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暮阳山庄。
这天大早上的陆小路就见他家少爷在铜镜前鼓捣什么, 又是沐浴熏香,又是往腰间挂玉带,连头顶的冠子中间都插了根小巧秀丽的银簪,样式倒是时兴, 和西街头面铺子里贵女们用的差不多。
除此之外, 他家少爷拿大刀的手居然改握羽扇, 底下还缀了长长的穗子,这一身打扮看下来,不像威武雄壮的少庄主, 更像油头粉面的翩翩公子。
陆小路嘴角抽了抽,委婉暗示道:“少爷今日真俊秀, 不过待会还要去给夫人请安, 您这一身漂亮衣裳,要是用饭时弄脏了倒可惜。”
“怕什么,弄脏了就换一套。”李渭南皮笑肉不笑地对镜端详片刻, 带着陆小路去主院用早饭。
陆小路见劝不动便不再坚持,只是在踏进院门的那一刻默默后退几步, 果然迎面飞来个瓷枕, 差点就被砸中, 好在李渭南身手好,先他一步接了过去。
李母一见李渭南五官便拧在一起, 斥道:“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一点都不板正,男子汉就是要干爽利落才阳刚,做什么去学那些世家公子的打扮,让人见了没得笑话你山猪穿花衣裳。”
李渭南其实也不喜欢这身,弄得他走路都不会了。
没有阴虚草, 哪怕服用再多阳麒麟也无法复明,但中毒者的视力会有一定程度的改善。
在决定让陆小路去取阳麒的那天,李渭南曾经问过他,中了白龙舌之毒后视力会退化到什么地步,陆小路说不清楚,直接给李渭南喂了个菌子。
李渭南的视线先是一暗,然后就看见陆小路这个大活人变成许多个扭曲相融的色块。
他瞬间明白过来苏渺的处境,从此再没有换过女装。
但现在不一样了,苏渺眼里的色块也许能互相分离,回归大致的轮廓边界。
想到以后或许不会再见面,李渭南还是想给苏渺留个好的念想。
他不敢跟他娘叫板,忍气吞声道:“娘不喜欢,儿不在你面前穿便是。我这就回去换一身,免得你吃不下饭。”
丢下这句话,李渭南径直走到马厩,然后牵了匹雪白的骏马往石头村去。
他在门口理了理衣领,然后露出一口锃亮的大白牙,眉开眼笑地进了屋子。
刚迈进门槛,忽然有个矮小敦厚的身影一闪而过。
李渭南眼疾手快地抓住那人后领,扇柄一转就顶住他的脖颈钉死在桌面,上一刻还春风拂面,下一刻便面带寒霜。
“谁给你的胆子,敢在你爷爷面前撒野?”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李渭南顿时一愣,松开卡在他喉间的手,“死老头,怎么是你?你潜入苏渺闺房想做什么?”
“咳咳咳……”
新鲜空气涌入,宋大叔脸色涨红,趴在桌上疯狂咳嗽。待喘过气他才抬起头来,这一看便愣住,好半会儿才从那双恶狠狠的眼睛认出面前人是谁。
他捂住脖子道:“贵人误会,是苏姑娘授意我歇在此处,我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怎么敢去苏姑娘闺房,不过是在前厅打了地铺,这里面的东西我可一样都没碰!”
李渭南斜眼扫去,不远处果然铺了几层棉絮,周围的摆设也跟他上次来时一样,没有丝毫移动。
“苏渺去了哪里,为何要你来守家?”李渭南盯着空荡荡的窗台,心下一沉。
“苏姑娘还没起,有孩儿他娘守在她旁边照顾,贵人放心。”
李渭南半信半疑地盯着宋大叔,宋大叔被他盯得浑身冒刺,怕一句话没说对就让这霸王掐死,干脆把人领到隔壁,边走边把这两日的事说一遍。
李渭南这才知道,原来苏渺是身子不舒服需要宋大婶照顾,干脆搬到宋大婶家中借宿。宋大叔不好再待在家里,于是到隔壁来过夜。
“癸水?”
李渭南脚步停住,他猜得到大约是女子的什么病症,但具体是个什么病却不知道,不由懊恼没带陆小路来。
宋大叔哑口无言,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什么,李渭南越发疑惑。
宋家的简陋程度和苏家一般无二,不过几间平房,苏渺就住在最后头那间,是宋大婶女儿出嫁前的闺房。
“渺渺。”
李渭南快步走到床边,只能看见一个侧卧的背影,绸缎般的长发铺散开,触手冰冷滑腻,似奔腾流逝的溪水,莫名的他心里梗了一下。再探身去看那张小脸,苍白孱弱,眉心挤出一道细痕,似乎在忍受什么痛苦。
他摸了摸她的脸颊,手指刚落上去女子口中就溢出一声鼻音,像只受惊的动物,缩进被子只露出上半张脸。
“怎么回事?”李渭南看向旁边脸色微白的宋碧云,压低声音道,“花灯节那日还好好的,才一天不见就病成这样,你们两个干什么吃的!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来府上寻我?”
“这……”宋碧云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宋大叔,朝他挤了挤眉毛。宋大叔一脸“我说了”的表情,宋碧云便是一愣,硬着头皮道,“苏姑娘她没病,过几天就好了。她这事儿……”
李渭南品出点不同寻常,把宋大婶拉到屋外说话,宋大叔自觉避到一边去。
“到底什么情况?你直说便是,不用给我打哑谜。”
宋大婶:“女人每个月都会有几天不舒服,贵人谅解下吧,这几日让苏姑娘好好休息。”她小声嘟囔一句,“反正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李渭南越听越迷糊,谅这两口子也不敢欺瞒他,便唬着脸道:“行,你们照顾好她,我过几日再来。苏渺要是少一根头发,我拿你们是问。”
便没继续打扰苏渺,回家捉了陆小路问一通才知晓是怎么回事。
他前脚刚走,宋碧云后脚就钻进屋子里,推了推苏渺的背,凑到她耳侧道:“瘟神走了,苏姑娘快起来吃点东西。”
苏渺坐起身来,脸色一派平和,过分浓重的脂粉蹭到被褥上,她不在意地掸了掸。
“这几日辛苦婶子帮我挡一下,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在想清楚之前,我不愿和他见面。”
宋碧云哪里说的了“不”字,满脸的愧疚。
清早苏渺过来吃饭,像之前无数个早晨一样,不同的是苏渺脸色苍白,眼里布满红血丝。她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结果下一刻苏渺就质问她:“请婶子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告诉我一句实话,整日陪着我的人真的是沈姝吗?”
宋碧玉知道瞒不住了。
演了这么久的戏,她本来就心中有愧,再加上平日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根本经不起审问,苏渺一句话打过来,她就承受不住。
宋碧玉只觉脊背弯得起不来,她心慌得不成样子,握住苏渺的手道:“好孩子,先前是婶子对不起你。知道他是李渭南时,我也吓了一跳。但我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有我的家人要顾及,不敢与那人硬碰硬。他让我守口如瓶,我……老大老二现在已经走远,他抓不到他们,以后有什么事,只要婶子做得到的,婶子二话不说帮你干了!”
苏渺心里却没什么埋怨,没有人有义务帮助另一个人,换做是她处在宋家的位置,恐怕也不敢反抗那人。
至少在她找上门后,宋大婶能实诚地告诉她那人的身份,到现在她回想起那个瞬间都觉得不可思议。
因而宋氏夫妻一直帮着隐瞒的做法她虽有些心寒,但却没办法去怪罪他们。
谁的命不是命呢……
她忍着颤音,尽量维持平静道:“沈姝她……和李渭南还是成婚了?”
宋碧玉有些不忍,最终还是点了头。
一块重石落地,苏渺尽管有准备仍被砸得头晕眼花。她早前就知道二人有婚约,初见那日沈姝便告诉她是因为不想嫁人才逃到山里,后来苏渺再问,沈姝只说她宁死不从,事情便不了了之。
原来是骗她。
想到除夕上半夜的旖旎,苏渺心情复杂,既恶心那人戏弄她,又气愤自己竟愚蠢至此,半点没发现端倪,还有一点她至今都难以排解的对沈姝的怨愤和自责……
她竟然和一个已为人妻的女人在一起,还被她的夫君找上门来。
她知道真相的方式太不正当,便没办法以此质问沈姝,否则她和那人之间的亲密便会公之于众。
那人位高权重,还与沈姝有名正言顺的关系,她一个插足者又哪里来的立场去指责他?
何况自己还有把柄在他手上。
竟是个死局。
苏渺捂了捂沉痛的脑袋,前所未有的迷茫、无力浮上心头。
她突然不想回家,仿佛就在这里就能逃避所有的问题。事情太匪夷所思,苏渺现在脑子乱糟糟的,决定趁着宋大婶对她还有些愧疚,借着宋家来挡住那洪水,至少能赢得一个喘息的机会。
苏渺有气无力道:“婶子也帮我骗他一次吧。”
宋碧云哪儿有不答应的,一阵点头。
离正月二十二越来越近,李渭南虽然知道苏渺没生病,依然放心不下她。还是陆小路说,至今没有因癸水来得太多而失血亡故的女子,他才稍稍安心,但每日还是会煲鸡汤送去宋家。
这几天苏渺都病怏怏的,因涉及女子私密事,而且先前答应了不过多打扰,李渭南就没有进屋,每回都是宋大婶在门口把东西拿进去,他隔了老远的距离看着苏渺喝下才心神不宁地把汤壶背回去。
正月二十一这天,苏渺仍卧在床上,李渭南在空中虚虚戳了戳她小小的身子,就当是触碰过了。
当天下午李渭南就给刘知敏传信,让他把沈姝多拖几天再带回来。他虽然很想早点看沈姝破防,但苏渺现在的身子,要是在这个关头让她知晓自己一直在假扮沈姝……李渭南过不去心里那关。
他恨的人从来不是她,就算错过这次,他也可以在未来找到许多的机会。
想到分别的时间能延长,李渭南隐隐有些轻松。
刘知敏接到传信时一行人已经走到城外的官道上,与沈姝的马车不远不近地跟着。
沈姝格外警惕,这段时间为了不被发现他们先后换了三辆不同的马车,期间打走两波山匪,还遇到了泥石流,总算有惊无险地按照约定时间把人送回淮州。
官道上路面平整,又远离大山,很难制造出什么麻烦,这下要让他们再拖几日,刘知敏便犯了难。
他左思右想,待沈姝的马车停到一边歇息时,抓住一个下属,抬手就往他屁股上捅了一刀。
那人痛得嗷嗷叫,刘知敏心疼地看了他一眼:“大头兄弟,哥哥我也是没办法,只能委屈你一下了,等回去我给你记头功。”
大家都是一起刀尖舔血的兄弟,这么多年走过许多风风雨雨,大头瞬间明白什么,含泪点了头。
两个高大的汉子立马架住大头的胳肢窝,然后把人如麻袋般扔到进城的必经之路上,摆成个“大”字,让他尽可能看起来显眼一些。
刘知敏带着剩下的人马藏进路边草丛,一刻不停地盯着沈姝的马车。
车轮缓缓滚动,等沈姝的马车一经过,大头瞧准机会就开始求爷爷告奶奶地嚎叫。
马车果然放慢速度。
众人松了口气,暗暗向刘知敏投去钦佩的目光,结果下一刻马车猝不及防发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冲过去,稳稳当当地从大头耳侧碾过,距离他的头颅仅有一寸不到。
马车上,小桃昂起头,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响,脆生生的声音在安静的官道上格外明显。
“俺娘说了,路边的男人不能捡,遇上俺算你倒霉!”
丢下这句话,马车滚滚而过,不带一丝迟疑。
刘知敏暗道要遭,忙牵了马追上去,谁成想马车越来越快,且越来越稳,全然不像之前那般慢悠悠的,马夫明显是个训练有术的人,故意保存实力迷惑他们。
每回他好不容易追上去又一个急转弯把他甩到身后,追追赶赶、进进退退,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驶入城门。
四周烟尘弥漫,路上只留下一串望不到尽头的湿痕。
“大哥,这可如何是好?”下属们紧随其后,纷纷围着刘知敏打转。
“先回镖局躲一阵,就当没收到信。反正是两口子,总不能吵一辈子架。等过段时间两人和好了,我再去向少庄主请罪。”
众人一合计是这么个理,也不跟着进城了,一道折返回茂阳。
另一边沈姝急轰轰地赶回石头村,进山前把小桃放在常住的那间客栈门口,然后独自赶马车进村。
早在从不眠山回来时她便察觉有人跟踪自己,疑心是魏弘明那边出了纰漏,被沈彬发现在铺子上做手脚,因而一路上隐而不发,准备看他们有何意图。
结果那群人不仅没害她,反倒帮她处理了几个麻烦,沈姝便任由他们缀在自己身后,权当多了几个护卫,她和小桃落得清闲。
但不知为何,临近城门时这群人改了主意,忽然使计拦住她的去路。沈姝当断则断,指挥小桃头也不回地突破出去。
终于在天黑之前进山,沈姝看着窗外崎岖险峻的山势,渐渐安心下来。
开年后天气渐渐暖和,沈姝怕阴虚草受热腐烂,取了不眠山的老冰砌成一个冰塔,用于短暂保存阴虚草。
这一路越往南走天气越热,此刻马车里已经沁满雪水,沈姝的绣花鞋几乎湿透,冰塔也只剩最底下那层。
马车停在农舍那一刻,沈姝几乎是从马车里摔出来,她顾不了擦伤,抱着怀里已经开始变黄的阴虚草往院子里冲。
见到宋大叔睡在地上时,沈姝眼皮一跳,衣袖中的暗器悄然滑出,露出尖锐的光芒。
宋大叔正歪着脖子上药,眼前突然窜出来一个白衣飘飘的女人,眼睛漆黑,唇色鲜红,如同一只艳鬼,他被吓得尖叫一声。
“沈姑娘,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沈姝眸底一暗:“这里是我和渺渺的家,难道我不能回来?倒是你为何在此?”
想到李渭南刚走没多久,也不知道两人有没有遇见,宋大叔冷汗就下来了。
他披上外衣起身,沈姝平日虽然少言寡语,但有李渭南的粗暴在前,宋大叔看沈姝是怎么看怎么温和,便没有防备,哪知辅一靠近脖间就抵上一个冰冷的东西。
“告诉我苏渺的下落,否则别怪我不念旧情。”
点点湿热溢出,宋大叔感受到利器划破皮肉,腿肚子开始打颤。
“沈姑娘冷静,我是你大叔啊……”
他急头白脸地把对李渭南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架在颈侧的尖锐物才挪开寸许。来回把沈姝看了好几眼,宋大叔总觉得她今日像变了个人,格外的冷硬不好相处,从前的那些礼数全部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张比平时更为冷若冰霜的面容。
沈姝没给他太久的缓和时间,重新将手抵了过来。
“她的小日子不是这几天,你撒谎。”
宋大叔有苦说不出,哆哆嗦嗦道:“沈姑娘跟我来,你见了就知道了。”
二人一路来到隔壁,见到苏渺的那一刻,沈姝眼眶发热,猛地飞扑过去搂住她。
“渺渺,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怀里的人很安静,没有像以往一样搂住自己的腰身,沈姝一怔。但她现在没有时间去细究这点小异常,小心翼翼取出草药喂到苏渺唇边。
“姐姐把解药带回来了,渺渺快服下。”
半枯的阴虚草散发淡淡的寒意,略干的草尖戳在下巴上痒痒的,苏渺只需要张口便能碰到。
她不动声色扭头,语气带着淡淡的质问。
“姐姐。”
“我在。”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姝心口一紧,不厌其烦地用药草去碰她的唇,央求道:“你先服药,这些事我们过后再说好吗?”
“可我现在就想知道。”苏渺几不可见地摇头,自嘲一笑,“换句话说,我到底该叫你沈小姐,还是李夫人?”
夜风从窗口漏进来,帘子轻晃。
沈姝拉紧帘子重新坐回床边,两人的影子投在窗上静静对峙。
草叶上仅有的冰凌融化,淅淅沥沥地沿着袖口流下,冷意一路蔓延至手臂,沈姝却出了满身的热汗,只觉这点寒冷太过微小,她只盼能冷些、再冷些,这样她的渺渺就可以好起来。
短暂的沉默以后,沈姝伸手固定住苏渺的下巴,然后略带强硬地将阴虚草送进她口中。
“这不重要,不管是沈小姐还是李夫人,我都是你的姐姐。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但不能糟蹋自己的身体。渺渺听话,等服完药你想问什么姐姐都告诉你。”
“沈姝,你——”
苏渺第一次觉得温柔刀这般致命,她被沈姝卡住下颌动弹不得,口腔被未知的东西占满,但她偏不肯如她的意,只是用舌尖挡住。
四周响起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沈姝的手指伸进来拨弄她的舌头,苏渺一口咬住,这一下没收力,唇齿间很快弥漫铁锈般的苦腥味。
沈姝长眉一皱。
“渺渺又不乖了。”
话音刚落,口中冲撞的硬物被柔软代替,熟悉的气息裹挟而来,苏渺被吻得仰头,来不及喘息,沈姝再次封住她的唇。
两人舌尖交缠,谁也不放过谁,苦涩与血腥相融,最终只剩下滚烫的泪水潸然而落。
苏渺渐渐软下身子朝后倒,原本以为终于可以稍稍换气,沈姝猝不及防揽住她的后脑勺,如玉山倾倒,带着她滚进被褥深处。
吞咽声不绝于耳,室内潮湿而闷热。
苏渺被迫咽下所有草药,因长时间被入侵口内,涎液难免牵连到唇角,她羞愤地想擦去,奈何有人动作更快。
“阴虚草一年只此一株,不可浪费。”
湿润的触感勾勒在唇角,然后蔓延至喉咙,苏渺忍无可忍道:“恶心。”
沈姝只是笑,并不反驳。
苏渺心中怨气尚未排解,又被人如此强硬地对待,自然忍不下这口气。正要再理论几句,模糊灰暗的视线忽然透出一点微光。
她呼吸一滞,渐渐感受到一股暖流在眼眶萦绕,那些干涩的血管如同开闸的洪水,开始肆意地流淌。
被灰布覆盖的瞳孔仿佛掀起一角边缘,有更多的光线涌入,苏渺意识到什么,猛地将身上人推开,跌跌撞撞下了床,连鞋都来不及穿。
曾经无数个梦里,她都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如果能够复明,第一个要见的人定然是沈姝,可她现在改变了主意。
“渺渺去哪儿?”
沈姝追上去扶住苏渺。
“快,快带我去后山,要来不及了!我不能在这儿,我要去后山我要去见……”
苏渺心潮澎湃,使劲抓住沈姝的胳膊,话中带着恳求之意。
沈姝将人打横抱起,快步往后山去。
夜色晦暗,头顶一颗星子也无,苏渺却觉得有道光在前方指引,离得越近她心跳就越快。
直到视线里出现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就屹立在不远处的土包上,苏渺一颗心总算落回胸腔。
沈姝单手扯开腰带,脱掉外衣铺在地上,然后轻轻把人放下。
“去吧。”
脚下温暖绵软,苏渺直直地跪下去,双手合十,紧闭双眼。
眼眶里的冲撞渐渐停息,凉悠悠的触感柔和地拂过每一个五官,封存已久的耳朵焕然新生般动了动。
树叶沙沙扑打夜风,风又卷来夜莺啼哭,声声入耳,源源不断……
苏渺细细感受周围的变化,从未有哪一刻像此刻般平静、安宁,这些天困在脑子里的死结毫无征兆地就解开了。
待风声休止,苏渺虔诚地睁开眼,罩在眼外的冰层猝然碎裂,她的视线不再是模糊相融的色块,而是三年前她亲手所堆的坟包,连上面的几根杂草都一清二楚。
历经风霜而屹立不倒的墓碑上刻了两行字,虽称不上优美,却是她心底最深的归宿,任何人都无法替代。
先祖考苏公讳德良之墓。
孙女,苏渺。
白色衣角拂过脸侧,苏渺轻轻抓住,然后拉着身边人一同磕了个头,如同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
苏渺偏头看向沈姝,目光稍稍在她脸上定了定。
她的姐姐比她想象中还要美,也比她想象中可恶。
这几日发生的事大大超乎她的想象,沈姝居然真的把阴虚草找回来,她痛苦了这么久的的眼睛和耳朵也恢复了。
像做梦一样。
与生老病痛相比,苏渺忽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恢复的双眼失而复得,最爱的人还在身边,她似乎什么都不缺了。
“姐姐,你只能骗我这一次,我也只原谅你这一次。”
女子语气轻飘飘的,沈姝却如同遭受重击,心口一阵轻颤。她愣神片刻,蓦然拥苏渺入怀,喉间晦涩不已。
“渺渺……我不愿嫁人,但我没有选择,我也想毫无负担地和你在一起,但我反抗不了婚事。是我无能,对不起……我答应以后再也不骗你,我们好好过日子。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和李渭南没有任何超越男女之间的接触,我没让他碰过我!”
苏渺靠着沈姝肩膀,紧紧拥抱住她,两颗火热的心渐渐贴在一起。
摸着身前人消瘦而硌手的脊背,苏渺既心疼又感动,她几乎可以想象沈姝这次的不眠山之行经过多少磨难。
她的新生有一半是沈姝给的,另一半……
苏渺扁了扁嘴,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对他人严苛对自己慷慨的人。她要求沈姝不再骗她,但自己却没办法做到开诚布公,甚至未来可能会因为这个秘密撒更多的谎……
她自私地允许自己在这件事上有所保留,其他的事会努力做到坦诚以待。
所以她不再追究沈姝嫁人的事。
毕竟是她的女人,她理应为她兜底。
即便沈姝是过错的那方。
回去的路上,仍然是沈姝背苏渺。即便周围黑漆漆的,但苏渺还是没忍住东张西望,像个刚出生的婴孩,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她现在看什么都觉得有趣。
石头是奇形怪状的,树木是高矮不一的,连沈姝的耳垂也是圆润可爱的,轻轻用手指一拨,上面立马浮起嫣红。
沈姝专心致志地盯着脚下的山路,忽然被人调戏了一番,舌尖都泛着甜意。
“姐姐什么时候和他分开?”苏渺猝不及防问。
这个问题太过敏感,沈姝立马道:“过了明日我便回暮阳山庄与他说清楚。”
苏渺勉强满意,她忽然想到什么,捏了捏沈姝的耳垂。
“他……待你好吗?”
“渺渺,我们不提那个人。”
“哦哦。”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眠山的经历,走回农舍时刚好天亮。宋大叔已经回了自己家,前厅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沈姝把苏渺放在床边坐下,端了盆热水过来,柔声道:“渺渺伸脚。”
苏渺一下踩空,脚尖便点到地上。沈姝摇头笑了笑,握住她的脚放到大腿,然后娴熟地用方巾沾湿热水擦拭,表情专注而认真,仿佛捧着什么珍宝。
苏渺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换了只脚踩过去,这回没有故意踩空了。
她随口一提:“想要复明的话,必须要阳麒麟吗?”
沈姝手上一顿,点头道:“再给我一年,我会找到阳麒麟带回来。”
“如果我的眼睛好了,姐姐会开心吗?”
“当然,而且……我希望你第一眼看见的人是我。”
苏渺点头如小鸡啄米,喃喃道:“那就好……”
一通清洗过后,沈姝边给苏渺套袜子,边问她为何会住到隔壁宋家。
一个谎言往往需要用无数的慌言来圆,如果可以,苏渺并不想欺骗别人,因为她自己深知被人欺骗有多伤心。
但说谎这种事只要有了开头就很容易突破心理防线,再说第二个第三个谎便简单多了。她闭眼靠到沈姝身上,低低道:“我就是……一个人睡觉害怕。对不起,我没有来癸水,让姐姐担心了。”
沈姝轻哄道:“以后不会了,姐姐会陪在你身边。”
苏渺暗松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水珠,心里默念对不起,恍然间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姐姐每个月来石头村都是特意避开小日子吗?”
沈姝很快转移话题:“我的事,是宋婶子告诉你的?”
苏渺愣住,总觉得她这句话语气不好,下意识想否认,但又不想再撒谎,便笑眯眯地往沈姝怀里拱了拱,准备装傻到底。
好在沈姝没再追问,苏渺才勉强躲过这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两人在床上眯了一会,晨光从窗口投下,苏渺冷不丁意识到今日是什么日子,腾地一下就从床上坐起,然后慌慌忙忙地穿衣裳。
沈姝从后面拥住她的腰身,灵活的指尖接过她手上的衣服,一件件为她穿上,动作几乎是出于本能。
见沈姝一直忍着难受也要照顾自己,也不说出来,苏渺越发愧疚,抓过床边的盲杖就往外跑。
“怪我一时昏了头,忘记了和姐姐的约定。我不能再打扰你,我现在就离开,明天再来看姐姐!”
苏渺很快把屋子交给沈姝,杵着盲杖蹑手蹑脚地跑到宋家。
寝室里,沈姝慢慢滑进充满甜香的被褥,将自己裹成厚厚的蚕蛹,无声无息中坠入一个黑白的梦。
此刻沉浸在梦中的不止一人。
李渭南也刚刚歇下,只睡了半个时辰就醒了,身体很疲惫,精神却亢奋。
昨晚他刚走出宋家就看见尽头处有一辆马车驶来,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怕王恒的事情重现,他闪身躲到树上,准备等马车走远再离开。
结果马车在农舍门口停下。
时隔两个月,他居然再次见到了那个逐渐在脑海里淡去的人。
记忆中的沈姝是冷静到有些冷酷的,然而从马车上着急忙慌下来的人与沈姝有一样的五官,但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这让他感到陌生,还有一丝隐秘的嫉妒。
那是对待爱人才会展露的表情。
在那一瞬间他心里想的不是沈姝从未如此对待过他,而是沈姝居然可以光明正大地想念苏渺。
本该就此离开的他不禁跟了上去,他躲在窗帘后,然后看着那张他无法靠近的床被沈姝轻易坐过去,像初次撞破两人奸情一样,她们旁若无人地拥吻、调情,仿佛两个月的分离只是弹指一挥,而他汲汲营营地去接近苏渺,企图让她移情别恋便显得愚蠢至极。
听见苏渺质问沈姝时,他除了诧异,更多的是幸灾乐祸,有种讨厌的人终于被人发现真面目的舒爽。
可惜后来发生的事大大超出他的预料。
苏渺不仅原谅了沈姝,还带着她在亲人面前行了天地礼。
至此,李渭南深刻意识到自己的失败。
他当真是全天下最自大最愚蠢的人。
顶着沈姝的壳子与苏渺相处,便真以为自己是沈姝了。
不,他从来都只是他自己,也只当自己。
他只是入戏太深,只要尽快抽离,过段时间就不会心绪波动。
他再也不会管这对狗女女的事,她们爱接吻也好,互诉衷肠也罢,都与他无关,就当是踩到狗屎,恶心一阵便也忘了。
耳边响起一个畏畏缩缩的声音。
“少爷,有人在门口求见。”
桂圆从外面火急火燎跑进来,见李渭南像条脱水的鱼一样瘫在床上,半死不活的,眼里的光都泯灭了,心里便是一惊。
这还是那个整日跟打了鸡血似的李少庄主吗?
李渭南翻了个身,语气暴躁到极点,怒吼道:“让他滚,老子今天谁都不见!就是我爹来了也让他在外面等着!”
陆小路出门采买红枣人参去了,桂圆是被临时叫来顶替他的。他第一次近身伺候李渭南,只觉得耳膜都在震动,可不敢再提有人求见的事,夹着屁股就走了。
耳边终于清静下来,李渭南重新躺回去,慢慢闭上了眼,浓眉却紧锁着。
桂圆一路跑到门口,见那个头戴幕篱的姑娘还站在原地,身条窄窄的,风一吹便要飞走似的,便叹了口气。
“这位姑娘,少爷心情不好,就是老爷想见他都得排队。今儿风大,你还是快走吧,当心受了寒气。”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巨响,轰隆隆地从远处劈下,豆大的雨点砸到地面,两道商贩迅速收摊往屋檐下跑,瓜果蔬菜滚得到处都是。
女子捡起脚边的一颗梨放到老婆婆背篓里,起身时幕篱微微吹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张雪白小巧的脸。
“那我排在老庄主后面好了。”
女子的反应完全出乎桂圆的 意料,眼看着雨越来越大,他抱着头躲进门里:“我也是吃饱了撑的才帮你去传话,你怎么就这么轴?每天想找暮阳山庄帮忙的多了去了,只要少爷不愿意,你就是在门口站一天也没用。把你的牛牵回去吧,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不是来找他帮忙的,我和他认识。”
女子肩膀微微颤抖,指尖也冻到发白,她身后的老牛发出哞一声,女子便耐心地蹲下来抚摸它的鼻子,一人一牛贴在一起,看起来怪可怜的。
桂圆有些不忍,但也只能做到这儿了。
他塞了把伞到女子手里,结果这姑娘不是一般的傻,撑开伞就打到老牛头顶上,自己半个身子落在外面。
“伞给你了,快回家吧!”
丢下这句话桂圆便退到门内,眼睛却止不住地去瞟外面的人,只因刚才的惊鸿一瞥让他印象极为深刻,甚至想让风吹大点,好再窥探几分花容。
苏渺却没留意有人盯着自己,她道了声谢,然后牵着老牛到房檐下,把伞搁在地上刚好可以遮住它露在外面的半个屁股。
她今日是一定要和前尘做个了断的。
也只有今日。
再过几个时辰沈姝便醒了,会时时待在她身边,她再没有机会能斩去这段孽缘。
所以她借了宋家的牛进城,几方打听下终于到了传说中的暮阳山庄,然后就被拦在外面。
她承认自己先前是想用点苦肉计,但雨打在身上实在太凉,淋了一会她就扛不住要打退堂鼓,刚好暮阳山庄的人借伞与她,便顺势接了过来。
就这么冒雨回去牛和她都会生病,她身体好不容易恢复,实在应该珍惜。
反正那人也不肯出来相见,苏渺干脆蹲到老牛怀里,听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苏渺快要睡着时,头顶传来一声冷笑。
“我送你只鹅,你就要送我头牛是吗?”
苏渺猛地站起来,然后就因为双腿发麻,差点失衡跌倒。
她急忙抓住牛角站稳。
“牛不是送你的,我等一下还要骑牛回家。”
李渭南不动声色收回手,下颌崩成一条直线。
“既然你都知道了,还来找我干嘛?若是来嘲笑我被你识破,那你算盘打空了。”他轻嗤一声,语气不可谓不嘲讽,“不过是戴了顶绿帽子而已,你以为我会在乎吗?我对沈姝没有半分兴趣,这亲事谁爱结谁结去,我还得多谢你给了我休妻的理由。”
桂圆在门边探头探脑,听到“绿帽子”三个字,惊得嘴巴能塞进去一个馒头,默默给苏渺比了个大拇指,暗赞一声女中豪杰,他果然没看错她。
转眼一想,为何她给少爷戴了绿帽,少爷反而要把少夫人休了?
他想看又不敢看,最后干脆漏了一只眼睛在外面,耳朵竖得尖尖的。
李渭南轻佻地勾了勾苏渺的幕篱:“怎么还戴上这玩意了,你也知道自己做了见不得光的事?”
苏渺被他咄咄逼人的语气扎得鼻头一酸,她扯回他手上的薄纱,咬唇道:“李公子,请自重。”
“自重?”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李渭南勾了勾唇,一步步贴近苏渺,“怎么不叫姐姐了?这么久都没发现自己的心上人换了人,要不是我那日说漏嘴,你恐怕一辈子都识不破。苏渺,你扪心自问,你对沈姝到底有几分喜欢?”
苏渺步步后退,他紧追不舍,最后被抵到墙角动弹不得。
卸下伪装的李渭南让苏渺感到陌生,若是威逼利诱她未必会怕他,但她知道李渭南说的都是真的,心虚之下便辩无可辨。
苏渺头脑飞速转动,终于意识到话中的怪异处。
她掉进了他的陷阱,被他牵着鼻子走。
然后苏渺就说出了她这辈子说过的最强硬的一番话。
“我和姐姐有多相爱是我们的事,无需向外人证明。至于你说的没认出……我承认我很笨,但是这也与李公子无关。”
李渭南咬牙切齿道:“你可一点都不笨,一句话就能把人气死!”
苏渺勾着脑袋,绞尽脑汁地想这句话该怎么回。她实在不擅长与人吵架,一本正经道:“我没有故意气你,只是想找你谈一谈。你可以不要凶我吗?”
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又来了,李渭南差点把自己活活憋死,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现在是凶不凶你的问题吗?”
头戴幕篱的女子点了点头,柔软的轻纱随着晃动拂过手背,哪怕看不见,李渭南都可以想象出苏渺现在的表情,一定是睁着大眼,满脸的真诚。
“你跟我进来!”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臂,然后把人带进门槛,又嫌她走得太慢,一不做二不休,蹲下身就抱住苏渺的双腿,把人抗在肩膀上,边走边冷声道,“不是要谈吗,我今天陪你谈个够,谈到你说不出话为止!”
“李公子,你不要这样,我可以自己走路!”
路过桂圆身边时,苏渺急忙道:“劳烦小哥帮我看一下牛,我待会儿来接它,包袱里有胡萝卜,若是它声音太大可以喂一点,多谢……”
无力感又来了,李渭南差点把自己活活憋死,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现在是凶不凶你的问题吗?”
头戴幕篱的女子点了点头,柔软的轻纱随着晃动拂过手背,哪怕看不见,李渭南都可以想象出苏渺现在的表情,一定是睁着大眼,满脸的真诚。
“你跟我进来!”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臂,然后把人带进门槛,又嫌她走得太慢,一不做二不休,蹲下身就抱住苏渺的双腿,把人抗在肩膀上,边走边冷声道,“不是要谈吗,我今天陪你谈个够,谈到你说不出话为止!”
“李公子,你不要这样,我可以自己走路!”
路过桂圆身边时,苏渺急忙道:“劳烦小哥帮我看一下牛,我待会儿来接它,包袱里有胡萝卜,若是它声音太大可以喂一点,多谢……”
第19章
苏渺趴在李渭南肩膀上, 被他一路往后院抗,期间遇到几个下人路过,纷纷露出惊讶的目光,还有人躲在假山里偷看。
暮阳山庄是淮州有名的宅子, 画栋雕梁, 白墙黛瓦, 几乎是移步换景,外边的珍稀花草在这里不过是随处可见的摆设。
苏渺求了好一会儿李渭南都不肯放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干脆搂住他的脖子,透过薄纱欣赏周围难得一见的美景。
感受到脖颈缠上柔软的手臂, 李渭南没好气道:“现在知道讨好我了?我告诉你, 晚了!你胆子不是很大吗,一个人就敢坐牛车下山,这不就碰到我这个坏人了?”他还不忘阴阳几句, “你和沈姝不是好得很吗,她怎么没陪你过来, 从石头村回暮阳山庄的路她可比你熟。”
“我没有讨好你, 我是怕摔下来……李公子不要误会。”
简单的一句话让李渭南瞬间语塞。
穿过长廊, 终于走到院子里,李渭南抱着人走到寝室深处, 然后一把将人放到床上,居高临下地睥睨她。
“把衣服脱了。”
他背对着光,苏渺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眼前人又高又大,肩膀有她两个宽,浑身散发着戾气。
他原本的声音一点都不沙哑, 低沉磁性,说话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苏渺打了个哆嗦,不由捂住胸口,往床里边躲了躲。
枕边放的男子寝衣昭示这里是什么地方,苏渺透过薄纱瞥见他手背的青筋,弱弱道:“你什么意思……”
李渭南正要转身往外边去,听她这么一说反而不走了,故意贴着床站,长长的衣摆落在她腿边,从背后看两人的双腿像交叠在一起,地上的影子混作一团。
“苏渺,你是不是想太多了。先前不过是逢场作戏,我还没那么无耻。”
他冷声道:“谁想吃你的口水。”
苏渺一颗心落回胸腔里,知道处境于她不利,便跟着附和道:“嗯,我现在回想起来也有点恶心。”
李渭南气极反笑,两手握住她的肩膀,将人拉至身前,犀利的目光要透过幕篱看进去,苏渺浑身一抖。
“第二次见面时,你说我什么来着?哦,混世魔王。敢这么跟我说话,就不怕我一气之下杀了你?”
第二次?
苏渺还以为那是第一次,原来他假扮沈姝比她想得还要早吗?
念头一闪而过,苏渺打了个岔。
其实来之前她就想过李渭南问出的这个问题,不然她也不敢来。
“要杀我,在石头村时会更方便。”
李渭南松开她,视线停顿一瞬,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渺懵懂地坐在床边,没过多久就有婢女捧了干净衣服过来,她不习惯被人伺候,自己脱下湿衣服换上,然后重新戴上幕篱。
婢女们眼观鼻鼻观心地站成一排,等苏渺穿戴好就去请隔壁的李渭南。
一进门,李渭南就看见苏渺双手交叠于膝盖,一身淡粉色的长裙柔顺地垂在地上。
他搬了张椅子坐到对面,视线从她头顶一闪而过。
“把幕篱摘了。”
苏渺一动不动。
“我见不得光。”
要不是知道苏渺的性子,李渭南差点以为苏渺在阴阳怪气自己。
“眼睛还没好?”他想了想,又加重语气补了一句,“你不会把药吐出来了吧?”
“想吐没吐出来。”苏渺也不隐瞒,如实道,“托李公子的福,眼睛已经好了许多,就是还有些不习惯。容我适应一会儿再摘掉……”
“你能别李公子长李公子短的吗?不是说我是恶霸,是坏人吗,把我打听得那么详细,难道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他正要响当当地念出自己的名字,轻纱荡了荡,女子清甜的声音传出来,如一片羽毛飘落心间。
“李渭南。”
李渭南愣了愣,端起手边的茶水喝了一口。
“说吧,你要和我谈什么?”
女子抠了抠手指,轻纱随着呼吸起伏而贴到面上,勾勒出五官的轮廓,那双明星般的眸子有瞬间的清晰,又很快被她拉开薄纱,重回神秘。
李渭南摸了摸下巴,一副我看你能说出什么的表情。
酝酿了一会儿,苏渺已经做足心理准备,她戴幕篱不仅是为了保护眼睛,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能够隔离李渭南的视线,她接下来这段话会更轻松地说出来。
“李渭南,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此前与沈姝相识时的确知晓她曾与你定亲,但后来……”
后来沈姝说她绝食抗争,婚事已经作罢。苏渺当时还为她高兴许久,只是这些似乎没有说出来的意义了。
苏渺顿了顿,继续道:“无意间伤害了你,是我的不是。错了就是错了,我今日前来没有羞辱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尽我所能补偿你。”
“补偿我?”李渭南满脸的兴味,不禁倾身过去,指尖玩弄薄纱一角,“我要钱有钱,要武功有武功,已经比大多数人都过得好,顶多差个身边人……我什么都不缺,你打算补偿我什么?”
李渭南的强硬在苏渺的意料之中,毕竟人家两个是正头夫妻,她想把沈姝抢过来完全不占理。
她也知道自己的补偿不算什么,但她必须安抚好李渭南这个硬茬子。李渭南恶名在外,不是轻易善罢甘休的人,不然直接来打骂她几句撒气便是,又怎么会费尽心思地要假扮沈姝?不就是想让她误认,好叫沈姝知道她对她的喜欢不过尔尔,连喜欢的人都分不清……
李渭南不是一人,他身后还有一整个暮阳山庄,捏死她们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她还想在淮州待下去,想和沈姝无后顾之忧地在一起,就必须先把李渭南这边解决好,就当是给沈姝红杏出墙擦屁股了。
苏渺深呼吸一口,只管把准备好的说辞说出来。
“这段时间,你与我在一起高兴吗?”
冷不丁这么一句话,李渭南愣了愣,待意识到她话中之意,顿时口舌发干,捏住薄纱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你把我李渭南当成什么人了?”
“我想你应是高兴的吧。”
女子猝不及防站起身来,裙摆飘动,纤腰被玉带束得不盈一握,即便看不清脸,那股恬静淡然的气质却呼之欲出。
李渭南看着她步步走向自己,弯腰的瞬间清香扑鼻,柔软的白纱不经意拂过手背,他呼吸登时一滞。
“高兴又如何,我天性如此,见谁都是一副笑脸,这说明不了什么。”
“那……你想一直高兴吗?你想时常见到我吗?”
女子毫无征兆地撩开薄纱,露出白白生的脸蛋,眼盛春水,唇似花瓣,宛若小荷才露尖尖角,纯净而美好。
李渭南一动不动地与她对视,眸底深如泼墨。他望着随风飘飞的薄纱,恍惚间,似乎回到了除夕那天晚上,一颗心也跟着飘飘荡荡,落不到实处。
苏渺也在看李渭南,他比她想象中更为年轻俊俏,不同于沈姝的清冷,他像一轮温暖的朝阳,有着少年人的干净和朝气,一双眼睛比星子还亮,挺鼻薄唇,血气旺盛。
两人同时出声,同时深呼吸。
“苏渺,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不会是想色诱——”
“倘若你还愿意看到我这张脸,我想和你结为异姓兄妹。”
李渭南后半句话就这么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完全笑不出来了,只觉又被她戏耍了一番,气得牙都在痒。他舔了舔后槽牙,目不斜视地盯着她的双眼。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我还没说完。”苏渺呼出口气,继续道,“我和姐姐会重你、敬你,把你当成亲兄长对待,不仅逢年过节会上门拜访,日后也会为你养老送终。你与姐姐和离,再娶一位你真正喜爱的女子,如果你们将来有孩子,我和姐姐也会视为亲子对待。
“我们就当之前的事情没发生过,从头开始。你觉得这样补偿如何?”
李渭南越听越觉得离谱,差点一口血吐出来。
苏渺一席话落到他耳里,他好不容易平静的心绪再次掀起滔天巨浪,胸膛剧烈起伏,五脏六腑都跟着在燃烧,偏眼前人还丝毫觉察不到他的怒意似的,朝他眨了眨眼睛,满脸的期待。
凭什么就这么把他一脚踢开?凭什么他不是躲在衣柜就是躲在窗后?
“苏渺,好好好,你好的很。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把你怎么样,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羞辱我?”
李渭南一把摘下她的幕篱扔到一旁,然后抱起人就压到床上,一手撑在她耳侧,一手去摸她的脸颊。
苏渺大惊失色,低呼一声。
“不是要和我结为兄妹吗?你叫声哥哥来听,若是我觉得顺耳,说不准就同意与沈姝和离。”
苏渺摇头不肯,李渭南就凑到她唇边,作势要亲她。
苏渺立马道:“义兄。”
“不是义兄,是哥哥。”
苏渺看了那么多话本,怎能不知这个称呼的另一层含义,她好不容易想到这么个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法,李渭南不领情就算了,居然还对她无礼,干脆破罐子破摔道:“我不可能叫你哥哥,你不与沈姝和离,那便还是他的夫君。我既然叫她姐姐,那你就是——”
她飞快说出来,然后立马捂住嘴。
“姐夫。”
李渭南沉沉笑了几声,猝不及防吻住她的手背,舌头沿着指尖反复舔舐,极为耐心地去顶她的指缝。
苏渺脸色涨红,又难受又不敢松手,直到李渭南变本加厉地含住她的手指,整个包裹进去,一滴泪便顺着眼角滑落。
李渭南身形顿住,喘息片刻从她身上起来,翻身躺到床的另一边,语气带着自虐般的痛恨。
“你现在还觉得我们可以做兄妹吗?”
苏渺颤着手抠住衣角,堪堪收回眼泪。
“你就不能一直装下去吗……你刚才那样,会让我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看错了人……”她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些哑,“我喜欢的是女子,对男子没有任何兴趣,你戏弄我也是无用。”
李渭南如何不知道是这个理,他觉得自己的脸已经丢得不能再丢了,在心里叹息一声,然后翻身过来把苏渺抱起来,推了推她的肩膀。
“你走吧,我们两清。”
苏渺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你原谅我了?”
李渭南淡淡应了一声。
苏渺趁热打铁道:“和离的事……”
“休书我早就给沈姝了,她难道没告诉你?”
“我会亲自和她确认的。”苏渺揉了揉指尖,忽然正色道,“那接下来该说我的事了。”
李渭南不解地看过去,然后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脸颊上一阵酥麻。
怔松的同时,他看见苏渺唇瓣蠕动。
“我还没原谅你呢。”
这一巴掌轻飘飘的,与小时候练武挨的打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李渭南本以为自己会生气,但意识到其中暗藏的关节,他心坎上有一阵暖流溢出,先是诧异,继而是狂喜。
苏渺被他的眼神吓到,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什么,明明她是打人那个,李渭南还没说什么,她反倒先抖了起来,声音都带了颤。
“你、你要打回来么……”
李渭南眼角眉梢都带着笑,强忍住上扬的唇角:“你敢打我,知道我是谁么?自己把脸凑过来让我打一下。”
苏渺不肯,往后缩了缩。
李渭南一把将人抓到身前,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苏渺立马回了一巴掌,这次用了力。
李渭南是真的对她刮目相看了,他想了想,不能白挨,认真道:“对,以后再有人强迫你做不愿意的事,你就这么打回去。”他补了一句,“无论男女都是。”
话音刚落,又是一巴掌。
脸上火辣辣的,如果说第一个是冲动,第二个是好奇,第三个就是故意欺负人了。
李渭南一阵无奈,又不可能打回去,哭笑不得道:“不是,你还打上瘾了?行了啊,再打我就收拾你了。”
苏渺愣愣地点头:“你先前假扮姐姐骗我的事,还有刚才……我不追究了,现在我们两清。”她从他身上爬过去下了床,然后捡起幕篱戴上,“我还有东西要给你,等我去门口拿。”
不知是不是还没习惯复明,女子两条腿各跑各的,跑得乱七八糟,李渭南看得头疼,几个箭步追上去:“我陪你去,免得柱子撞坏还得修。”
苏渺“哦哦”两声,也不管他跟在自己后面。
两人走到门口时,桂圆已经不在了,老牛被拴在柱子上,嘴里嚼吧嚼吧一根胡萝卜,眼睛又大又亮。
“这个给你。”
苏渺拿下老牛背上的包袱推到李渭南怀里。
“什么玩意?”李渭南颠了颠,发现还挺重的,打开一看竟然是个酒坛,声线略有不稳,“就这也值得你跑一趟,随便找个地方扔了就是,也不怕累坏你的牛。”
“老牛很厉害的。”苏渺解释道,“既然已经说开了,以前的东西我不能再留着,总要物归原主。多谢你送我阳麒麟,我会想办法还给你的。以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你可以来石头村让婶子给我带话。对了,你不要迁怒他们,是我一直追问他们才说的,要怪就怪我好了。”
事情已经这样了,李渭南才懒得和那两个把不住嘴的人计较。
他意识到什么,当着苏渺的面把手伸进坛子里,果然摸到了一对玉镯。
手伸到底部快速搜了一下,没有发现那支桃花木簪,李渭南莫名松了口气。
抬头时,苏渺已经坐上牛车走了,快到他都没反应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暮阳山庄要吃人一样。
李渭南觉得有些好笑,想到向来乖巧如小白兔的人居然发威了,说不准他还是她打过的第一个人,心里便浮现隐秘的欢喜。
他摸了摸还在发烫的脸颊,眸中是星星点点的笑意。
在意才会动怒,心乱了才会反常。
李渭南把玩着手中温润的玉镯,自言自语道:“苏渺,你这么着急与我划清界限,到底在怕什么?”
在原地想了想,李渭南总觉得不甘心。走出几步要追上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中气十足。
“往家里领了个姑娘回来,你不解释一下吗?”
李渭南心里咚一声,嬉皮笑脸的看着门口的华服贵妇以及她旁边缩头缩脑的桂圆,眸光一利,打哈哈道:“娘不是在午睡吗,怎么今日醒得这么早?”
“我再不醒,你要翻了天了。给我滚回来,说不清那姑娘是谁,你哪儿也不准去!”
最后李渭南被迫回府,老老实实地跟在李母身后,准备接受新一轮狂风暴雨。路过几个侍卫身边时,他不忘点几个身手敏捷的暗中护送苏渺回石头村。
第20章
雨水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久前天边还乌蒙蒙的,如今已经是碧空一洗,澄澈而干净,连空气都带着湿润的清新。
难得进城一次, 苏渺估算了下时间, 打算去一趟集市。
路上人太多, 大黄牛很容易挡路,所以她找了个茶水摊子买了屉茶点,顺便洗了下手, 然后把牛寄放在后院,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散步。
原本以为解决李渭南的事她会觉得浑身一轻, 但苏渺就是高兴不起来。
她从来不是冲动的人, 进城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从暮阳山庄出来以后,她反复问自己,到底在有恃无恐什么, 居然敢和混世魔王讲条件,是笃定他不敢伤害自己吗?
事实证明他确实没有。
苏渺只要一思考其中深层次的原因, 便感到阵阵的心慌。
就像她从来不敢去想李渭南为何会把那么珍稀的阳麒麟给她一样, 他们之间有了太多的例外和特殊, 让她有种把本该属于沈姝的东西偷偷给了别人的愧疚感。
习惯是慢性毒药,或许她应该趁着事态还不严重时及时掐断。
她不能对不起沈姝这几年的陪伴。
想清楚一切, 苏渺深吸口气,脑中混沌的地方渐渐清晰。
不知不觉走到一处书斋门口,苏渺一下就被书架上的话本子吸引注意,那些烦恼全都被抛到脑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本叫《侠女崔莹》的书看。
她习惯性地去摸封皮上的字,触手光滑平整, 还带着淡淡的松墨香气,苏渺愣了愣,蓦然笑出声,露出两个虎牙尖尖。
崔莹的话本苏渺一直在看,从第一部追到第六部,每回出新话本沈姝都会第一时间买给她。
但李渭南显然不知道她这个喜好,沈姝去不眠山以后,苏渺就没机会看最新的第七部,现在好不容易可以续上,苏渺二话不说就让伙计把书包起来,准备回去看个三天三夜。
苏渺欢欢喜喜地抱着书往外走,一只脚迈出门槛时,头顶飘下许多白花花的东西,比雪花重,很快就落到地上。
抬头一看才发现是只鸟儿飞过,身上吊了长长的绳子,底部有个竹篮。
白花花的东西就是从竹篮里飘落的。
苏渺低头捡起来一片,发现是写了字的纸条。
周围人见怪不怪地路过,似乎对这一奇异景象已经习惯。
苏渺不想显得自己太没见识,便飞快把纸条塞进书中,然后去茶水铺接老牛。
回城的路上,苏渺仰面躺在牛背上,津津有味地翻看话本。
第七部讲的是崔莹大战双头蛇的故事,与前几部不同,这一部明显多了玄幻色彩,打斗场面上天入地,不再是贴近现实的那种写法,虽然略有浮夸,但看起来很爽。
苏渺乐呵呵地往后翻,一目十行,因为太过痴迷连翻到夹纸的那页都直接跳过了,她第一遍喜欢粗略地看下故事走向,于是很快就看到故事后期。
看着看着,苏渺眉头就皱起来。
她原本以为这是个很经典的英雄屠蛇的故事,结果崔莹一剑斩下蛇头后,里面居然吐出来两个美男子,然后画风一转,上演了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人蛇之恋。
后面的场面太过香艳,苏渺看多了便有些腻,总觉得怪怪的,尤其是看见两个蛇男露出四根以后,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苏渺觉得自己应当是买到了赝本,毕竟崔莹的故事谁都可以写,但那么多版本里还属逃之夭夭写的最好。
她翻了下署名的地方,凑近一看,发现上面落的居然是“逃之天天”。
“……”
苏渺彻底无奈了。
看书的时间过得飞快,老牛已经载着苏渺走到半山腰,就是想回去重新买一本也晚了。
苏渺安慰自己以后多的是机会进城,劝了自己许久才没骑牛返回去。
手上这本风格太过多变,她一时有些接受不了。虽说春宫都看过了,但这本的猎奇程度已经远远超过她的预期,便干脆去看那张纸条。
这一看可不得了。
苏渺激动地一下从牛背上站起来,老牛转过来看了她一眼,然后默默放缓前进的速度。
关于崔女侠的故事她向来都是从书本里了解,苏渺没想过崔女侠竟然有一天真的重出江湖了。
小纸片上写的就是第一宗诚邀天下有志之人前往远州赴宴的事,不仅不限制男女和家世,还提供客栈歇脚。
苏渺摸了摸纸条上的“收徒”二字,指腹被烫了一下,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书中崔莹斩尽世间作恶之人的飒爽场面冲入脑中,苏渺想象自己也成了一名剑客,白日在外面惩恶扬善,晚上和沈姝共赴巫山……
这神仙般的日子她从前连想都不敢想,可现在不同了,她是个四肢健全的正常人,难道要一直守在石头村,每日都活在对沈姝到来的期盼中吗?
若是能换个地方生活,不仅可以与前缘彻底斩断联系,还可以见识不一样的风景。
哪怕不能成为崔莹那般的人中豪杰,只要能见识下她的风姿,也是极珍贵的回忆。
苏渺越想越火热,只觉浑身的血液都燃了起来。
回到宋家时,苏渺还有些心不在焉,吃饭也没胃口,整个晚上都在翻看那本《侠女崔莹》的前半部分,做了一个光怪陆离又格外令她憧憬的梦。
翌日苏渺是在沈姝怀中醒来的。
她揉了揉眼睛,视线里出现一张秀美出尘的脸,睫毛纤长,肌肤莹白,如同画中洛神,恍惚间有种雌雄莫辨的美,连眼下的乌青也成了点缀,显得眉目越发深邃。
苏渺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好美”,忍了忍,才轻声道:“是姐姐吗?”
“是我。”
沈姝拨开苏渺脸上根根发丝,在她鼻尖落下轻吻。
“姐姐来接你回家。”
苏渺昨晚是看书看睡着的,因而身上衣物完整,她跳下床任由沈姝帮她穿好鞋子。
趁沈姝弯腰的间隙,苏渺快速把书塞到床和墙壁的夹缝里。
两人手牵着手往外走,很快回到家中。
沈姝按着苏渺的肩坐到梳妆台前,然后一缕缕梳理她的长发。苏渺本来昨晚就睡得晚,偏沈姝的动作又轻柔,她眯着眼感受木齿刮过头皮的触感,舒服得脑袋一点一点的,直接半个身子倚在沈姝怀里。
沈姝从后面拥住苏渺,然后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
苏渺一把就抱住她的胳膊,就这么闭着眼靠上去,嗅着她身上好闻的气味。
头才梳到一半,还有大半的头发没扎起来。沈姝拿她没办法,又舍不得抽手,只好凑到她耳边道:“渺渺再坚持一会儿,等下梳好我们去床上睡。”
耳侧温温热热的,苏渺把脸埋得更深,轻哼道:“好痒。”
沈姝静了一会,抱起苏渺坐到窗边的小榻上,然后把人翻了个面朝向自己。
她挑起她脑后的秀发,慢条斯理地编成辫子盘到头顶,然后抹上桂花油。
头发被苏渺压住时,沈姝便想方设法逗她说话,然后趁着苏渺清醒的时候迅速理出发丝。
苏渺其实也没睡着,就是享受沈姝细致入微的照顾。
“粉色很衬你。”
冷不丁这么一句,苏渺瞬间睁眼,然后头皮一痛,疼得嘶一声。
一根乌发从中间断落,轻飘飘落到裙摆上,被沈姝捡起,不动声色收进香囊里。
“疼不疼?”沈姝目露愧色,薄唇轻抿。
苏渺倒还没那么娇气,故意逗沈姝:“好疼的,不过姐姐帮我吹一口仙气就好了。”
沈姝宠溺地笑了笑,如冰雪融化,春暖花开。
苏渺怔了怔,暗道以后再不能像以前一样故意把脸对着沈姝了,否则她时常失神,沈姝总有一天会发现她不对劲。
不过经过这么一打岔,沈姝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苏渺也跟着装傻,假装听不出她的话中之意。
苏渺的衣服基本都是沈姝买的,贴身小衣什么的更是出自她手,苏渺昨 日是太紧张了,竟然忘了把衣服换回去,留下这么大一个破绽。
不过她以后都不会再和李渭南见面了,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
苏渺这般想着,结果下一刻沈姝就往她手心塞了个东西,玉白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羞赧。
“枕下摸到的。”
苏渺一看就懵了,根本不知道这玩意是哪儿来的。
她硬着头皮道:“姐姐喜欢吗?”
“只要是渺渺送的我都喜欢,不过以后还是不要亲自动刀了。”沈姝揉了揉她掌心已经结痂的痕迹,眼底一片心疼,“渺渺帮姐姐插上吧。”
苏渺一阵心惊肉跳,竭力维持面上的镇定。
她边“笨拙”地帮沈姝插簪子,边回想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忽然发现自己处处是破绽,好在沈姝足够信任她,才没有朝另一个方向想。
只要留在淮州,就不可能一点痕迹没有。那些隐藏在风平浪静下的暗礁需要时间来冲淡,在此之前她需要做的就是彻底隔绝。
苏渺越发肯定先前的想法,干脆趁此机会说了出来。
“姐姐,你愿意陪我去一趟远州吗,只要待几天就好,不会一直不回来。”
沈姝没立刻回答,苏渺登时泄气,头垂得低低的。
她听见沈姝关切的声音。
“为何突然想去远州?”
苏渺依然垂着头:“听说第一宗建了一所特别的学宫,不仅可以教习盲人读书,还能教授简单的防身武功。我想去崔女侠的故乡,想变得更厉害,想以后遇到坏人能保护自己,还想保护姐姐……”
前几句是她从前的愿望,未来便是后几句。
苏渺一连说了四个想,听到最后一个时,沈姝唇边有了笑意。
“那便依渺渺的。”
“真的?”
“我是你的人,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苏渺感动得无以复加,主动往沈姝唇上亲了一口,兴奋得脸颊浮现两团红晕。
察觉到苏渺的变化,沈姝一怔,最终还是欢喜大于怀疑,搂着她吻回去。
两人在小榻上难舍难分时,李渭南被骂得狗血淋头。
李母认定是李渭南在外面有人了,所以才把沈姝气得在寺庙不肯回来。
李渭南解释道:“娘,她是我朋友,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从小到大一个朋友都没有,你以为我会信?”李母呵呵笑道,“把人带进房里一个时辰才出来,你们在里面打叶子牌呢?你娘我是不管家里的事,但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渭南辩无可辨,干脆认下来。
“是我鬼迷心窍了,娘要打要骂我都认。”
“你这个不孝子,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不要脸的东西!”
李母是受过沈家恩惠的,见他不仅毫无悔改,还一脸的无所谓,到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地步,气得立马让他去把沈姝接回来,不然就不许他进门。
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李渭南索性道:“我和沈姝早已不是夫妻,她要留在何处与我无关。”
李母瞪大双眼:“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不是夫妻了?”
李渭南遂把休书的事说了,李母一听那还得了,噌噌噌后退几步跌进椅子里,指着李渭南的鼻子骂道:“你这个孽障,居然敢越过我和你爹,自行写下休书。我们李家就没有成婚不到一年就休妻的,更何况沈姝还没有任何过错,你居然胆大至此!你让我如何面对亲家母,李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趁现在亲家那边还不知晓,你立马和外面的断了,把沈姝给我接回来,只要沈姝能原谅,这件事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李渭南抠了抠耳朵,道:“接回来是不可能的,我没弄死她都算好的。这样吧,我给您换个儿媳妇,您看成不?”
最后一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李母一脚踹过去,怒吼道:“来人,给我请家法!”
然后李渭南就被打了三十棍,屁股开了花。
接下来几天李渭南都在暮阳山庄养伤,没办法去找苏渺。
反正人在石头村又不会跑,他不急着去见她,毕竟被请家法这种事挺丢面子的,他可不想让苏渺看见自己一瘸一拐的,有损他少庄主的形象。
李渭南已经想好了,大白鹅是他买的,他有探望的权利,这个理由再正当不过,苏渺一定拒绝不了。
结果李渭南伤还没好就先收到了来自石头村的一封信。
收到信时陆小路正在给李渭南上药。
看见上面赫然写着的“放夫书”三个大字,李渭南气得手都在抖。
简直是倒反天罡!
李渭南拉起裤腰带就往马厩跑,强忍住屁股上的酸痛,骑马到了石头村。
人去楼空,哪里还有苏渺的影子?
进牲畜圈一看,连鸡鸭鹅都不见了。
这回李渭南是真信苏渺跑了。
他指结捏得咯吱作响,仰天长喝一声:
“苏渺,你有本事逃得远远的,千万别让我找到你!”——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新是在晚上23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