。
“舔。”
冰冷的玉体抵到嘴边,将下唇压出凹陷,想到它之前做过什么,苏渺实在接受不了,商量道:“可以换个别的东西吗?”她作死地接了一句,“你又感觉不到……”
刚出口,她就看见沈姝眸光一暗,唇边浮起一个玩味的笑。
“自己用过的也嫌弃吗?”
苏渺顿时面红耳赤,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沈姝往里送了送,玉石与牙齿磕碰出轻响,然后精准地与内里的柔软相触。
陌生的侵袭让苏渺发出“唔”一声,她被迫达成了沈姝的第一个指令。
没来得及缓缓,沈姝又下达了第二个。
仍然只有一个字,威力却不减半分。
“吃。”
苏渺疯狂做心理建设,最终还是内疚压过了羞耻,她张大嘴任由沈姝往里塞。
晶亮的唾液顺着玉势流淌,在空中拉出银丝。
苏渺快疯了。
因为沈姝仿佛上了瘾,又或是存心折腾她,紧接着开启了不知多少个指令。
“含。”
“吞。”
“咬。”
“……”
分明苏渺才是被折腾的那个,沈姝自己却气个不停,一直在吐粗气,脸红得要滴血,不止如此,她整个人都在抖。
苏渺知道她是被自己气狠了,虽然觉得这行为古里古怪的,但还是没有说什么,乖乖配合。
她就想着自己在吃玉米,瞬间没那么不好接受,尝着尝着倒真有点饿,肚子都悄悄叫了几声。
最后是沈姝先受不住,丢下一句“我去趟净室”,匆匆忙忙地走了。
走了一个时辰才回来,苏渺这时已经倒在床上睡着了。
沈姝站在床头注视被褥里拱起的一团,久久没有靠近,浑身散发沐浴后的湿气。
确定苏渺睡着后,她撸起衣袖,开始给手臂内侧一条手指长的疤痕上药,伤口已经愈合,起了一层痂,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突兀、丑陋。
沈姝眸中闪过嫌恶,很快处理好拉下衣袖遮住。
她替苏渺掖好被子,还是没忍住捏了捏她粉白的脸蛋,低喃一句:“真是个祸害。”她宠溺地笑了笑,“但只许祸害我。”
窗外狂风怒吼,沈姝出了门,在甲板上吹了一夜的冷风。
苏渺难得睡了个好觉,而不远处的另一间船舱里,陆小路正在给李渭南施针。
李渭南面色通红地趴在床板上,脊背的深窝处盛满汗水,如同一片小池塘。
他强压下烦躁,低斥道:“你到底行不行?区区一个上火这么久都治不好,你是药王在路上捡的吧!”
陆小路也很无奈,下岛以后李渭南就嚷嚷着热,他起先以为是淋雨后起了高热,但号脉又不像,见他肾火旺盛,便给他兑了降火的凉茶。
谁知半点用没有,李渭南从最开始的汗流浃背到现在已经彻底睡不着觉了。
昨日他就去沈姝那里取了解药回来给李渭南服下,他特意检查过,解药没问题。
陆小路百思不得其解,又查不出病症,只好给他施针缓解痛苦。
“少爷你少说几句吧,等过几天船临时停靠,我再进城找点药材。”
船已经驶出茂阳,按照惯例会在柳绿河岸停靠三日,供船上人下船采买东西。
李渭南一想到自己还要再忍几日,气愤道:“回来以后都施八次针了,老子抱成一团躺到路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刺猬!你明天就给我想到诊治方法,不然把你扔河里喂鱼!”
第40章
翌日, 苏渺从床上醒来。
阳光透过窗户打进来,暖洋洋的,她伸了个懒腰,十分珍惜白天的时光。
白日天色亮, 她想到李渭南的情况会少一些, 也不会如夜晚那般燥热。
身边传来一声痛苦的吐息。
苏渺疑惑地去看沈姝, 发现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身子也滚烫,分明昨日已经好了不少, 怎的一天过去更严重了。
“姐姐。”
苏渺着急地摇晃沈姝的肩膀,女子缓缓睁开眼, 而后又很快合上。
苏渺自责得无以复加, 连忙打湿帕子给她降温,可惜收效甚微,沈姝看起来难受极了。
这回比上一回烧得还要严重, 要是再耽误下去,恐怕不好了。
她忽然想到之前陆小路曾经给过她一丸药, 说是体热降不下来就给沈姝用。那日沈姝嫌药丸太苦不肯吃, 她拧不过她, 便想着要是再等一刻钟还降不下来就强行灌下去,结果沈姝过会儿就好了, 所以药也就留到现在。
苏渺把药丸掰成小块,然后将人揽到怀里,一点一点喂进沈姝口中。
沈姝长眉蹙起,咳嗽几声就全数吐了出来。
苏渺安抚地顺了顺她的胸口,将药丸含进嘴里,然后渡进沈姝口中, 用舌尖推着往她喉咙里送。
大概是她的方式太生硬,沈姝一口咬住她,十分防备的样子。
苏渺吃疼,舌尖火辣辣的。
她只好揉了揉沈姝的身子,这摸摸那捏捏,待她眉目舒展,苏渺瞧准机会便从她口中逃脱。
方才短暂的交锋下药丸已经有部分融化,苏渺皱着脸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下,唇齿间的苦涩滋味总算淡去。
中午小桃过来送饭,见沈姝病得更重了,也歇了出去晒太阳的心思,与苏渺一同守在床边伺候。
越临近傍晚,苏渺越煎熬。
没了沈姝在旁边说话,苏渺只能放空自己。
李渭南开始频繁出现在她脑子里,每当这个时候,沈姝病怏怏的模样便会强行挤进来,两张脸轮番交替出现,苏渺每每沉溺于幻想时便会突然惊醒,心虚地看向床头的方向。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托着下巴幻想,可她就是有种强烈的不安,总觉得沈姝随时会醒来,然后扣住她的肩膀质问,为何她都病得这么严重了,还要去想那些腌臜事?
回忆昨日沈姝要吃人的目光,苏渺浑身一震。
苏渺快被自己搞崩溃了,既想守在沈姝旁边等她醒来,又疑心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船舱里分明那么空旷,却有种无形的束缚压得她喘不过气,急切地想要找个发泄口。
整个下午都在疑神疑鬼中过去,夕阳落山时,苏渺憔悴得不行,胳膊上全是自己掐出来的痕迹,青紫交加。
小桃进来换水时,一看她这模样就吓了一跳,扔下水桶就过去扶住苏渺摇摇欲坠的身子,忧心忡忡道:“小姐还没醒,姑娘你可千万要保重自己。若是你们两个都病倒,我可怎么办呀……”
苏渺心里的苦如何能说出来,只得宽慰道:“小桃,我就是有些饿了,才没力气。我没事的,你放心。”
小桃忙翻出蜜饯喂到苏渺嘴边,苏渺一点胃口都没有,因不想她担心还是逼自己吃下两块。
蜜饯本该是甜滋滋的,但苏渺尝着却欢喜不起来,只觉得甜得发齁。胃部一阵绞动,苏渺没忍住全吐了出来,脖子都红了。
小桃脸色微微一僵,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苏渺着急忙慌要蹲下身去捡,被小桃按回床上。
小桃语重心长道:“姑娘,你太担心小姐了,不如我带你出去逛一圈放松下心情。”
“我不出去!”苏渺斩钉截铁道。
她也不知自己在心虚害怕什么,只要一想到可能会撞见李渭南,苏渺便忐忑得紧,仿佛只要和他有所接触自己就会做出什么罪孽深重的事。
心里隐隐有个直觉,她再也不能和李渭南见面,否则一定会发生无法挽回的错事,导致他们三人之间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更为复杂。
苏渺已经想好一切。
只要再熬几天,等船停靠在岸边,她就带沈姝下船走陆路,从此和李渭南分道扬镳,再无牵扯。
到时候山高路远,她长时间见不到他,应当就会慢慢淡忘,不会再生出心魔了。至于后半辈子,她会努力爱沈姝,弥补自己这几日不可原谅的幻想。
经过这回的教训,以后她会离长得好看的人远一些,男人女人都是。
这般想着,苏渺心中定了定,握住小桃的手道:“小桃,这里交给我吧,我能照顾好姐姐。你已经辛苦了一个下午,该出去放松的是你才对。”
小桃见苏渺这般坚决,也不好再劝。
“要是有什么不对,姑娘一定要叫我。”
“我会的,谢谢你。”
走之前,小桃提了两大桶冷水进来,然后才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屋子。
苏渺学着小桃的步骤,不厌其烦地给沈姝换湿帕子,一直到月上枝头,沈姝总算好转,不仅恢复常态,还短暂地清醒过来,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
苏渺捧住她的手,喜极而泣道:“姐姐终于醒了,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过几日我们就下船……若是你还是不舒服,我们就回石头村。”
“傻渺渺。”沈姝咳嗽几声,继续道,“行了这么久的路,怎能半途而废?”
苏渺含糊其辞:“我先送姐姐回家。”
沈姝太了解她,皱眉道:“然后你抛下姐姐,自己一个人去是吗?”
苏渺低着头不说话了。
沈姝怕她真有这种胆大的想法,神情瞬间严肃起来,敦敦教诲道:“不许这般妄为,无论如何,你的安全是最重要的。若是你受了伤,姐姐会担心死的。你怕你的鸡鸭鹅死掉,就不怕姐姐死掉?”
“呸呸呸。”苏渺慌了,“谁都不会死掉!”
沈姝美眸弯了弯,玩笑道:“那就让李渭南死掉吧。”
说这话时,她悄然打量苏渺的神色,见她没什么异样,遂放下心。看来葫芦岛上的事她确实忘了,却独独记得她和李渭南的独处。
沈姝心里不是滋味。
给李渭南解药那天,她提出一个条件,那就是让陆小路告诉她解除迷雾影响的方法。
当时已经是第三天,陆小路找不齐药材,只能应下她的要求。
她回到船舱就放了血,因下手及时,没有忘却一切。李渭南当着她的面抢走苏渺的那一幕让她如鲠在喉,好在他只是告诉苏渺她设计他的事。
苏渺当时质问她的语气是那般失望,她几乎不敢回想那个瞬间,只要一想到苏渺可能会知道她苦苦掩藏的阴暗和恶意,她就止不住地心颤。
好在唯一的污点现在已经抹除,苏渺永远都只会看见她光正的一面了。
淡淡的笑意自苍白唇瓣化开,沈姝搂住身前的人儿,心里是满满的欢喜。
今日她虽然昏迷着,但并不是没有任何知觉,她隐约知道苏渺一直待在她身边,衣不解带地照顾她。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她简直要喜欢死她的渺渺了。
她不禁贪心地想,要是苏渺能一直同她在一处就好了。
沈姝咬住苏渺的脸颊,双眼合上,想象着将她吞吃入腹,完完全全地拥有她,两人彻底融为一体,永远都不分开。
有暖流从心口溢出,快速流向四肢百骸,沈姝头皮发麻,越发将人往胸腔里揉,每一根神经都随之震颤跳动。
女子软绵绵的声音响起,沈姝骤然惊醒。
“姐姐,我呼吸不过来了……”
惊觉自己做了什么,沈姝面上闪过一丝狼狈。她头一回不敢看苏渺的眼睛,一头拉上被褥将自己藏起来,仿佛这样就可以藏住呼之欲出的阴暗心思。
“姐姐困了,渺渺饿了就自己用饭吧……”
苏渺愣愣地点了头,知晓沈姝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便轻手轻脚地离开床榻,安安静静地用饭,连咀嚼都放慢放轻,生怕一个不小心吵到沈姝。
行路这几天船上的食材已经耗尽,饭菜一日不如一日。今日的晚饭很清淡,只有一碟咸菜、两碗粥、两个白面馒头。
沈姝的病情稳定下来以后,苏渺心中郁气一扫,胃口瞬间就被打开了。
她一整天没吃东西,端起粥就喝下半碗,肚子总算不咕咕叫了。
苏渺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床榻的方向,暗道幸好沈姝不在,不然让她看见自己狼吞虎咽的模样,她的形象将荡然无存。
大白馒头散发热气,苏渺抓了一个捧在手心。
她正要低头咬下,视线忽然一顿。
大馒头又白又圆,十分饱满蓬松,能够完全占满手心。
最上面还撒了几粒黑芝麻。
分明是最正常不过的吃食,但苏渺心是脏的,看什么都脏。
她眯了眯眼,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咽了下口水。
苏渺飞快看了下关紧的舱门,连一丝缝隙都没有。她又拉紧窗户,然后背对着床榻的方向坐下。
苏渺呼吸重了几分,将另外一个馒头也抓过来,一手一个。
她情不自禁捏了捏,乳白自指缝溢出,随着她的用力而变形,顶部因拉扯而破皮,芝麻因此陷进去。
客栈验伤那回的场景忽然浮现在脑海,当初她并没有特意去看,被李渭南戏耍以后便抛到脑后,然而现在回想起来,他的身子是那般漂亮,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尤其是她不小心摸到的地方……
苏渺一时失神,低头咬住馒头顶端的芝麻,然后吸了出来,含在口中反复咀嚼。
因找到了替代物,苏渺可以毫无负担地吃馒头,细细品味绵软的面团子盈满口腔的感觉。
她眼眸亮了亮,捧着两个大白馒头来回品味,正吃得入迷之时,背后响起沈姝阴飕飕的声音。
“馒头这么好吃吗?”
苏渺手上一抖,两个馒头咕噜噜滚到地上。
沈姝从后面捡起来,望着馒头湿漉漉的表面挑了挑眉。
她看她吃得那么香,也忍不住咬了一口。就是普通馒头的滋味,甚至还有些凉了,没什么出彩的。
“渺渺之前不是不喜欢吃馒头吗?”
沈姝把馒头放到一边,坐到苏渺旁边的位置。
苏渺心里跟猫抓似的,她好不容易找到排解的东西,结果就这么被沈姝“收缴”了。她顾不得羞耻,答道:“我现在喜欢了。”
“姐姐饿了吗?”苏渺视线扫过她手边的白团子,只想让沈姝快快离开桌子,“姐姐喝点粥吧,加了糖,甜甜的很入口。”
她摸到碗边,然后舀了一勺,递到沈姝肩膀旁边。
沈姝被她逗笑,低头去够她的手。
苏渺一勺又一勺地喂进去,动作越来越快,沈姝还没咽下去下一勺就来了,但又不想打击苏渺的热情,最后 只能接过碗自己干了。
苏渺殷勤地凑到沈姝面前,睫毛又长又翘。
“姐姐吃饱了是不是有点困?”
“我……”
沈姝没来得及说出口,胳膊就被人驾到肩膀上。女子娇小的身子支撑住她,要把她往床边送。
沈姝笑意愈盛,弯着眼道:“渺渺慢点,注意脚下。”
“姐姐快睡吧!”
苏渺把人推到床上,拉好被褥,然后像哄小孩子一样给沈姝唱歌谣,时不时还轻拍她的背,直到她呼吸平整,苏渺如释重负地回到桌边,飞快抓过馒头塞进怀里。
她推门走了出去,再不敢待在屋子里。
都这么晚了,应当不会遇到什么人。
上此送岛上的男女回家,有一部分原本在船上的人也跟着下去,因此有好几间船舱空出来没人住。
苏渺悄悄找了其中一间偏僻的,然后合上门蹲在地上,抱住馒头捏起来。
只是被打断以后她再找不到刚才的感觉,而且过了这么久馒头都冷了,硬梆梆的,和她想象中的那物有了天壤之别。
苏渺逐渐有些暴躁,一拳打在墙壁上,脸颊气鼓鼓的,气自己怎么动作这么慢。
嘭一声。
隔壁船舱里,男子背靠墙坐下,满头大汗。
身后忽然震动一下,他手上动作停下。
这么一打岔,好不容易酝酿的情绪急速下降,李渭南懊恼地吐出一口浊气,解开因摩擦而发热的翠绿丝带,然后提上裤子一举站起身。
这已经是今日的第三次疏解。
前两次都没能弄出来,不是手酸就是情绪没到,于是他打算遵从内心,将那根翠绿抹额取下来,然后绑了上去……
终于,比起前两次,第三次明显有了起色,他能感觉到自己快到了。
结果这么关键的时刻别人打断,李渭南气得想破口大骂,浑身散发戾气。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王八犊子坏他好事!
冲出船舱后,李渭南来到隔壁,一脚踹开门。
看清里面人是谁,他瞳孔便是一缩,原本阻塞的地方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疏通了。
他弓着脊背扶住门框,颇为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