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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夫一妻》百合耽美小说_夜雨南楼

    第21章


    李渭南在门口骂骂咧咧, 宋大叔刚好从河边赶着一群动物回来,正乐呵呵地给它们喂食。


    不料身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宋大叔以为头顶有乌云,立马朝旁边挪了一步, 结果阴影再次投下来, 还带着一道雷霆般的巨吼。


    “死老头, 苏渺什么时候走的!”


    宋大叔哆嗦了一下,嘴角的笑容一下僵住:“今早走的……”


    “可有说去什么地方?”


    “没有没有,我真的不知道!”


    李渭南冷呵一声, 迅速蹲下身把那只最白最小的鹅抱在怀里,以面贴住它的肚子, 语气既幽怨又心酸:“苏小白, 你娘不要你了,爹带你回家。”


    另外二鸡二鸭一鹅纷纷静止不动,豆豆眼把李渭南盯着。


    宋大叔虽然不理解, 但还是询问道:“这些……贵人也一并带走吗?”


    只要一想到那五只是苏渺和沈姝一起养的,李渭南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后悔当初为何不干脆全部放生了。


    他扯了扯唇角, 似嘲非嘲道:“送你了, 红烧清蒸都行。”


    一道马鞭声响彻云霄,李渭南揣着鹅回了暮阳山庄, 碰巧遇上李母准备出门参加赏花宴。


    李母满头金银,一袭明艳的石榴红百褶裙,脖间还戴了指头大的珍珠项链,贵气逼人,乍然看见李渭南怀里有个白生生的东西,上前一步道:“我叫你去接媳妇, 你给我接了个什么玩意回来?”


    “娘,帮我照顾下你孙女。”李渭南把鹅塞到他娘怀里,头也不回地往书房跑。


    “哎哟哟!”


    怀里突然多了个毛茸茸的活物,张秀山吓得踉跄几步,大白鹅从怀里挣扎出去,扑棱翅膀飞到花园的小池塘里,悠哉游哉地在水面滑行。


    阳光下大白鹅雪白的毛发闪着金光,一会儿倒栽进水里,一会儿用喙整理肚毛,看起来十分享受。


    张秀山只觉稀奇,站在池塘边露出个宠溺的笑,指着中间那道活泼的白影,对身边婢女道:“比他爹省心,自个儿就把自个儿照顾好了。”


    张秀山立马把池塘划给苏小白作为领地,还让人准备包谷青菜一类的吃食,另拨了一个小厮专门负责养护苏小白,务必要让它白白胖胖的。


    苏小白从乡野村鹅一朝飞上枝头,成了暮阳山庄的座上宾,但偶尔还是会趁着夜深人静,飞回石头村吃点老家的小白菜。


    苏小白日子过得滋润,苏渺却为自己的一群动物伤心许久,在马车上哭了足足一刻钟。


    离开石头村并不容易,至少分离之痛便是要接受的第一道考验。


    “我是不是太狠心了,它们从来没离开过我,会不会想我想得不吃不喝?要是哪只因此死掉了怎么办……”


    苏渺靠在沈姝宽阔的肩膀上,抽抽嗒嗒地哭了许久,把抹额都哭歪了。


    三个女子在外行走太惹眼了些,因而出发前,苏渺买了男装穿上。


    额发被梳了起来,沈姝担心她受凉便给她加了条翠绿色的抹额,摇身一变成了活脱脱的玉面小郎君。


    苏渺本来想让沈姝也换男装,她二人好扮作兄弟,毕竟沈姝的相貌可比她显眼多了。


    其实她以前就偷偷幻想过,若是沈姝是个男子,一定也很漂亮,大概跟话本里的男妖差不多。


    只是无论她怎么说沈姝都不肯,只说穿不惯男装,更想和她扮夫妻。


    苏渺便红着脸不劝了 。


    换了身新行头,走之前意气风发,真的迈出那一步苏渺就怂了。


    沈姝用手帕耐心地替苏渺擦眼泪,苏渺刚流下一滴她便接住,当真是把苏渺的眼泪当成珍珠。


    “渺渺放心吧,大叔年轻时在刘员外的斗鸡坊帮过工,养牲口很在行,一定会把它们养得好好的。此行最多三个月就能回来,到时候我们再把它们接回家。”


    苏渺心稍安,但还是有些牵挂,握住沈姝的手道:“姐姐我们掉头回去吧,让我再看一眼,只要看一眼就好。”


    “你摸摸这是什么?”


    沈姝牵着苏渺的手落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上,苏渺悄悄扫了一眼,哭声便止住了。


    “是姐姐给我做的新香囊吗?”


    “猜对了,渺渺真聪明。你先前那个太旧了,我抽时间重新缝了一个。”


    “难怪你昨晚睡得那般晚。”苏渺看着上面繁复精美的刺绣,心头一软,小猫似的在沈姝脖颈边蹭了蹭,委婉表示自己的爱意。


    沈姝美眸弯弯的,抽开香囊系带,然后抓住苏渺的手指伸进去。


    “这是……”


    苏渺摸着里面绵密的羽毛,好不容易收起来的眼泪又落下来,比先前哭得还厉害,难受中多了几分酸楚,如同一个与孩子分离的母亲。


    “每一只都取了一根羽毛,不管你走得再远,它们都陪在你身边。”


    “姐姐对我真好。”苏渺觉得沈姝真是全天下最懂她的人,再哭下去就不像话了,便接过手帕自己把脸擦干净,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香囊系在腰间,连打了三个结。


    抬头时,她无意间瞥看沈姝腰侧似乎也换了个新香囊,和自己的是一个颜色,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她实在好奇,便假意躺在她腿上,然后鼻尖不小心碰到她腰腹处,悄悄嗅了嗅。


    “姐姐的香囊换香料了?这个味道好甜啊。”苏渺又仔细吸了一口,觉得有些熟悉,“我好像在哪里闻过,是桂花的味道……”


    沈姝淡淡一笑:“里面放了晒干的桂花。”


    苏渺捏了捏,并没有颗粒感,圆圆的眼睛转了转。


    沈姝一看就知道她想说什么,解释道:“磨成香粉了。”


    “这样呀。”


    “今日起得早,渺渺再睡会。等到了茂阳我们就寻个客栈安顿下来,休整一晚再启程。穿过旻江,风景会更好,到时候我再叫醒你。”


    苏渺本来不困的,但沈姝一直在按摩她的头皮,她最受不了别人弄她头发,整个人飘飘然就入了梦。


    女子呼吸平缓,睫毛乖顺地垂在眼下,沈姝唤了她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这才罢了手。


    苏渺现在是躺在沈姝大腿上,面朝着她的身体。


    马车摇摇晃晃的,苏渺的唇便有一下没一下地碰到沈姝腹部,柔软与坚硬碰撞,沈姝缓缓挺腰往前送了送,口中溢出一声满足的叹谓。


    她闭眼缓了缓,凑到她耳边轻语:“渺渺要一直讨厌我才是……”


    只是这般还不够,沈姝眸色深沉,拉过苏渺的双手合拢到掌心,隔着裙摆慢条斯理地圈紧,如同打磨一根铁杵,需得耐心又小心。


    衣料摩挲声断断续续。


    一帘之隔,小桃正在专心驱使马车,她狐疑地回头看了一眼,总觉得有怪异的声音,隐忍中带着嘶哑,如同毒蛇吐信,让她后背毛毛的。


    “小姐,您没事吧?”


    没有恩准,小桃不敢擅自进去,但又实在担心,便出口询问一句。


    比平时更为沙哑的声音传出来。


    “寻一处水源,把马车停到附近。”


    她们出了城就一路沿着山路走,如今是在一片丛林里,草木茂盛,不久前才经过一处瀑布,小桃知晓自己主子没事后,就把车赶到河道旁。


    车帘撩开一道缝隙,隐约的热气弥漫开,小桃想往里看,下一刻车帘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严丝合缝地拉下。


    马车里走出一个眉目清冷的高挑女子,浑身纤尘不染,玉做的人似的,举手投足都恰到好处,优雅而不失矜持。


    这张脸即使已经看了许多年,小桃还是会觉得惊艳,但也仅仅是欣赏一会儿就抛到脑后。


    因为她家主子是个冷情冷性的人,既不有趣也不开朗,无聊的很,跟这种人相处也就赏心悦目了些,没什么意思。


    不过沈姝话少事也少,对下人不会端架子,所以小桃还是很喜欢跟着她干活的,只需埋头挣钱就行,不用刻意讨好逢迎。


    这边小桃还在心里数自己这些年攒了多少钱,计算啥时候够招赘,沈姝已经施施然走到水边,蹲下身清洗什么。


    “小姐,这种小事还是让我来吧。现在天儿还凉着呢,那水冰欠欠的,您手上的冻疮好不容易结痂了,不能碰的。”


    小桃着急忙慌跟过去,探身去夺,被沈姝一个侧身躲过。


    她把手背到身后,细眉微蹙。


    “我的贴身之物,不必你费心。去取点草料与马儿,你也休息片刻,后面的路还长。”


    “行吧,小姐有需要就叫我。”


    小桃呆呆地哦了一声,转身去喂马。


    也是她关心则乱,小姐似乎有洁癖,从不让人近身伺候,贴身衣物也是能自己洗就自己洗。不过方才不经意的一眼,她看见那手帕干干净净的,就是皱得厉害,也不知道擦了什么,立刻就要洗干净。


    小桃心性简单敞亮,加之年龄又小,很快将此事抛掷脑后。她摸了摸马鼻子,专心地喂马吃草,忽然身后响起利器摩擦声,像是有刀剑出鞘。


    扭身一看,草丛里不知何时跳出来七八个高大雄壮的汉子,脸上戴了面巾,一看就来者不善。


    “小姐快上车!有贼人劫道!”


    小桃大呼一声,沈姝跃上马车,然后把苏渺搂在怀里,透过车帘缝隙警惕地观察四周。


    黑衣人很快把马车包围,步步紧逼。


    为首之人抱胸站在最前面,昂着头道:“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周围黑衣人们不禁捂嘴低咳一声。


    小桃一屁股坐到车辕上,顺嘴嚼起手里的草,乐呵呵道:“好老土的话术,你们是被关在山里没出来过吗?这话已经是十多年前的话本里写的,你们做山贼的是不是也应当变通下,怎么说来说去都是这么一句?”


    其中一个山贼凑到为首之人耳边:“大哥,咱们是不是露馅了?”


    刘知敏:“管她信不信,按照少庄主的要求来就是。这回事情再办不成,咱们就等着被砍成臊子。”


    他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用刀指着马车道:“少废话。识相的,把马车里的钱财留下,不伤你们性命。否则,我的刀可不长眼!”


    话音刚落,山贼们蜂拥而上,小桃站在车辕上,抽出腰间马鞭一甩,原本两臂长的鞭子刹那间暴涨数倍,如触角般在空中飞舞,灵活地打退一波又一波攻击。


    刘知敏为之一震,饶有兴味地看了小桃几眼,然后拍了拍手掌,草丛里嗖嗖嗖跳出二十个人,比第一拨人马更为高大,浑身的腱子肉,精壮中带着灵活,小桃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有些应接不暇。


    其中一人当先一步登上马车,手指将要碰到车帘时,一根银针从里边飞出,险险擦过颧骨,割断几根发丝。


    小桃眼疾手快地用鞭子卷住这人腰腹,然后猛地将人甩出去。


    刘知敏看着连连穿透三颗树的银针,瞳孔震颤。


    “少夫人竟然有这一手,当真是深藏不露。”


    他自言自语几句,暗暗舒口气,心想幸好少庄主没让他们把人捉回去,不然今日铁定要挂彩了。


    两口子吵架吵成这样也是少见,都从淮州追到茂阳了,这种母夜叉,长得再好看也是带刺的毒花,不是一般男人消受得起的。


    “所有人一起上!”刘知敏右手握拳往前一挥,密密麻麻的人群如蝗虫入境,潮水般卷席而去。


    眼看着人越来越多,小桃鞭子都抽得冒火星了,急得脸色涨红,指着刘知敏道:“你耍赖,以多欺少。有本事来单挑,俺把头给你绞下来当球踢!”


    刘知敏冷冷道:“有人不用,当我傻的吗?所有人速战速决,把头上顶两坨牛屎的女的给我拉下来!”


    四下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是”,小桃牙齿咯咯作响,边挥动鞭子边大骂道:“俺这是双丫髻,你这个胸大无脑的蠢男人!”


    “小桃,别恋战,走。”


    沈姝敲了敲车壁,平稳的声音令人心平气和,小桃火气一下就消散,坐回车辕上,掉转马头就开始跑。


    苏渺是被外面的打斗声吵醒的,她揉了揉眼睛,模糊地看见沈姝袖口有一线银光一闪而过。


    “发生什么事了?”


    “无事,很快姐姐就会解决。”沈姝捂住苏渺的两耳,将人按到怀里拥着,视线却顺着车窗往外看,时时刻刻关注身后追赶的山贼,袖中的弩架对准刘知敏的方位。


    沈姝余光留意到苏渺面上有些迷惑,松开手凑过去问:“怎么,是方才做噩梦了吗?”


    苏渺抠了抠脸颊,感叹道:“我刚才做了个好生奇怪的梦,梦见一只猴子不停地用尾巴打我手。我当时很生气,抓起菜刀就要把它尾巴砍了,结果刚要砍到就醒了,好可惜。”


    沈姝下腹一紧。


    她苦笑道:“或许那猴子没有恶意,只是喜欢你才与你玩乐呢?渺渺以后还是不要碰刀了,会误伤……”


    不等苏渺回答,沈姝重新捂住她的双耳。


    小桃走惯了山路,这儿的地形比石头村那边还要平坦些,对她来说根本不在话下。


    她拉着缰绳左拐右拐,专往那不平的地方走,马车在空中飞跃又落下。


    看着身后人被遛狗似的兜圈子,小桃神气得跟打了胜仗的将军一般,脸上红光满面。


    那些人两条腿倒腾得再快也不及马儿四条腿来得有用,驶到山脚时终于将山贼们彻底甩到身后。


    刘知敏带着一行人躲在山壁后面,不住地喘气。


    “哥,这样应该足够了吧?”


    刀疤脸的那个不确定道。


    刘知敏站在山石上俯瞰马车的轨迹,瞧着马车拐进那条通往随风镇的山道,会心一笑:“这回办妥了。太阳都落山了,这荒郊野岭的,她们三个女人只能在随风镇歇一晚。那边的客栈都是暮阳山庄名下的,自会有人和少庄主通风报信。咱们就在山路门口守着,她们定然不敢上山 。”


    刀疤脸叹气道:“唉,希望他俩这次能和好吧,不然又得折腾咱们。”


    第22章


    陆小路抓着从信鸽上取下的纸条一路穿过走廊来到书房。


    李渭南坐在桌边, 正端着脸大的碗喝酒,地上空了好几个酒坛,也不见他面上有任何喝醉的际像,眼里虽没光, 但还算清明。


    陆小路知道他家少爷是个千杯不醉, 寻常人心绪不佳还能以酒浇愁, 李渭南就只能打拳跑马来消耗心力。


    他已经许久没看过李渭南喝酒,这几年里倒是头一回,想必这次是伤心了。


    一心一意给自己女人煲鸡汤炖红枣, 结果人家不领情就罢了,转过头还跑了, 摊上这种事换做谁心里也不好受。


    陆小路轻声道:“少爷, 人拦下了,就在红尘客栈。”


    李渭南只略略打量他一眼,也不接信条, 自顾自倒酒喝。


    他的声音倦怠而疲惫,全无生气。


    “小路, 过来陪我喝一杯。”


    陆小路酒量不好, 但见他情绪如此低迷, 也不好推辞,随即拉了个小杌子坐到旁边。


    李渭南给陆小路满了一杯, 然后也不等他拿起就自己干了一大碗。


    陆小路正要抿一口,紧接着李渭南又给自己满上一碗,果断一饮而尽,毫不拖泥带水。


    没几碗下去坛子就空了。


    “拿酒来,今日不醉不归!”


    李渭南指挥下人去搬了五坛子酒,这回也不用碗了, 抱起酒坛就往嘴里招呼,一坛子下去脸都不带红的,眼神却越发凄凉,仿佛都没有活着的希望了。


    陆小路渐渐看不下去,劝道:“少爷少喝点吧,您的伤还没好,不宜多饮。”


    “呵。”李渭南打了个酒嗝,自嘲一笑,“有什么用,人家根本不在意。”


    说着又开了一坛子酒,就要往口中倒。


    陆小路壮着胆子按住他的手,试着开解道:“少爷,这人都找到了,您怎么又不去了,在这喝酒算怎么回事。”


    “我说我不去了吗?”李渭南挥开他的手,往桌子上一趴,眼神虚无地飘在空中,“我只是想不通,她到底为什么要跑,我是会把她吃了还是怎么着,连声招呼都不打。人家心有所属,我算哪根葱,说不要就不要了。指不定两个人游山玩水,快活得很呐。我何必去做那个多余的。”


    陆小路心里一惊,敢情他家少爷还真是被人给踹了啊?没想到那位苏姑娘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居然还有这个胆子,不愧是他家少爷能看上的人,有脾气!


    说实话,陆小路还是很能理解苏渺宁愿跟人远走高飞也不和李渭南好,毕竟李渭南的烂脾气摆在这,动不动就骂人锤人,嘴巴还臭,性格又强势,哪个小姑娘受得了。


    就看府里,也不是没有想往上爬的婢女,起初还有一两个故意去逢迎讨好李渭南,结果都是对牛弹琴。


    李渭南是那种只要他看不上眼的,任你百般才能,千般美貌,落在他眼里也就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压根不会去搭理。况他早年学武,后来又学生意,一颗心扑在这两道上,对情之一事就是个没开窍的毛头小子,哪里有心思想这些?


    遇上李渭南这种油盐不进又执拗的主子,就别有非分之想,把眼里的活干好就成,毕竟他虽然为人挑剔了些,出手还是很大方的,常常一掷千金。对他们来说,像李渭南这样有一说一,不藏着掖着的主子反而更好伺候。不叫的狗才咬人,有的主子明面上和和气气的,背地里使阴招,你什么时候开罪了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这些话陆小路是不能说的,怕李渭南因为喝酒伤势加重,最后还是他个儿收拾烂摊子,陆小路只好使一招激将法。


    “少爷,你不是这样性格的人呀,你从小到大想要什么都是努力去争取,怎么这回跟个缩头乌龟一样,连面都不敢见。你要这样我都看不起你。”


    “骂谁缩头乌龟?”李渭南一听就来气,指着自己的脸道,“人家都不待见我,我去看她们两个亲亲我我,给自己添堵吗?”


    “你怎么知道不待见?你和苏姑娘说过自己的心意吗?”


    “我都那么明显了,还用说?她要这还看不出来,那更说明她根本不在意我。”


    呀,怎么又劝回去了。


    陆小路抠了抠脑袋,继续道:“那就是没说过呗。我寻思着,苏姑娘性格文静,你不亲自告诉她,她或许就是不知道。她没和你在一起,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有两个选择。说不准你告诉她以后,她就选你了。”


    “那我就去告诉她!”


    李渭南精神一振,已经自动理解为只要告诉苏渺自己的心意,苏渺就会立马转而投向他的怀抱。


    他想起什么,站起身又颓然坐下,满脸的懊恼。


    “你不懂,她与一般女子喜好不同,不管我怎么样她都不会选我,从根儿上就错了。”


    “啊?”陆小路这回是真不懂了。


    李渭南拿了根筷子折断,然后比划道:“我打个比方,倘若你是个断袖,你会忽然有一天转而去喜欢女子吗?”


    陆小路瞳孔震颤,默默离桌子远了些。


    “我不是断袖!”


    “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你怕什么,老子就算是断袖也看不上你。”


    陆小路觉得他从只言片语中好像知道了不得了的事,但他跟着李渭南也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立马道:“若是我生来就只接触过男子,不知道女子的好,那我或许会一直喜欢男子。”


    “我明白了!”李渭南猛地一拍脑门,只觉一瞬间醍醐灌顶,开始疯狂摇晃陆小路肩膀,“小路,我以后再不说你蠢了,你绝对是暮阳山庄除我以外最聪明的人!”


    然后陆小路就看见李渭南跟癫狂了似的,又是大笑又是暴跳,前一刻还萎靡不振,下一刻就精力充沛,颠颠儿地往外跑,要牵马出门。


    可算把小祖宗哄好,陆小路怕他路上伤口崩开,准备回隔间拿点膏药,结果后颈一痛,被人整个提起来扔到马背上。


    李渭南站在月光下,双目灼灼发亮。


    “从现在起,本少爷封你为军师,我们一起打下这一仗!”


    陆·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小路:“……”


    他永远不知道李渭南什么时候会突然热血,什么时候又会突然发癫。


    陆小路严重怀疑李渭南先前根本就是装的,不过是差个借口罢了,好死不死自己就凑上去了。


    也罢也罢。


    “客人打尖还是住店?”


    店小二打量着眼前如仙人般的二女一男,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幻觉。


    他们这一地带,因是靠近码头,贩夫走卒偏多,哪里有这般面皮白净,衣着不凡的人,更何况这三人还生得各有千秋。


    就说那最高的女子,肌肤莹白,身姿纤细,如雪中绿梅,冷极艳极,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另一个女子看着年纪小些,眉眼还未长开,但眼睛亮如明星,看人直愣愣的,一看就是心无城府之人,天真不失明媚。


    二美在侧,中间的男子便更让人有探究欲。究竟是何许人也,能有两位不同凡响的女子相伴?


    店小二多瞟了几眼,这一看便愣住。


    这位公子虽不及旁边人明艳,却自有一股灵韵,男生女相,极富阴柔之美,泠泠然如春夜急雨,被他瞧上一眼身上又酥又刺,柔中带刚,刚柔并济,真真是个妙人儿。


    店小二不意自己有朝一日也能为男子所倾倒,一时羞臊难耐,疑心这三人都是妖怪所化,恐小命不保矣。


    前些日子龙王发怒,淹没许多村庄,于是便兴起祭拜河神的习俗,搞得人心惶惶。又想到夜里码头边阵阵的怪声,店小二悄无声息摸出备好的朱砂手串戴上,脸上赔着笑,实则出了一身冷汗。


    他的眼神过于露骨,沈姝心中生厌,长眉皱了皱。


    一连找了几家都客满,天渐渐黑了,不好带着苏渺和小桃奔波,沈姝只好将两人护到身后,冷声道:“要两间上房,另备些清淡吃食送到房里。”


    女子高挑的身影挡住烛光,瘦长的影子垂到地面上,店小二瞟了一眼,攥紧的五指不由松开。美则美矣,就是这管嗓子差了些,莫名给人白玉有瑕之感。


    知晓此人不是那妖精一类的以后,他瞬间换了副嘴脸,殷勤道:“得嘞,恰好还剩两间挨着的上房,看在和姑娘有缘的份上,便只收你二两银子吧。”


    “就你这破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还臭哄哄的,也值二两银子?”小桃从沈姝后面探出头来,指头粗的眉毛挑得高高的,“见我们是外来的,坐地起价是吧!把你们掌柜叫来,我倒要看看是不是你这小人故意吃油水,想贪客人银子!”


    听她这么一说,苏渺也意识到这大堂里是有些汗臭味,悄悄环顾一圈才发现大堂里坐满了人,清一色的男人,露着光裸的手臂,身材健硕,皮肤黝黑,这季节就已经穿单衣了。


    她第一印象这些人看打扮是做苦力的,但又注意到他们每个人腰间都挂着武器,看似都在吃饭喝酒,但有些过于安静,竟无一人闲聊,还有几个余光连连瞟向柜台这边。


    苏渺疑惑一会儿就转过头来,把小桃的手牵过来,轻轻捏她带着薄茧的手心:“小桃不气。”


    小桃反手握住她,然后把苏渺身边的臭气往背后扇。


    此举一出,店里众人都有些不满,店小二笑眯眯地从中调和道:“姑娘勿怪,他们都是在码头以搬货为生的汉子,卖苦力挣点血汗钱罢了,这几日上岛的货多,天黑了才散工。歇不了多久,过两个时辰又要上工,能眯会儿眼都不错了,哪里有时间去沐浴?您放心,他们不过是在大堂歇脚,味儿再大也传不到楼上客房里。二两银子是不少,但吃的住的都 是上品,值得起这个价。您要是嫌贵,在大堂里找个位置将就一晚也成,端看您介不介意了。就是叫掌柜的来,小人也是这个话。”


    这店小二倒是生了一张巧嘴,两头都照顾到了,小桃哪里对付过这种滑不溜秋的人,登时跟个哑炮一样不说话了,只眼珠子还愤愤地瞪着。


    沈姝虽也觉贵,但她万不可能让苏渺在这大堂里让那些臭男人看了去,便懒得争辩,从荷包掏出一锭银子,落到柜面上发出轻响。


    店小二嘿嘿笑了两声,正要抓起那银光闪闪的白银,哪知那闷不吭声的小公子从一个破旧囊袋里掏出碎银子,然后胡乱在柜面摸了一通,转眼就将那快到手的白锭换了。


    他诧异地打量了下苏渺,惊讶于这般清澈的一双眼竟然是个瞎子。


    沈姝微微挑眉看向苏渺,苏渺踮脚到沈姝耳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羞涩道:“我有钱的,不是你给我那些。我们现在扮的是夫妻,哪有让妻子花钱的道理。”


    沈姝将苏渺面上一闪而过的怅然看在眼底,却不动声色,只蹲下身与她齐高,温声道:“奴家谢过夫君。”


    第23章


    沈姝垂眸时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眼角似一把钩子,直直地勾进苏渺心底,原本沙哑的声音也带了几分柔媚,苏渺登时便晕晕乎乎的, 沉醉在沁人心脾的馨香中。


    沈姝趁她迷糊之际, 眼疾手快收回那几颗碎银, 然后重新取了一锭银子推到伙计怀里。


    “奴家服侍夫君歇息。”


    耳边热气喷洒,苏渺刚清醒一瞬,肩上就落了一只柔弱无骨的手, 温柔而不失力量,苏渺半推半就地被沈姝带到二楼, 然后倒在床榻上。


    小桃贴心地替两人合上房门, 去了隔壁屋子歇下。


    室内烛火散发暧昧的光晕,苏渺捂着脸,唇角微微翘起。


    “夫人打算如何服侍我, 我好生期待。”


    “想要了?”沈姝撑在苏渺上方,指尖点在她的心口, 顺着起伏打圈、按压。


    苏渺不说话, 等着沈姝主动。结果半晌没见她有进一步的动作, 反而被她抱住翻了个身。


    两人上下对调,转瞬间成了苏渺趴在沈姝身上。


    “今夜不行, 此处太偏僻,人生地不熟……”沈姝半坐起来靠在床头,把苏渺抱在腿间坐着,“和渺渺做最亲密的事,姐姐不想分心。”


    “我都听姐姐的。”


    苏渺也不想让沈姝觉得自己很痴迷这种事,只是复明以后她实在好奇沈姝意乱神迷的样子, 所以今日稍稍饥渴了些。


    反正以后日日都在一起,总能找到机会。


    沈姝把玩苏渺的发尾,一字一句道:


    “现在没有外人,渺渺告诉姐姐,钱是从哪里来的?”


    苏渺的情绪瞬间低落下来,眼眶酸酸涨涨的,她仰头把泪意憋回去,强颜欢笑道:“是爷爷给我攒的嫁妆。昨日与宋婶子告别时,她才告诉我爷爷走之前给我留了笔钱。爷爷当时病那么重都不肯告诉我这笔钱的存在,若是我能早些去问宋婶子……”


    沈姝安抚地拍了拍苏渺的背,轻言细语道:“苏爷爷想瞒你,必不会让你有知道的机会。一切都是天意,渺渺不必自责。”


    见苏渺还是一脸愁闷,沈姝揉了揉她的脸蛋,打趣道:“渺渺把嫁妆给姐姐花,是想嫁给姐姐吗?”


    苏渺神色缓和几分,握住沈姝的手道:“应该是姐姐嫁给我才对。”


    两人抱着说笑一会儿,店小二端了吃食上来,正如他所说,都是些新鲜的肉菜,简单的食材做得却很入口,滑肉弹牙,鱼肉爽口。


    一间平平无奇的客栈,竟然藏了这么一位好厨子,倒是令苏渺刮目相看,顿时没有那么心疼自己的银子了。


    除了吃食精细外,房里的净室也宽阔敞亮,只需摇一摇门口的铃铛就有人抬着热水上来。


    苏渺先行沐浴过后,自己在屏风后擦干净身体,然后接过沈姝手里的寝衣。


    整个过程沈姝都垂着眼,苏渺的羞耻便少了些,虽则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但她们还没有坦诚相对过,只是撩撩裙子而已,顶多露出小腿。


    有时太热了,沈姝会脱下她的外裳,但沈姝自己从来都是保守又矜持,连衣领都合得严严实实,整个过程下来,常常都是苏渺凌乱不已,沈姝依然衣衫完整。


    苏渺猜测沈姝是太过害羞,所以也没要求她一定要和自己一样。


    浴桶只有一个,等穿好衣裳后苏渺便守在屏风后面,准备有样学样。


    “渺渺先睡吧,不必等我。”


    净室里响起断断续续的水声。


    苏渺捏着怀里的干净衣裳,道:“我不困,可以帮姐姐。”


    “不,你困。”


    低哑的嗓音毫无征兆地从背后冒出来,苏渺悚然一惊,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分明前一刻还有水声,怎的这么快人就从里面出来,连声音都没有。


    湿哒哒的热水顺着脊背滑落,浸湿层层衣料,热气萦绕在耳畔。


    不同于以往的触碰,苏渺能察觉到没了那层衣物的隔绝,沈姝柔软的肌肤贴到她手臂处。


    “我真的不困……”


    苏渺咽了咽口水,被人从后面拥住,耳侧被湿热包裹,吞咽声一下下撞击她的耳膜。


    “我说你困,你便是困了。”


    一股隐秘的幽香钻入鼻息,混合桂花的清甜,苏渺双腿发软,渐渐合上眼皮,瞌睡虫霸道地侵袭大脑。


    沈姝接住她下滑的身体,然后把人抱到床上,贴心地盖好被褥。


    沐浴擦身后,沈姝吹灭灯,合衣躺在苏渺身侧。


    她曲起手臂撑住上半身,昏黑的光线里,一双眼亮得惊人。


    身旁女子睡得很沉,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她规律起伏的胸口,以及纤细平坦的腰腹。


    “渺渺睡着了,姐姐就不会分心了。”


    沈姝低喃一句,起身覆在苏渺身上,与她重叠为一体。


    她埋首在苏渺颈侧,贪婪地品尝隐没在夜色中的温软,渐渐辗转至耳侧,待舌尖触到那颗饱满,沈姝放缓动作,一点一点舔进口中,然后含着吮吸、吞咽。


    身下人动了动,似乎意欲翻身。


    沈姝撑在苏渺上方,待她平静下来,悄无声息地躺到她的身后,一手将人环住,一手拉下她宽松的衣领,然后轻轻咬住她的肩头,用尖牙细细地磨她的皮肉,渐渐便有些失控。


    脑海里蓦然闪过那身浅粉的长裙,沈姝眼底黯淡,探手进怀里人衣襟,发了狠道:“渺渺有秘密了,姐姐很不高兴呢。我是你的,你也合该只属于我才对。今日就当作姐姐对你的惩罚,若是再有下一次,便要换个地方了。”


    怀里人开始扭动,察觉到苏渺的不适,沈姝手上顿住,安抚地亲了亲她的脸蛋,轻哄道:“渺渺不疼,待会儿就舒服了。”


    她放过那处,顺着起伏往另一边游移。


    耳侧呼吸恢复和缓,沈姝笑了笑,待故技重施,窗边忽然传来细微的动静。


    她脸上情潮瞬间消退,迅速取出香囊,然后夹了一粒草籽放到苏渺鼻尖。


    一阵清凉的香气冲进鼻息,苏渺从迷糊中清醒过来,抬眼便是沈姝严肃的脸,正定定地看着窗口的方向。


    一只细管悄无声息地捅进窗纸,紧接着有缕缕白烟弥漫进来,苏渺心底一骇。


    “嘘,闭气。”沈姝目光始终定格在那边,在白烟靠近床时,她捂住苏渺的口鼻,然后取下搭在床头的薄毯披在苏渺肩后,几乎将人裹成蝉蛹。


    苏渺紧绷的神经登时放松稍许,跟着沈姝下去,躲到床底趴着。


    窗外忽然响起重物落地声,伴随男人的痛呼,苏渺心一下就提起来,紧紧握住沈姝的手臂。


    很快外面响起打斗声,利器碰撞的嗡鸣传遍整个客栈,烛火一盏盏点亮,窗纸上映出血肉横飞的场面。


    “不怕,有姐姐在。”沈姝压低声音安慰几句,然后慢慢掰开她的手指,往她手心塞了把匕首,“他们已经发现房里有人,很快就会一间间搜过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渺渺就待在此处不要动,姐姐去守住窗口。这把匕首留给你,必要之时切忌不能犹豫。”


    “不要去。”苏渺焦急地拉住沈姝,“我不需要你保护我,我只要我们在一起。”


    “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渺渺放心,很快就会没事,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好吗?”


    丢下这句话,沈姝从床底出去,然后打落帷幔。


    苏渺无力地躲在床底,只能透过缝隙看见绣花鞋越来越远,最终停在窗口的位置。


    她眼珠不错地盯着沈姝的鞋子,外面走廊每每传来追逐声,苏渺便心慌意乱,指甲深陷入掌心。


    打斗声越来越大,门板被撞得砰砰作响,苏渺渐渐意识到,似乎有好几拨人在往楼上涌。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几拨人似乎目标一致,都是往她们这间屋子来,因为隔壁的动静明显小得多。


    也不知小桃怎么样了。


    苏渺心急如焚,又怕贸然出去影响沈姝的计划,只好握住匕首静静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嘈杂的打斗忽然一静。


    只听咯吱一声,窗户被人推开一道缝隙,然后苏渺便看见那双绣花鞋腾空而起,消失在视线尽头。


    苏渺呼吸都差点静止了,方才那一幕发生得太快,她没有看清沈姝是自己主动跳出窗外还是被贼人掳了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好在音色都很陌生,与沈姝的沙哑全然不同。


    不知是谁打落了烛火,外面的火光顿时一暗,室内又重归黑暗,睁眼闭眼俱是一样。


    苏渺头部一阵眩晕,久违的不安袭上心头,那段失明的黑暗时光仿佛重现,她呼吸急促,汗流浃背,握住匕首的手却越收越紧,手臂僵硬如枯木。


    正犹豫着要不要冲出去时,四周沉寂下来,室内亮起微弱的暖光。


    有脚步声响起,一双云纹皂靴步步靠近床榻,长刀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动静,未干的鲜血随着来人的走近而蜿蜒出一道湿痕。


    脚的主人停到床前,苏渺呼吸一滞,眨眼间来人就蹲了下来,露出光洁的下巴。


    苏渺几乎是下意识就刺了过去,来人身形有短暂的停顿,似乎是察觉了她的出击,想往旁边躲闪。


    匕首无限接近来人胸口,这一瞬间被拉长放大,就在苏渺以为自己要失败时,来人忽然迎了上来,紧接着噗呲一声,苏渺手上有了实感。


    点点血红从面前人唇角溢出,她怔怔地看着那张俊逸的脸,对上他颇为无奈的神色时,苏渺心尖一颤,四周所有的喧嚣都消失,她只能听见他的叹息。


    “心肝儿。”他握住她发抖的手腕,唇角一扯,“你好样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捉虫,我修改章节的话大家会收到更新提醒,为了避免大家跑空,等完结后我再统一修改。


    第24章


    陆小路好不容易从窗口翻进来, 刚站稳就看见李渭南倒在地上,腰腹处还扎了把匕首。


    一声“少爷”卡在喉间,没来得及喊出来,床榻下忽然钻出来一个人。


    陆小路揉了揉双眼, 将灯盏往前移了移。


    只见那人慌慌张张地去拍李渭南的脸, 那么瘦小的身板, 居然将比自己还高一头的男人扛到肩上,似乎是想把人背到床上去。


    因两人体型相差太大,与其说是那人背着李渭南, 不如说是李渭南趴在那人背后,连脚都无法离地。


    陆小路眯眼盯着李渭南走动自如的双脚和紧紧环在那人脖颈间的双手, 嘴角抽了抽。


    “哎呀, 少爷,你怎么受伤了?伤得重不重啊?”


    陆小路慢吞吞地挪到床边,把灯盏放到一旁, 余光瞥见苏渺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样子。


    “陆公子, 快帮他看看伤口, 我误伤了他, 匕首还在他身上……”


    苏渺裹紧身上的毯子,避到帷幔后边, 将位置留给陆小路。


    陆小路都懒得把脉,直接去看床上人的伤口,瞧着是挺吓人的,匕首都没入半数了,但刺入的位置很微妙,几乎避开所有要害部位。


    他心里有了底, 层层撩开李渭南的衣裳,果然只是皮外伤,以李渭南健壮的体质,他再来晚点说不定都愈合了。


    唇角的血渍乍一看有些骇人,凑近了就会发现,血是从嘴皮上的破口流出,而不是来自口中。


    陆小路正要拔出插在厚衣服里的匕首,手腕忽然一紧。他顺着看过去,只见李渭南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飞快朝他挤了挤眼睛。


    “陆公子,他伤得重吗?”


    背后传来女子焦急的声音,含着深深的担忧。


    握在腕间的手紧了紧,陆小路拍了拍李渭南的手臂,然后扭过头,长叹一口气。


    “少爷状况很不好,若是再深一寸,恐怕药王来了都无力回天。”


    他爹恨都恨死李渭南了,就算是小擦伤也不会帮他医治。这般想着,陆小路觉得自己也不算在咒李渭南。


    苏渺一听就慌了,连声道:“现在该怎么办?求求你救救他,只要能救回他,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陆小路转头看向李渭南,见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便道:“苏姑娘出去找间屋子先歇下吧,我只能尽力一试,能不能成就看天意了。”


    “好,我不打扰你,我现在就走!”


    苏渺着急忙慌往外走,一开门就撞入一个怀抱。


    “姑娘,是小姐让我来接你的。”小桃睁着又大又圆的眼睛把苏渺瞧着,见她面带寒霜,便知晓她是吓坏了,搂着她的肩膀就往隔壁屋子去。


    室内,陆小路合上房门,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李渭南已经坐起身,面色红润,嘴角带笑,哪里还有刚才的虚弱模样。


    “少爷,你也忒缺德了。”陆小路对他恶劣的性格习以为常,边取出金疮药为他涂抹伤口,边道,“你是没瞧见刚才苏姑娘的样子,只怕让她把命赔给你她都会答应。”


    “当真?”


    李渭南喜上眉梢:“她当真有那般担心我?”


    “少爷,不是小的打击你。就算刚才被误刺的是另一个无辜的人,苏姑娘也会是同样的表现,倒不是对您特殊……”


    “不会说话就闭嘴!”李渭南没好气道。


    陆小路做了一个缝嘴的手势,专心替李渭南上药,顺带把他屁股上的伤口也撩起来看了看。


    因两人是连夜赶过来,抄的是山上的捷径,路难免就崎岖了些,比不得官道平坦,李渭南的伤口好不容易有点结痂就裂开了,裤子上血肉模糊一片,倒是比腹部的伤口严重多了。


    陆小路轻轻一叹,重新帮他清洗伤口。


    做完这一切,李渭南额角布满细汗,冷不丁问:“楼下的尸体可有什么发现?”


    陆小路面色一沉。


    他们刚下马就听见打斗声,结果从马厩到门口的距离,客栈里就沉寂下来,半点没有先前的吵闹。


    点燃烛火一看,客栈内满地尸体,纵横交错,其中以二楼走廊堆得最多。虽然遍地都是刀剑,但怪异的是,楼梯口的尸体从表面上看并没有什么致命的伤口。


    李渭南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见柜台底下有个瑟瑟发抖的人,拉出来一问,知晓苏渺宿在二楼,便单刀独行往上跑,留陆小路一个人在下面验尸。


    回忆起那些尸体的反常之处,陆小路道:“大部分尸体死于刀剑,但有五具是例外。他们身上没有致命伤,我本来以为是药物所致,但后来我在其中一具尸体的脖颈处发现了针眼,从喉结贯穿后颈,却没有流下一丝血迹,反倒像是被冻结住。我又翻看了附近几具,发现他们颈部都有类似的痕迹,手法相同,应是死于同一人之手。”


    李渭南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冰魄魂针?”


    陆小路严谨道:“很像。但我没有在地上找到针,也有可能是其他我们没见过的武器。”


    “冰魄魂针失传已久,若真是此物,那就有意思了。”李渭南摸了摸下巴,表情充满探究,“吩咐下去,彻查沈家。将沈姝的生平详查一遍,不要有任何遗漏。”


    “是。”陆小路写好信条很快送出去,回身朝向李渭南,“苏姑娘那边,少爷准备什么时候向她言明心意?”


    李渭南眉目舒展,好以整暇地靠在墙上,唇边浮起浅淡的笑意。


    “此事不急,我忽然有了另一个主意。”


    一墙之隔。


    “小桃,姐姐在哪里?”苏渺握住小桃给自己更衣的手,“她人呢?”


    小桃正在帮苏渺整理衣领,视线被她颈侧的红痕吸引住,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小姐她没事,在隔壁沐浴更衣,姑娘放心吧。”她拉紧苏渺的衣领,发现仍然不能全然挡住,便取了一件高领的男子袍衫重新为苏渺换上,总算能遮掩住那些令人想入非非的痕迹。


    苏渺心里一团糟,知晓沈姝没事后心里的担子放下一半,木着脸任由小桃鼓捣自己。


    她静静地坐在凳子上思考怎么和沈姝说方才的事,后知后觉胸部有些疼,还单单是左边疼,跟被掐过一样。


    估计是刚才趴床底下压到了。


    小桃好不容易给她换好干净衣服,苏渺不好再麻烦她脱下来,便忍着没掀衣服看。


    身后咯吱一声,沈姝推门走了进来,半湿的长发披散在脑后,脸颊微红,点点水珠顺着下巴淌过,浑身带着温热的湿气。


    苏渺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心急如焚地等沈姝过来触碰自己。


    她余光留意她颀长的身影,一股浓郁的香气逼近,苏渺咽下喉间的痒意,总觉得今日沈姝用了太多澡豆,而且其中还夹杂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苦腥味,与平时的芬芳相去甚远。


    “渺渺,姐姐回来了。”


    一双大手捧住她的脑袋,苏渺靠到沈姝又扁又硬的肚子上,反手揽住她腰身,声音带了哭腔。


    “姐姐,我方才不小心用匕首刺中了一个人……”


    沈姝轻柔地抚摸她的脊背,语气波澜不惊。


    “渺渺保护了自己不是很好吗?姐姐想,误伤那人不是你的本意,是他自己太蠢,撞到了你的刀尖上。即便你刺中了他,又怎么能怪你呢?”


    站在一旁待命的小桃脸上一僵,默默转头望向窗外。


    苏渺仿佛听见什么天方夜谭,使劲摇头道:“可他是无辜的,或许他还想救我。蠢的那人是我,我不该没看清楚就动手。”


    沈姝静默片刻,淡淡道:“尸体在哪儿?既然渺渺心里愧疚,那姐姐就陪你把他安葬了,让他不至于暴尸荒野。过几日我们去寺庙为他超度,保佑他下辈子投胎到好人家。渺渺觉得这样心里会好受些吗?”


    她的声音很轻,如一汪掀不起任何波浪的深潭,仿佛在说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苏渺却脊背生寒,像是第一次认识沈姝。


    她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杀王恒那次她虽然害怕,但并不后悔,也不会因此感到内疚。然而这回不同,李渭南与她已经握手言和,甚至对她有莫大的恩情。她犯下如此大的罪孽,哪里是那么轻易就能洗脱的?


    在沈姝眼里,原来人命是这般轻如鸿毛吗?


    苏渺打了个冷颤。


    她生怕沈姝一语成谶,连忙补充道:“他还活着,就在隔壁。大夫说他伤得很严重,不知能不能挺过今夜……”


    沈姝轻轻叹息:“若是挺不过去,就只能怪大夫无能了。”


    苏渺正要反驳一句,沈姝已经把她打横抱起,抱着她一起躺进被褥里。


    “再过一个时辰就天亮了,我们明日还要远行,还是歇息会儿吧。”


    冷风顺着窗口吹进来,烛火哔啵一声熄灭,室内只剩下一缕白烟在黑夜里升腾。


    沈姝紧紧拥住怀里的人,眼底深沉。


    翌日太阳升起时,苏渺被一阵拍门声惊醒。她懊恼自己怎么就这么糊里糊涂睡了过去,往日也没见瞌睡有这么好。或许是身心俱疲,所以才挨不住入了梦。


    “快点开门,我们少爷醒了!”


    门外响起陆小路的声音,苏渺大喜过望,急忙推醒压在身上的人。


    沈姝语气几分慵懒几分疲惫:“看来大夫还有点用。走吧,我们去会一会他。”


    苏渺迟疑着没动,拉了拉沈姝的衣襟道:“毕竟是我伤的人,与姐姐无关,可以让我单独去请罪吗?”


    沈姝莞尔。


    “姐姐陪你。”


    第25章


    苏渺穿好衣裳, 半推半迫地被沈姝带出门。


    小桃站在桌边整理行囊,门打开的瞬间,她顺着缝隙刚好和陆小路对上眼,两人同时一滞, 待小桃移开目光, 陆小路仍处于迷茫中。


    来之前, 陆小路就很好奇苏渺放弃李渭南而选择的那人是谁。


    他揉了揉眼睛,终于等到苏渺出来,正要开口说话, 他的视线骤然落到她身旁女子身上,惊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你是——”


    沈姝淡淡扫他一眼, 脸上没有多少情绪变化。


    陆小路望着两人紧握的双手, 脑子里一阵鞭炮齐鸣,被炸了个眼冒金星,差点分不清东南西北。


    关系太过复杂, 他属实难以消化。就算放进话本子里,也是独一份的诡异!


    苏渺亦是无比羞臊, 半点不敢和陆小路对视, 好在沈姝很快就带着她走到隔壁。


    踏入门槛的瞬间, 她和床上的人视线相撞,周围空气凝滞而躁动。


    苏渺捏紧衣角, 匆匆垂下目光。


    前方响起青年略带讥讽的声音。


    “就是你小子阴我是吧?”


    苏渺一呆,蓦然想起自己穿的是男装。既然李渭南装作不认识她,事情就好办多了。


    她上前一步,弯腰行了个礼,弱弱道:“这位……公子,昨日的事过错全系我一人。你有什么要求, 只要我能满足的,你尽可开口。”


    “哦?”青年起身坐起来,约莫是动作太大扯到伤口,嘴里发出嘶一声,嘴唇都白了几分,“出门太急,没带够人,身边只有一个粗枝大叶的小子,顶不上用。如今我行动不便,起居坐卧都需要人伺候,不如你给我当一段时间的仆从,你刺伤我的事就一笔勾销。如何,这门买卖划算吧?”


    “公子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了些?”


    沈姝抢先一步开口,神情疏离,似乎眼前不是自己从前的夫君,而是什么点头之交的过路人。


    “哟,沈姝沈小姐,你也在?”李渭南双眼睁得老大,跟看稀罕物似的,“还是你有本事,才离开李家没多久,这便找到新人了。啧啧,依着你这喜新厌旧的性子,想来眼前这个小白脸应当也只是图一时新鲜,再过几日便要蹬了寻觅下一位吧?”


    他转头看向苏渺,苦口良心道:“这位公子,我奉劝你一句,要擦亮眼睛看人呐,有些人从根上就歪了,别看她现在待你好,指不定遇见更合眼缘的,转过头就把你抛弃了。”


    苏渺握了握沈姝的手,道:“内子不是那样的人,公子慎言。”


    “内子?”李渭南挑眉,冷嗤一声,“婚书在哪儿?聘礼有多少?又是谁人保媒?”


    苏渺一个都答不上来,红着脸道:“……尚未成婚。”


    “哦,原来是无媒苟合,失敬失敬。”


    他甚至抱拳拜了拜,笑得贱兮兮的,轻蔑中带着不屑,就差把鄙视两个字写到脸上。


    苏渺耳根发烫,想找个洞钻了。李渭南一番话入了她的心,一言一语都是对她们的怨气,其中还夹杂了对沈姝的讥讽,对她却没有一句指责。


    苏渺原先还以为李渭南对自己有那么一点不同……现在看来是她多想了,毕竟沈姝那般好,李渭南对她恋恋不忘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把阳麒麟给自己,或许是因为爱屋及乌?


    沈姝见苏渺满脸的怔松,似是将李渭南的挑拨听进心里,胸口便是一堵,暗暗咬牙道:“公子一口气能说这么多话,想来伤得也不算重吧?”


    李渭南瞬间黑脸。


    沈姝眼底闪过一线利光,徐徐道:“小女子略通歧黄,不如先帮公子查看伤口,而后再商量补救之法。若真是重伤到需要有人服侍,我自然别无二话。若只是轻伤,公子的伤药钱我可尽数包揽。”


    说着,她抬脚朝床边走去,步伐又稳又快,看起来心有成算的样子。


    李渭南飞快打落帏幔隔绝视线,低斥道:“男女有别,我又是伤在腰腹处。沈小姐不会这点礼数都不知晓吧?”


    隔着帏幔,隐约能看见青年用被褥严丝合缝地裹住身体,只露出一个头,仿佛受了多大的屈辱一般。


    他伸出一只健壮的手臂,直直地指向苏渺的位置所在。


    “验伤可以,让那小子来。”


    沈姝止步在床边三步远的地方,脸上挂了微妙的笑。


    “公子糊涂,她眼睛看不见,如何验伤?”


    李渭南呛声道:“看不见可以摸。”


    沈姝冷冷道:“男男亦有别。”


    沈姝长久地注视李渭南,一冷一热两道视线交汇,谁也没放过谁,就这么僵持着。


    苏渺本就愧对李渭南,见原本是夫妻的二人为了她针锋相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遂站出来打破僵局道:“我愿意替公子验伤。”


    “渺渺不可。”沈姝快步走回苏渺身边,将人往身后揽了揽,“他说话中气十足,哪里有半点重伤之人的样子?我怀疑其中有诈,不是想讹钱就是故意找茬,莫要中了他的奸计。”


    苏渺拉开沈姝的手,微笑道:“既然有随身仆从,说明那人家中不缺钱。若是想找茬就更说不过去了,我们和他无冤无仇,听他谈吐也不像有疯病之人,怎会以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或许他就是有病呢?”沈姝脱口而出。


    沈姝平时言谈举止多有大家闺秀之范,鲜少见她言语刻薄。苏渺觉得这样的沈姝多了几分鲜活,不由噗呲一笑。


    沈姝也知自己出言不逊,实在太过粗鄙,默默侧过头去。


    苏渺拉下握在肩上的手,宽慰道:“那就更不用怕了。”


    沈姝顿时语塞。


    她清楚以苏渺的性子,无论如何都会过去验伤,否则定然心中不安,劝她再多也是无用,便作了罢。


    “我随你一道去。”


    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恰此时,帷幔里的人又发话了,跟个甩不脱的耳报神似的,喋喋不休。


    “沈小姐自重,我清清白白的身子,可不能让你随便看了去,否则我以后怎么娶妻?让那小子一个人过来就行,我一个行动不便的人都不怕你们冲过来砍我,未必你们还怕我动手?”


    沈姝冷冷盯了他一眼,仍然不松口,反唇相讥道:“公子一看就是习武之人,即便真的受了伤,我等也不是你的对手。要么我们一起来验,要么按轻伤定论。”


    李渭南啧啧几声:“这样吧,咱们各退一步。我把我的小厮抵给你们做人质,这样总行了吧?”


    陆小路如今已经回过味来,想到昨晚李渭南的交代,他僵着嘴角走到沈姝面前,主动拿出绳子把自己绑住,然后贴心地把绳子一端放到沈姝掌心。


    沈姝犹豫不决,最后还是在苏渺的劝说下勉强点了头。


    “我很快就回来,姐姐别想我。”苏渺轻轻抱了抱沈姝,“带我过去吧。”


    沈姝搀扶苏渺到床边,正要撩开帷幔,被李渭南一句话喝止:“别碰,我里面没穿衣服。”


    沈姝见苏渺视线低垂,便退到原来的位置把陆小路牵好,视线却一动不动地盯着苏渺的背影,袖中长针随时等着射出。


    苏渺倒没那么紧张,撩开帷幔便坐到床边,毕恭毕敬道:“我要掀公子的被褥了,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李渭南哼哼几声,一把拉过苏渺的手伸到被褥里。


    他突然发难,谁也没想到,沈姝默默抠紧袖中的弩架对准床头。


    苏渺不解地看向李渭南。


    李渭南提高声量,对着外面道:“这帘子太透,我怕走光。反正你也看不见,掀被子反倒便宜了旁人,还不如上手亲自摸一摸,看我到底是不是受了伤。”


    沈姝手指松了松,表情仍然保持着警戒状态。


    苏渺觉得李渭南说的有道理,便没有挣开,任由他把自己的手拉到他腹部。


    腰腹处的确有一道伤痕,毕竟没有亲眼所见,无法判断处出伤口深浅,苏渺便用力按了按,这一按她更迷茫了。


    掌下的肌肤弹性很好,触手坚硬,不同于女子 的平坦柔软,有着凹凸不平的起伏,呈对称之势。


    在石头村时,苏渺闲着无事什么书都看,医书也翻过几本,她回忆起书上对外伤的描述,皱眉道:“是肿了吗?”


    李渭南一滞,语气沉了些。


    “也许吧,反正平时没有。”


    苏渺目含愧色,甚至轻轻揉搓,希望能帮他消肿,边推拿边问:“只有这一处吗?”


    “并非。”李渭南喉结滑动,挑起一边眉毛,“就看你愿不愿意验了。”


    苏渺一脸认真,点头道:“性命攸关,我自然是要验的。”


    “这可是你说的。”


    话音刚落,一股巨力袭来,苏渺一时不妨,被他拉得半个身子趴在床上,鞋都掉了一只。


    她按到一处更肿的地方,整只手都抓不住,软肉从指缝溢出,苏渺登时涨红了脸,压着声音骂道:“李渭南,你过分!”


    “又不叫公子了?”李渭南盯着她的眼睛,嘴角高高扬起。


    他的语气太过戏谑,苏渺渐渐意识到不对劲,一把掀起被褥。


    看清的那一刻,苏渺心头荡开圈圈涟漪。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很快放下被子,指尖深陷进床面。


    尽管很短暂,但她还是看清楚他身上有许许多多的疤痕,纵横交错,都是些陈年旧伤,几乎找不到哪处皮肉是好的。


    不知是不是她刚才动作太重,先前摸过的位置除了格外肿胀以外,上面横着的伤口有点点血迹溢出。


    于是苏渺一腔火气便泄了个干净。


    “你昨晚是来救我的吗,为什么不躲……”


    她眼底的怜意不加掩饰,李渭南羞恼地别过头去,也不想再逗弄她,飞快道:“都让你别看,吓到了活该。验完就出去。”


    苏渺小声道:“对不起,是我冒犯了。”却没立刻起身。


    两人同时垂下眼,又同时抬起,视线在空中相接后,李渭南先撇开,点点红痕弥漫在耳尖。


    从背后看,苏渺不过是半跪到床沿,上半身倾斜过去,两人虽离近几分,但还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沈姝眯了眯眼,正要上前一步看个究竟,陆小路作势要往外跑,她心中一紧,唯恐他作妖,立马将人拖了回来,再回身时苏渺已经穿好鞋,摸索着走了过来。


    沈姝立马丢开绳子,冲过去牵住她的手,将人按在怀里揉了揉。


    “渺渺没事吧,他可有为难你?”


    “没有。”


    女子声音低落,沈姝狐疑地看了床上一眼,发现李渭南已经背过身去,似乎是歇下了。


    她勉强放了心,把苏渺拉到门外问话。


    “如何,他是不是装的?”


    第26章


    “姐姐。”


    苏渺摇头似拨浪鼓:“他没有骗人, 他真的受了伤。”


    沈姝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她平日连叠衣服都不忍心让苏渺做,又怎么舍得让她去给人为奴为婢?


    沈姝决绝道:“我不允。”


    “要不我再去和他聊一聊,只做些体力活,不贴身伺候他。等他伤好我们就告退, 这样可以吗?”


    沈姝:“你不去远州了?”


    苏渺:“只耽误几天, 不会很久。”


    思及昨夜自己出手后没多久李渭南就冲了进来, 虽然她很快就闪到角落隐蔽身形,但沈姝不确定李渭南有没有看见自己。


    刚才他的表现明显是与她相识,沈姝想了片刻, 决定将一切和盘托出:“渺渺,你可知他这番其实是冲着你来的?”


    苏渺脑子里咯噔一声, 手心溢满汗水, 吞吞吐吐道:“我都不认识他,怎么会……”


    沈姝一锤定音。


    “他便是我从前的夫君,暮阳山庄的李渭南。”


    在旁边叠衣裳的小桃动作停下, 两人无声无息对视一下,小桃朝沈姝轻点下巴。


    苏渺全然没注意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 她差点以为沈姝知晓了她和李渭南相识的事。


    苏渺紧绷的脊背登时松懈下来, 干巴巴道:“原来是他。”


    她的反应太过平淡, 连半分震惊都没有,沈姝不由凑近了些, 探究地看着苏渺的脸,不放过任何表情变化。


    “渺渺都不惊讶吗?”


    “我从他言语里听出来一些……他说话句句带刺,似乎对你……”


    旧情难忘。


    最后半句没说出口,但沈姝却听懂了。


    她眼底闪过厌烦,道:“此人睚眦必报,但凡谁人招惹了他, 他必定千百倍地报复回去。我只怕他因为放夫书恼羞成怒,从而迁怒于你。这件事极有可能是他下的套,想故意折腾你。”


    说到放夫书,苏渺想起李渭南说早就给了沈姝休书。她当时嘴硬说会找沈姝确认,不过是场面话。休书的事她无论如何都不能问出来,否则沈姝反问一句你是怎么知道的,她就说不清了。


    苏渺更倾向于是李渭南为了找回面子才编了这回事。


    沈姝本就不想嫁人,若是真有休书,又何至于瞒着她。不过事情已了,无论是休书还是放夫书,两人之间都没了关系,再纠结也是自寻烦恼。


    苏渺回神,不解道:“若真是被放夫书所激,他应该迁怒于你才是,为何是我?”


    “他拿我没办法,便只能从你入手。”


    “为什么拿你没办法?”


    “因为他对我……”沈姝忽然看见苏渺一直在抠手指,小脸紧绷绷的,全然没有平时的放松。


    沈姝挑起一边眉毛:“渺渺现在也学会编排姐姐了。”


    苏渺敷衍地笑了两下:“我没有呀。”


    “吃味了?”


    沈姝抬起她的下巴。


    一对上沈姝深情款款的目光,苏渺心突突地跳起来,生硬地转了话题。


    “姐姐的意思是,昨晚那些人是他喊来的?楼下动静很大,我听见有惨叫声,似乎……不像是做戏。到底是不是故意设局,我们去大堂就知道了。”苏渺冷不丁想到什么,疑惑道,“对了,姐姐昨晚去了哪里,为何你突然消失了,最后还是小桃来接的我?”


    沈姝左跨一步,挡住楼梯口。分明前一刻还十分反对此事,忽然就软化下来,揽着苏渺的肩膀远离楼道。


    “当时窗外有人想翻进来,于是我将那人砸晕过去。我身上落了灰,便找了间空房间沐浴。”


    苏渺诧异道:“姐姐会武功?”


    “只是几招简单的防身术,谈不上会武功,勉强自保罢了。”


    “从前倒是没听你提过。”


    “没机会告诉你。”


    苏渺“哦”了一声,突然反应过来:“所以,那些贼人是那位李少庄主打跑的?”


    沈姝顿了顿,只得道:“应该是他。”


    苏渺一下拍掌,眸光发亮。


    “那就说得通了。我从前就听说李少庄主武功高强,定然是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么看来并不是他故意设局,姐姐就不用担心他会害我了。”


    沈姝苦笑,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反驳。


    毕竟这件事里最隐蔽的一环是她自己,她既要把自己摘出去,又不能让苏渺察觉,还要阻止她跳入李渭南设下的陷阱。


    长长叹了口气,沈姝抚摸苏渺的发顶,退让道:“若是他与我们顺路,这件事还有商量的余地。”


    “什么,你们也去第一宗?”


    室内,苏渺惊讶出声。


    陆小路坐在床边给李渭南上药,见苏渺嘴唇微张,一脸的不可置信,便解释道:“武林大会在即,暮阳山庄是肯定要到场的。老爷在西域回不来,便让少爷先行启程。这里是去茂阳的必经之路,刚好这家客栈在山庄名下,所以我和少爷就准备暂歇一夜。一进来就看见里边有人打架,伙计告诉我们楼上还有人,少爷便想着搭救一番,结果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后面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请帖扔过去。


    “不信的话可以拿去看。”


    沈姝接到怀里,浅浅扫一眼,什么都没说重新扔回陆小路怀里。


    苏渺便知道是真的了。


    陆小路偷偷打量两人一遭,看出苏渺有些动摇,趁热打铁道:


    “少爷说了,你只需帮忙干点力所能及的杂活,不用当牛做马,而且还给你发工钱。这一路去远州少说得十天半个月,天高路远的,难保碰上点麻烦。少爷虽然伤了,但等闲人近不了他的身,收拾几个毛贼不在话下。与我们同行,至少可以保证身家性命。到了远州我们就分道扬镳,谁也不牵扯谁。这可是一举多得的好事,两位考虑下吧。”


    这的确是一件有益无损的事,端看沈姝同不同意了。


    苏渺从未出过远门,前十八年几乎都是在石头村度过,也就进了城几次。


    离开家才知晓天地是何等辽阔,路上既有不同的风景,也藏着难以预知的危险。她知道自己太过天真,还有许多事需要去经历去成长。


    留在石头村也不意味着绝对安全,王恒便是现成的例子。既然决定去看外面的天地,苏渺就不会后悔。


    陆小路的话恰好说到她心坎上,如果能和李渭南同行,至少出了危险会有人第一时间保护沈姝。


    她的心愿和抱负,不应让沈姝为她承担后果。


    这样再好不过了。


    “姐姐,你觉得呢?”苏渺握住沈姝的胳膊,眼睛眨了眨。


    沈姝正垂眸沉思,却不知苏渺和自己想到了一处去。


    出发第一日早晨就遇见山匪,晚上睡觉也不安生,还遇到人打劫客栈。才出淮州就遇到这么些麻烦,开弓没有回头路,想到后面还要经过三城,沈姝心头微动。


    背靠大树好乘凉,有个四肢发达的沙包顶在前面,倒是可以避免许多危险。


    不过和沙包一路也不是没有隐患。


    沈姝凑到苏渺耳边小声询问道:“渺渺介意吗?我怕李渭南借此纠缠于我,会惹你心烦。”


    “我相信姐姐。”苏渺低着头,脸颊浮上一层薄红。


    沈姝笑着摸了摸她的发顶。


    床榻之上,李渭南冷冷地望着这一幕,五指紧捏成拳。


    陆小路赶忙拉紧帷幔,低声劝道:“少爷!好不容易到这一步,你可千万要控制住你自己,否则前功尽弃,我就是诸葛转世也帮不了你。”


    “好,我忍!”李渭南深吸一口气,果断拉起被子蒙住头,眼不见为净。


    沈姝牵着苏渺走到床榻前,道:“李少庄主,如果真如你所说,只是帮忙做一些简单的事,那我们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但是我们需要约法三章,你能接受再谈同行的事。”


    被子里传出闷闷的声音。


    “有屁就放。”


    沈姝鄙夷地皱了下眉头。


    “第一,你们不可以单独见面,无论干什么都需有我在场,我也可搭把手。”


    “行。”


    “第二,时间仅限于白日,用过晚饭后不得再打扰。”


    “可。”


    “至于第三。”沈姝笑得微妙,“往事如风,过去的便让它过去。请李少庄主自重自爱,勿要做些逾矩之事,这样对你我都好。”


    李渭南一把掀开被子,差点忍不住跳下床去,还是陆小路悄悄掐了他一下,他才压下那股愠怒,咬牙切齿道:“行啊,我通通答应你。不过我也有要求,你三人甚少出门,许多行路的规矩不清楚,很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为了大家的安全,也为了能尽快到达第一宗,路上所有事都听我安排,你们不得插手。”


    暮阳山庄的名头在江湖上还是响当当的,作为天下第一镖局,苏渺很相信李渭南的能力。


    她下意识点了头。


    沈姝也没有二话,事情就这么奇异地定了下来。


    原本以为不会再有交集的人,莫名其妙聚到一起,即将踏上新的旅程。


    结果还没下楼,就遇见了第一个麻烦。


    店小二一路蹿上二楼,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道:“东家!你可算醒了,店里一夜之间死了这么多人,这可如何是好啊?我上有老下有小,可不能去蹲大牢,不然我家里五口人就活不下去了!这些人一个都不是我杀的,后厨所有人都可以为我作证啊!”


    他往后招了招手,紧接着有三个男人低眉顺眼地走进来。


    “既然发生命案,那就报官吧,清者自清。”李渭南看了沈姝一眼,“沈小姐以为呢?”


    沈姝平静道:“但凭李少庄主做主。”


    “行吧。”李渭南对店小二道,“找个会骑马的,即刻骑我的马去县衙,顺便让后厨准备点饭菜。”


    “得咧。”


    有了主心骨,店小二立马点了个跑得快的小子出门,然后张罗后厨众人准备午食。昨夜那群人是奔着二楼去的,大堂和楼梯虽损毁严重,但后厨没有受到波及,食材和调味都有,很快就烧好一大桌子菜送上楼。


    李渭南吩咐陆小路把苏渺三人从隔壁叫过来一道用饭。


    寝室里桌子太小,无法同时容纳那么多人,这时官府的人还没来,不好破坏一楼的痕迹,于是干脆找了张大圆桌搬进来。


    怎么坐便成了问题。


    李渭南一屁股就坐到主位,左手边紧贴的是陆小路。


    小桃有些怵李渭南,坐到离他最远的对面,一坐下就垂头咬指甲。


    只剩下苏渺和沈姝没有落座。


    两人肯定要坐到一起,要么挨着陆小路要么挨着李渭南,但挨着陆小路,小桃就只能和李渭南肩并肩了。


    望着小桃紧张兮兮的神色,苏渺最终选择坐到李渭南身旁。沈姝自然要避嫌,于是就成了苏渺坐在两人中间。


    陆小路偷笑着肘击李渭南,李渭南面上不动声色,轻咳一声道:“诸位自便。”


    因是个临时凑起来的草台班子,气氛略有尴尬,席间只能听见筷子磕碰碗盘的声音,几乎所有人都埋头安静用饭。


    李渭南起先还能目不斜视,但苏渺身上清新的香气阵阵飘过来,令他阵阵走神。因桌子窄小,夹菜时不可避免会和身边人有所触碰,感受着她柔软的胳膊轻轻擦过,李渭南渐渐放下筷子,不禁侧目打量她一眼。


    女子捧着饭碗,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戳米饭,碗里的菜堆成小山也不见她动。


    似是察觉他的目光,女子歪头看过来,眼眸亮亮的,仿佛盛了一汪春水。


    说来这还是她复明以后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一想到苏渺能够看见自己,李渭南立马移开目光,喉结微微滑动。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想找点事做,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心虚,李渭南慌乱之下看见手边那盘诱人的红烧肉,想都没想就夹了一块到苏渺碗里,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


    陆小路正在喝汤,看见这一幕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心想这也太沉不住气了。


    为了这个月月钱能够翻倍,他灵机一动,给沈姝和小桃碗里各夹了一块。


    他打哈哈道:“这道菜是店里的招牌,诸位都尝尝。”


    小桃皱眉看着碗里二指宽的肥肉,半点不给面子,很快把肉夹出来扔到空碗里,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沈姝微微扬眉,目光在李苏二人之间巡视。


    苏渺吓得心都在跟着抖,她哪里想得到李渭南会突然来这一手,不就是想把她作筏子,来让沈姝吃味吗。


    她越想越恼,悄悄往李渭南脚上踩了一下,然后佯装不知道自己被投喂,捧着汤碗吨吨吨喝水,把自己的脸藏进碗里,以此逃避身旁人炙热的视线。


    李渭南登时回神,硬着头皮道:“你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苏渺勉强满意他的表现,点头道:“李少庄主说的是。”


    李渭南都这般说了,苏渺自然要配合他演一场,于是夹起红烧肉要塞进口中。


    谁知旁边忽然伸来一只手,很快将肉夹走。


    “多谢李少庄主款待,不过她不喜油腻,只能由我代劳了。”


    然后苏渺就看见沈姝这个真正不喜油腻的人,将一坨肥瘦相间的肉咽入腹中,虽然沈姝神色如常,但内扣的肩膀还是暴露了她的不适。


    沈姝喝了大半杯水下去,然后重新看向李渭南,语气带了警告。


    “李少庄主有所不知,在外面她只吃我夹的菜,以后就不麻烦你多此一举了。”


    多此一举?老子不止给她夹过菜,还亲手喂过她。李渭南暗自骂了几句,脸很快就垮下来。他没了胃口,只觉有团火在腹中烧,越看两人心中越堵得慌。


    俗话说放长线钓大鱼,他忍着没发作,对陆小路道:“扶我出去透透气。”


    两人搀扶着,一瘸一拐地下了楼,饭桌登时宽松不少。


    苏渺疑心沈姝生气,跟仓鼠似的认真吃她夹的菜。


    耳边冷不丁响起沈姝冷冷的声音。


    “务必不要让李渭南知晓你的女子身份。”


    苏渺动作一顿,从饭碗里抬起头来。


    “为何?”


    “他看你的眼神……有些奇怪。”


    沈姝也觉得这句话没头没脑,她没说出来的是,李渭南看苏渺的眼神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眼神,让她非常不舒服。


    但这些全是出自直觉,没有丝毫证据,沈姝怕苏渺觉得自己胡乱猜疑,补充道:“休夫一事我家中尚不知晓,李家为了恩情想必也会瞒下此事。李夫人重情重义,不出所料的话,应是她勒令李渭南追随而来。我们的事暂且不能让沈家知晓,我怕他将你是女子的事宣扬出去,到时局势会对我们不利。”


    虽然李渭南早就知道她是女子,但苏渺直觉李渭南不至于这么下作。为了宽沈姝的心,她轻轻点了头。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接下来的时间三人都没再出声。


    李渭南出了房门就往楼下走,想到苏渺待会儿要从这里下来,他把楼梯口的尸体全部踹下去,郁闷的心情才松缓了些。


    苏渺在石头村几乎算是与世隔绝,怎么想都不可能会得罪什么大势力,招致这么多人的报复。


    想她这辈子得罪最狠的人估计只有他了,李渭南忍不住为自己的特殊勾了勾唇角。


    他思来想去,趁着官府的人还没来,立马唤了店小二来,让他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讲出来。


    店小二看着脚边堆叠起来的尸体,心里一阵发怵。


    他挪到李渭南身后,边回忆边道:“这些人是码头的挑夫,从一个月前起就时常在店里歇脚,一直以来都很安生,没惹出什么事端。昨天我起夜时经过大堂,他们就已经打起来了,有个人嘴里说什么‘货是我的,有命就来抢’,我怕刀子落到身上,赶忙躲到柜台下面藏着,然后就看见有好几拨人往二楼冲。那些人死的死伤的伤,弄得地上全都是血。我本来以为楼上的客人要遭殃了,结果所有冲到二楼的人都跌落下来,后面渐渐就没有声音了。”


    “照你的意思,这些人是昨夜才有异样。”李渭南凝神思考片刻,“为何一个月前他们不歇在客栈里?”


    “近来葫芦岛上在祭拜河神,所有船只都不能上岛,连正常通行河道都不成,每日只有一个时辰放行。我听挑夫们闲聊说,许多不知内情的船到达咱们这地界才知晓此事,只好暂时停船卸货。祭拜河神的仪式要做满半年,船上的货物不好长时间存放,码头因此积滞大量货物,且越堆越多,所以挑夫们只能日夜不停地干活。咱们客栈离码头最近,他们每日也不回家了,干脆花两文钱在大堂喝碗茶水,谁知道会发生后来的事……”


    李渭南挑眉:“挑夫会随身携带武器?”


    店小二脸上一白。


    陆小路拍了拍他的肩膀,劝道:“跟少爷说话就别藏着掖着了,把你知道的内情全部说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店小二苦着脸道:“并非小人故意欺瞒,只是这事儿有些邪性,说出来怕东家觉得我胡言乱语,闹了癔症。”


    李渭南不耐道:“让你说你就说,邪门的事我见多了,不差你这一件。”


    店小二捏了捏腕间的手串,然后凑到李渭南面前低声道:“这阵子码头在闹鬼,好多人听见有女人的叫声,大家都说前段时间洪灾冲走许多人。女人阴气最重,死了以后化作恶鬼,要跟河神叫板呢!这回县令大人领着大伙祭拜河神,也是想助河神一臂之力,把那些女鬼灭了!挑夫们整日在码头活动,所以人人备着武器,就怕有女鬼现身。”


    李渭南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最后直接听笑了。


    “女人阴气重不重我不知道,但你身上阴气应该不少,把脑子都给冲坏了。还助河神一臂之力……”他嗤笑一声,嘲讽道,“拿点瓜果花生祭拜有什么用,怎么不直接跳进河里,跟河神来个亲密接触,说不定被河神看上了也一并抬个神职当,这不比拿刀剑砍女鬼来得快?”


    店小二听得出李渭南说他身上有阴气是在吓唬自己,毕竟他五两银子一串的朱砂不是白买的。


    但他对他后面的话很感兴趣,抠了抠脑袋,不解道:“还能抬成神职?什么神啊?”


    李渭南笑骂一句:“胎神!”


    陆小路捂住腹部哈哈大笑。


    店小二脸都绿了,被李渭南打发到后厨备点茶水。


    陆小路笑够了,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少爷,这事儿这么玄乎,咱们还走水路吗?”


    说到这里,李渭南也有些头疼。


    “不走水路难道你有别的法子去远州?别和我说捡根树枝御剑飞行。”


    陆小路嘿嘿笑了两声,他就爱看那种玄妙的话本子,前段时间他还偷偷写了一本,甚至超越了原作,在淮州很是时兴呢。乍然被李渭南点出来,他怪不好意思的。


    就在今晨,他们收到了刘知敏的消息,当时还在奇怪,怎的昨日送出信鸽让彻查沈家,这么快就有后续了。


    结果信上说的完全是另一码事。


    刘知敏带着兄弟们从山里下来了,只因山体有部分塌陷,唯一去茂阳的陆路被完全堵死,这下不用他们守着也不用担心苏渺会跑了。


    “……”


    也就是说,如今想出去只能坐船。


    陆小路耷拉着眉头,叹道:“可惜没留个活口,不然还能问点话。”


    李渭南倒不这么想。


    敢把主意打到他的人头上,这些人死有余辜。


    他必须去一趟码头,不弄清楚到底是寻仇还是意外,他总是放不下心,怕没斩草除根,留下后患。


    好在这一路苏渺会一直待在他身边。


    只要有他在,没人能扎进他胸腔里挖他的心肝儿。


    半个时辰后官府带了人来,一部分人查验尸体,另一部分把客栈里所有人叫出来挨个拷问,发生这么大的命案,所有人都被羁押起来。


    当看见苏渺三人从楼上下来时,为首的捕快眼皮一跳,再和店小二的证词想印证,他心中有了大概的判断,又想到将暮阳山庄的人牵扯进来,顿时后悔今日怎么没有休沐,偏偏接了这么个烫手山芋。


    只是事已至此,不可能就这么把人放了,总要走个过场。


    陈捕快毕恭毕敬地向李渭南行礼:“要委屈李少庄主了。”


    李渭南把人拉到一旁,与他耳语几句。


    “这是自然。”


    陈捕快一脸“保管让您满意”的表情。


    一行人就这么坐着马车去了衙门。


    走到入口时,陈捕快忽然挤到沈姝和苏渺中间,将两人生生分开,以公事公办的语气道:“男犯和女犯需分开关押,你俩就此别过吧,再往前就不合规矩了。”


    沈姝固执道:“我可以随男犯一同关押。”


    陈捕快一时拿不准,悄悄向李渭南投去一眼。


    李渭南几不可见地摇头。


    陈捕快立马有了底气,昂首挺胸,拿出对待犯人的强势,嚷嚷道:“你以为大牢是你家开的,你想关在哪儿就关在哪儿?来人,给我把这不知好歹的拖走。”


    角落里走过来两个官兵将沈姝架住,连同小桃一起往左边的岔路拖行。


    “放开。”沈姝又窘迫又焦急,见两人跟木头一样没反应,只得朝着李渭南的方向喊道,“照顾好她。”


    “沈小姐放心,毕竟她现在也算是我的人,保护她是我的分内之事,你就安心去吧。”李渭南当着沈姝的面,一把将苏渺拉入怀中,一面往右边带,一面道,“当心脚下。”


    最后沈姝和小桃被扔进牢房里,两人站在一堆发霉的茅草上,脸一个比一个黑。


    四周不断有苍蝇飞过来,角落里的恭桶散发恶臭,小桃一拳打在栏杆上:“小姐,我总觉得我们被少爷算计了,那捕快一直在看他脸色行事,分明就是在故意坑我们!”她指着不远处的第三间牢房,恨恨道,“你瞧,那儿分明就有男子牢房,他们是故意把我们和姑娘分开的!”


    沈姝早就想到这一点,之所以没有挣开两个官兵,就是猜到给她们准备的牢房环境会很恶劣。李渭南在府里讲究就颇多,金贵得很,关押他的牢房必定与她们不同。


    如此这般,至少苏渺不用跟着她们受苦。


    沈姝安慰道:“连累你陪我,等回到淮州,你就回家吧。翻年你就十六岁了,再跟着我会耽误你的婚事。”


    小桃是沈姝的陪嫁丫鬟,当初和沈家签的是活契,可以随时赎身走人,不用一辈子卖到沈家。


    小桃嘟起嘴巴,在沈姝面前她极少掩饰自己,被人看不起的乡音很容易当着她的面就说了出来。


    “俺才不想嫁人咧!”


    沈姝盯着小桃稚嫩的脸,愣神一会儿,心下有些凄然。


    她曾经也有一个……


    沈姝收敛神色,认真道:“是怕夫家待你不好吗?你帮了我三年,若是夫家有人欺辱你,我必会为你撑腰。”


    “是,也不全是。”


    小桃找了块干净的地面,用袖子擦了擦示意沈姝坐下,然后自己坐到她不远处,捧着小圆脸感叹道:“嫁了人就要生娃娃,那么大的娃儿从那么小的地方出来,想想就可怕。小姐,俺不怕你笑话俺,俺就想跟着你多挣几年钱,以后招赘个男人,生了娃娃跟俺姓。”


    沈姝干咳一声,难得词穷。


    “慎言。”


    小桃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异想天开,沈姝不能接受也是在预料之中,但她说之前是报了一丝希望的,以为沈姝同为女子,或多或少能理解她,结果……


    她靠在膝头,心情顿时沮丧起来。


    结果下一刻就听见沈姝沙哑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将她的眼泪都逼了出来。


    “我让你慎言,并非是因为你说错了话,只是隔墙有耳,传出去会引起非议。入赘的人选我会帮你多加留意,勿要忧心。”


    小桃破涕为笑,嘻嘻两声,激动道:“俺要腰细脸嫩的那种!越俊越好!”


    沈姝低应了一声。


    另一边的男牢房里,苏渺望着四周崭新洁净的陈设,惊得微微张大嘴巴。


    牢房明显重新刷洗过,连栏杆都被刷得锃亮,地上铺了厚厚的绒毯,还特地用香薰熏过,干净得一根毛都没有。


    周围的犯人全部被调到别的牢房里,除了有点潮湿不见光以外,和客栈比差不了多少。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仅有铺好的床榻,连恭桶都备好了,完全够住两个人。


    为什么说是两个人呢,因为就在一刻钟前,陆小路因为对官差出言不逊,被关到了角落的一间牢房,远到连他的一片衣角都看不见。


    对于陆小路为何会突然变了个性子,做出公然辱骂官差这种蠢事,苏渺很是头疼,甚至有些无语。


    至于客栈那几人,更是毫无征兆地殴打成一团,也被拖了出去。


    苏渺:“……”


    她直直地盯着进来后就趴到床上如死鱼一般不动的男人,轻吸一口气道:“李渭南,你想对我做什么?”


    李渭南面朝苏渺,笑得有几分痞气。


    “苏喵喵,过来给我揉下屁股。”——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投雷


    今天加更一章,二合一,提前发出来。


    第27章


    “我没有刺中你的屁股。”


    苏渺站在原地, 橘黄的烛火在漆眸里乱晃,显得眼睛越发大,脸越发小。


    抹额轻轻飘动,长长的细带似乎触手可及。


    李渭南忍不住伸手, 却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比想象中还远。


    他沉默片刻, 转而露出吊儿郎当的神色, 如同一个纨绔子弟。


    “你是没刺到,但你把我媳妇拐跑了,我娘给我好一顿打。你要么给我揉屁股, 要么……”他眸底暗了暗,带着某种隐秘的试探, “赔我一个媳妇。”


    “好吧, 我要想一下。”


    女子垂头抠手指,似乎陷入巨大的纠结。


    李渭南耐心等着她的回应,过了许久, 她重新抬起脸,然后一脸坚定地朝他走过来。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李渭南忍着疼, 一下从床上爬起来, 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苏渺,他慢慢伸出双臂准备迎接她的怀抱。


    然而下一刻 , 一双手落到他臀上,原本发烫发痒的伤口如同被柔软的棉花覆盖,李渭南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满面通红的苏渺。


    “你还真给我揉?”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拉开,眉头能夹死一只苍蝇:“你怎么想的?”


    两人一坐一站,无声对视。


    苏渺忍着羞耻解释道:“我不能把沈姝让给你, 而且她自己也不愿意。”


    李渭南彻底无奈了,心里把苏渺想成万年不开花的铁树,他试着引导道:“谁说我要沈姝了?你帮我另找一个,我要眼睛又圆又大的,嘴巴小点,皮肤要白,身条嘛……”他比了比她的发顶,“和你这般高就差不多。”


    苏渺绞尽脑汁地想,忽然眼前一亮。


    “你说的是小桃?”


    李渭南一噎。


    苏渺认真道:“小桃似乎有些怕你,这门亲成不了。”


    他彻底不想和她说话了,完全是对牛弹琴。


    李渭南重新趴回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宽厚的背影显得幽怨又落寞。


    苏渺拖过被褥替他盖上,然后就准备去打地铺。


    她辅一转身,背后忽然伸出两只手臂箍住她的腰身,紧接着她脚下一空,天旋地转间就被带到床上,青年俊美无俦的脸近在咫尺,近到能看见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搂在背上的手臂紧了紧,她被他揽入怀中抱住。


    青年低沉的声音响起,热气喷洒在耳廓。


    “睡觉。”


    嗖一声。


    有什么东西击落蜡烛,牢房里登时伸手不见五指。


    苏渺瑟缩一下,急切地想逃离。


    “李渭南,你放开我,我去地上睡。”


    “就不放。有本事你自己挣开我。”


    “你不要耍无赖。”


    “你才知道我是无赖?我可是恶霸,专门欺负你这种瘦成豆芽菜的小人儿,不过瘦是瘦了点,当抱枕刚刚好。”


    话音刚落,苏渺腿上一沉,李渭南当真是把她当抱枕,竟然用腿夹住她。


    苏渺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急得猛踢他,偏偏他夹得紧,她全无用武之地,竟是动弹不得。


    苏渺又改为推他的胸膛,李渭南悄悄用力,苏渺只觉打在一块硬梆梆的铁板上。


    她简直气得想咬他。


    兴许是她动作太大,终于对他产生了影响,黑夜里响起男子抽气的痛呼,苏渺顿时就心软了,好声好气道:“你别闹了,我们这样睡在一起不像话,快放开我吧。”


    两片柔软若有似无地擦过面皮,四周太黑,苏渺整个人紧绷起来,只因李渭南说话几乎是贴着她的面,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唇瓣在一开一合,脸上顿时痒麻交加。


    “苏渺,你怕什么?你不是喜欢女人吗,你应该和女人保持距离,你防备的该是女人才对。我是个正常男人,和你一样喜欢女人,我们是姐妹,也是兄弟。只有一张床的情况下,一起睡觉有什么不对吗?”


    温热的触感移到鼻尖,苏渺愣住,完全不敢动了。


    李渭南却不放过她,几乎是碾住她的肌肤一字一句道:“行啊,你去睡地上,然后把自己冻一晚上。你就这么想生病?男女大防难道比身体还重要?”


    苏渺心头一紧,莫名有些慌乱,如同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处于懵懂失神的状态。


    她一方面觉得李渭南的话太过荒谬,一方面又觉得并不是全错。


    是啊,她不是喜欢女人吗,她最应该和女人保持距离了。


    可是她和小桃牵手,沈姝不也没说什么?


    怎会如此……


    苏渺陷入某种怪圈,不知不觉便停下挣扎,百思不得其解。


    “我还是觉得我们这样不对,但具体是哪里不对我还没弄清楚。”


    她顺着他的呼吸捧住他的脸,将他推远了些,周围凝滞的空气总算畅通起来。


    她以一种求知的态度问道:“你可以再说详细点吗?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你真想知道?”


    李渭南反握住她的手,若是此时有灯光,苏渺定能看见他脸上的痴恋。


    “你告诉我吧。”


    黑夜里,苏渺使劲点头。


    李渭南暗暗调整呼吸,尽量保持语气平稳。


    “有一个方法可以验证。”他控制住不断加速的心跳,一字一句道,“我现在吻你一下,倘若你心中抗拒,那就证明你确实喜欢女子,我们也没有保持距离的必要。倘若你有感觉,就说明你心里将我看作可以倾慕的对象,你喜欢的是男人,我二话不说放开你,也不会再对你胡来。”


    苏渺背上起了一层热汗,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她呼吸越发急促,既想把那东西揭开,又怕里面有更难以接受的病症……


    她最讨厌做选择,尤其是在短时间内做出二选一的决定。


    “要试么?”李渭南的声音如同某种蛊惑,低沉醇厚,不住地往她耳朵里钻,“反正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今晚的事谁也不会知道。等天亮了,我们就把这件事忘记。”


    “我不知道……”


    苏渺几乎有些崩溃了,急得眼眶湿润,连李渭南搂着她逼近都没留意。


    “好渺渺,没事的,我们以前也接过吻,再多一次也不算什么。”


    “我们真的可以吗?”苏渺下意识摇头,“我们在做坏事……”


    李渭南试探着吻上苏渺的鬓角,循循善诱道:“嗯,我们一起杀过人,早就做过坏事了。”


    他伸出舌尖,一点点舔舐她的耳垂。


    苏渺如同陷入沼泽,越挣扎越下沉得厉害。她感受着他的触碰,整个身子都在发热发烫,有什么急待破土而出。


    心里有个沙哑声音在呼唤。


    渺渺又不乖了。


    苏渺瞬间清醒过来,高声道:“可我不想当坏人!”


    她猛地推开他,心慌意乱地跳下床。


    怀里一空,李渭南怅然若失。


    他沉默许久,重新点燃烛火。


    女子像蘑菇一样蹲在角落里,身子小小一个,膝盖把脸颊压得变形。


    “所以,你刚才什么感觉?”


    李渭南蹲到她面前,低头去看她的脸。


    苏渺此刻已经平静下来,神色自如地和他对视,眼底的光芒忽隐忽现。


    如果她说有感觉,那她将沈姝放在何处?说没感觉,又是自欺欺人,方才那如擂鼓般的心跳让她想忽略都难。


    这分明是个两难的问题,怎么选都不对。


    她才不会上他的当。


    苏渺哼一声,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我不会回答你,除非你先告诉我,你是什么感觉。”


    李渭南怔住,忽而低头笑出声来。


    他喃喃自语道:“我说了你只怕不敢听……”


    “什么?”


    苏渺没听清,歪了歪头。


    “我说。”李渭南把人打横抱起,径直放到床上,“我跟你玩笑的,对对对,你就是喜欢女人。床让给你了,愿赌服输,今晚我睡地上。”


    地上虽铺了绒毯,但牢房里阴森森凉飕飕的,不盖被子就这么冻上一晚,十有八九会冻坏,更何况李渭南还是个伤员。


    苏渺眉目间尽是忧愁,最终良心压过别扭,拉住他的衣袖道:“不用,你不是说我们是好姐妹吗,你睡我旁边好了。”


    她取下抹额竖在床中间。


    “以此为界,谁越过去谁是小狗。”


    李渭南坐回床上,挑衅地挠了挠苏渺的下巴,勾唇一笑。


    “苏小狗,注意你的睡姿,别自己跑到我这边来了。”


    苏渺不服:“我睡觉很老实的。”


    两人同时躺下,睡得整整齐齐,宽大的被褥鼓起来两团。


    苏渺因为方才精气神消耗太大,身边又睡了个庞然大物,她缩在李渭南和墙壁之间,极富安全感,很快就入了眠。


    李渭南听着身旁人平缓的呼吸,弹指成风,墙壁上的烛火瞬间熄灭。


    他越想越想笑,没忍住戳了戳苏渺侧脸圆润的弧度。


    “你傻不傻。之前跑那么快,现在又不怕我了?我现在能把你吃了信不信?”


    李渭南作势张大嘴要咬苏渺的脸,见苏渺没动静,便轻轻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睡吧,我也累了。唉,心累。”


    他扣住她的肩膀,极有耐心地把人拉过来,然后满足地抱在怀里,对着她的耳朵发出“汪”一声。


    “姐姐……”


    怀中人嘟囔一句,反手搂住他的腰身。


    李渭南轻啧一声,决定不跟这傻妞计较,很快进入梦乡,只是唇角始终带着笑意。


    两道呼吸缠绵在一起,起起伏伏。


    半夜,苏渺生生被热醒。


    一睁眼就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滚到了李渭南那边,还搂着他的腰。


    幸好他没发现。


    苏渺呼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爬到自己冰冷的床位上,然后蜷缩起身子。旁边的热气弥漫过来,没多久她就暖和起来,然后重新睡过去。


    第二天早晨,苏渺再次从李渭南怀里醒来。


    耳边是鸟儿叽叽喳喳的声音,晨光顺着天窗照进来。


    苏渺对自己睡觉不老实这件事有了新的认知,她侧目瞟了一眼,发现中间的抹额歪得不成样子,可想而知有多混乱了。


    她想把抹额戴上,但有一半被李渭南压在身下,怎么扯都扯不动,干脆放弃这个想法,就当是喂狗了。


    苏渺不敢再睡,庆幸没让李渭南发现,否则她的面子里子都丢光了。


    她手脚并用地爬下床,整理好衣裳上的褶皱,跟没事人一样站在栏杆前,像寻常犯人一般翘首以盼。


    夜晚汹涌的情绪被日光吸收,苏渺现在无比平静。回忆起来,那些怪异的猜疑也不过归咎于李渭南在挑拨她和沈姝,顿时觉得不是什么事了。


    床榻上,李渭南睁开一只眼睛,手上把玩那根被遗弃的抹额。


    没多久就有官差来开牢门,所有人都被放出去,说是衙门已经查清楚,那群人不是挑夫,而是由山匪假扮,见苏渺一行人穿着不菲就动了杀心。


    县衙还特意写了告示表彰李渭南见义勇为的事迹,就贴在县衙东北角的墙上,供百姓们阅览。


    白白让人蹲了一晚上大牢,为了以示安抚,县令大人甚至为几人雇了船只,拿着船契中午就可以离开随风镇。


    李渭南和苏渺最先被放出来,两人沉默地站在地牢门口,谁也没看谁。


    沈姝出来时,一眼就看见苏渺头顶的乱发,眉头便是一皱。


    “渺渺昨日歇得可好?”


    “姐姐。”


    苏渺欣喜地扑进沈姝怀里,手臂勾住她的脖颈,如同雏鸟归林,心里所有的阴霾都消散了。


    “渺渺好想你。”


    沈姝点了点她的眉心,亲昵道:“姐姐也想你。”


    李渭南侧身看向远方,下颌紧绷。


    第28章


    沈姝不动神色扫过苏渺空荡荡的额头, 边捋顺她的发顶边与苏渺耳语:“他欺负你了?”


    苏渺恨恨道:“他挑拨我们。”


    这件事在意料之中。李渭南要是什么都不做沈姝反而会怀疑,听见只是挑拨,她遂放了心,安慰道:“不相干的人, 不必理会。”


    “我知道。”苏渺露出浅笑。


    李渭南看了眼陈捕快, 陈捕快立刻会意, 上前一步警告道:“县衙门口,拉拉扯扯像什么样。要是不想走,我可以满足你们, 再蹲一晚上。”


    苏渺立马放开沈姝,老实巴交地站在她身后。


    李渭南面色回缓, 指挥一行人回了客栈, 然后各个沐浴更衣。


    用过午饭以后,众人坐马车的坐马车,骑马的骑马, 先后到达码头。


    码头堆积了许多船只,排队等着一天一次的放行。


    李渭南当先骑马到船头交涉, 陆小路背上挎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紧随其后。


    斜边冲过来个小童, 陆小路一时不防,紧接着掉转马头往旁边落, 因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差点连人带马掉进河里,还是被李渭南拉了一把才稳住。


    李渭南语气微冷。


    “小心包袱。”


    陆小路唯唯称是:“我晓得。”


    要是这里面的东西磕了碰了,陆小路不敢想李渭南要发多大的火,于是把包袱背到身前,打起十二分精神护着。


    他们身后二十米处, 小桃慢悠悠地把马车停到路边,然后放下凳子。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车帘,河风徐徐,柔和地吹动女子耳边发丝,雕像般精致的面孔显露,冰肌玉骨,冷艳逼人,一袭轻纱如白烟萦绕在周身,清清泠泠,恍如仙人临世。


    周围路人纷纷停下脚步,争先恐后地往马车方向窥伺,有胆大的公子哥献上鲜花一支,沈姝漠然以待,只把人当作空气,伤透了少年人的心。


    小桃见怪不怪,吆喝道:“去去去,别挡路。”


    苏渺第二个下马车,小桃一只脚踩上去扶她。


    苏渺觑着沈姝的神色,在小桃的搀扶下慢吞吞地下了马车,整个过程沈姝都没有任何异样,苏渺一颗心放回肚子里,暗自骂了李渭南几句。


    还好沈姝不是那种小心眼,喜欢吃飞醋的人,不然她就要和小桃保持距离了。


    她难得交到一个朋友。


    “几位上船吧,少爷已经安排好了。”陆小路跑步过来,指了指马车道,“接下来我们都会走水路,这马车你们得处理了。”


    苏渺留恋地摸了摸马鼻子,没多久就有个中年男人过来把马车拉走。她们寻了附近的住户,将马暂时安顿在此处。


    三人跟着陆小路上船,直到走进船舱都没有发现李渭南的踪迹。


    因祭拜河神一事,出去的船减少大半,船位很紧张。也是因为县令的关系,几人才能分到三间房,但位置就离得远了,都分散在不同的地方。


    这艘船驶出曲洋河就会汇入北海,期间绕过葫芦岛,一路北上,在距离远州五十里处返航,与苏渺一行人的路线基本符合。


    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的一个月众人都会在船上度过。


    船上物资欠缺,吃住都只能将就,午饭一人一碗大虾面对付了事。


    苏渺虽是头一回乘船远行,但适应得还算好。


    沈姝就遭殃了,上船起就开始呕吐,脸色比纸还白,基本上大半的时间都躺在床上休息,成了病西施。


    苏渺找船上的商人买了一斤柑橘,然后剥下表皮放到沈姝鼻尖,她整个人才仿佛活了过来,有几分精气神。白天苏渺都守在床头,给沈姝讲崔莹的故事排解烦闷,最后有一半的柑橘都落入她口中,另一半被小桃抛着玩。


    沈姝知晓小桃是坐不住的性子,见她被迫守着自己,便提议小桃带苏渺去甲板上玩。


    小桃原地蹦两下,眼眸亮晶晶的:“我会保护好姑娘的!听说葫芦岛之所以叫葫芦岛,就是因为长得像个卧倒的葫芦,虽然不能登上去玩,但远远看上一眼也是极好的!“


    说罢,小桃立马捂住嘴,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内疚地偷瞄苏渺一眼。


    苏渺丝毫不介意,微笑道:“我从未出过远门,也没去过海边,要是能吹吹海风也不枉此行了。”


    于是两个姑娘结伴出了船舱,在外边晃荡。


    此刻夕阳西沉,苏渺头戴披风站在栏杆前,眺望远方凹凸起伏的小岛,天青色衣摆随风飘扬,耳发被吹到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褪去往日的青涩,显得落落大方。


    小桃一时看痴了,莫名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感,虽然她自己比苏渺还小两岁。她左右巡视一圈,发现有几个逗留的年轻男子,脸上纷纷露出神往的表情,比她还痴,顿时龇牙咧嘴一番,把那几个脸皮薄的吓了回去。


    倒有一个胆大的,颠颠儿地跑过来,还行了个礼,嬉皮笑脸的,看得她气不打一处来。


    小桃戒备地看着来人。


    “你来干什么,怎么不跟着你家少爷?”


    陆小路搓了搓手,笑道:“我家少爷有句话要带给苏公子。”


    终于来活了,苏渺没什么意外,反而有些安心。她转过身,腰身在风中显得越发纤细。


    船上栏杆低矮,只到苏渺的半腰,她站在高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看得小桃一阵胆战心惊,忙拉住苏渺的衣袖。


    苏渺轻声道:“李少庄主有什么吩咐?”


    陆小路看了小桃一眼:“事关少爷私密事,还请小桃姑娘回避。”


    “我有什么好回避的?”小桃双手抱胸,打量着陆小路,“要说就说,不说拉倒。”


    陆小路飞快凑到苏渺耳边说了句话,然后拔腿就开跑,小桃气得不行,呼啦啦地追过去,取出怀里的橘子就扔过去砸。


    陆小路跟背后长眼睛了似的,一个神龙摆尾就不见了。


    小桃不敢把苏渺一个人留在外面,只好暂且放他一马,接着跑回来守着苏渺。


    苏渺孤伶伶地站在栏杆边上,心不在焉的样子,似是遇到什么困扰,全然没有方才的平静淡然。


    “姑娘,陆小路是不是说了什么冒犯你的话,你别伤心,我晚上就去收拾他。”


    苏渺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别处,点头道:“你误会了,他没有冒犯我,不过是让我帮忙干活罢了。”


    小桃没再多问,转而去欣赏远边的风景。


    岛上有两个突起,如同两座连接起来的拱桥,再加上水面的倒影,刚好形成一个葫芦的形状。


    岛上植被丰富,远远看去绿油油一片,中间隐约有座小楼,点点炊烟从顶部升腾,渐渐与海上薄雾融合在一起。


    最后一丝霞光坠落,蔚蓝的海面上渐渐蹿起个小黑点,如捕食的飞鸟,轻盈地在水面跳跃起伏。


    周围叫好声不断,小桃也激动地鼓掌,待黑点一跃而起,落到栏杆上,她脸立刻拉了下来。


    青年脚尖点在栏杆边缘,身姿挺拔如松,剑眉星目,深眉薄唇,轮廓立体而高挺,一袭明黄色长袍,竟比那坠落的夕阳还要夺目。


    他就站在苏渺面前,从高处俯视着她,漆黑的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


    苏渺心神一晃,见他向自己倾身而来,下意识往后仰,被李渭南眼疾手快揽住后腰,一个旋身就带着她飞到空中。


    眨眼的功夫两人就飞到船帆顶部的长杆上站在,堪堪只能容纳一人,苏渺几乎是挂在李渭南身上。


    从这个角度看船板上的人只有蚂蚁大小,小桃像个粉色的团子,在朝着她的方向狂跳。


    耳边是青年隐含埋怨的声音。


    “谁给你的胆子站那么高。”


    苏渺怕摔下去,紧紧攥住他的衣领。


    想起刚才陆小路带的话,她登时心头火起,呛声道:“你给的。”


    “信不信我把你扔下去?”李渭南悄悄用脚勾住她小腿,作势要抽开放在她腰后的手。


    苏渺立马搂紧李渭南的脖子,委屈巴巴道:“你为什么老是欺负吓唬我?”


    “动动你的脑瓜子,我为什么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


    “你气我抢了沈姝。”


    苏渺只能想到这一点,一说出来声音就低下去,再不复刚才的理直气壮。


    “啧,你还是没想明白。”李渭南看了眼天色,他本来也只是想教训她不要站那么高,所以吓一吓她,倒不必把人欺负狠了。


    既然到位了,他不打算继续和苏渺逗留在外面,凑到她面前道:“来不来,给句准话?”


    苏渺坚决道:“不行,姐姐说了,晚饭过后我们不能见面,我是不会到你房里去的。说好的约法三章,李少庄主这么快就要毁约吗?”


    李渭南扯了扯唇角,继续下饵。


    “就算苏小白在,你也不来吗?”


    “苏小白?”苏渺呆了一会儿,双眸亮了一瞬,又很快暗淡下去,“你骗人,我看见你和陆小路骑马来的,根本没有带大鹅。”


    “这么关注我?”李渭南拨开她面上的发丝,“你就没看见陆小路背后的包袱?”


    苏渺心里一惊,回想起那包袱鼓鼓胀胀的,李渭南又是那种不管不顾的性子,顿时信了三分。


    她握紧拳头,愤愤道:“好歹是你买回来的,你就不心疼吗……让它跟着你风餐露宿,从淮州一路颠簸到这里,它那么小一只,怎么受得了?”


    “这你可就误会了。是苏小白想它娘,整日不吃不喝都饿瘦了,我实在看不下去,就把它带出来散心,谁知半路遇到了你。”李渭南说着说着把自己都逗笑了,还不忘补一句,“这算不算母女连心?”


    这一席话无异于掐住了苏渺的七寸,她身子抖了抖,愧疚得无以复加,但理智尚存,低斥道:“你胡说,苏小白胃口最好,最乖了,它不会不吃东西,更不会把自己饿瘦,定是你待它不好。”


    “饿没饿瘦你晚上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青年目光灼灼,炙热的视线如有实质。


    “我不会来的……”


    苏渺话没说完,李渭南忽然带着她猛地降落,距离船板只有两米时他骤然悬浮半空,然后如羽毛般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小桃一把将苏渺抢过来,上上下下检查她的身子,边看边鼓起勇气骂道:“少爷这次做得太过了!我要告诉小姐!”


    李渭南并不理会,自顾自往里走。


    擦肩而过时,他低头对苏渺道:“我和苏小白等你。”


    苏渺气得跺脚,又不能把他怎么样,黑着脸和小桃回了船舱。


    一进去就看见沈姝那张赏心悦目的脸,苏渺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小桃快去睡觉吧。”怕吵醒沈姝,苏渺压低声音道,“刚才的事不要告诉姐姐,我不想让她担心。”


    小桃把苏渺拉到一边,不赞同道:“可是少爷那般欺负你,若是纵容下去他只会变本加厉。这种人就该给他个教训,不然他是不会收手的。也不知他怎么突然转性,往常在府里也不见他招惹女子……”


    她忽然反应过来,福至心灵道:“倒是忘了,少爷以为你是男子。他这人毛病最多,在府里几乎不和婢女讲话,之前有个表小姐瞧上他,他跟撞见瘟神似的,见到表小姐就绕道走。不如干脆告诉他你的身份,指不定他以后就不来找你麻烦了。”


    苏渺苦笑:“这倒未必……”


    “姑娘不怕,让小姐出面教训他。”小桃自豪地挺了挺胸脯,仿佛说的是她自己,“小姐很厉害的,她会……”


    “你们在说什么?”


    身后响起一道虚弱的声音。


    两人齐齐止声,同时转身过去。


    沈姝怏怏地靠在软枕上,双眸半垂,有气无力的样子。


    小桃自知失言,怕沈姝怪罪,也不敢再呆下去,蹑手蹑脚出去了。


    沈姝强撑着起身,把苏渺牵到床边坐下,指尖刮了刮她的脸蛋,关切道:“我们渺渺怎么了?”


    “我们渺渺想你快快躺下休息。”苏渺抓住沈姝的手指吻了吻,柳叶眉灵活地挑动。


    “那就依渺渺的。”沈姝低笑一声,搂着苏渺一同躺到床上,缓缓闭上眼。


    “姐姐要乖乖的,不要睁眼哦,虽然我看不见但是你不能骗我。”


    “姐姐答应你,但是姐姐现在睡不着,渺渺陪我聊会儿天吧。”


    “你还想听崔莹的故事吗,上次讲到哪里了?”


    “讲到崔女侠大战双头蛇。”


    “崔女侠一刀斩落蛇头,蛇妖立马化出原型,谁知里边蹦出来……”


    沈姝微微蹙眉,即使不舒服,美貌也不减半分,反而格外惹人怜爱。


    唇浅浅的薄薄的,肌肤白到透明,浓长的睫毛垂在眼下,卷而翘,即便是凑得这般近也看不见肌肤有任何瑕疵。


    苏渺以手枕住脑袋,就这么欣赏沈姝美好的睡颜。


    平时和沈姝相处,她只能趁着沈姝没留意时偷看她,或是匆匆瞟过一眼,很难有今天这样的机会可以不用克制自己,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自从能看见以后,苏渺觉得自己对沈姝的喜欢更浓烈了。


    沈姝长得好看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在于沈姝比她想象中长得要英气深邃。


    从前看不见,她只能从沈姝说话的方式和她身上的气味,在脑海里模糊地勾勒出一个形象。


    沈姝虽然天生音色沙哑,但说话总是慢悠悠的,轻言细语,好比一阵扑面而来的春风,无尽的温柔。


    苏渺一直以为她是个长相温婉的女子,有着江南烟雨的宁静美好。


    但结果大出她的意料。


    沈姝比她想象中英气,有种雌雄莫辨的美,以至于她有时会突然恍惚一下,总觉得面前人有些陌生,和她脑海里那个女子割裂开。


    而且她也意识到,沈姝并不是对谁都温柔,她在外面性子内敛,眉眼间总是有一抹冷意,浑身散发生人勿近的气息。但只要一看见她,沈姝眼里的冰凌就会立刻融化。


    苏渺其实更喜欢沈姝现在这样,莫名的,她也说不出原因。


    她忍不住用指尖虚虚描摹她的五官,从高直的鼻梁到饱满的唇珠……


    “渺渺怎么不讲了?”


    面前人毫无征兆地睁开眼,静静地与她对视,剔透的眸子里倒影出她惊讶的脸。


    苏渺心跳骤然加速,一股热气从脚底蹿到头顶,整个人像个煮熟的虾子。


    “我突然也好晕呀……”


    苏渺捂住自己的脸,一头扎进沈姝胸口。她没有说谎,她脑子真的晕晕乎乎的,却不是晕船。


    沈姝一愣,眼底的疑惑消退。


    她轻拍苏渺的背,笑道:“渺渺是不是忘了,故意装晕糊弄我?”


    “我没有呀。”苏渺疯狂摇头,在沈姝胸口乱蹭,一阵猛吸。


    沈姝被她拱得受不住,整个心软成一滩水,紧紧搂住怀里的小人儿,只觉所有的难受都消散了,只剩下一片欢喜。


    她戳了戳苏渺的头:“这一节我怎么没看过?是你自己编的对不对?”


    “一共那么多部呢,定是姐姐漏看了。”


    “每次买之前我都会先看几遍,然后再刻成盲版,六部的每一章我都记得,不会遗漏。”


    苏渺从沈姝怀里钻出来,惊得双目圆睁。


    “原来那些书是姐姐誊抄的,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沈姝不在意道:“只是顺手而已。”


    船身忽然晃荡一下,沈姝眉头蹙起,难受地闭上眼。


    苏渺大着胆子离她更近了些。


    那些变化多端的符号是沈姝花了一年的时间手把手教会她辨认的,就是为了让她能够像正常人一样看书。


    盲文有一整套字词,其工程之庞大繁复,以苏渺之见,实非一人之力能构建。


    她对沈姝的倾慕在此刻达到了极点。


    也不知怎么的,自从看了赝本以后,那六本正常的话本就从她脑子里消失了,只剩下异常玄幻的第七部,所以给沈姝讲故事自然而然就讲了出来,根本没经过思考。


    苏渺直接做星星眼状,无比孺慕地盯着沈姝的脸,厚着脸皮承认道:“好吧,是我编的。”


    沈姝没有执着这个话题,冷不丁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吗?”


    苏渺换了个姿势,仰面躺在床上,双手垫在脑后,渐渐陷入回忆。


    “当然记得,你当时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裙子,头发长长的,看背影就知道是个漂亮姑娘,我怎么也不会忘记。我见你要轻生,急忙从后面抱住你,可惜我那时刚从坑里爬出来,实在太累了,连抬头看你长什么样的力气都没有。”苏渺想到什么,气哼一声,“你当时对我好坏。”


    这件事很少被翻出来,沈姝知道苏渺一直记恨自己,轻哄道:“都是我的错。”她生硬地转了话题,“若当时换了别人,你也会救吗?”


    苏渺立刻否认:“不会。”


    沈姝心头一暖。


    苏渺揉了揉眼睛,渐渐有了困意,声音也低下去。


    “若是个男子我就不会救,更不会把他带回家。”


    沈姝立马醒神,撑起上半身去看苏渺,喉头一阵发紧。


    “为何不救?”


    苏渺上下眼皮打架,在意识消失之前,倦倦道:“山里的男人很坏,我不会让自己置身危险。万一我救下他以后,他恩将仇报,要以身相许怎么办……”


    室内响起轻缓的呼吸声,女子脸蛋粉扑扑的,睡着后显得更为乖巧。


    沈姝只觉心脏被人死死捏住,呼吸困难,快要溺死在这船舱里。


    她也记得那一日。


    她刚得知要嫁人,一气之下独自从沈家逃了出来,跑到深山里躲着,因情绪低沉,便想站在山巅俯瞰群山,结果被人误以为是要跳崖。


    那个小姑娘满身是血,身上插了好几根树枝,一条腿拖在身后,骨头都能看见,鲜血从她眼洞里流出来,跟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一样,看起来离死不远了。


    只需要动动手指头,她就会立刻散架,如一片无足轻重的枯叶一般,重新跌得粉碎。


    可即便到了这种地步,小姑娘还是倔强地抱住自己,嘴里说着疯话。


    “姐姐不要死,我们一起活下去好不好……”


    沈姝记得自己当时笑了出来,毫不留情地对那个只有十五岁的姑娘说出最恶毒最无情的话。


    “你这副半人半鬼的模样,直接去死不是来得更痛快吗 ?我可以帮你一把,给你寻个快些的死法。”


    那姑娘估摸着是摔坏了脑子,居然还认真想了一会。


    “我身上好疼……但是我不能死,我死了,我的鸡我的鸭我的鹅……它们会被人吃掉,我不想它们被吃掉。”


    她当时掐住小姑娘的脖子,恶狠狠道:“既然你这么看重它们,那我就先掐死你,然后再吃掉你的鸡鸭鹅。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很伤心,很想杀了我,死也不会瞑目对不对?”


    “你这个坏女人……我要先把你咬死。”


    小姑娘一口咬在她肩头,落到皮肤上又轻又痒,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只留下一个血印。


    嘴唇碰到她身上那股绵软的触感,如同一串火花,酥酥麻麻地传遍了全身,令她抽搐不止,每一和毛孔都跟着战栗。


    她从生下来起就作为另一个人的影子而存在,被困在小小院落里不见天日。


    童年无数的板子落到手心,只为将她规训成特定的模样,不能有丝毫的偏移。


    那人活着,她尚且能苟且偷生,夜间所有人入眠时享受片刻的安宁。


    那人死了,她唯一的自我也被抹去,从此完完整整地成为另一个人。


    没人在乎她真正什么样,只记得她跳上秤时价值几两。


    肩头浅浅的牙印,仿佛是某种契约,让她感受到被占有的愉悦,仿佛她成了眼前人的私有物。


    瞧,她被人真真切切地在意着。


    或许是恨,但恨与爱总是分不开。


    这种感觉从未有过。


    她前十几年如同行尸走肉,到头来一个濒死之人居然说要和她一起活下去?


    多么可笑。


    又可爱。


    她不仅要小姑娘恨她,也要爱她。


    于是她将满身是血的人打横抱起,一步步往山下走。


    听着怀里人压抑的哭声,她难得软下语气。


    “我准备先把你救活,然后再亲手杀了你。你可千万要挺住,要是不小心死在半路,你的鸡鸭鹅可是要被我吃进肚子里的哦。”


    “我会挺住的,你这个凶巴巴的坏女人。”


    “我以后会温柔点。”


    往事如潮水般退去,沈姝搂着苏渺,陷入一个黑甜的梦。


    另一处船舱里。


    李渭南满脸期待地站在门边,脸色从红到白,一等就是一整夜,直到天边破晓也没等到想等的人。


    第29章


    满地花瓣枯萎, 蜡油堆成小山,桌上十几道佳肴冻成块状。


    青年失神地站在一旁,眼底青黑,有浅浅的胡茬冒出下巴。


    他淡淡开了口:“什么时辰了?”


    陆小路不忍道:“卯时。”


    “已经一夜过去了吗?”


    李渭南自语一句, 抬目看向海面, 一轮红日升起, 耀眼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眼眶干涩无比。


    暖和的日光从窗口投进来,打在身上却是无济于事, 他一颗心凉了个透,唯一能慰藉他的太阳在照耀别人。


    “一晚上都没出来?”


    李渭南不知是在问陆小路还是问自己, 他总是有一丝不甘心的。


    陆小路几乎不敢看他的表情, 但也知道长痛不如短痛,如实道:“不仅没出来,还和沈姝相谈甚欢, 完全把你忘了。”


    李渭南心口被扎了一下,想骗自己都难:“对啊, 她那么宝贝她的鹅, 居然不肯来看, 更何况是人了。”


    床铺中央摆了个蓝色的枕头,枕头上卧着两只栩栩如生的大白鹅布娃娃, 虽然细看针角略显粗糙,但形神俱备,尤其是表面粘的羽毛十分逼真,风一吹,大白鹅如同在湖中游泳嬉戏。


    李渭南凝视指尖数不清的针眼,忽然觉得很讽刺。


    来之前意气风发, 真见到人他就怂了。她来暮阳山庄找他那次,他冲动之下轻薄了她,挨了三个巴掌,然后第二天人就跑了。


    他不敢轻举妄动,但又忍不住想和她接触。


    于是他再次设计,把她和自己困在同一座牢房里。


    他看着她粉白的脸,亮晶晶的眼眸,还有红润的唇……无人知道他在黑暗里咽了多少次口水。


    他说了慌。


    他其实很想念她的口水。


    一点都不恶心。


    恶心的是他逐渐膨胀的欲望。


    所以他再次忍不住,半哄半诱地去亲吻她,结果她的表现比他想象中还让他激动振奋。


    不回答也是一种答案。


    苏渺其实也是对他动心的吧?


    所以他精心筹划了昨晚的告白,甚至笃定搬出他们的女儿,苏渺就一定会离开沈姝过来找他,然后就顺理成章,他们定情、成婚、养育孩子……


    生女儿叫李慕苏,生儿子就叫李慕渺。


    只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李渭南抱头坐在地上,无比懊恼道:“小路,我不懂,她和我亲密时心跳那么快,她心里明明有我。沈姝晕船又不是要死了,她怎么就不能抽一个时辰过来见我?守在床边难道沈姝就不晕船了?我看她身体好得很,压根就是装的!苏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她和沈姝只是姐妹情,我和她才是真爱!”


    陆小路心道你怎么好意思说别人。


    傍晚他在船上看见他家少爷跟个花孔雀似的在水上飞来飞去,卖弄风骚,巴不得告诉苏有所有人他之前是装受伤。


    他脚趾都抓紧了。


    从这几天的相处,他也看出来沈姝和苏渺两人情比金坚,是真心相爱,毕竟两人眼底的情意做不得假。


    陆小路抵唇轻咳一声。


    “少爷,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


    “你说,但你要说了我不爱听的,我还是要生气。”


    陆小路:“……”


    他犹豫一会,最终决定当那个坏人,帮李渭南认清现实。


    “你生气我也要说,我不能再看着你越陷越深了。”


    平时陆小路哪里敢这么跟他说话,李渭南不由正色,一动不动注视他。


    “少爷,情爱之事讲究个先来后到,你晚了就是晚了,这是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没办法改变的。你说人家两个是姐妹情,我问你,你见过哪家姐妹都及笄了还睡一张床的?你说你们亲密的时候苏姑娘心跳快,有没有可能是被你吓的呢?”


    他也算见证李渭南挣扎的全程,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开解道:“强扭的瓜不甜。有句话叫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是你的始终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不得。找个你喜欢的女子,最后心累的是你自己,还不如和胡家的表小姐接触试试。人家打小就喜欢你,为了你一直没有定亲,这种痴情的人不多见了。”


    这一席话无异于攻心,李渭南恼羞成怒道:“我是给胡娇许诺过什么吗?她等我我就要娶?”


    陆小路只把李渭南想成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石头,他已经从这段时间的接触和李渭南的反复无常,逐渐拼凑出事情的原样,暗道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谁让你当初去招惹人家,这下把自己玩进去了吧?


    要不是怕挨揍他真想骂一句背时!


    陆小路一针见血,反问道:“难道苏姑娘许诺了你什么?”


    如同一桶冷水迎面浇下,李渭南彻底熄火,半死不活地摊倒在床。


    他捞过两只鹅抱到怀里,手臂逐渐收紧,仿佛通过这个方式就能把远去的人重新抓回来。


    陆小路见不得他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放缓语气道:“少爷好好想想吧,不过是年轻时的一段感情,等再过几个月就什么都淡了。”


    门咯吱一声合上。


    室内针落可闻。


    浪潮的翻滚一声高过一声,如同李渭南此起跌宕起伏的心绪。


    难忘,难受,难容。


    他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越看怀里的布娃娃越觉得可笑,一怒之下抓起来就扔出窗外,自虐般看着它们被水浪冲开,漂得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尽头。


    今日天朗气清,天气渐渐回暖。


    沈姝还是老样子,整日躺在床上。苏渺和小桃到甲板上晒太阳,暖洋洋的日光落到身上,舒服得浑身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


    苏渺躺在藤椅上,眯着眼仰头望天,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她很骄傲自己昨天忍住了。


    虽然很想苏小白,但是她不会中李渭南的奸计。牢房那一夜的记忆时时在脑海里重现,她深知他的诡辩,但是又不受控制地会被他影响,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见他,自然不会被牵着鼻子走。


    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她知道李渭南不会对苏小白下手。


    离开石头村之前,她挨个和动物们道别,发现苏小白的毛是最白最整洁的,连爪子上的陈年老垢都擦干净了,一看就是有人经常给它梳洗,对比另外泛黄的五只,差别简直不要太明显。


    苏渺难得放松,闭上眼睛准备打个盹。


    只听扑通一声巨响,有点点水花飞溅,她脸颊凉丝丝的。


    紧接着四下响起嘈杂的声音。


    “有人落水了!”


    苏渺噌的一下站起来,然后就看见海里有个黑影在急速冲刺,离船越来越远,最后一头扎进水里不见踪迹,远远瞧着便像是故意求死。


    众人心惊胆战,高呼道:“快救人!”


    有热心的汉子开始脱衣裳,准备跳下水,然而没等他扑下去,清澈的水面浮现一条灵活的“黑鱼”,嘴里叼着白生生的东西,朝着船的方向游动。


    离近了才看出是个男人,身手极好,抓住船上人递过去的杆子就爬上来,直挺挺地落到苏渺面前。


    他浑身湿透,一双深沉的眼睛隐在湿哒哒的黑发下,衣服紧贴身体,勾勒出浑身的肌肉,从腰腹往下越来越窄,腿部肌肉勃发,光是站在那里便极具压迫感。


    小桃吓了一大跳,因着昨日的经历,她条件反射地挡住苏渺面前,见李渭南满脸阴郁,浑身煞气四溢,哆哆嗦嗦道:“光天化日的,你、你想干嘛。”


    苏渺视线越过小桃肩头,最终落到他手心两团挤压在一起的物件上,她眯了眯眼,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他藏到身后。


    李渭南步步逼近,直勾勾地盯着苏渺,小桃无力招架差点就要喊人了。


    然而他只是从她们身边路过,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看向她们的眼光冷淡而疏离。


    苏渺扣在腿侧的手收紧,垂目避开他的视线。


    随着他的离开,船上看热闹的人也散了,原本热闹的甲板冷清不少。


    苏渺和小桃都心有余悸,没敢在外面玩,很快回了船舱。


    沈姝侧卧在床榻上,苏渺趴过去假装贴着沈姝实则看她的脸色,兴许是今日天气回转,沈姝白皙的面上染上薄红,颗颗汗珠滚落腮边。


    小桃在旁边惊叫一声:“呀,小姐该不会是起高热了吧。”


    苏渺急得不得了,偏偏还只能慢吞吞地摸过去,把沈姝身上厚重的被褥扒下来。


    小桃去外面打冷水。


    两人分工明确,很快把沈姝扶起来降温。


    小桃回来以后,把沈姝的腿往上抬,想把扶坐起来。


    苏渺不经意间留意到沈姝的脚,沈姝比寻常男子还要高挑,一双脚却很小巧,只有手掌那么长,和她的身子比起来便显得格外突兀。


    前几日天气冷一直盖着被子,她倒是没有注意。


    但最吸引苏渺的不是脚本身。


    她有几分疑惑,等小桃出去换水时,爬到床尾的地方,凑过去仔细看沈姝脚上的袜子。


    又不是寒冬腊月,沈姝居然还穿着厚绒袜,筒口的位置用绳子紧紧拴住,小腿都勒出了痕迹。


    这样不热出汗才怪。


    苏渺想都没想就帮她拽下来,好不容解开绳子,里面竟然还有一层绫罗。


    她捏住绫罗边缘,只觉拉开了黑幕的一角,里面藏的不是宝藏就是怪兽。


    苏渺及时住了手,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冒犯的事,她慌乱地复原袜子,只是系绳子时放松了力道。


    沈姝依然在昏睡,分明她才是起高热的那个,苏渺自己却出了满头大汗。


    她坐到窗口的位置,任由海风吹散心头的疑虑。


    因为沈姝一直没醒,苏渺实在放心不下,私下里找到陆小路。


    因李渭南和陆小路住同一间房,苏渺不好过去,两人便在外面相见。


    “船上倒是有常备的药,不过我要把过脉才能知道如何配药。”


    苏渺感激不尽,点头道:“多谢陆公子。”


    “叫我小路就成。”陆小路抠了抠后脑勺。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船舱,苏渺这时候不方便露面,不然很难解释她一个瞎子是怎么在偌大的轮船上精准找到陆小路的,她从旁边溜进净室,然后隔着帘子给陆小路比了个“请”的手势。


    陆小路立刻会意,挎着药箱迈进去。


    进去时小桃正在给沈姝擦汗,一见到陆小路,她立马弹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道:“这里不欢迎你,你给我出去!”


    陆小路脸皮微红,干咳一声道:“我听船老大说你要了很多水,所以过来看看是不是有人生病,本人略懂些医术,可以帮忙诊治一番。”


    小桃把人往外面推,叉着腰道:“没人生病,是我要沐浴,所以多要了些水。”


    “可是我刚才看沈小姐似乎……”


    话音刚落,陆小路胸口挨了一下。


    “你乱看什么呢,信不信我把你眼珠挖下来当泡踩!都跟你说了,没人生病,我家小姐不过是晕船罢了。难不成我还能拿她的安危不当回事?”


    陆小路还想说什么,架不住小桃的强硬,最后提着药箱灰溜溜地走了。


    苏渺目睹全程,心湖泛起一丝涟漪。


    她原路返回去截住陆小路:“小路,你可曾看出什么?”


    陆小路拿了几丸药给苏渺:“要是天黑热度还没下来就给她用一粒,小桃不让我进去,也只能这样了。”


    “多谢。”


    告别苏渺以后,陆小路飞快回了船舱,一进去就抓着李渭南的衣袖道:“少爷,沈小姐很奇怪。”


    “哦。”


    李渭南眼都没抬。


    这回换陆小路着急了:“真的,你信我,小桃不想让我给沈小姐把脉,她身上一定藏了秘密。”


    “所以呢,与我何干?”李渭南不耐烦道。


    陆小路才不管那么多,一口气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


    “我原先在府里时就觉得不对劲,只是一直没机会查验。你不觉得她皮肤有些过于白了吗?而且一个人皮肤再好,也不可能一个毛孔都没有吧。美虽然是美,但看久了会觉得在看一尊玉雕,少点活人气息。”


    李渭南挑起一边眉毛:“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小路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我怀疑她是服用过什么改变体质的药物,所以才不敢让我把脉。”


    李渭南提起点兴趣:“还有这种药?”他瞬间反应过来,“你见药王制过?”


    “不错。”陆小路继续道,“我爹最喜欢搞稀奇古怪的药,什么返老还童的,洗筋换髓的……早些年建药谷缺银子,他出谷云游一阵,卖了许多出去,保不准就卖过给沈家。”


    李渭南脸色凝重,道:“问问你爹还记得住不,现在就问。”


    “我立马飞鸽传书!”


    李渭南叫住他:“算了,回来。我已经决定不再执着那个笨女人,就算沈姝真有什么问题也跟我没关系。”


    陆小路打量他几眼:“真决定好了?”


    李渭南拍了拍胸脯,声音洪亮:“我已经想好了。去他的情情爱爱,老子没遇到苏渺之前照样潇洒得很,我就不信离了她我活不下去!”


    “少爷,你终于想通了。”


    陆小路差点流下欣慰的眼泪,看见床上整整齐齐摆的两只大鹅,及时收了泪,“这两只是……?”


    李渭南简短道:“下了船再扔。”


    陆小路皮笑肉不笑道:“您高兴就好。”


    “耽误两日,该干正事了。”李渭南理了理衣冠,满脸的严肃,“再不出发,这船就要驶离葫芦岛水域,想返回来难上加难。”


    “少爷说的是昨夜岛上传来的叫声?”


    “没错。我方才游到岛边时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这葫芦岛上恐怕藏了大阴谋。”


    陆小路想起话本子上那些离奇的冒险故事,激动道:“那我们快登岛吧!”


    “不急。去之前,我要带个诱饵。”


    “谁?”


    李渭南唇角一勾:“沈姝。”


    第30章


    船舱里。


    沈姝无精打采地歪在饭桌前, 苏渺托着她的背,将人搂在怀里。


    怀里人咳嗽几声,艰难道:“自登船后我便卧病在床,今日还起了高热, 尚且自顾不暇, 实在没有余力去帮助他人。李少庄主的要求, 恕我无能为力。”


    说完这番话,沈姝似是用光所有的力气,重新靠回苏渺身上。


    颈侧的呼吸带着热度, 苏渺忧心忡忡,默默握住她的手。


    两人依偎着, 似一对神仙眷侣。


    李渭南嘭的一声将大刀拍到桌面上, 表情喜怒不辨,仿佛只是没控制好轻重。


    他拉出椅子坐到两人对面,一动不动地盯着苏渺的眼睛, 说话没有任何起伏,像个办案的官员。


    “沈小姐的病是晕船而起, 既然这样, 更应该随我去岛上松散几日, 等你病愈再回到船上,岂不是对身子更好?”


    沈姝正要回答, 就听见他很快补了一句。


    “苏公子你说呢?”


    “我……”苏渺犹豫片刻,咬牙道,“我都听姐姐的。”


    沈姝摸了摸苏渺的脸,抬目望向李渭南,狭长的凤目微微上挑。


    李渭南看也不看她,仍然望着苏渺, 语气多了几分沉重。


    “我也不是那般不近人情之人,实在是没有更好的人选。船上女子就那么几个,除去三个年迈的,两个带了婴孩的,也就沈小姐和你的婢女符合条件……”


    小桃站起身来,目光坚定。


    “若是能救出岛上女子,我愿意涉险!”


    李渭南笑了一下,一句话掐断她的念想。


    “你虎口有薄茧,下盘稳固,呼吸轻缓,说话中气十足,稍微有点眼力见的都能看出你是练家子,恐怕还没登岛就会被识破,根本没有机会打入内部。”


    小桃顿时泄气,一脸沮丧地跌坐回去。


    李渭南重新看向苏渺:“沈小姐不妨再考虑一下,毕竟是那么多条人命。若你愿意相助,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绝不会让你有半分损伤。你意下如何?”


    沈姝只是摇头:“爱莫能助。”


    气氛一时有些低迷。


    一桌人谁也没开口说话,有无形的阻力在空中弥漫。


    桌下,陆小路扯了扯李渭南的衣摆,做了个撤退的手势。


    来之前他就没抱希望,沈姝不答应完全在意料之中。


    据李渭南说,他昨日潜水时在岸边发现了一截带血的碎布,看颜色应当是近几日的。虫蚁在上面爬来爬去,围了一大堆,跟加了蜜糖似的。


    他当时没有多想,捞了布娃娃就回到船上。


    夜半三更时,他们两人都没睡,渐渐的便听到有诡异的叫声,听起来痛苦中带了点欢快,时而高亢时而低沉。


    再回想起登船前两人在码头处打听到的祭拜河神一事,这葫芦岛便更显得有鬼了。


    祭拜河神的习俗在往年也不是没有,通常都是准备牛羊肉在河边烧香祭拜,但这回洪水来势凶猛,就有人提出要用更显诚意的法子祭拜河神。


    也就是人祭。


    河伯娶妻的传说人尽皆知,据传河伯喜欢貌美女子,每年都要娶妻,若是娶不到便会发大水。于是人们把选好的女子送到船上,顺着河水而下。过一会儿,船沉入河底,就代表新娘被河伯接走。


    因此这回祭祀,镇上所有容貌姣好的女子都被选作新娘。


    之所以有人家愿意把自己女儿送去,是因为并不是真的要把新娘投进水里,不过是走个过场,小船会随着河道一路漂流,然后停靠在葫芦岛。岛上有一座小楼,供新娘们生活一段时间。


    等洪灾过去以后,再把女子们从岛上接回来。


    每一位参与祭祀的女子,家中不仅减免来年赋税徭役,而且还发放抚恤金。


    起初人们还有些忐忑,只有少数几个人家愿意把女儿送过去,没过几日那些参与祭祀的新娘都平安回来了,这下所有人都放了心。


    有官府作保,家家户户都争着抢着把女儿献上。


    家中无女的,甚至还出现了从隔壁镇“借女”的荒谬事。


    官府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管你是哪儿来的,只要能献上来,是个女的就成。


    这般下来,很快就招到几百名新娘。


    谁知这时候官府又改口了。


    不仅要女子,还要容貌上佳的女子,长得越美,发放的好处就越多。


    酬劳从一两银子逐渐抬升到一千两,所有人闻风而动,开始大肆搜寻貌美女子,无所不用其极,其间多少罪孽杀戮,谁也说不清。


    知晓事情的起因后,李渭南对苏渺一行人在客栈的遭遇便有了底。


    他是个商人,根本不信天下有这种不劳而获的好事。官府莫不是开钱庄的,整日钱太多用不出去,所以到处给人散银子?


    再说如今汛期已过,祭的是哪条河的河神?


    若真只是祭拜,光明正大就是,又为何要封锁河道,每日只开放一个时辰通行?


    事出反常必有妖,是人是鬼,他登岛一看便一清二楚。


    选个人冒充新娘是最简单、最不打草惊蛇的方法。


    李渭南第一个就想到了沈姝,于是便找了过去。


    葫芦岛危机四伏,选沈姝倒不是因为她长得有多美,毕竟在他看来某个笨女人生得更……


    完全是因为沈姝有武功在身,再加上他在暗处协助,事情会顺利许多。


    当然,他也存着试探沈姝深浅的心思。


    李渭南扫了一眼陆小路的手势,也知道自己讨了个没趣,遂站了起来,拿起刀准备离开。


    “今夜子时祭拜河神,若沈小姐改变主意,可以来船舱找我。”


    长刀在空中扬起一个弧度,缠在刀柄上的翠绿丝带随风飘扬。


    沈姝瞳孔一缩,按在腿上的手紧了紧。


    她面上有一闪而过错愕,随即整张脸沉下来,眼底浓雾渐起。


    “李少庄主且慢。”


    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李渭南蓦然回头。


    苏渺亭亭而立,眸底爆发异样的光彩,一字一句道:“我愿意扮女装前往葫芦岛。”


    “不行!”


    “不可!”


    沈姝和李渭南同时出声,两人对视一眼,纷纷在对方脸上看了嫌恶,又同时扭头,重新把目光放回苏渺身上。


    李渭南抢先道:“你一个瞎子凑什么热闹,别以为自己长得细皮嫩肉的就可以扮成女子,我告诉你,你死了这条心,我绝不可能带你去!”


    沈姝紧接着道:“事关重大,不可任性。”


    苏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被两个人连番打击,登时跟霜打的茄子一样。但她既然决定了,就不想轻易放弃,深呼吸几下,提高音量道:“我既没有武功,相貌也还算过得去,是最好的人选。官府也没说不要瞎子……李少庄主武艺高强,我信他会保护好我。”她抱住沈姝的胳膊摇了摇,“姐姐,你就让我去吧,我也想能做点什么……”


    “此事没得商量。”沈姝语气难得强硬,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雨来临前夕,浑身散发冷气,“小桃,送客。”


    小桃拍了拍门板:“两位,请吧。”


    李渭南本来还想多说几句,但一想到自己已决定断了这份情,便把所有的话咽进肚里,黑着脸回了自己屋子。


    “小桃,去问下晚饭好了没有。”


    冰冷的声音打破安静到有些诡异的氛围,小桃一个哆嗦,走之前默默合上门板。


    很快室内只剩下两道呼吸。


    一道平缓,一道急促。


    苏渺仍沉浸在不能去葫芦岛的遗憾中,没留意到沈姝看她的眼神越来越重,仿佛要在她脸上看出个洞来。


    “渺渺生姐姐的气了?”


    苏渺摇了摇头,无精打采的样子。


    “没有,我知道姐姐是担心我。”


    沈姝不动声色逼近她,掐住她的下巴抬起。


    “告诉姐姐,你去葫芦岛只是为了救那些无辜女子,不是因为别的原因对吗?”


    骤然对视上,苏渺心神一荡,极力保持不眨眼,点头道:“我想救她们。”


    沈姝凑得更近,几乎和她鼻尖相贴,向来温和的语气下藏着汹涌的暗流,令苏渺生出陌生的惧意。


    “我再问一次,你想同李渭南去葫芦岛,只是为了救那些女子的命。是,还是不是?”


    “姐姐,你掐得我好疼。”


    苏渺不适地扭了扭,想逃离她的手,后颈却被猛地按住。


    她听见沈姝异常低沉的声音,仿佛在压抑什么。


    “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是……”


    随着话音落下,所有的束缚在瞬间消失,苏渺软绵绵地靠在椅背上,背上凉飕飕的。


    她怔怔地坐着,许久都没回过神,如同经历了一个噩梦。


    “渺渺。”


    沈姝一把将苏渺抱到腿上,不断地亲吻她,从眉眼到嘴唇,每一下都饱含着深深的迷恋。


    “你要去做那么危险的事,你知道姐姐有多害怕吗?我怕你受伤,怕你去了就……姐姐是太生气了,所以对你粗鲁了些。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姐姐给你赔不是,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姐姐求你……”


    濡湿的触感落到脸上,唤回了苏渺的意识。


    方才那个强势的沈姝刹那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抱着她的沈姝和平常一样的温柔可亲。


    奇怪的是,她居然觉得刚才的沈姝更加真实,与记忆里初次见面时她脑海里的印象一样。


    耳边不断响起沙哑的恳求声,苏渺忽略那点不适,拍了拍沈姝的背部。


    “我没事,只是……你以后不要这样了。”


    “只要渺渺不去葫芦岛,我就还和以前一样。”


    苏渺微微侧过脸,沈姝的亲吻便落了空。


    沈姝一愣,嘴角很快牵起一个僵硬的笑。


    “渺渺是不是饿了,我们先用饭吧。”


    小桃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提着食盒,她麻利地把饭菜摆好在桌子上,全程都没有抬头。


    沈姝仍然维持抱苏渺的姿势,一勺米饭一勺菜,乐此不疲地投喂苏渺。


    苏渺只觉她越来越喜欢照顾自己的一切,往常只是梳头穿衣服,现在连吃饭都只需要动嘴了。再这样下去,她怀疑自己会被沈姝彻底惯成废物。


    “姐姐,我自己来。”苏渺挡住即将送进口里的筷子,秀眉撇了撇。


    “好,姐姐都听渺渺的。”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期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晚上沐浴过后,很早苏渺就躺下了。


    因为她发现沈姝似乎一直在自责下午的事。


    明明都病得那么重了,还要硬撑着坐到她旁边,她只要不睡觉,沈姝便不会躺到床上,无论她做什么事沈姝都寸步不离地跟着,好几次起身都差点晕过去。


    最后苏渺没办法,只好熄灭灯,拉着她躺到床上。


    前几日沈姝都会从后面拥着她入眠,今夜却老老实实地躺在她身侧,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此举正中苏渺下怀。


    她闭着眼睛养神,直到船舱里彻底黑下来,才悄悄睁开眼。


    “姐姐?”


    苏渺试探地唤了一声。


    回应她的是船舱外的海浪声。


    她小心翼翼地撩开被褥,然后挪动双腿放到地上,又扯过床头叠好的衣裳换上。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在夜里异常清晰,苏渺不得不屏住呼吸,尽量放轻动作。


    终于系好腰带后,苏渺弯下腰去穿鞋子。


    黑夜里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她花了许久才穿好一只,额头布满汗珠。


    差最后一只,她马上就可以出门了。


    苏渺耐着性子伸脚,实则心跳快到要爆炸。


    她无意识地深呼吸,终于,终于穿好了一双鞋。


    她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往前迈出一步。


    鞋底接触地面的瞬间,背后响起凉幽幽的声音。


    “你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