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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调浪漫》青春校园小说_浮瑾

    第71章 冷战 先开口的人就输了。


    “……”


    这样的澄清对一个女孩来说太残忍了。


    林晚橙脸颊急速热了起来, 甚至连那句“我知道了”都说不出口。她从席准的家里跑出来,不知道自己眼中渗出了眼泪。抬手擦掉,视野又开始模糊不清。


    原来自始至终, 席准对他们的关系理解始终没有偏颇,只有她一个人在清醒地沉沦。


    林晚橙觉得委屈, 委屈到一秒钟也克制不住, 以至于她回到家,把俞灿小小吓了一跳:“妹宝出什么事了?”


    “没事。”


    林晚橙自认是一个情绪管理做得还不错的人, 此刻却不能冷静, 抬起一双潮意的眼, 明显是没忍住哭过了。


    “我和…他吵架了。”


    在她们的对话里,是从来不提那个人名字的。哪怕情绪颠簸的时候她也记得。


    “为什么?”俞灿拉着她坐下,掌心是温热的,这让林晚橙急促的心跳略微平复下来。


    为什么?


    因为席准不喜欢她?她甚至不明白为什么,情绪来得迅疾,让她没办法体面地处理。


    林晚橙觉得自己不是迟钝的人, 好几个瞬间她相信自己都感受到了,怎么不算喜欢呢?可是转瞬即逝,她没法抓住。就像他这个人,很难说他对她的好是假的,但是却永远捉摸不透。


    那些好究竟是喜欢,还是只不过对炮友的一点小小恩惠?从前她就区分不了, 现在更无从厘清。


    林晚橙想到之前和俞灿谈心,那是她第一次坦白这段关系。


    当时俞灿对她说什么来着?“一个女孩儿要是陷进爱情, 有两种解决办法。第一个,拉黑对方不再联系。”


    要是做不到怎么办?


    “那就让他也爱上你。”


    林晚橙这才惊觉自己想要的东西其实很多。


    她想要席准同等地喜欢她。想要他像她对他现在这样,一颗心都扑在她身上, 甚至为她忽上忽下,不可自拔。


    可席准的回答让她明白,他只是想维持这样的关系而已。


    爱不是真理,就是做一千遍一万遍也做不出来。林晚橙脸颊发红,在流泪的时候认清了这一点。


    也许她不该捅破那层窗户纸的。


    埋头当个鸵鸟,或许还能自欺欺人。


    他们这次争吵比过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毫无征兆地引燃,就这样直接开启了一场冷战。


    到了周三,手机果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他们约好要见面,因这意外而告吹,并非没有预料。俞灿在加班,林晚橙将Frank张罗大家一起给她买的蛋糕拿回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她抱着膝盖踌躇要不要先吃,过了会儿Miki进来了,手上又拿了个包装精致的芝士蛋糕,她哇了声,“你给我买的吗?谢谢!”


    “不是耶,我看门口放着的。”


    那是谁送的?林晚橙没太明白。可手机里没人认领,她也没能深究。


    她有了两个蛋糕,两个人坐在暖呼呼的客厅里吹蜡烛,让她觉得这个生日不至于太糟。


    席准从最开始就是这样的,说不联系她就可以一条消息也不发。更何况是吵了架。可睡了将近一年多,那些近乎温存的时刻让她忘了,她其实很难习惯这样的龃龉。


    林晚橙不知道这段关系会走向何方,却莫名不想去管。


    她有自己的骄傲,也没有哪个姑娘在面对这样的事情时,还能先低下头。总要给自己时间缓缓。


    只是以为这个夜晚会就这么过去了,却听到门铃在响。


    有快递员送货。她打开门,竟然收到了邱总的礼物。


    是一双鞋,林晚橙拆开包装,看到左脚刻着自己的英文名字,右脚画着一株绿色小芽。


    邱启宏给她发消息:【小林,这是我们最新款的跑鞋,为你定制了特别款,希望你能够向着幸福生活前进——用跑的[笑脸]】


    林晚橙发怔地低眸,那瞬间莫名想哭:【谢谢邱总,这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是很简单的慰藉,一双跑鞋而已,却在恰好的时间弥足珍贵。邱总怎么知道她现在最需要什么呢?她看着那两片傻乎乎又很可爱的绿叶笑脸,破天荒笑出了声。再躺上床,慢慢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


    也不能什么好事都落到她头上对吧?喜欢一个人却得不到回应,人世间常态罢了。


    爱情这么难的命题,她能迎头直面,已经很勇敢了。


    也许是这双幸福跑鞋带来了好运,第二天起来,费浩坤破天荒给她发了消息。


    费浩坤在这段时间仔细考虑后,竟然快刀斩乱麻地做出了决定:【Chloe,我决定了,要在金昂开户,先放一千万试试水。】


    这对林晚橙来说是个意外之喜。


    姚晴认识他的时间更长,而且那天晚上闹得也不是那么好看,她原本以为没戏了的:【好啊!谢谢您。】


    【不用谢,我也是想找到对我来说更合适的选择。】费浩坤也是认真做了衡量,并不是看在谁的面子上,【我需要真正懂投资的私行顾问来帮我打理账户。】


    生意人就是生意人。林晚橙喜欢这样的直来直往。


    对于她来说,客户喜欢她的能力,远比喜欢其他的任何东西要让她更有底气。


    她拿着费浩坤签过字的开户文件到Jane办公室,恰巧碰上蒋晨从里面出来。不知说过什么,蒋晨的表情有些灰头土脸的,林晚橙猜Jane跟他提了开户的事儿——他也到时限必须拉客户进来了。等蒋晨走到门口,Jane才夸奖她,“不错,又有新进展。”


    感情上受到的那点挫折被事业的成就感替代了,“您别夸我,我这还没达到目标呢!”


    “居安思危是好事。但也不用太焦虑。”Jane觉得她给自己压力太大了,可怎么能不焦虑呢?一月份刚走一批人,有几个达不到业绩指标的销售现在工位已经空了。林晚橙出去吃午饭,顺便给Miki买了答谢礼物,她是特别懂得感恩的人,回到办公室,Jane说:“有份账户年度业绩摘要,你帮我送给李烨。”


    “李总?”


    有段时间没见了,林晚橙整装待发,怕李烨要过问详细的数据,去之前还特地准备了一下。这一波寒潮来得汹涌,她裹着厚厚的鹅绒服走进腾越的办公室,意外发现周容森也在。两个男人在暖炉旁边喝下午茶边聊天,还挺悠闲。


    李烨看到她进来:“辛苦,放角落书架上就好。”


    林晚橙看到那边堆放的牛皮文件袋有点多,担心搞混了:“您不介意的话,我帮您整理一下?”


    “也好。”


    这姑娘把自己裹成糖油粽子了。办公室宽敞,周容森远远瞥她一眼,继续刚才的话题,“刚才说什么重磅新闻?”


    “Sylvia过两个月要回国了。”


    “哈?谁?”


    聊得再尽兴,李烨还知道多看一眼角落的林晚橙,姑娘抿唇在整理文件,侧颜颇认真。想了想觉得私行的人,应该都嘴严,“我上次跟你说过的,Shawn大学那个前女友啊。”


    “哦哦。”周容森对上号了,传闻中美国时期的对象,“我想起来了。NYU法学院的学妹对吧,好像比他小两岁?”


    “对。”


    “那她这次回来干什么来了?”


    “长期在这边发展吧,约我喝咖啡来着。”李烨笑笑。


    “你是她和Shawn唯一的共友吧。”周容森八卦敏锐度上来了,大喇叭哒哒的,“回国这么多朋友,不约别人只约你,什么意图啊?”


    李烨只道:“我听说,他们在纽约见过了。”


    真不怪林晚橙偷听,他俩说话压根没防着她,实在是过于信任了。她刚叠好文件,听到李烨叫她:“Chloe啊,你别忙活了。”


    那姑娘脸颊粉扑扑的,低头的神情太专注,他叫了她两声她才听见,后知后觉地抬头。李烨说:“辛苦你跑一趟,东西放下就行。”


    “好的,那李总周总下次见。”林晚橙说完就跑了出去。周容森望着她好像知道太多秘密逃之夭夭的背影,微挑了下眉梢。


    跑出去的时候,依稀听到周容森意味深长,“你说他俩…该不会还能再续前缘吧?”


    再续前缘。他想象力实在是太丰富了。


    实际的情况是,那只是一场很平淡的会面。当时席准离开Stern的咖啡店,黎景妍从后面追出来:“Shawn!”


    “你就一点都不关心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已经看到了。挺好。”


    只是表面光鲜。黎景妍知道自己冲动了,可是她还是没克制住自己投去一眼:“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好奇当年我为什么提分手?”


    席准微微颦眉,眸光有点深邃:“我以为我们当时已经说清楚了。”


    他要回国,她觉得自己坚持不了异地。


    可实际的原因是,黎景妍对他们之间的感情并没有信心。哪怕当时一切看起来都很好,他是温柔体贴的人,但她依然会有种惶恐感,觉得自己抓不住他。


    说不清想证明什么,她像所有恋爱中的女孩一样提了分手,以为席准会挽留,可他没有回头。后来她才看清,原来他一直都是这样一个冷静理智到极点的人。不会为任何人打破原则。


    席准看着她说:“我以为今天我们只是朋友叙旧。”


    他多敏锐,只这一眼,差点让她露了馅。


    “是朋友叙旧,但你把我当朋友了吗?”


    “怎么没有?”


    “那你怎么骗我?”黎景妍轻松道,“你说你没有恋爱,可也不知道是谁刚才抱着手机笑呢。”


    席准表情略显幽寂下来,半晌才回答:“我现在是有在接触的对象。”就这样莫名改了口。


    黎景妍呼吸一凝,换成玩笑口吻:“只是接触,所以,还没有确认?”


    席准没回答,像是默认了这话。


    黎景妍耸耸肩:“你这个人,得多有城府和心眼的姑娘才敢跟你玩?”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席准眼里终于有了点笑意。


    “一半一半吧!”


    黎景妍不知道,跟席准周旋的这个女孩并不是她想象中那一类人,她没有多深的城府,也不会主动玩弄心机,从腾越大厦跑出去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周容森说的那个词。


    林晚橙知道自己没有藕断丝连,却从没有想过,席准有没有前缘可以续?


    她搅入这个局,自始至终都是他步步为营。说好排他性关系,总不能突然有个白月光蹦出来吧?


    林晚橙的耳尖也红了起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实在有点太过分了。


    他是坏人,但还不至于坏得那么彻底,和她纠缠不清,心底还能装着别人。至少在她看来,席准在床上对她的兴趣并不是假装,她应该没有自作多情。


    可是望着一点动静没有的置顶,还是觉得心里有点儿酸。


    怎么就有这么坏的一个人。先来招惹,还能独善其身,半点好也不让别人在自己手上讨。


    林晚橙路过国贸街边途能的实体店,也是最大的总店,克制自己绕开没进去,她还没攒够钱。却不知道她心里想的那个人昨天才刚在里面提过车。


    席准接到电话,是途能的副总兼CTO亲自打过来的:“Shawn总久等了!您买的R1到了,过来取吗?”


    他下订有两三个月了,不想插队太多,只是专门拜托公司走了加急通道。CTO好奇寒暄:“您买来自己开吗?”


    席准微微一顿,“…给一个朋友买的。”


    拉满顶配后将近五十万的车,是途能目前最好的车型,现在一货难求,该是什么样的朋友这么挂心呢?CTO再好奇,也讲究着分寸没多问:“哇,那您那位朋友肯定很开心。”


    开不开心是不知道了,闹了矛盾,也还是得去提车。席准迎着冷风从店里走出来,把车钥匙交给老钟,唇线平直:“麻烦您随便停到哪边地库里。”


    白色的外身,漂漂亮亮的,是车展上让人爱不释手的那款。老钟看出它是一个礼物,却不知是生日礼物:“您不打算送人吗?”


    本来是要送的。预着日期,该刚刚好才是。


    他却说:“暂时不了。”


    最近没见林小姐过来了,老钟斗胆猜,这礼物是送给林小姐的。


    老钟还猜,这段时间不联系,大抵是两个人又闹矛盾了。那天在车上听到他和人打电话,好像是林小姐的老板,他问候Jane最近怎样,Jane说不错。


    又聊起团队员工,那头笑说:“一切都好。”


    旁敲侧击问到了想知道的答案。


    老钟跟着席准这么久,不说八九年,也得有六七年,自诩也算了解几分席先生的脾性。他这个人看着冷清,实际上有自己的温柔。就像每次应酬晚归,总记得他开夜车肚子饿,会给他带些好吃好喝。


    可能很少有人会这样认为,但老钟觉得席先生只是性格有点闷,有时候并不愿把心底所想表达出来。很多事情他在做,却都不说。但老钟也觉得可以理解,因为他见过老席总和夫人,那种貌合神离、心隔着心的相处模式会让人受到影响。可面对女孩子嘛,多少还是要说一些的。不然人家哪能知道他在想什么呢?


    “需不需要我把这辆车开到公寓那边?”老钟试探问。


    席准眸光晦涩几度,仍静默下来:“不用。”


    ……


    林晚橙并不知道这一切。她回到办公室,并没有注意到蒋晨哼着小曲儿走了出去。


    她在尝试联系罗镇斌,再约个见面的时间。仿佛全身心地投入了工作之中,不过多思考其他。即使看到那个聊天框,仍一眼不眨划了过去。


    他们这次冷战的时间有点长,可是先开口的人就输了。


    她体会到年轻的好,让她还有精力和他斗,能不低头就绝不低头。林晚橙能屈能伸,唯独在面对席准的时候,放不下骨子里那点骄傲,好像除非他先来找她,否则她不会服输。


    要怎么说呢?痴心妄想吗?她自己都笑了出来。


    在这样一段关系里,怀有希冀是不现实的。可是爱一个人常常会觉得不甘,也总是会忍不住心存幻想。


    邱总溜达到国贸,上来拜访Jane,透过玻璃窗倒影瞧见林晚橙一个人在茶水间里看财经新闻。


    “怎么了?心情不好?”


    “没有。”她回过神。


    最近市场回暖了一些,到3300以上了,她替邱总心疼亏掉的钱,当时看不清局势破釜沉舟全都卖了。可邱启宏说:“谁都不能未卜先知,那种恐慌情绪下卖掉是对的,别太自责。”


    林晚橙就没见过他这样好脾气的客户。


    以前不理解,现在却明白了,因为他也曾到过绝境,所以格外体恤别人的不易。


    是个自己淋过雨也想替别人撑伞的人。


    林晚橙翘脚给他看,觉得很窝心:“您送的这双鞋特别好穿。”


    “喜欢就好。”邱启宏也笑,“你们上班也能穿跑鞋?很先进啊。”


    “偶尔。”她露出小酒窝,“老板没意见就行啦。”


    忙里偷闲聊了一小会儿,林晚橙准备把邱总送出去,蒋晨又回来了,很自来熟地加入了对话:“聊什么聊这么开心?”


    眼睛落在她那双鞋上,林晚橙不着痕迹收起来:“没什么,就聊聊市场。”


    蒋晨对邱总说:“那欢迎您常来。您瞧您一来,气氛多欢乐。”


    说罢又挠挠头,笑着问他:“我看百科上说您以前还在勤州住过是吗?”


    邱启宏有点疑惑:“嗯?”


    “Chloe不也是勤州人?”


    “是啊,怎么了?”


    “怪不得您和Chloe这么聊得来。”


    林晚橙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有空闲聊,还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家常。将邱总送出门去:“您放心,我一定再努力把钱给您挣回来。”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邱启宏多看了她几眼:“你这姑娘,没遇到什么其他的事吧?”


    真是火眼金睛。


    林晚橙心尖跳了一小下,故作寻常:“没有。”


    她没有说感情上遇到的挫折,因为她不想让邱总替她担心。她现在要把劲儿都用在事业上,下午又约了两个基础设施行业的专家见面,想讨论新能源汽车充电桩在商业地产落地的可能性。


    专家们说:“现在还比较早期,很多玩法都只是概念,那些高端商场背后都是大的房地产巨头,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聚焦到这个赛道。”


    所以优汽和威创那套纯电模式很难快速跑通,还真得增程式才行。


    但对于正在寻求转型的商业地产来说,不正是很好的机会吗?她又给罗镇斌写去一封邮件:【罗总,跟您分享我最近的行业洞察……】


    林晚橙觉得房产公司可以和新能源车企战略合作,推出智能充电桩试点:


    【宏江底下的时尚文化商业综合体瀚艺里还有云阙天地,都是很合适的选择,消费者主要是中产阶级和年轻白领,心智成熟,电车渗透率也高,届时等其他商场大街小巷跑遍电车再行动,您已经抢占了先机。】


    商业地产不该被动等待变革,而是要主动拥抱时代,这一直是宏江的信条。


    【一位车主在停车场充电30-60分钟,也许就能转化成在宏江的一次消费、一场电影或一顿晚餐,这样一来,也许能打造出新的生态壁垒。】


    林晚橙在邮件的末尾说:【希望能有机会当面和您探讨请教^_^】


    人有时就是这样,在龃龉中迫使自己沉淀,才能得到历练。


    对林晚橙来说,不放弃也是她的信条。


    回到公司,就看到气氛不太一样,蒋晨在指导Wendy下单,旁边Jane站着同Frank说话,看到她进来:“Chloe过来一下。”


    她经过Frank时悄悄问:“怎么了?”


    “Allen的随机考核,抽到你了。”


    第72章 颠簸 三千万的kpi


    Allen是私行部门最大的两位领导之一, 拍脑袋搞出的一套新销售员工考察机制,会在一年内每季度末搞突击检查。员工和直系老板都要出席会议,进行类似答辩的交流和业绩回顾。


    林晚橙是年度优秀员工, 自然就被盯上。


    在领导面前直接的曝光机会,这对初级员工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表现好有可能进入重点关注的晋升渠道, 糟糕的话也有可能起到反作用。


    “什么时间?”


    “下周二。”


    Jane觉得是机会, 叮嘱她:“Allen我每年也就聊那么四五次,他虽然不会出席, 但是他底下的人都在, 你好好准备。”


    “好的。”


    Frank看出她的忐忑:“有话就说。”


    林晚橙小声:“我今年的业绩还没完成……”


    “这不是还有几个月吗?怕什么?”Frank扬眉, “而且我和裴总都在,你还不安心?”


    那的确是挺安心的。


    只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形式,私行和其他部门不一样,管理团队和销售团队是两个独立群体,管理层权力很大,可以决定销售的抽成。哪怕是那几个佣金规模可观的销售MD, 都得和这些人打好关系。因为哪怕只是一两个点的变动,每年能拿到的钱都大相径庭。


    林晚橙听说其他人被问过很刁钻的问题,像个被抽查考试的学生,十分严肃认真地对待这次考验。


    到了真正开会才知道人数不少。会议室里坐了六七个管理团队的人,几乎都是VP以上职级,也有合规部门的领导在旁见证。


    管理层就是雷厉风行, 一点废话不多说:“Chloe,说说你一天的时间分配?”


    “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看市场, 做投资,现在也出去跑客户。周末我一般都在外面找客户。”


    “都是怎么接触潜在客户?”


    林晚橙看了Jane和Frank一眼:“老板们会带我出差,其他时间我也会铺垫自己的关系网络, 从社会组织、校友联络和熟人介绍入手。”


    “可你今年业绩还没达标是吗?”


    她有点赧然:“是的,还有四个半月,我会继续努力的。”


    “去年经你手管理的账户,最大回撤和平均业绩表现是多少?”


    极其犀利的问题,不少销售就挂在这一步。


    林晚橙拿出Frank早就为她准备好的报告:“数据在这里,请您过目。”


    不算帮Jane、Frank共同管理的账户,Jane名下有四五个账户是全权交给她管的,再加上她自己的三个,总共管理资产接近两个亿,最大回撤4.5%,平均年化回报超15%。


    是出乎意料的漂亮数字。


    管理层交头接耳,频频点头,这让林晚橙的紧张缓解了一点。


    Jane在这时适时开口:“Chloe去年超额完成指标,拉进4000万,最近又刚开了一个1000万的户,本来她就是破格提前一年背上业绩指标,还能将现有账户管理得这么好,作为直系领导,我对她的进度表示高度认可。”


    她知道他们这些人想听什么,钱最重要。能抓到耗子的就是好猫,Chloe交出的这份答卷可圈可点,Jane说自己认可除了想帮衬一二,也不全是场面话。


    坐在中间的领导果然展了颜:“明白了,谢谢裴总特别说明。”


    真是一场战争。


    林晚橙不知答辩是不是渐入尾声了,她的手指有点出汗,几个人互相笑着看看彼此:“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人说话,表明很满意了,“那差不多就这样?”


    正准备要收起文件,门口却传来响动,有人开一条缝,Jane皱了眉:“我们这里在开会。”


    是蒋晨过来,表情有点着急:“老板,夏总来找。”


    “夏总?”是邱启宏的太太,平时不常出现,Jane当着领导们的面说:“你让她在外面等一下。”


    “我不敢啊,她——”


    话没说完,门被人推开,一位女士闯了进来:“请问哪位是Chloe Lin?”


    Jane站起来:“夏总,您有事的话我们出去再——”


    “我想我有必要跟Chloe单独聊一聊。”她竟连Jane面子都不给了。众目睽睽,夏薇怒气正盛,目光逼人,“也请她解释一下,和我老公私底下的诸多往来。”


    像有剖凉水浇下来,林晚橙近乎僵滞:“…什么?”


    而夏薇只是盯着她说:“相信我,你会需要这样的体面的。”


    ……


    林晚橙从会议室里走出来,跟着夏薇进到另一个房间,脑中仍觉得嗡嗡作响。


    夏薇甩上门,开门见山:“今年过年,你是不是和邱启宏在勤州见面了?


    她深更半夜收到一条匿名邮件,附件里有个录音,证据直指金昂某个销售顾问。夏薇对这个叫Chloe的姑娘记忆不深,听了录音却火冒三丈。


    趁邱启宏睡着查了他的手机,果然,这几年断断续续聊了不少。


    最近的二月,她看到除夕夜很晚他们还发消息。


    林晚橙说:【您要开心一点。别难过。】


    邱启宏回她:【我知道,小林也要开心。】也附上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您误会了。”林晚橙攥紧指尖,强迫自己镇定,“那只是偶遇。勤州是我老家。”


    “误会?”


    她以为是亦师亦友,像家人之间的问候和关心,在夏薇眼里都变了味。


    “那他为什么专程过年飞去你老家‘偶遇’?还发这种表情?林小姐,我看你年纪轻轻,不像这种没脸没皮的人。”


    “难道没有人教过你,不能随意介入别人的家庭吗?”


    林晚橙对夏薇的性格有了解,她对邱总可能有一些超出寻常的掌控欲。但她没有直面过,不知道这么咄咄逼人。耳根控制不住红起来:“我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了?”


    “那你为什么深更半夜和男客户见面?又为什么和他说那样的话?”夏薇逼问,眸光有些幽幽的,“还是说…他跟你说了什么?”


    原来她心里是有数的。


    林晚橙心尖猛地一跳,意识到夏薇真正想知道的是什么。可她不能提小俊的事情,那孩子处境本来就艰难,要是被她知道邱总还在偷偷给他塞钱,肯定又要发难,“我只是和邱总偶遇。很久没见,跟他聊了几句。”


    夏薇却置若罔闻:“他是不是跟你讲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他要把那点家丑闹得人尽皆知吗?!”


    怎样才叫见不得光呢?在林晚橙看来,心中有爱和牵挂并不是见不得光。


    “邱总是一位我非常尊敬的长辈和客户,我们之间的交流从来没有半点逾矩。”她深吸一口气,想冷静下来,可实在欺人太甚了,“在我看来,他并没有跟我说任何上不了台面的事。至于他为什么心事重重,我想,最清楚原因的人应该是您。”


    伶牙俐齿,夏薇被戳到痛脚,“你说什么?!”


    林晚橙脸颊猝不及防歪向一边,火辣辣的剧痛。


    Frank在这时候进来,看见她扬起的手,又把门关紧,“夏总,有话好好说。”窗帘降下来了,没人看见林晚橙的窘迫。


    “怎么回事?”


    夏薇还没缓过来,她打人了,又降不下面子,“你们底下员工!怎么培训的?连话都不会说!”


    “可您还是这么好看。”Frank笑脸相迎,林晚橙乱棍打死老师傅的招数就是跟他学的,“要不我请您楼底下喝杯咖啡?最近新上芝士红茶拿铁,供不应求呢。”


    “……”夏薇闹这一出也清醒了。


    这小销售嘴这么严,再三逼问也不肯说,不像是会泄露秘密的人,终于放下了心。夏薇一向恣意妄为,这会儿气撒了也就算了。又暗暗狠剐林晚橙一眼,轻飘飘一拂衣袖去,真跟Frank下楼喝咖啡了。


    林晚橙捂着脸走出来,两个合规领导还没走,人就在Jane办公室里,隔着窗户看一眼就知道,她摊上事儿了。


    她的罪名到底是什么?


    两份录音,直接被人匿名投递到合规部门,合规领导和Jane关系还可以,便送了个人情给她:“裴总自己听听吧。”


    Jane叫她过来一起听,林晚橙听到自己雀跃的声音:“您送的这双鞋特别好穿。”


    “喜欢就好。”


    很快又是一道男声,做过变声处理,听不出是谁:“您瞧您一来,Chloe多开心。”


    “您以前在勤州住过是吗?Chloe也是勤州人,你们是不是常在勤州见面?”


    邱总回答:“是啊,怎么了?”


    那人笑了:“怪不得您和Chloe这么心有灵犀。”


    这是第一份。第二份是另外一个场合。


    依旧是林晚橙的声音:“我觉得您把钱放在金昂对您是有好处的。”


    “为什么?”只是几秒钟的静默,她的嗓音已经软了下来,“费总,我敬您一杯。”


    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录音了。林晚橙只记得当时自己头有点晕。是另一个女生清铃铃笑起来,“费总,Chloe喝醉了,您要不干脆行行好,带她回家得了!”


    这个录音戛然而止,后续却让人浮想联翩。那个合规男领导看一眼她脸上的巴掌印——这样的事屡见不鲜,不怪他们多想。


    不正当关系,与客户利益往来,是私行最大的两条红线。


    始作俑者也许并不知道她有机会听到录音。林晚橙嘴唇有些颤抖。


    她很确定蒋晨和姚晴原本当她面说的话不是那样的。可却不知要怎么开口,因为她意识到这是两个小人的合谋。她挡了别人的路,由此入了一场局,而她没有证据。


    “这两个录音都是拼接的,不是这样的顺序…”林晚橙尽力忍住嗓音。


    Jane眸光甚至让她琢磨不透,好半晌,请领导们都先出去,只抓一个重点:“你和邱总…?”


    “我没有!”


    “那怎么会惹上这种事?”Jane叹气。


    林晚橙思绪也混乱,这种时候连委屈都是苍白。她知道自己间接给Jane惹麻烦了,眼眶泛酸,她让老板失望了吗?


    “你是不是收了邱总送的鞋?你知道销售不能收客户的礼物吗?”


    “鞋是我买的——”


    Jane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是啊,Chloe这么懂规矩的人,怎么可能犯这种错误?


    邱总对合规要求不熟悉,好心送她千把块钱的鞋,她却不能真的收下,可是她太喜欢这双鞋。邱总不想收她的钱,是林晚橙查到外面的市价,坚持走公司账面付了钱。“如果您需要发票,我随时都可以交上来。”


    姑娘快哭出来了。Jane凝视她片晌,才说:“你先去洗把脸吧。”


    她不知道林晚橙怎么会这么倒霉,撞上两个大老板争权立派的节骨眼。


    这事儿若发生在寻常,私下遮掩一下就算了,偏偏管理层和合规都在,捅了大篓子了,她已经去打招呼尽量往下压,可还是没能阻止消息往上冒,Jane接到了助理给她的消息,“Vivian约您电话。”


    不是Allen打来的。这不算最糟糕的情况。


    Vivian和Allen一起管金昂私行部门,风格大相径庭。Allen爱整官威那一套,对待女员工尤其严苛,是Jane极不喜欢打交道的人。而Vivian不一样,她反感邵德文那种三天两头跑来自己这里刷存在感的老油条,相反,更欣赏Jane这种专心做业务的人。


    Vivian开门见山:“Jane,听说你团队有员工触犯合规问题?”


    “现在还不清楚什么情况,不能轻易下结论。”


    “可我听说客户老婆都闹上门了,就在随机考核会的时候?”


    考核会是Allen的主意。就算是关着门的对峙,可坐在门口的员工多少看到了,这个部门流言和八卦传得最快,哪怕假装专心工作,也忍不住窃窃私语。


    Chloe被人打了?还是被泼咖啡了?为什么被打?账户没做好?亏大钱了?什么猜测都有,小范围地传播开,有鼻子有眼的。


    “和客户越线,一旦合规确凿证据成立,最坏情况你知道是什么。”


    Jane当然知道,她在这个行业十几年了,和客户之间的那条线该有多么清晰分明是最清楚的,绝不能被合规抓到把柄,考核会是Allen的主意,一定会杀鸡儆猴:“我相信我的员工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你确定没有因为自己人而偏袒吗?”老板问她。


    Jane沉默了。


    这个回答可能会影响到她自己,顿了那么几秒钟,“我确定。录音是假的,人为剪辑过。”


    “那好,我给你一个机会。”


    Jane业务做得好,Vivian说:“这事儿我可以给你开后门,让Allen不去插手,但你要让你的员工证明一下自己,才好封住Allen那张嘴。”


    钱最多的地方,就是一个巨型利益场,最大的领导之间也互相制衡。还来费心一个小员工惹出的祸端,这已经很给她面子了。


    Jane哪能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您说吧,需要拉多少钱进来?”


    “我不知道,你让她努努力吧,尽快。”Vivian并不愿明确,只轻飘飘开口,“你知道这个季度结束又要开始裁人了。”


    Jane知道,老板这是在考验她。其实很多东西都不是黑白分明的。这就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她用力按太阳xue,把林晚橙叫进来:“尽快拉到一个大户,这周之内。”


    那后面欲言又止的话让她心脏骤缩。


    “怎样才算大?”


    “三千万以上。”Jane揣摩出老板内心的期望值。


    “我……”要到哪里去找这三千万?还这样紧急,林晚橙的面色急剧斗震起来。指尖掐进手掌里,仍无知无觉。


    二十多岁的女孩遇到这种事,怕是天都要塌了。


    Jane看着她,又想起年轻时的自己,到底是语气柔和了一些,松口说:“你把买鞋的发票给我,我会跟合规部门再去说明。”


    ……


    林晚橙没办法继续工作。


    她脸还有点疼,不能顶着这么个狼狈的巴掌印在工位上接受大家的指指点点。


    戴上口罩,什么都没来得及整理,匆匆跑下楼去。Frank刚把夏薇送走,开着车在楼底等她,没等她开口:“我知道你是清白的。上车,我先送你回家。”


    林晚橙拼命忍住眼泪:“谢谢你Frank哥。”


    Jane在楼上看到那辆拉风的跑车开走了,锁着眉头。尽管事情还不明朗,很多东西还没有说清楚,她仍然决定了要保林晚橙。


    三天内拉个几千万的户,就是对她来说也确实时间太赶了,只能先找熟人。


    周容森接到她的电话:“Hello森哥啊,最近忙吗?”


    周容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久不这样叫我,这么称呼我怪害怕的。”


    Jane笑笑:“认真的,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周容森听出她嗓音背后的凝肃:“你说。”


    “你不是有个家族基金,要不先托管一部分在我这里?过几个月还给你。”


    “怎么了?”


    “别问。就问你有没有三千万?”


    “那必须有啊!”


    “那就赶紧给我拿过来。”Jane说,“这两天过来开户。”


    “这么急啊?”认识多年,周容森算是个仗义的朋友,“那好吧。”


    “谢谢。”


    Jane做这些事,但是却不会告诉林晚橙。


    她心里有一杆秤。这次她是冒了风险的。风险不能白冒,所以Jane也想逼一把看看,这姑娘的潜力到底在哪里。


    周容森挂了电话,纳老闷了。席准在旁边听到他说话,就问道:“怎么了?”


    他交代原委:“好像是Chloe那姑娘出了什么事,裴知要我先放三千万过去。帮她一个忙。”


    席准动作微微一顿:“什么?”


    “帮客户炒股亏钱了吧?恰好管理层巡查,不太高兴,惊动大老板了。”Jane是这样说的。


    周容森没有注意到他脸色晃了一下,席准站起了身:“不好意思,我出去接个电话。”


    “哦。”


    席准走出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锁上门,找出那条熟悉的电话号码。


    林晚橙躲在卧室里用冰袋敷脸颊,那个红印才下去了那么点儿,看到席准打来的这个电话,一直忍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突然就控制不住掉了下来。


    第73章 天平 不知何时开始倒置(修)


    一个年轻的女孩儿能摊上多大的事呢?


    林晚橙不知道, 她没遇到过和这同等性质的事,怎么就惊动大老板了?


    她接不了席准的电话,说不清是不能, 还是狼狈,那电话铃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 她也没有接起。


    席准颦着眉, 很快发去一条消息:【方便时给我回个电话好吗?】


    林晚橙不知道该找谁,但是她不能找席准, 更不能接受他的帮助。她怕她一见到他, 所有佯装的坚强都会顷刻粉碎。


    连收邱总一双鞋后果都如此严重, 别说他们这样的关系,够她被合规举报成筛子了。她只要一晃神就想起他那天最后说的话,林晚橙不愿意在这种时刻面对席准,也没办法跟他启齿自己的遭遇,哪怕半分。


    ——太难堪,也太狼狈了。


    可是她能找谁呢?


    要的这么急, 林晚橙翻遍了通讯录,所有潜在客户,不是她已经努力了还没回音,就是已经明确拒绝过了。


    只剩下俞灿和爸爸。


    俞灿还没有下班,林晚橙打给爸爸。


    她等了好久,林朗山那边才接电话, “爸爸!”


    “囡囡,怎么了?”


    林晚橙努力不让他听出自己的哭腔, 但却控制不住语气急促,她不太能一言以蔽之,“你有空吗?我工作上出了点事……”


    林朗山没听几句就说:“我现在来找你。”


    “你先别来!”


    “为什么?”


    林晚橙还在消肿, 不想让爸爸看到自己脸上的指痕,“我…爸你能不能先帮我想想,有没有哪个朋友能够上这个数?”


    “三千万有点太多了。你让爸爸好好找找。”


    林朗山沉默下来。他不问她为什么是这么大一个数,很努力地扯出通讯录,一点点地翻看。


    边翻边讲,这个大伯好几年没联系了,不知最近怎么样?那个叔家里好像也破产了,没钱了。还有谁呢?


    他在北京创业这么些年,也没混出什么名堂,连给女儿开个户撑撑腰都做不到。讲着讲着有点自责:“我会找到的,囡囡别担心。”


    俞灿刚下班,回来看到她没开灯坐在那,赶忙跑过来:“怎么回事?你怎么受伤了?”


    林晚橙觉得人的下限就是一点点突破的。


    她在俞灿面前不能再狼狈了,眨眼就落下眼泪,滑过伤口有轻微的疼痛:“我被客户老婆打了一下。”


    “为什么?!”


    太难说清楚了,“她误会了,以为我和客户有不正当的关系,其实没有。”俞灿忙上前帮她捧住冰袋,林晚橙说没有,那就肯定没有,她哪里是这样的人?


    可这姑娘竟故作轻松地安慰她,“你别担心,其实打得不重,再晚点伤口都愈合了。”


    俞灿心里没来由难受起来。也不开灯,她想林晚橙需要一些体面。借着微弱的光小心察看她脸上的痕迹,印子确实消下去了,只剩下嘴角破皮留下的血痂,“再轻就不是打人了吗?是客户就能不分青红皂白扇人耳光吗?!”


    ——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


    私行这个“高危”职业,偶尔也会有销售被打。而那些被打的都是小三。


    没有底线的人比比皆是,和客户睡就睡了,赚得盆满钵满,能瞒一日是一日。


    林晚橙不想提这些了。轻声问:“姐,你身边有没有能开户的人?能放三千万?我需要在周五之前完成三千万的业绩指标。”


    俞灿表情轻微震动,她多聪明的人,已经明白了。


    “不怕不怕,我来想办法。”俞灿也没有这么多钱,可还是爬上床,凑过来抱住了她。


    林晚橙一直拼命压着自己的情绪,可也不知道忍给谁看,听到俞灿这句话,鼻子突然一阵汹涌的酸意,忍不住哭了出来。


    原来她发抖是因为害怕。


    这都什么乌七八糟的事呢?


    林晚橙觉得这次是运气不好,阴差阳错撞到枪口上。她不是坏人,从没想过算计别人,自以为已经很小心了,还是着了道。在俞灿的怀里,被她温柔拍着背,忽然像小孩儿有了能哭的资格,一发不可收拾。


    这几年也不是没受过冷眼吃过苦,可她从没哭得这么痛快过,好像心里的委屈都一并倾泻了出来。


    不知多久声音收歇。不能再哭,再哭一会儿林朗山上门,脸上红印消了,眼睛又肿起来了。


    北京又下雪了。


    凉飕飕的冷风在窗外呼啸,席准坐在开着暖气的车上也觉出一丝寒气,想了好半晌,终于打给一个不常联系的被投项目创始人——这样就不是他的钱,也不算他的朋友。


    “喂?”那头很快接起,席准说:“王总,是我。我记得上次您提过,想投我们那个AI软件公司?”


    “是啊,就是臻语。”


    “那下一轮份额您还感兴趣吗?”


    王总眼睛亮了:“席总这是愿意松口了?出让多少?”


    “五千万。”


    还有这种好事,“有条件吧?”


    “是。”和余毅事先签过约定,他动不了太多,席准嗓音很平,“就一个条件,这部分的托管银行,要先放到金昂私行,这两天就开户。账户挂在两个人名下,各放两千万和三千万,但不用告诉对方。您愿意的话,我们再谈条款。”


    “您这是?”王总有点不解。


    席准只是说:“还人人情的。”


    他多周到,还知道顺带也照拂一下Jane,免得让人家看出端倪,“好,没问题。”


    挂完电话望向窗外。点点飘雪未停。


    三月中旬,应当是今年春天最后一场雪了。


    低头看林晚橙的聊天框,最下面仍然是他发的那条消息。别说打电话了,她连一条消息都没给他回。


    席准按了按眉心,眸色又陡然落了下去,喑声对老钟说:“去公寓。”-


    林朗山到的时候,林晚橙已经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见他疾步走进来,俞灿站起来:“叔叔。”


    她第一次见到林爸爸,就是林晚橙口中的朗山同志,是个温和敦实的父亲。


    “是小俞吧?”林朗山顾不得许多礼仪,拍脑袋说,“我想起一个老关系,从前他来北京打拼,我照拂过他,后来他创业成功,现在是几十亿上市公司的老板了!”


    发消息有段时间了,还没回,林朗山便打电话,等一段时间也没人接。“没事儿,我过会儿再打一个。”俞灿叫了外卖,朴实却香喷喷的肉包子,陪林晚橙坐在客厅里吃,林朗山在窗边打了不知多少个电话,眼里终于有了喜色,进房间去听。过了段时间才出来。


    “约到了吗?”林晚橙有点希冀。


    “约到了!你谢叔说下班可以见。”


    她心里一松:“那到时候……”


    “放心,爸不会说你的事的。就让他尽快开户就好。”


    “那什么时候过去?”


    “他说还不确定,可能会比较晚,结束就告诉我,要不咱八九点钟提前过去先等一下?”


    “八点吧,别错过了。”


    两个人穿着棉袄出发了,出门前林朗山给她戴围巾,软绵绵地把人儿暖融融圈起来:“这样够暖和了吧?”


    “很暖和了。”林晚橙弯起水润的眼,懂事地宽慰他。


    林朗山开车来的,但害怕路上不方便,于是伸手拦的士。林晚橙走过去站到他身边,她太慌张,没有看到街旁的那辆宾利。


    席准在车里看着三个人在路边呼出白气,旁边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她父亲,还看到了林晚橙提过的室友,有点眼熟,想起来,是以前跟着娄忌做投资的姑娘,抢项目时打过几个照面。世界就这么小。


    运气不错,很快打到车了,俞灿在路边挥手目送他们。


    林晚橙不知道那辆宾利一直在后面一趋一步地跟着他们。她努力平静心神,脑中想着一会儿见到那位谢叔该说什么样的话。


    那公司就在国贸附近,盘下了整一栋楼当办公室。到了楼底却要预约才行,这时又联系不上旧友了,林朗山哂笑:“那我们在这等一下。”


    大堂空旷无人,父女俩就坐在角落里冷冰冰的铁椅子上等。


    时间好像一下子过得很慢,四十多分钟过去,仍然没音信。


    事发突然,林朗山还有事,他还有个重要的商务会面,看看表:“我……”


    林晚橙明白了他欲言又止的话,也陪她等了这么久了,开口说:“没事儿,爸你先去吧,我继续等。”


    她太懂事。林朗山心疼地看着她:“你一个人可以吗?”


    “我可以。”林晚橙视野也坍缩成一条白线,是满地的银装素裹。抬起冻僵的手指,近乎无知觉了。


    林朗山把联系方式给她,又拉了个三个人的微信群:【老谢,我女儿在楼下等,你要是出来了麻烦跟她说一声啊!】


    就这样走了。


    大门敞开,一点飘雪落进来。林晚橙看到北京久违地被白色覆盖,那冷风直往她心口钻。


    她想起曾经自己说想往山顶爬的豪言壮志,如今却发现山路不好走,可能鲜花着锦,也可能布满荆棘和泥泞。


    现在看起来是有点天真。


    林晚橙听到很沉着的脚步声,抬起头,只看到那人熟悉又深刻的眉眼。


    席准在车上有很多话想说,可是望着她被冻得近乎发白的双颊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上车。”


    “可是我……”林晚橙转头,她等的人分分钟会出来。


    “如果能等到,早就见到了。”席准在路边看了那么久,早看明白了,“除非你等的人并不想下来。”


    林晚橙耳朵因这戳破而发红,她其实心里已经知道了,成年人的世界这么体面又残酷,也许这是无声地拒绝,但她还是不死心。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席准知道她看到了他的消息,可是连一点回声都没有,“遇上这种事,就在这里傻傻挨冻?”


    “…什么事?”林晚橙以为他知道了,心里一颤。


    “不是帮客户炒股亏了钱?”


    是Jane这样说的吗?林晚橙眼眶发热,是无声的感激。


    “别害怕。”席准站在那,像一堵屹立着的高墙,阻挡了所有风雪。他想说亏钱不要紧,他了解市场,也了解人性,嗓音有不自知的温柔,“钱总能慢慢赚回来的。”


    “嗯…”林晚橙鼻尖泛酸。


    席准看了她一会儿,心像被什么戳了一下,又将温沉气息轻轻包裹过来,“就没想过跟我开口?”


    “……”


    林晚橙清楚自己不开口求助是因为什么,因为那天他说她只是他的炮友。


    他们还在吵架,没和好呢。更何况她觉得,他去见他前女友的时候也没跟她说。林晚橙有难过的赌气,可是她不愿承认。


    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席准忽然注意到她嘴角细微的破皮,“怎么回事?”


    林晚橙一惊,慌忙别开脸。


    “你受伤了?”


    “——没有。”她矢口否认,也避开他想悉心察看的手掌。


    他顿了顿,视线又落下来一些:“到底出了什么事?”


    “什么?”


    席准是多敏锐的人,对她的能力有基本判断,再多思考一二就察觉出异样:“只是投资失利不至于这么大阵仗。”


    林晚橙一滞,脸颊因被看穿迅速烧了起来。


    他想要知道一件事,就会直接问。可是她没办法说。这关乎一个女孩的尊严,她也想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保留一些体面。


    “你是惹上什么麻烦了吗?”席准问她。


    “我可以不说吗?”林晚橙有点无助,瞠眸道,“…求你了。”


    很多人谈恋爱都不超过一年呢。睡了这么长的时间,她遇到困难从来不说,亦不信任他。


    那双黑眸里甚至有浅薄的雾气。席准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秘密需要她这般严防死守,这么看着她,眼底的温度慢慢消融下去:“所以,你宁愿在这等一个根本指望不上的陌生人,也不愿对我吐露一分一毫?”


    “什么?”


    席准不明白,为什么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跟他开口?他心里无端难受了,却不能去细究自己是出于什么立场。


    林晚橙不回答他,于是他问:“你怎么确定,你要见的就是个好人?”语调偏低,背后却像有许多隐喻。


    林晚橙像被什么击中。她不想说这关系是爸爸辗转托人找的,那样会显得林朗山无能。紧抿着唇,终于抬起头:“这您就不需要担心了。”


    “什么?”


    她脸颊透出红意:“…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嗓音很轻,却像重锤落下。


    席准的眸光骤然暗了下来。


    林晚橙觉得他坏透了。明明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却又不乐意跟她划清距离。她想说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这么爱欺负人又步步为营。


    “所以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人?”席准气息浓烈,眼抵着她的。


    林晚橙别开脸不愿开口,表情昭示的答案却再明显不过了。


    于是他替她说了出来:“只想跟你上床的坏人是吗?”


    谁还不会伤人了,她侧颜紧绷,点点头说:“——是。”


    席准想说的话很多,他想告诉她你的麻烦我已经替你解决了,也想问她究竟想要怎样。但是看着林晚橙泛红的眼尾却没有办法冷静。


    “那我是不是该去找Jane开个户?”


    “什么?”


    林晚橙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既然我只是想跟你上床,那作为一个合格的床伴,我是不是也该做点符合身份的事?你跟我睡这么久,还什么实质性的好处都没拿过。”席准看着她,头回说出这么混账的话。


    他也就会这么欺负她了。


    林晚橙不知自己脸色红透,胸口跳得失频,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想再继续了。”


    “什么?”


    “我不想再当你见不得光的情人了。”她说。


    林晚橙知道可能回不了头,眼泪却控制不住涌了上来,“——我们结束关系吧。”


    不知什么时候天平开始倾斜,看见她眼中的惊惶,他竟有种强烈想将她抚平的冲动。


    “你再说一遍。”席准沉哑下嗓音,定定的。


    可她重复不了。


    只是紧紧抿着唇,任由泪水往外冒,几乎难以自抑的,“我后悔了。”


    “你说等待无望。我却觉得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更无望,如果不被真心喜欢,最初压根就不应该开始。”


    “席准,如果在你那里我只不过是个炮友,那我们止步于此就好。”


    林晚橙有自己的骄傲。没办法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第74章 抗争 姑娘,眼泪很珍贵。


    她跑进那一片白茫茫的天地。


    泪水在眼前凝结成雾气, 蔓延,汹涌,在嘴角尝到无比咸涩的味道。


    和她心里爱情的滋味一样。


    林晚橙没能听到席准的答案, 不过她想,那答案也不重要了。单方面的结束从来都是知会, 不需要另外一方的认可。


    林晚橙的心脏像往下坠, 竟感觉到了一丝弥漫的痛意。


    她以为她能很好地处理这一切,可站在国贸车马川流之前, 世界仿佛在她眼前坍缩成了一个原点。林晚橙颤着睫一呼一吸, 视野再难清晰。


    她知道爱一个人不总是有回应, 但此刻还是觉得自己太天真,心怀希冀,就会在真相赤.裸裸撕开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伤心。


    ——这甚至不算是一场分手。


    只有两个不对等的人,低位的那个朝高位者结束了并不体面的关系。


    在席准心里,她再逃避,也终究得面对那不是爱情。


    林晚橙流着泪在人海中穿行。


    也是那时才意识到原来她一直高估了自己。她以为她能和他玩这场见不得光的游戏, 到头来却发现犯傻的是自己。


    和那样的人有什么结果呢?她应该更清醒。也该庆幸自己尽早结束了一段错误的关系。


    尽管心里是那么的疼。


    二十六岁同一天,感情受挫,事业被打击,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吗?


    林晚橙拿不出三千万,就是把她卖了都拿不出来。她没有那么多钱。她的双腿发沉,走到路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出神地望着远处的霓虹,心想, 人生如果能不那么现实和残酷就好了。她说不清刚才在大厅等了多久,现在又走了多久,好像真的走到绝路了。


    已经从山坡跌到谷底, 还能糟到哪里去呢?


    人生的困顿和迷茫在那一瞬间冲刷她,林晚橙在冰天雪地里用发僵的手指抹眼泪,从前她觉得哭泣很软弱,现在觉得人还能哭得出来真好。至少那一刻的痛快让她感觉自己还在用力地活着。


    身上近乎无知无觉时,抬头看到了金昂大厦的logo。


    林晚橙定定仰望那高楼,忽然想起拿到offer的那个下午,是和煦的暖冬,阳光灿烂。那梦想让她眼里有了光。


    没想到时隔三四年,还能轻易回溯自己那时的雀跃。


    那样真挚,热忱,踌躇满志。


    是那一瞬间深深察觉到自己的不甘心。她一直是那颗执拗的、坚忍的小草,哪怕在淤泥里被牵绊了根系,却始终咬着牙不肯放弃。


    她不愿服输。


    ——她还想爬到山顶去看一看。


    “喂,秦总,请问您会考虑开户吗?我们的产品种类真的非常丰富…”


    “曹姐,请问上次给您看的proposal您感兴趣吗?感兴趣的话我们可以详聊……”


    这样一个雪夜,林晚橙几乎把自己通讯录里所有合适的潜在客户都联系了一遍。


    尽管大多时刻回音寥寥。她觉得自己也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了。


    手臂有些发麻地垂下来,就在她做好准备接受这漫长而寂静的夜晚时,有拐杖砰砰落地的声音。林晚橙热着眼眶抬头,在一片光晕里,看到那身穿中山装的老人在雪夜中深邃的眉目。


    一切为时未晚,一切尚有转机。


    老人家弯腰递给她一方素净手帕,平和的眸光好像有能定住风雪的力量:“姑娘,眼泪很宝贵,不要轻易浪费。”


    ……


    林晚橙觉得罗镇斌像个从天而降的天使,攥着手帕怔怔抬眸,一时之间忘了动作。


    “罗总……”


    “小林怎么在这里?”如果不是林晚橙坐到宏江楼底显眼的石墩上,他的车原本是要疾驰而过的。


    到这种时刻她都没放弃,还想再为自己挣一个可能性。


    “为什么哭?”罗镇斌看着她。


    “我陷入了一点合规风波。”林晚橙嗓音都有点哑,她刚才哭太厉害了。


    “什么风波?”


    她竟然真的坦诚交代,录音的事情,同事的诬陷…林林总总,没过分渲染,但也足够让罗镇斌了解,她面对的困难是要拿出一笔极大的入金。罗镇斌沉静地看她一会儿:“你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有什么看法?”比如觉得她是个麻烦,因此不开户了?


    “被您看到了,哪能瞒过去呢?”这样的狼狈,林晚橙脸色透红,“私行职业守则第一条,就是要对客户葆有诚实。”


    真话不漂亮,但至少干净。


    “况且我相信您明辨是非,不会冤枉好人。”她顿了顿,嗓音很轻,“我没有做过那样的事。只是现在暂时没找到破局的办法。”


    这姑娘,有时实诚得讨人心软,就像她最初宁愿用十万块去换他的名片一样,如果当时她真的要了那张支票,绝不会再有后来的那些对话。罗镇斌承认这个举动让他另眼相看,瞧见姑娘黑眸中的一点亮光,虽然微弱,掉下来时仍然像萤萤之火在燃烧。


    “记得你之前说过,”他缓缓开口,“想要一个机会,是吗?”


    林晚橙一怔。


    是她说的。一字一句仍刻在脑海里。


    恳请您给我一个机会。向您证明——即使是这样一个年轻人,也值得您信任,会不断地成长和蜕变,去创造无限价值。


    是闪映商战中她为宏江土楼打出口碑的漂亮一战,也是迄今为止罗镇斌收到的27封邮件,风雨无阻。林晚橙展现了她的决心。


    “你如今心里还是这么想吗?”罗镇斌向她确认。


    林晚橙感到心跳在胸腔里快了起来,仿佛有什么预感破土重生。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被打倒,愿意付出你所有的热忱和努力?”


    “…是!”她没有犹豫。


    “那好。”


    罗镇斌点了点头,神情如炬。


    “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他看着这个在寒风中仍然不屈的年轻姑娘,目光深隽,“让我看看,你的勇气究竟能走多远。”-


    林晚橙被冻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仍爬起来上班了。


    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一个喷嚏接一声咳嗽,都觉得自己能来已经很勇敢了。到了单位大家好像没事人一样照常对待她,可那眼神里冒出的意味还是微妙的与众不同。


    私行个个都是人精,多少听到一点风言风语——Chloe摊上事儿了,还不知道能不能解决。


    没解决之前,大家都保持中立态度。


    林晚橙没有意外,但那过分的现实仍让她显得有几分孤立无援。


    管理层通知她开会,要探讨这次的合规风波。她在进会议室之前收到了邱总的信息:【小林,我才知道,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


    邱启宏还是知道了。林晚橙怕他会知道,因为不知该怎么面对他——这并不是邱总的错,他不该为此感到歉疚。她有着很善良的底色,哪怕自己被置于水深火热,也不愿因此迁怒于他。反而觉得他们都看到过彼此的不体面,哪有容易的呢:【没关系。】


    她进会议室之前有点怕,也看到了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林晚橙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但她还是昂首挺背走了进去。她想起施云帆说过的话,假的不会变成真的,没做过的事她不认。


    这次来见她的管理层还是那位中层领导,是Allen的手下。合规收到了买鞋的发票,证明林晚橙并没有收过客户的礼物。于是他说:“Chloe,两天前我们接到了关于你的举报。但鉴于你过往的良好表现,所以我们决定网开一面,对举报不予追究。”


    很多东西不能讲那么明白。


    可林晚橙还是听懂了。是因为户开了,这关也就算过了。


    沸沸扬扬闹一场,现在倒又清清淡淡,大有和稀泥之意。Allen带出来的人和他一个样,那个叫Simon的VP春风拂面地抬眼看她:“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您刚才说网开一面?”


    “是,怎么了?”


    “并不是这样算的。”


    “什么?”


    林晚橙睫毛颤了一颤,仍然抬眼:“我说,我认为并不应该这样算。”


    她第一次这么强硬,是为自己发声。清白很重要,一个女孩面对这样的质疑,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开口?“我没有和客户做任何不正当的事情。也没有利益往来。何来网开一面之说?”


    “那你想怎么样?”Simon皱起眉,眸光深深。


    林晚橙说:“我希望,公司可以严惩肇事者。”


    “肇事者?”


    “我知道肇事者是谁。”林晚橙直视对面的几个人,“第一条录音,对方和客户都在场,他原本说的话不是这样。”


    Simon轻描淡写:“那你有证据对方原本说了什么吗?”


    “我…现在手头没有证据,但恳请公司继续调查。找人谈话,在茶水间应该也有监控录像。”


    调监控,调夏总楼下的访客预约记录,掘地三尺总有办法。


    “茶水间只有录像没有录音,也没法证明是这位同事所为,恕我们无能为力。”恃强凌弱,息事宁人,永远是职场法则。没人站台,就会受欺负,林晚橙的嘴唇不自觉紧紧抿了起来。


    正陷入了僵持之际,有人推了门进来:“您想要证据是吗?”


    是Frank拿出一只录音笔,步伐沉稳地走进来,心平气和道:“那这东西也许正好合您心意。”


    会议开到一半,几个人鱼贯而入,有如神兵天降,合规领导也走进来,俯身在管理层耳边说:“Simon,你得听一下这个。”


    居然又是一份录音。


    是蒋晨的声音:“老板,这是上个月的市场研究分析,我放在这儿了。”


    Jane对他说:“Jason,你留一下。”


    “啊”


    Jane又说:“关上门。”


    她的表情太严肃了,严肃到蒋晨坐下时指尖微微发紧,片刻遮掩地挠头问:“您有什么事?”


    “你有什么要跟我交代的吗?”


    当Jane直视一个人的时候,目光就会变得分外的犀利,那犀利穿透他,让蒋晨的心跳不由得急促起来:“您…是指什么?”


    “夏总在考核会时突然造访的事。”


    Jane是什么样的人,让他主动交代是还想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可蒋晨还是让她失望了:“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确定要保持这样的说辞?”


    “我确定。”


    “好,那我问你另外一个问题。第二份录音里,那个女生最后说的话发生了吗?”


    蒋晨像被戳到尾巴一样跳起来:“——我怎么知道?”


    Jane仍静静看着他。


    他硬着头皮补了句:“…这是Chloe的私事不是吗?”


    Jane突然笑了:“我刚才有说是什么录音吗?”


    房间内死寂般的沉默,蒋晨的表情皲裂出一丝裂缝,Jane居然诈他。不仅诈他,片晌还定定看他:“你知道我最讨厌团队内恶性竞争。”很多年前她生孩子,那个男销售对她所做的一切,Jane记忆犹新。


    “不是!老板,你怎么就觉得是我?!”


    “没有人透露消息,在背后拱火,夏总为什么会知道,又为什么会恰好在考核会的时候上来?不是我们团队的人,谁又能拿到她的联系方式?”蒋晨的手在她的眼神里打了个颤,“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Jane发起火来是这个样子:“联合外行的人来构陷同事,你知道这是严重的integrity issue吗?”


    “你觉得这对Chloe来讲公平吗?”


    那样的丑闻一旦传播出去,会让一个女孩在职场中遭遇多大的不公?蒋晨压根没有想过。


    他只觉得自己的妒火在熊熊燃烧。


    他觉得Jane偏心,凭什么明明是他先进来,林晚橙却能弯道超车?凭什么什么好处都给她占了?


    连姚晴抢客户都没抢过她,因此他请姚晴配合。两个人一拍即合,要给她一点教训。


    蒋晨突然咬牙:“您跟我说公平吗?”


    “那我想问问您,为什么一开始明明是我跟着Frank学习,后来变成了Chloe?为什么她可以破格提前一年晋升Associate,跟着你们不断出差,你却连问都没问过我?您管这叫公平吗?”


    他极力压着嗓音,那怨气却没能忍住,开口竟是质问。


    “你问我凭什么?凭Chloe更努力。就是事情再多,她都会争取做好。”


    “我没有问过你吗?我问你愿不愿意今年开两个户出来,你说你要再考虑。”


    Jane眼里的情绪已经很淡了:“我当初跟Chloe谈的,也不过是同样的话。”


    原来那样就是问过了。


    蒋晨的脸青一阵红一阵,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了悟:“可是——我不努力吗?Wendy来了是不是一直都是我在带?Chloe出去跑客户,是不是单都是我在下?”


    “所以我原本也打算给你今年升职的。”


    “…什么?”


    蒋晨看见Jane眼中深深的失望,神情不受控呆了一下。


    原来每一分付出都被老板看在眼里。蒋晨看到Jane手边的推荐名单,那表格上有他的名字。这才慌张起来:“老板,我知错了!您再给我一个机会……”


    至此录音全部听完。会议室里一派静默。


    结论再清晰不过了。


    林晚橙从房间里出来,因为Jane提交了新的证据,合规说她没事了。是严重的污蔑,也是栽赃陷害,“我们会对相关员工进行严肃处理的。”


    她走出来看到Frank倚在墙边等她:“还好吗?”


    “嗯。”证明了清白的感觉真好,林晚橙脸色粉扑扑的,带着鼻音说,“Frank哥,谢谢你。”


    “不客气。”她第一次听Frank带这么强烈的情绪骂人,“是那小子活该。忒不是东西,怪不得一进来我就觉得味儿不对,幸好后来带的是你。”


    私行人来人往,走人都是悄无声息的,第二天蒋晨的那个位置就空了。有人看到他走之前面红耳赤和Jane吵了一架,可Jane铁面无私,半句都没松口。


    “你猜咱们裴总最后跟蒋晨说了什么?”Frank打探到小道消息。


    “什么?”


    ——一个客户经理,业务能力不行可以学习,但如果人品不端不择手段,就真的是没办法了。


    Jane问蒋晨:“你还记得赵觉亮吗?”


    “不要最后落得跟赵总一样的下场。”


    蒋晨面色惨白。


    “念在你跟了我几年的份上,我不裁你。”Jane冷静开口,“你自己主动请辞吧。”


    “……”


    林晚橙不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


    经历过一次这样的大起大落,才更加发觉自己是幸运的,入行遇到的老板都是非分明。Frank两肋插刀又性情直白,而Jane呢?她从前总是在心里仰望老板,觉得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不敢靠得太近,如今却看到老板身上有温度的那一面。令她说不出的感动。


    洗完一把脸回来,让她感动的那两个人正在办公桌上埋头钻研罗镇斌的开户文件。是罗总的助理刚才寄过来的。


    ——罗总开的这个户真是救了她的命。


    林晚橙不知道罗总决定要放多少钱,拿到那个签字文件时手都在抖,打开密封袋却还是不可避免地震动了。


    “Frank哥,你快过来帮我看看,这是…”林晚橙都怕自己数错了零。


    “…五千万?”


    连Jane都没有想到,她起初只是想激一下这姑娘,林晚橙的潜能却令她意外惊喜:“罗镇斌不好接触到。你是什么时候开始铺的?”


    “将近一两年。”


    一两年,她有这样的毅力。林晚橙给罗镇斌总共写去了27封邮件,一封回音都没有。


    就算这样,她仍然坚持了下来。


    Frank吹了声口哨,动容地看着她:“林小橙,你知道你自己很厉害吗?”


    林晚橙看到罗镇斌那三个遒劲起舞的大字,眼眶控制不住发热,她觉得像做梦一样。


    雪中送炭,总是比锦上添花要更让人铭记。


    哪怕她知道,这对罗总来说只是随手而为的事情。


    而且不仅是这样。她从Frank那里得知了周总的事,人家搬了自己三千万的家族基金过来呢。她不知道要怎么感谢,给周容森发了条微信:【谢谢您。改天登门向您致谢。】


    周容森的回复也公私分明:【客气了。是看在Jane面子上。】


    不管看在谁的面子上,林晚橙都很感恩,问Jane:“事情解决了,后面还把钱还给周总吗?”


    “当然不还了!”


    Jane才不会傻到把钱还给周容森,都是钱,放哪不是放,金昂的产品又不差,正好名正言顺地把他的钱慢慢薅过来。


    “那这个户我帮您管理。”林晚橙轻声说。她有罗总的户了,周总的户肯定要挂在老板名下。一口吃不成大胖子。


    又拿捏住了职场正确。Jane深深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只是不知道哪里又冒出来一个王总,KYC团队同事把林晚橙叫过去:“有个王总来开户,说会同时挂在你和Jane总名下。”


    “啊?”


    林晚橙对这位做消费行业的创始人王顺一无所知。她以为这个户也是Jane帮她的,不然怎么切割得这样恰好呢?三千万给她,两千万给Jane,大约是想掩人耳目,回到座位看到Jane正在办公室里忙活。


    Jane在审慎地和王顺通电话,“请问王总是熟人介绍过来的吗?”


    “裴总不必在意。”王顺笑笑,“您就说方不方便开户?”


    “当然。”只要能过KYC背景调查,送上门的客户哪有拒绝的道理。Jane挂了电话还是觉得奇了。


    林晚橙走进办公室,对她说:“谢谢老板帮我。”


    “等会儿,这人你不认识吗?”


    林晚橙有点困惑:“嗯?”


    “这户不是我帮你。”


    Jane绝不会冒领别人给的好处,天下竟有这等掉馅饼的好事,顿了顿,深长思索:“你再仔细想想呢,是不是身边还有哪位伯乐?”


    林晚橙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颤。


    她想不出来。


    也莫名地,有点不愿再去深想。


    这两天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压抑的情绪到了临界阈值,让她疲累的身体很想好好地休息一场:“老板,我可以请一个稍微长点的假期吗?”


    第75章 难题 从头到尾超出他的预期


    Jane很爽快地批了假。


    三天, 林晚橙阴差阳错开了三个户,总共一个多亿的入金,就是一口气休十天半个月也不成问题。


    她回到家, 吃了预防感冒的药,倒头睡了一个周末, 又感觉好像缓过来了。林晚橙觉得自己还挺顽强。难得不用早起上班, 她昏昏沉沉睁开眼皮,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发呆。一个人窝在家里, 却没什么胃口, 中午吃了几个水饺, 又继续睡觉。


    俞灿出去一趟回来,看到她在盥洗池前和什么努力作斗争。


    “你帮我解开这个镯子。”


    带上去的时候好好的,要摘下来的时候怎么就这样紧了呢?林晚橙真的着急,可怎么摘都摘不下来。Miki也闻风过来,加入斗争的阵营:“弄点肥皂试试?”


    原先多宝贝,睡觉都舍不得摘的东西, 三个人一人拿塑料袋,一人拿肥皂液,终于是解了下来。


    林晚橙才发觉她以为很轻的东西是有分量的,戴了一年,这么摘下来很不适应。俞灿眼神落在她泛红的手腕上,等Miki回到房间才问:“这是他送你的吗?”


    他们都不必再说他是谁。


    “……”林晚橙不知道她怎么看出来的。但在俞灿眼里, 实在很明显了:“为什么摘?”


    她有些怔怔然,半晌轻声说:“我们结束了。”


    这答案令俞灿意外:“为什么?”


    林晚橙不是很想说。


    她想起和席准在雪夜里的对峙, 明白自己那一天为什么慌张离开。最后给他的那句剖白,实际上也是一个问题。她还是在自欺欺人,害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林晚橙不想再有那样窘迫不堪的时刻。


    也许是某种自我保护机制, 跳过一次陷阱,好不容易爬出来就不想再重蹈覆辙。


    “因为没有结果。”她低头看着那些泡泡被水流不断冲走,好像也在告诫自己。


    俞灿不知道是什么促使她做出这样的决定,也不知她和那位Mr. unknown之间发生了什么转折。这段时间林晚橙身上遭遇的事儿太多了,好不容易闯过难关,她不想刨根问底:“那,这东西你还打算留着吗?”


    林晚橙想了很久,最终摇头说。


    “…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她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扔了不合适,到底是银镯子,林晚橙有点心疼。留着么,又不愿被平白扰乱思绪,“要不姐,放在你那可以吗?”


    “好。”


    林晚橙是说到做到的人。她说要给周容森送礼物,找了个时间专程买了,跑到博源去给他送。


    预约登记上楼,人却不进去,只是麻烦前台通知周容森。前台说:“周总在开会,您得稍等一会儿。”


    “…哦。”


    林晚橙和衣在外面沙发软座坐下,等了一刻钟,有点坐不住了:“请问什么时候能好?”


    “刚巧开完。现在带您过去。”


    前台带她走过走廊,林晚橙望见那个窗明几净的空旷办公室,指尖微紧。


    她不愿承认,其实自己是怕见到谁。在她心里这和失恋也没什么不同,都是和过去的自己割席。而席准不在,她那颗紧绷着的心松了下来。


    走进周容森的独立办公室,看到他正在悠闲地听摇滚小曲儿,刚在外面一点儿也听不到。还以为他有多认真办公呢。


    不愧是甲方,财大气粗,林晚橙觉得博源的办公环境真好。


    她其实想了半天要送什么礼物,给男士的礼物一般要么是香水、袖扣这些饰品,要么就是烟酒,林晚橙懂分寸,不送私人物品,她带了两大饼普洱茶叶登门致谢。


    那茶饼比周容森的脸还大,关键是这姑娘还煞有介事地拿出来展示,自夸这茶有多好,让他噗嗤笑出了声,很久没见过这么朴实老派的礼物了,“你当孝敬爷爷呢?”


    林晚橙被逗得脸热,尽管她已经习惯了周总没个正形。


    千把块呢!她觉得钱不能白花,得让对方知道才行:“谢谢您,我会努力做好您的账户的…”


    周容森对此倒是没抱什么期望,别弄成负数就行。


    “快活点吧姑娘,别给自己压力这么大。”


    也许是受Jane影响,他起初看这姑娘不太正经,现在倒愈发觉得像看个值得关照的后辈了。


    林晚橙跟他走出来,遥遥看到Kailey同两个人恰好从另一边上来。一个是许久未见的郭成凯,还有一个,衬衫穿得挺括,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人。


    还是碰上了,她心里颤了下。郭总好不容易到北京来一趟,林晚橙想打个招呼,可是却低下头去。


    低下头仍看清那人隼利的眉眼,侧颜有点硬朗,又那么好看。


    ——她并不想面对席准。


    “周总,不打扰您,我先走了。”他们正好走到电梯间,她尚且自然地拐进去。


    席准没有察觉出自己神情中那丝很深的寂静。Kailey在同郭总谈笑,他看着林晚橙就这样走了出去,纤瘦的双肩笔挺,一眼都没有往别处看,甚至显得背影有点儿单薄。


    席准走到周容森面前,看他手上拎的盒子:“这是什么?”


    “Chloe送的。”周容森悠悠掂一下那茶叶,“为账户的事儿跟我道谢呢。”


    “事情解决了?”


    “嗯。Jane刚发消息说没事了。”


    这和席准的预想无差。从他的角度看来,周容森那个三千万就够用了。再请王总多加一层,是求更稳妥。六千万如果还保不住一个人,那就是金昂的问题了。


    可不知怎么嘈杂的声音都进不去脑中,是Kailey在旁边笑:“恭喜郭总,又上一个台阶。”


    现在得萃的仓储可智能了,和腾越牵头的物联网项目完全落地,可以用电子标签给货物依次做tag,沿途都能看到小型机器设备沿着轨道路线在清点货物。


    郭成凯笑呵呵的:“多亏了博源和席总的支持。”


    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两个人送郭总下楼。Kailey有事要先走,看到男人面色清冷地站在那:“不是晚上还要去庆功宴?捎你一程?”


    “不用了,谢谢。”席准看眼时间,嗓音低沉,“我抽根烟。”


    春寒料峭,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生出想抽烟的念头。摸了一下身上眉头颦起来,他没有带打火机。突然就觉得心烦意乱,席准没有和老钟打招呼,一个人在路边等的士。下午的阳光曝晒得人不得不眯起眼,视野都有些模糊。


    正是靠着物联网的概念,腾越的股价逆市上扬,周容森专门组了场庆功宴,把李烨和腾越几个高管拉出来喝酒。


    席准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吃起来了。看到那茶琥珀一样透亮,“这是?”


    “喏,不是现成的么?”周容森挑一挑眉,沙发上有个袋子,放着两饼陈年熟普。


    现拿现用,真让他省钱。李烨看到那个大饼也笑了,喊服务员泡茶。


    林晚橙买的茶和她性子一样,温香,纯净,明亮,是要耐着性子细细品的茶,众人交口称赞。可喝到席准嘴里,却觉得有点发涩。微微抿了一下,好像还没泡开。他多饮了几杯,话比平时要少。


    吃完饭就打牌,李烨眼神一转,看到旁边沙发上,“那儿怎么还有个人呢?”


    那人看起来心情有点差。


    周容森也瞥了一眼,眼神也有些莫名。


    席准在喝酒,并不愿意加入他们的牌局。李烨那边打得热火朝天,朝周容森抛去一个眼神:“Shawn这是什么情况啊?有心事?”


    男人喝闷酒么,要么是为事业,要么就是女人了。Shawn总这几个项目投得是又准又狠,事业哪能受挫?


    答案不就很明显了。


    “和女孩儿闹矛盾了吧?”周容森意味不明猜测。


    “Shawn有女人?”李烨很惊奇,想起很早以前看出过一次端倪,“什么时候的事儿?”


    “好像时间挺长了?我不太清楚。”


    “对方是什么人?你怎么没跟我说过?”李烨奇了,何方神圣,让Shawn都能吃瘪?


    “这个…也不知道。”


    不就是玩玩吗?周容森甚至以为他们已经分手了,又觉得好像不是这样。一起相处这么久,也算是揣摩出了一点席准的习惯。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像现在这样喝几杯烈酒。


    他们自以为声音压得低,席准听不到。可他就是听到了,仍始终一言不发。


    哪怕下午在博源办公室里见到她,他都对这件事没什么实感。可脑海中闪过雪夜里林晚橙通红的眼,指尖忽然就定定顿了一下。


    那天他们说的话都不好听,让他们都不像自己。这样突兀地结束,并不在他计划之中。


    可场面闹到那个份上,连撤回都显得儿戏。


    ——这件事从头到尾超出了席准的预期。


    如果只是炮友,那么就该止步于此,这是她说的话。席准隐隐明白林晚橙想要什么,可是他回答不了她的问题。他们之间的矛盾很清晰也很直白。他是多体贴的情人,要钱要温柔,都可以予取予求。可林晚橙偏偏给他出了难题。


    她要的东西太厚重,他自认给不了。


    感情的事儿,不是钱货两讫、非黑即白的交易。就像他再三逼问,林晚橙还是不肯说,仿佛在她眼里他就完全不是一个值得她信赖的人。


    席准低下头点烟,神色有几分生涩的飘渺。


    宴席散场,老钟来接他,将他送回家。刚下过一场春雨,橙色的路灯将湿润的地面铺设得缱绻绵长,席准喝得有点多,终是摸出手机,给那个聊天框发去一条消息:【方便时我们聊聊】


    总觉得有那么一点没说完的话,让肺腑都沉沉作响。


    却看到那头弹出来一个小小的感叹号。


    席准拿烟的手一顿,眸光骤然暗了下来。


    他好久没抽烟了,虽然林晚橙没有明说,但他知道她其实不太喜欢烟味。有时两人激烈亲密完了,更深露重在外面阳台上抽完一支,再上床会见她无意识瑟缩一下。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习惯是会潜移默化改变一个人的。


    于是他不再抽烟。


    席准原来以为,这样一段关系,结束的时候至少也应该是由他来提。


    第76章 回家 难以计较清晰


    林晚橙坐在火车上, 仍然觉得脑袋有些昏沉。


    她刚正式开始自己的休假。打包完行李,就去了火车站。春季冷暖更替,她不知道那是感冒的征兆, 只一心想给严妙春一个惊喜。以前还从没有回来的这么快呢。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忽然就很想妈妈。


    快两周的假期要精打细算, 这个时间段回杭城的火车票不难买。她看着窗外树影呼啸而过, 给Lilian发消息。


    【等我回北京,请你吃饭。】


    【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因为有好事发生。林晚橙不能透露罗总已经开户, 尽管她心里很想道声喜。Lilian这么长时间都在替她打听罗总的行踪, 帮了她不少。


    林晚橙说:【想你了^_^】


    Lilian说:【好啊, 好久没见,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晚橙说:【可能要一两周。】


    Lilian说:【那正好。最近我也出不来。】


    【为什么?】


    她后悔多问那样一句。


    【不知道是不是开春贸易战打得大家措手不及,老板们最近忙得不行。挺多行业受影响,尤其是PE那边的几个合伙人,气压都挺低的。】


    Lilian是这样说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看Shawn总最近心情也不是很好。】


    林晚橙睫毛紧了一下。


    这话就说得让人浮想联翩了。她在心里嗯了一声,没继续这个话题。


    转头又接到沈亦途的电话:“这周来不来骑行?我把护膝还给你。”


    他这个人直接,找人就打电话。林晚橙没忘了护膝的事情:“谢谢沈先生替我保管了。不过我可能要回老家待段时间,回来再找你拿行吗?”


    沈亦途说:“怎么了吗?”


    “没有,就是想休息一下。”他不知道这段时间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林晚橙也不想让他知道。


    “好。”沈亦途听她声音不太对, 多问一句,“你没事吧?”


    “…没事儿。”林晚橙脸颊粉扑扑的, 想了想,“可能是没睡好觉。”


    “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沈亦途认真说。


    这句话同样适用于他自己。


    林晚橙觉得他们现在算朋友了, 于是问,“关.税的事,会影响途能吗?”


    沈亦途讶异她问起这个,事关国际形势,最近备受瞩目,但新能源汽车还在起步阶段,出口占比很小,“还好,影响不大。”顿了顿又温声笑了,“多谢关心。”


    “那就好。”


    她有一个很想介绍给沈亦途认识的人,但还需要铺垫一段时间,暂时先没有提。


    挂了电话望向窗外,又不自觉想到Lilian说的话。席准心情不好。


    林晚橙不去揣摩这里面是否有一部分她的原因。她不想去困扰自己是否有这么大的威力,也不愿去思考和席准有关的事情。


    断了就是断了。


    她下定决心要断,就不能再去想。


    林晚橙从杭城坐大巴,拉着行李回到家,经过熟悉的扬桥,严妙春还在学校上课。屋内有些昏暗,她看到门口拖鞋整整齐齐摆了三双,最靠外的是她那双粉色棉拖,上面有可爱的小草莓,眼睛没来由地模糊了一瞬。


    日光打进来,空气中浮动着游尘,她却觉得这个家极其温馨。


    严妙春回到家,看到有个人儿裹着被子蜷缩在床上睡得正香。真是好大一个惊喜,也把她吓了一跳。听到林晚橙睡梦中的呼吸有些沉,手探过去她额头,一片滚烫。


    这个傻丫头,连自己生病了都不知道。


    林晚橙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又觉得额头有点凉意,艰难睁开眼,看到妈妈的脸。严妙春给她贴了发烧贴。那阵气息真暖和,林晚橙声线略显沙哑:“妈……”


    “妈在这儿呢!”


    严妙春觉得心疼。她不知道林晚橙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知这孩子怎么就生病了,感觉到掌心渗出些许温热的液体,好像受到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再忍不住,俯身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哪儿不舒服呢?”


    在外面林晚橙要故作坚强,有时候甚至是色厉内荏,装作不会搞砸一切,在严妙春面前,她不用担心任何事,只要安心做妈妈的女儿就好。


    顶着压力连轴转的身体,终于是撑不住了。


    她想说很多。想说自己糟糕的经历,想说北京的大雪天,想说自己失恋,说自己委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哪儿都不舒服。“没有不舒服。”林晚橙在妈妈怀里闷声撒娇,“就是想你了。”


    “不用上班吗?”感受到严妙春的迟疑。


    “老板炒我鱿鱼了,我没班上了…”


    “啊?”严妙春差点被唬住。


    林晚橙当然是逗严女士的,脸色红润,还有力气玩笑,严妙春凑近一听,她嘴里呢喃的什么:“你不是说你退休了要种蜜橘养我嘛?我不上班了行不行,我喜欢吃蜜橘……”这孩子八成是烧糊涂了!


    严妙春捧她软乎乎的脸,没来由的,觉得女儿受委屈了。尽管林晚橙没表现出来,但母女之间心是相通的,她就是有这种直觉。


    “请了多久的假?”


    加上四月初的节假日:“一周多。”


    “那这几天在家好好休息,妈给你煲你爱喝的花胶瑶柱鸡汤。”


    严妙春看她手机在身旁震个不停,很小心地拿起来放到了一边,用热水给她冲了感冒药。林晚橙换好柔软的居家服,把药喝完,倒头继续睡了。


    群里是郭成凯跟Jane在发消息。


    郭总邀请几个投资人和合作方去上海看看得萃现在的版图。原来就承包了一个独立的郊外园区,现在变成巨型智能仓储了,小型机器人到处都是。除了博源、腾越和智米,Jane也在被邀请的行列,正好去上海出趟差。


    几个人酒店都定在一起,于是Jane决定借机办一场party,邀请在上海的客户参加。这时候就显出林晚橙的机灵,没有她在,调度都显得困难许多,她最近又招了两个新人专门下单,把Frank也叫了过来。


    Jane知道席准一向不感兴趣这种场合,还是问了他要不要来,做好被拒绝的准备,席准却破天荒答应了。Jane都觉得惊喜,笑着对Frank说:“招呼好Shawn啊!”


    “得嘞!”


    施云帆也来捧了场。半岛酒店的顶层,外滩美景一览无余。


    席准到得不晚,扫了圈却没有看到那熟悉的脸,只有Frank,“人都不在?”


    “嗯?”


    “Jason和Chloe呢?”他是这么问的。


    “Chloe请长假回老家了。”


    席准嗯了一声。Jane顿了下,看向施云帆身旁紧跟的姑娘,“这位是?”


    施云帆看向旁边的姚晴,也有些无奈。姚晴的老板是她在方信的客户经理,人很热情,听说她要来上海,非要派个人跟着,说有需要随时讲。姚晴一路上确实也挺照顾她,机票酒店餐厅都不需要自己费心。


    “这位是裴总,Shawn你之前打牌见过的。”施云帆很简短地介绍,Jane的局,叫方信的人来不合适,她淡淡道,“我还要和裴总谈事,你先回去吧。”


    “好的。裴总好。”姚晴在施云帆面前很乖了,像个小白兔一样,连打扮都是淑女风。又转向席准打招呼,“Shawn总好久不见。”好像有几分害羞,不是很敢看他。


    席准只是点点头,脸上情绪并不多。


    Jane朝侍者拿了香槟笑着递给两人,看着姚晴转身离开了,背影消失,才倾身在施云帆耳畔提醒:“施总可能要注意一下这位姚小姐。”


    施云帆一怔:“怎么说?”


    “心思挺活络。”既然是对家,不能说多了。Jane问过林晚橙第二段录音里的姑娘她认不认识,林晚橙一五一十交代了。Jane言尽于此。


    施云帆眸光略深,也没再说什么,笑一笑,举杯说:“谢谢裴总提醒。”


    这样的场合总是声色缭绕,Jane开了她寄存在半岛的几瓶柏图斯和Le Pin,其中有一瓶当时还是慈善拍卖会拍的,花了她小十万。


    ……


    席准在场中转了一圈,衣香鬓影,不知怎么令他索然无味。和客户们喝了两杯,和Jane作别,就先行离开了。


    ——他莫名想到外滩边上去走走。


    “Shawn?”


    姚晴在酒店楼下蹲着呢,就看到席准下来了,站在路边看手机。不知道他气压正低,非要这时候去触霉头,上前跟他攀谈。说了两句又放柔了嗓音,“…Shawn总?您在听我说话吗?”


    席准刚点了支烟,这才看她:“什么?”


    姚晴眼神跟藤蔓一样缠绕过来,姿态亲近:“好久没见您。您回去吗?我们最近开放了新的产品,不介意的话,我陪您在外滩走走?聊到哪算哪?”


    名利场里的姑娘小心思一览无余,暗示也娴熟。竟有点邀请的意思,“或者,我再陪您上楼也行…”


    “您有时间吗?”


    如果是往常,席准可能会维持风度讲几句,将人打发了。


    但他现在没有兴致。眼神掠过那张精致打扮的脸,没有多余的波澜。


    “姚小姐。”男人开了口。


    “嗯?”姚晴心里一喜。


    “如果我是你,应该会想方设法提升自己的专业,而不是在这跟人摆弄身段。”


    “你就是给我再多暗示,我也不会在方信开户,”席准缓缓呼出那口烟,烟雾侵染上姚晴红透的脸,“更对你没有任何兴趣。”


    “……”


    江面波光粼粼,晚风或许更温柔一些。刚才的姑娘落荒而逃,已不见了踪影。


    席准又拿出手机,垂下的眸有几分晦朔。界面停留在林晚橙的聊天框,那个显眼的感叹号还在。


    好久没看到这红点了。他突然想起那天在车里看到林晚橙的微信,她给出轨的前男友都只是屏蔽而已,怎么到他这就非得拉黑了才行?心头仿佛有口气微微梗在了那里。


    席准看着霓虹里的夜色,那夜色让人心里也幽幽晃荡,令他的心就那样落下去。难以计较清晰。


    她想结束就结束吗?他觉得,自己是有话没对她说完的。


    席准从不会挽留任何人,就像当初他从美国离开的时候不会回头,这次也不该再开口。如果这就是林晚橙的选择,那么他应该尊重。


    可是Frank接到了这个电话。他喝得舌头大了:“Shawn总,有什么问题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Jane要Derek打钱?三千万不是小数目。”席准想知道什么事,就一定要问出来。


    “Shawn总为什么想知道这个?”Frank状似无意地问。


    “我得确保Derek的钱不是作风险用途。”


    Frank放下了心,好一会儿才说:“我告诉您,但您得保密,行吗?”


    “好。”


    “是恶性竞争。有两个和Chloe资历相当的销售合伙构陷她,说她和裴总一个客户有不正当关系,还伪造了录音证据举报给合规部门。”Frank的声音低低的,“结果客户老婆在管理层考核会的时候冲过来大闹,还不分青红皂白打了她一巴掌。”


    “但您放心,Chloe绝对没有做这样的事,肇事员工也已经被裴总开了…”Frank还在絮絮叨叨地解释,但那些话席准并没有再听。


    所以那才是她脸上伤口的缘由。


    所以她才会死死捂着不愿同他讲,因为那事关一个女孩的尊严。


    席准听到自己在问:“是吗?”


    想起林晚橙推开他,转身跑进雪夜里。那颗很大的眼泪掉到他手背上,砸落成雾气。席准的心突然毫无预兆被烫了一下,又有点疼起来。


    他觉得自己说的那些话,真的挺混蛋的。


    第77章 回答 像春雨簌簌落在她心上。


    林晚橙睡了一整个下午, 从来没有那样神清气爽过。她吃了药,以为自己好了,谁知到了晚上身体又有些高热。


    她觉得自己像一块烙铁, 往上打俩鸡蛋说不定能熟。


    林晚橙发誓自己再也不要生病了。她很久没生病,不记得生病的滋味这样难受。像是一场顽疾, 反反复复, 又难以痊愈。


    晚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虚弱地抱着枕头躺在床上, 对严妙春说:“妈, 你别管我了, 先休息吧。”


    严妙春才不管她:“你这孩子别开玩笑,再烫点都能烤红薯了!”


    这个温馨的小家就只有她们两个人,她在身边端水递药,照顾着林晚橙。又是敷冰袋又是用湿毛巾擦身,两个人折腾出一身汗,终于把温度压了下去。


    林晚橙睡得早, 可睡得并不安稳,在迷迷糊糊的时候接到了一通电话。


    她倒头闷在被子里,眼皮困得打不开。半梦半醒呢喃道,“…喂?”


    席准听到她明显的鼻音,顿了一下:“林晚橙。”


    他头回这样叫她名字,那语气在夜色中竟也显得温柔。让她以为是做梦, 无知觉地回应他,有点委屈:“Shawn。”


    又皱起眉来:“我不舒服……”


    席准意识到她生病了。


    “哪儿不舒服?”


    “哪都不舒服, 额头一直烫。”


    “发烧了?有人带你去看病吗?”男人声线很低,好像就在耳畔。


    “……”林晚橙这才发觉电话屏幕是亮着的,这是真的, 不是梦。也不知自己刚才那几句话在他耳朵里听起来什么样,她惊得清醒,一下将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半晌没缓过神来。


    她不明白他这是在干什么,大晚上给断了联系的炮友打电话,让她无意中泄露了自己的脆弱。林晚橙觉得懊恼,怎么就忘记了把他的电话也一并拉黑?


    可席准迟迟没有再打来。


    甚至让她怀疑他是不是喝多了,林晚橙摈弃脑中的古怪念头,翻了个身用被子裹住自己。


    一通电话能有多大威力呢?


    她不愿承认心里某个角落被席准搅乱了,呼吸都带着热气,直接将手机关了机。就这么一觉睡到了天明。


    这一觉起来感觉好了不少,暖融融的阳光照耀她,林晚橙怔怔躺在床上望天花板,拿起手机看到昨晚的通话记录,还觉得不太真实。


    “早!”走出卧室量体温,37度,好歹是降下来了。严女士早起给她做早餐,待会儿还要去趟学校,“昨天跟领导请假太临时了,上午没找到代课老师,还是得去。你一个人在家照顾好自己,多晒晒太阳。”


    好久没有这样大把大把的时间。这对林晚橙来说是一种奢侈。


    她有好多未读消息,低头看到Jane昨晚发来的消息:【王顺的开户文件填写有点问题,得重签一次,他跟我要你的地址,到时候直接寄给你。】


    橙子圆滚滚:【不好意思老板,我有点感冒,昨晚睡得早。】


    开户都需要客户经理和客户双方的确认,五千万的户,林晚橙不想怠慢,很快发了家里的地址过去。


    薛佳听说她回来,正好今天没几节课要上,忙过来陪她。心疼她遭罪,可严妙春关心则乱,把林晚橙裹得严严实实,没良心地笑了出来:“哪来的白白胖胖大蚕蛹啊!”


    两个人窝在家里看电影。


    “你要看什么电影?”


    “随便。放松一点就好。”


    薛佳选了半天,《托斯卡纳艳阳下》,拍掌说:“好洋气的名字,就它吧?”


    严妙春现在电视看得少,家里的电视机是老式的,一直没有换,小小的屏幕挺锻炼视力,薛佳近视,坐太远有点遗憾,人都要凑过去趴着了:“哎,这样才看得清帅哥嘛!”


    把林晚橙逗乐了。她还没好全,脑袋昏昏沉沉,有点头重脚轻的。


    电影没开始多久,却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


    薛佳把电视暂停,这敲门声影响她看帅哥了:“您等等啊!”


    到了门口,见是个网购送货员,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林小姐是哪位?麻烦您签收一下。”


    薛佳看到那袋子里许多物品,有退热贴,感冒药和发烧药,几种不同的牌子一应俱全,有点吃惊:“这什么东西这么多?”林晚橙在屋里察觉,愣了一下,问送货员:“请问寄件人是谁?”


    送货员挠挠头:“不好意思,我这边看不到呢。”


    “哦哦,没事。”薛佳热情道谢,拎着那一袋子走进来,她还以为是严妙春买的,打电话问了却不是,纳闷,“是不是你哪个朋友定的?”


    也没有哪个朋友知道她在勤州,林晚橙又怔了下,知道地址的更是少之又少。


    她坐在原地继续看电影,那瞬间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止住猜测的念头,因为没有任何猜测的依据,这分明是完全无关的两件事。


    袋子里面有她常吃的必理痛,最近的药店售罄了,严妙春早上没能买到。林晚橙和着水吃了药,安静地看完了一场电影,莫名觉得身体轻盈了很多。望向外面的天,忽然想出去走一走。


    刚才看电影,她觉得托斯卡纳的阳光真灿烂,不由得想到秦阿婆,好久没光顾阿婆的橙子铺,实在有些想念。


    勤州的春天其实也有它的风光。


    小桥流水,十里长街杨柳依依。


    秦玉芬看到她很惊喜:“咱们小橙回来啦?”望见她脸上不太正常的红晕,“哎呀,这是怎么了?”


    “没事,阿婆别担心。”林晚橙想买一点水果,寄给在北京的朋友和客户们。


    她这几年陆陆续续攒了点钱,除了打给爸妈的,自己还剩下三十万。到了水果铺,出手阔绰得和千万富豪一样:“可以多买几箱寄走吗?”


    秦玉芬给她倒了杯热茶,笑呵呵的:“当然。”


    边装货边和她寒暄,“我们小橙,今年过年没带朋友回家给妙春看啊?”


    “…没有呢。”


    “为什么不呢?”


    “我还没找男朋友…”


    “生得这样好,不找朋友可惜啦。”


    大抵是长辈都关心这样的话题。林晚橙脸上浮起赧色,又见阿婆挑挑拣拣给她放:“黄金枇杷,桑葚,樱桃,都是当季的水果,可新鲜呢。”


    “谢谢阿婆!”


    难得有这么风风火火的时候,当即叫了货车把好几箱水果都拉走了。林晚橙安排得很得当,人人有份。


    爸爸,Jane和Frank,俞灿,闪映和尚慕,罗总、费总、周总,还有施云帆……一个都没落下,她还定了一箱回家:“给我妈妈的。”


    “小囡真孝顺。”


    她模样生得标致,一张讨喜的鹅蛋脸,嗓音也清柔,一旁挑选水果的阿姨路过都多瞧了两眼。刚才她偷听了一耳朵关键信息:“呀,姑娘没男朋友啊?”


    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阿姨,竟然给她安排相亲:“我儿子也还没女朋友,长得很俊,你要不考虑见一见?”


    “我……”林晚橙耳朵发烫,想说自己还病着呢,“可能还不方便。”


    “没事儿,病好了再见啊!”


    她拗不过热情的阿姨,交换了微信。到了第二天下午感觉好多了,那男孩约她去吃甜品。


    确实挺耐看。男孩腼腆,多讲两句话就不好意思,两个人坐在甜品店里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林晚橙笑了:“咱们就是交个朋友,你别紧张。”


    他们走上扬桥,在暖融融的阳光里漫步。一切那么熟悉,和北京相比却实在是大相径庭,这里的生活节奏比都市要百倍地放缓。这种安稳几乎令她恍惚。


    林晚橙的手机又在这时候响了,抬手一看,很快掐掉了。


    男孩问:“怎么了?”


    “…是不认识的人。”


    她的手指在界面上徘徊,仓促摁灭了屏幕。那串号码就是没有备注她也烂熟于心。林晚橙不知道自己在恐慌什么,点进通话记录,把席准的电话也拉黑了。


    她这两天过得极其自在。北京的生活好像离她很遥远。可这分明是两个世界。就像男孩和她,看似面对面坐在一起,实际上并没有共同话题。


    回到家,Jane给她弹来一则视频通话。


    她和Frank恰好都在得萃仓储参观,内部基础设施大变样了,难得捧场的机会,当着郭成凯的面对她展示一圈:“我们都在郭总这里。”


    “哇,真好。”林晚橙和郭总打招呼,郭总说:“小林,听说你恰巧休假了。”


    “是的,太可惜了,我也很想来。希望下次能有机会。”


    她说话还有一点鼻音,无意中瞥到男人的脸,视线迅速弹开了。


    林晚橙不知道席准也在上海。


    他早知道她发烧了的,开口却很有分寸:“听Jane说你生病了,现在好点了吗?”


    林晚橙怔了一下。席准静静看着她,眸光中有她看不懂的情绪,让她忽然觉得心底有些发虚。


    于是立在镜头前,故作镇定答:“好多了,谢谢Shawn总关心。”


    席准没有再说什么。


    当然也不可能提她挂断他电话还拉黑的事。林晚橙看着他们在偌大的仓库里边走边闲聊,气氛很融洽,心里一点一点放了下来。都是体面的人,尽管在她心里,一年多的关系说断就断,并不能那么快就适应。


    但她知道终有一天他们会习惯的。


    现在会变成曾经,所有的龃龉也终会释然。


    至少林晚橙是这样想的。


    到了傍晚,她跟王顺通电话。按俞灿的话来说,妹宝是个工作狂,就是休假也没法彻底放松,最近股市还是起起伏伏,林晚橙想先和王总梳理好投资目标,回去就可以很快上手。


    勤州前夜刚下过一场春雨,空气还微微有些潮湿:“您的目标回报大概是多少?”


    “12%,会太高吗?”王顺是那种难得脾气好的客户,有商有量。


    “牛市做到这个目标会更轻松。现在市场起伏,我们会尽量努力,但是不能跟您保证。”


    “你倒是对我挺实诚。”


    做得到就是做得到,做不到也不画饼。林晚橙是实话实说。她不知道自己承了谁的情:“就是想先跟您沟通好,免得后续预期上有不符合的地方。”


    “没关系,你不用有压力。”王总还是透露了一点,“我来金昂开户也不是无条件。后续我也会看账户的表现再做决定。”


    林晚橙微微一顿,“这个…是托您的人跟您说的吗?”


    所以他始终没有明说,但她明白,一定有这么个人。


    王顺没有回答,却好似默认了她的话。


    “对方还说什么了?”


    那头安静须臾:“只要先开户,放满三个月,去留随我。如果我对客户经理的能力不满意,那么也可以不再启用。”


    林晚橙的心里没来由地跳起来。


    虽然她早就猜到了,但第一次听他亲口承认,那冲击力还是无与伦比。


    并不是看在谁的面子上,而是由她的能力评判,反而让她觉得心里踏实。这样才是真正的公平。


    托他的人连这点都想到了,林晚橙指尖又颤了下,“您真的不能透露是谁吗?”


    “抱歉。”


    她抿着唇不作声,听到王总笑了:“林小姐不必在意这么多,不如帮我把账户做好,咱们皆大欢喜。”


    挂了电话,没来由有点失神。


    她在王总公司的投资人列表里没看到那个熟悉的基金名字,差点以为自己猜错了,于是向俞灿求助:“姐,你比较懂一级投资,能穿透架构帮我查一个公司吗?”


    “好。”俞灿没过多久就回给了她一个名单。


    林晚橙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不必再猜测了。


    她在名单里看到何怀颖的名字,如果没有记错,有回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这个名字打过席准的电话,她记得是他母亲。


    林晚橙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之前吵架的时候一句都没有跟她提过,又想到那一袋来历不明的药,胸口就像有什么压住了一样。她不愿自己守着一点点证据又心生希冀,可是她其实并不坚定。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不是她掘地三尺把王总挖出来,他并不打算告诉她,对吗?


    他这个人,为什么总是在背后做,却什么也不跟她说?


    林晚橙觉得委屈,也觉得难受。


    她明明已经说服了自己要切断过去重新开始,可那证据却擒住了她前行的步伐。


    夜幕落下来,好像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


    他们的房子在扬桥口,正对着老街。严妙春听到外面有动静:“外头是不是有人敲门?”


    “是不是送橙子的到了?”


    林晚橙没听到敲门声。她定了一箱血橙,阿婆说晚两天收成,算算时间,好像是应该到了。


    严妙春往窗外看一眼,层层叠叠的树影看不清晰:“可是那人好像在外面淋着雨呢。”


    林晚橙心里没来由地一悸。


    开了门,看到那人就站在街灯下,披着长衣,抖落一身清冷和昏寒。她手边的那把伞忽然就提也不是,不提也不是。


    “你……”


    林晚橙看着他,难掩震动的目光里好像有很多的问题。


    顾不得严妙春还在屋里,合上门,撑开伞,拢紧衣裳走几步进细细的春雨里。


    “…你这是做什么?”半晌开了口,她嗓音有点哑然。


    他来得着急,连伞也没捎,雨就下起来了。


    席准只是静默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又有几分无奈。好像在说——


    你拉黑我所有联系方式,要我怎么办呢?


    那雨也似一簌簌落在她的心上。


    令她头脑顷刻间昏沉。


    没等林晚橙再发出声音,席准朝她走过来,抬手接过她的伞。


    “你不是问了我一个问题?”那人眉目浓深,低声问她,“我想知道,如果现在回答的话,会不会太晚?”


    第78章 深刻 正当开始的契机(修)


    到底是谁发了烧?


    林晚橙要很明确的承认和回答。她原以为席准不会给她了。心脏急剧地跳动起来, 愣了愣,很多话争先恐后涌到嘴边,最后却只是呢喃开口。


    “你是在说胡话吗?”


    片刻的默然, 是他大步跨过来,拉她的手摸自己的体温, “也许吧。”


    席准很明白一件事。


    他最开始盯上她, 是想做一场利益交换。他没想过以后,也没想过要先开口。


    而林晚橙从来都不愿和他保持这样的肉.体关系。她是被他步步为营诱入圈套的。


    如果他给不了她想要的, 就应该放手让她走。


    可是他在这样一个雨夜, 奔赴几百公里, 做出一件挺不像他自己的事。


    席准低眉专注凝视她片晌,嗓音有点哑:“也许是我糊涂了。”


    爱情是具象的存在,像洪流向她砸来,无处躲避。掌心一片温热,那些真真假假的瞬间,让林晚橙分辨不了。


    她想问他是什么意思, 生怕自己会错意,也怕自己太冲动。


    可席准揽住她,不给她退缩的余地,就这么吻了下来。


    他用力地攫取她的氧气,温热的呼吸交融在一起,少顷手指也抚上来, 轻轻捧住她的脸。


    这样与犯规何异。


    林晚橙觉得自己不该纵容这样的行为,否则次次都可以让他狡猾地逃脱, 可她没有办法。沉陷进席准汹涌的吻里,就短暂忘了天日。


    她以为自己立起的那口气可以支撑她走出很远,实际上自己根本没出息, 绕了一圈还是回到原点。


    林晚橙那时给自己的约定很简单,假如他没有再来找她,那么她就往前走,绝不回头。可他偏偏来了。


    也许他们都没法预料人生际遇,是注定要和某个人纠缠不清。


    林晚橙睫毛微微颤起来,问席准:“你怎么来的?”


    “开车。”他在高速公路上堵了几个小时,说不清为什么那么想见她,也道不明为什么非要现在就见到。好像如果今天不来,就会错过时机。


    “那你为什么来?”


    席准看着她,片晌回答:“因为放不下你。”


    林晚橙那时也说不清为什么就能接受这样的模棱两可。她觉得这样的话说出口对席准来说已经很难得了,哪怕希冀更多也不追根究底。那瞬间是鬼迷心窍,也是飞蛾扑火,她对他向来过分宽容。


    他们都没有去提雪天里那场争吵。


    席准的手碰了碰她的额,俯低了点:“还有没有在发烧?”


    林晚橙脸颊有点烫,又或许这场连绵的高烧持续不退,幸好她能躲在伞内狭小的空间里:“我已经好了。”


    “是吗?”


    他捧着她的脸,眉目晦朔不清:“感觉不像。”


    “那你应该怕我传染你。”


    席准又低下头,很快贴着她唇角亲了一下:“我不怕。”


    他觉得从前是自己太欺负她了,哄她陪他睡了那么久,什么都没能给。也不懂承认喜欢一个人究竟有什么难,他从上海驱车几百公里过来,脑海中那些纷乱喧嚣都不想管,只剩下一个念头挥之不去。


    ——他不想放她走。


    他们之间分明是有一些深刻的东西在的。


    就这样结束太过可惜。


    席准知道自己性格里有过于锋利的一部分,那是他独自处世多年打磨出来的棱角,“我知道说出去的话收不回,但那不是我的真心。对不起。”


    他将额头抵过去,嗓音竟有一丝淡淡的哑,“所以我想,请你能原谅我。”


    林晚橙定在原地。她从前不知道他认真哄起人来是这样的架势。只觉得心跳被那阵体温侵染,溃不成军地柔软。


    其实她想要的那个答案无非就是席准喜不喜欢自己,如今他出现在这里,眼角发梢都沾着水汽,她突然就不想再追根究底了。


    林晚橙踮起脚尖,终于克制不住地回应,“…嗯。”


    席准尝到她的柔软,还觉得不够,气息滚烫地确认:“嗯是什么意思?”


    她心里有一阵翕动的温情,原谅他也很轻易。林晚橙那时不知道是因为她的爱太温柔,所以总是对席准心软。她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却只是闭上眼,放任自己心底那阵颤意:“——那好吧。”


    嗯就是,好吧。


    他们都不愿意结束,口是心非没有意义。


    好一阵才放开彼此,贴着胸膛喘气。林晚橙后知后觉他们在大街上亲昵这么久,幸好夜深人静,又落了雨,旁边水果铺也已经打烊,没人瞧见。


    有点不敢看席准的眼:“你有住的地方了吗?”


    “还没有。”


    “那行李呢?”


    “也没带。”


    合着是什么都没有就来了,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是有点疯狂。林晚橙别开脸,藏起还没平复的心跳:“那你等我一下。”


    “嗯?”


    “我跟…家里人说声。”


    没到这一晚必须得共度的地步,林晚橙也没法抛下严妙春,就这么大的老街区,乡亲邻里都是熟人,刚才做的事已经很超出她的界线了。她把伞塞给席准,转身跑回了家。


    妈妈戴老花镜在看书等着她,顿了顿才抬起头:“囡囡回来了?刚才外面是谁呀?聊这么久。”


    “是…老板的潜在客户。”她千挑万选选了这么条措辞。


    “客户?”严妙春神色有些困惑。


    “嗯,他兴之所至一个人来勤州玩,人生地不熟,我得陪他找个落脚的地方。”林晚橙对妈妈撒谎会觉得愧疚,但她长能耐了,尽管耳廓还热着,仍能假装自然地胡编乱造,“找到我就回来。”


    “哦,那你赶紧去吧。”严妙春不疑有他,等她走到门口刚拉开门,又扬声,“小橙!”


    “嗯?”


    严妙春凝视着她,叮嘱:“多穿件外套,别着凉了。”


    “好。”


    林晚橙再走出来,席准依然在原地等她。


    只是这回他站到了一个没那么显眼的角落,挺拔的身影又有几分孤绝。


    何时见过他这个人等什么人,林晚橙胸口又动了动。她拿了一把更大的伞,匆促跑过去,席准直起身,用手里的小伞换了她的大伞,交换的时候手指不动声色掠过她,“别着急。”


    这附近有一家她熟悉的便捷酒店,但林晚橙不想离家太近,又觉得对席准来说档次不够,两三百一晚上,他怕是一辈子都没住过这么朴实的地方,于是继续往前走。席准看着她垂落在身边的指尖,心里有种淡淡的痒。


    沿江渔船漂浮,青砖石瓦,走起路来有点打滑。


    两个人之间却很安静,说不清那种气氛的原因。


    林晚橙带他去勤州大饭店。酒店的好处就是什么都有,不用再出去买,“有没有干净的棉质睡衣?”


    “有的。”前台看着他们俩,姑娘清纯可人,搭上高大英俊的男人,两人之间有不自知的张力,几乎能脑补出一场大戏:“请问两位是要开大床房还是双人房?”


    幸好这是在勤州,林晚橙微赧:“不是,是这位先生他……”


    席准将身份证递过去,倒是比她自在三分:“就我一个人。”


    房间算过得去,宽敞干净,能望见江边夜色,风景也不错。林晚橙暗暗松了口气。


    好久没一同造访这种环境,她觉得自己站在席准面前有点单薄,视线避免多看他,“你先住着…今晚我先回家。”


    “你什么时候回北京?”席准问她。


    “可能,过两天吧?我还有四天假期。”


    “那两天之后,我们一起回去?”席准望着她。


    “你没法在这边待这么久吧?”林晚橙知道他有多忙,过来一趟应该是打乱了原来的行程。但她不确定他们之间的关系算不算是改变了,没正式说明,也许就不算,把酒店给的睡衣放到床上,低头帮他套好枕套,想了想,又拿着水壶烧了一壶热水。


    殊不知这样的行为像是女朋友才会做的,半个后脑勺侧对着他,“如果你有急事,可以先回去的。”


    席准低下头,眸色浓郁地看着她。


    林晚橙当然能察觉到他在看她,在这种模棱两可的事上她不如他这么游刃有余,不管她心里多么想向他求证,都克制着自己不开口。


    因为她始终记得邱启宏的话。


    有些人爱三分能表现出十分,那么如果真爱一个人,十分最好只表现出三分,不然会让对方太过有恃无恐。


    故作平常做完这一切,回头看到席准就站在旁边床头,差点乱了节奏:“那我先回去了。”


    那人嗯一声。


    或许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林晚橙想让自己姿态放松一些,经过他身体时还是紧了指尖,“你早点休息。”


    又嗯一声。


    席准话答应得好好的。在林晚橙即将走出房间的时候,掌心握住她的腕,将她向后蓦然拉回自己怀里。


    谁知道她说话算不算话?是两天,三天还是四天?


    就连两天他都觉得漫长,林晚橙惊呼一声,脊背被他裹挟,却看不见他的表情,“——你做什么?”


    “真回去了?”席准嗓音偏低,下颌埋在她肩颈,手臂微用力,“就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何时见过他这样?


    昏昧中轻微的疼意和热意一齐袭来。林晚橙受不住他这样,心里的预设令耳廓阵阵发烫,朦胧视野看清墙上的钟,“我还要回家…”


    “就抱一下。”


    “嗯?”


    “什么也不做,就抱一下。”


    林晚橙松了劲,这才回过身来。可他却捧住她的脸,视线出尔反尔地压了下来。


    两个月没有亲密,这个吻应该很凶,席准已经尽力地温柔,仍一寸一寸绵长消融她的氧气。她连呼吸都连不成字句,觉得悉心,又觉得这是他一贯的霸道。


    他是过来同她和好,也是把话说开的。看不得两个人之间维持假面有所保留,也看清她心里的别扭,不达目的不罢休,既要消弭罅隙,也要把自己好好摊给她看。哪怕是恶劣的那一面。


    想让她知道,其实她喜欢的就是这样一个坏人罢了。


    他有多坏呢?


    林晚橙觉得这一点无需赘述。哪有人偷偷送人账户却什么也不说,只讲一些坚硬的话来伤别人的心?又哪里有人趁别人生病没有防备,费尽心思弄到别人家里的地址?她心里没来由地酸软,仰头望着他,只觉得那种不踏实的情绪被他温柔地碾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


    对他的感觉也好似满满地溢出来了。


    在江边散步时沉默的原因这时候有了答案,是因为他们之间缺乏一个正当开始的契机。


    “那天你问我纽约的枫叶是不是变黄了?当时我心里想的是,如果你在我身边会更好。”


    席准一边亲她,一边低声开口,“所以我想,也许我们可以有一个不一样的开始。”


    第79章 灯火 真的有一点相爱了


    什么是不一样的开始?


    席准没有细说, 林晚橙在那个眩晕的吻里也没有深问,但仍然像落下一个预兆似的,令她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那天她晚归家, 严妙春什么也没问。她回程的时候看到江边的渔船,觉得心里也多了几分饱满充盈, 好像的确值得欣喜的东西。


    席准真的在这待了两天, 他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杂事和线上会,白天林晚橙过去找他, 等他有空的时候也许会亲热一下。他们一同回到北京, 仿佛在勤州厮混的时光是一场梦一样。


    到机场领了托运行李, 回头见林晚橙又跟他拉开了距离,席准压低了眉:“怎么?”


    “我觉得在北京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就好。”林晚橙轻声说。


    和以前一样,就是瞒着所有人,保持距离,当做一个秘密。


    有些东西曝光在地面不一定是好事,哪怕现在她可能少一些顾忌, 可是你永远想象不到人言是怎么谣传。两个男女在一起被看到,身份又悬殊,多难听的话都可能传得出来。


    林晚橙不想自己辛苦获得的账户蒙上阴影,和席准的关系还是审慎一点比较好。


    男人的眼神深了一些,过了片刻应了:“好。”


    他送她回家,照旧是在离公寓百米左右的地方停下。俞灿打开门看到了一个焕然一新的林晚橙, 果然休假能治愈一切的不痛快,也能疗伤。


    “遇上什么好事了这么开心?”俞灿在吃糖油饼, 香喷喷的,旁边一盘黄金枇杷,“刚收到你寄的水果, 快来一起吃。”


    勤州阳光充足,产的水果也新鲜甜美。


    吃到一半,林晚橙问她:“姐,我的银镯子还在你那吗?”


    “在啊,我没当掉。”俞灿逗她。


    “那能再给我吗?”


    俞灿琢磨她眼神,慢慢品出了关键信息:“你们又牵扯到一起去了?”


    “嗯。”林晚橙脸色跟朝霞一样,吃着枇杷,终于直面她心里甜的那一部分,尽管她很克制,“他来勤州找我,我们和好了。”


    俞灿听她说完:“什么叫不一样的开始?”


    这人说的话吧,就很值得咂摸。林晚橙对此有自己的理解,但她不想那么早去下一个定义。她觉得和他这样的人再开始,需要很大的勇气。那颗不太安稳的心,还在慢慢适应。


    俞灿把银镯子还给她:“那希望这一次你戴上,戴的时间能尽量长一点。”希望你们有一个好结果。


    林晚橙和大多数的女孩一样,做一件事就想有好结果,如果不是奔着成功去的话,那她宁愿不要开始。可唯独只有这件事,她无法预知未来,也难以计较得失,几乎称得上是大胆莽撞。怔神地望着窗外浓烈的昼日,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金昂,Frank问她:“休养得不错?”


    “嗯嗯,我看最近交易不多?”


    “也就这几天能这么快活了,办公室地址一迁又得早起。”


    Frank家也住在国贸,懒得搬,这几天行政部的邮件已经下来了,也就给了一周的时间,要求所有私行员工尽快搬迁到西城区的办公大厦。


    林晚橙和俞灿吃晚饭时说了这事。“那怎么办?你要找新房子吗?”俞灿舍不得她,但她也知道每天来回跑会很辛苦。


    “我也不知道。”


    通勤距离变长不少,俞灿帮她算了一下,得比原来早起四十分钟。原来到办公室只是步行距离,现在得先骑单车到一公里外地铁站,再转乘两站,别提多不方便。


    “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两个人在国贸逛街,烦恼很快就抛到脑后了。林晚橙回到家,在工作群里看到老板的消息:【麻烦把威创的资料整理一下发我。】


    【好的。】


    第二天上班去了才知道,Jane被塞了个户,威创CEO冯骋。是Simon干的。


    管理层一向有调配账户的权力,如果有其他销售离职,那么手上的账户将会被管理层分配给各个团队,最近又正是裁员季,不知道是从谁手上过过来的。


    林晚橙昨晚收集了资料,这个户质地真不行,冯骋其人,行事作风跟暴发户没两样,言行极其粗犷,跟Jane其他客户完全不是一个风格。Frank把她招过去讲悄悄话:“知道怎么回事吗?”


    在这个节骨眼给这么个户意味着什么?林晚橙抿唇。


    她多少能猜到一些。Frank低声揭晓答案:“上头趁机在杀裴总威风呢。”


    看似是Simon在发难,其实是Allen表达不满。林晚橙的事儿,Jane越过他直接和Vivian商量,这破坏了考核会的规则。


    林晚橙觉得很抱歉,关上门:“老板……”


    “倒不是什么大事。”刚入行的时候也不是没接触过这种客户,Jane在研究冯骋这个人,确实不好相与,淡淡看她一眼,“这个户,咱们得一起来搞。等机会合适,再转手送给其他人就行。”顿了顿,“不过不用主动联系他,等他来找我们。”


    “好。那我回去研究一下。”


    到了中午和Lilian约饭的时间,林晚橙去博源找Lilian,年后办公室里明显繁忙许多。她知道席准最近很忙,但经过他办公室时还是没忍住悄悄看了看。


    他不在里面,她心晃一下。拿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转角差点撞到Lilian,“姐妹,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两人边寒暄边沿走廊往外走:“我听说你们有大动作?”


    聊起这次办公室搬迁,林晚橙还在苦恼,“我可能还得搬家呢。”


    正说着,就碰上一群人从电梯里出来。席准在里面。他穿大衣气质怎么就那么出众,Lilian跟他问好:“Shawn总好。”


    “你好。”男人视线在她旁边停了须臾,温声笑了,“去吃午饭?”


    Lilian讶异他的平易近人,受宠若惊:“对的。”


    席准点点头,朝她们又弯了弯唇,往办公室里面走了。


    林晚橙看一眼就匆匆别开脸去。


    Lilian瞧她神色,在耳边调笑:“我们老板是不是长得挺好看的?”


    不知怎么,这次从勤州回来,她感觉分外不同。温起耳廓对Lilian说:“是挺好看。”


    这时口袋里手机震了震,是席准发来的消息:【搬家?】


    原来他听到了,林晚橙想了想,讲了迁地址的事,席准问:【什么时候搬?】


    【还没有确定。】


    那头没再多说什么:【今晚一起吃饭?】


    【好。】


    林晚橙收起手机,心里又有些飘忽。她还没有习惯这段关系发生的变化,好像也怕自己理解有误。和Lilian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没看到Jane,倒是Frank对她打了个手势:“去会议室。”


    原来是这位冯总找上门了,来得真快,大喇喇地往金昂VIP室真皮沙发上一摊:“有热茶吗?给我来一壶。”


    Wendy给他端来了茶,懂事地出去了,林晚橙再进来,听到他在里面和Jane高谈阔论:“增程式都他妈是投机取巧,纯电才是真正的未来!威创亏损只是暂时的,等我们毛利率做上去了,谁还在乎途能和优汽?我们就是新能源车界的得萃……”


    瞥了旁边姑娘一眼,冯骋对Jane调笑:“裴老板,你们金昂的销售都很漂亮啊,有没有点别的服务啊?”


    林晚橙和赵觉亮还有魏涛打过交道,也是见过世面的,仍对这种措辞本能的反感。


    还没说话,Jane抱起臂,直截了当问他:“你想要什么服务?”


    “……”有些话说白就不好玩了,冯骋悻悻收起笑脸,“我说笑的。”


    Jane对付这些土大款是真有一套,拿来一张表让他填:“冯总,我们现在来一起确定一下投资目标。”


    “理想投资回报?20%有点高哈。”


    “过往交易经验?如果衍生品这方面知识是空白,得找产品专家帮你重新培训一下。”


    “现有流动性资产来源?都是威创股权套现,比较单一,最好是把其他地方的现金都打过来。”


    “?”


    那表格是真长,冯骋彻底被打乱了节奏,到底谁是客户?很不爽地搁下笔帽,“转个户怎么这么多屁事。”


    “抱歉,这是银行合规规定。”Jane笑一笑。


    “您还有什么疑问?”


    “都说私行是全方位服务。这些投资的事我懒得管,你们负责就行。”冯骋那双小眼睛在林晚橙身上转一转,笑意轻浮起来,“林小姐坐过我们威创的车吗?”


    林晚橙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坐过一次。”


    “我想听听你们对威创的想法,”冯骋半真半假,“给我们的业务也提点建议呗。”


    “我觉得挺好的。性价比很高,也有自己的特色。”林晚橙说话很委婉,“您对威创太了解,我可能也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总有建议的。”冯骋为难她,“你们金昂就这点水平?”


    林晚橙微抿起唇,想了想说:“最近短视频不是很流行吗?我看好像还没有车企在上面宣传,您有没有考虑过和闪映合作,搞个类似‘纯电生活一日挑战’的打卡活动,效果应该会不错。”


    是他自己要听建议,真提了又不高兴:“那种土嗨视频我觉得没有意义。Low穿地心。”


    林晚橙被他堵得没话说了,Jane直起身:“好吧,那您慢走,我们就不送了。”


    “?”冯骋说,“我还没说要走……”


    “不好意思哈,我们接下来还有别的会。”


    说送就真送走了。


    两人像模像样送到电梯口,回到办公室等门一关,Jane评价说:“颠人一个。光脚的还瞧不起穿鞋的了?”顿了顿,“他刚说那些话,不用放心上。”


    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老板这么强的情绪波动,林晚橙多云转晴,扑哧笑出声。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为这种人伤神多不值当。灵光一现想到什么,给沈亦途发去消息:【沈先生,方便时可以通个电话吗?】


    沈亦途说:【可以,等我开完会。最多不超过半小时。】


    没过半小时,电话就打过来了,“林小姐有什么事吗?”


    林晚橙也是被冯骋逼了一遭,突然觉得这其实是个好主意。现在闪映的日活非同小可,大几千万的水平了,如果可以的话,为什么非要自己费心营销,而不选择巧妙借力呢?


    她讲了同冯骋提议的那一套,只不过稍微修改了一下措辞:“活动主题可以和家庭有关,比如‘周末带家去远行’,让用户分享自己的用车体验。”


    说完一长串,又觉得自己说多了,不太好意思,“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沈先生听听就好。只是如果你需要的话,我认识闪映的营销高管,可以帮忙安排推广。”


    沈亦途拿着电话,看到窗外的艳阳天,心里某个角落没来由地一动。


    “为什么这么帮我?”他问。


    “不知道。”林晚橙想了想,弯唇,“大概是因为,我钦佩创业者的勇气和热忱。”


    “又或者是因为,”那答案令他怔了一下,“我喜欢途能。”


    林晚橙从金昂大厦里走出来,春风微微荡漾,晚霞好看,连朦胧的树影都浪漫。她透过大厦前迎风摇曳的蔷薇花丛,看见对面马路一辆车静静停着,脚步慢了下来。


    那是一辆纯白色的R1。


    ——不仅是因为车,更是因为车里的这个人。


    车窗半降下来,席准对她说:“上车。”


    林晚橙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车,看起来太漂亮了。有点呆怔地站在那看着车门智能打开,脚踏板沉稳地降下来。上面“Tu Neng”英文字母闪过一道浅蓝色的光。


    席准并不想弄脏这辆车,因此买来放了两个月,一次都没有开过。


    礼物送出往往都讲求时机,他错过了那个时机,就不会再提,可是今天偶然在地库里看到,突然想开出来给她看看。


    说不清为什么,大约潜意识里还是希望看到那双清亮的笑眼。


    事实证明他没有想错。


    林晚橙上了车还在惊喜,座椅柔软,她看到很大的屏幕,每一处都和试车的时候一模一样,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弯起眼问他:“怎么就想到买车了呢?”


    “看到就买了。”席准不显声色地侧眸,“怎么,喜欢?”


    林晚橙无法否认,小酒窝都露出来了,点点头说:“喜欢。”


    席准觉得要是他真讲了这车是送给她的,肯定就听不到这样的真话,八成概率还会将她吓到。眸色有几分昧然,垂下眼,沉静地望着她,“那今晚出去兜个风?”


    像是一场兴之所至。


    林晚橙的心跳在那一瞬间被裹挟。


    “好啊。”她扯着安全带,在他的注视里,努力忽视那阵悸动,“那我们去吃什么?”


    林晚橙以为今晚会再光临路大厨的风水宝地,吃那些个山珍海味,谁知席准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羊腩煲。”


    就在不起眼的巷子里,一家她很喜欢的宝藏小店。林晚橙的评价是——人间至味。


    “这么好吃?”席准问她。


    “特别好吃,每个月都要来,不来总会想的…”她真是销售出身,关子卖得大。地方虽小却很干净,两个人面对着面,林晚橙左顾右盼身边稀稀落落的食客,后知后觉一点羞赧。


    她竟然带他吃路边摊。林晚橙觉得自己真是胆大包天,可是席准就这么坐下来,悠闲地翻看菜单,并没有格格不入的感觉。


    那瞬间有点奇怪,林晚橙想。


    他们以前吃饭吃的都是套餐,竟然从来没有单点过,菜单看得人眼花缭乱。


    捞鱼生、豉油鸡、腊味煲仔饭……林晚橙肚子饿了,什么都想要,点完事后诸葛亮:“会不会有点多了?”


    席准看穿她口是心非,笑了:“还要什么?”


    “够了…”


    “两位喝酒吗?”服务员问。


    热乎乎的羊肉多香,应该来点儿啤酒的。可是他开了车,有点可惜。林晚橙摇头示意不要了,席准却对服务员说,“麻烦来两瓶啤酒。”


    “你要醉驾?”她眨下眼。


    这脑回路,还没喝呢,已经醉了。


    两个人之间有朦胧的烟火气,谁都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觉,好像难得有时间,也不知这场兴之所至什么时候停止。席准盯着她染了温度的耳尖,半晌说一句,“都是你的。”


    “哦。”暖光映照她眼睛很亮。吃完了走出来,身体暖和又轻盈,被晚风吹得很舒服,林晚橙看着他,“你还有时间兜风吗?”


    “你想去哪?”


    “如果要走的话,越远越好。”


    开着这么酷的车,当然是要去远一点的地方。


    这还是第一次,他们临时起意,连目的地都没有就启了程。


    “那好。”林晚橙知道席准开车挺野,不知道这么野。上车前还在盘算朝阳到西城区够不够远,上车后看着他导航六十多公里,傻眼,“这是去哪儿?”


    “山沟里。”席准逗她。


    还真是个沟。


    门头沟妙山峰,林晚橙跟他确认,眼神好像清明点了,“我们真要开去…?”


    “不是你说要去远一点的地方?”男人面不改色。


    后悔来不及,她已经上了贼车。席准这车开得没有一点预兆,已经出发,就有几分非走不可的架势。奔驰在蜿蜒的公路上,车里的内饰亮了起来,像一片温柔流动的海。


    他们开了一个多小时到达山顶。


    沿途曲折自在不言中。


    席准下了车,合上车门走过去,看到匍匐在山脚下壮丽的夜景,万家灯火,一派辉煌。林晚橙在他的注视里,没来由察觉到夜色的旖旎浪漫,走到他面前,小声问:“你冷不冷?”


    是真挺冷。席准垂下眸,敞开大衣把她严实地裹起来,低声不清地说了句:“夜里风凉。”


    林晚橙心脏急促地跳动两下,望着那双漆黑的眼,蓦然踮起脚来和他亲吻。


    他的嘴唇有点烫,又意外地柔软,吞噬起人不要命。


    林晚橙扬起脸庞,那瞬间有一种特别不真实的感觉。


    好像他们真的有一点相爱了。


    ——她有多傻,他连一声喜欢都没对她说过,她却觉得他们相爱。


    林晚橙红着脸闭上了眼。


    第80章 饭局 一个挺好的姑娘


    林晚橙开始早起坐地铁去西城区上班。


    她在地铁上刷闪映, 刷到了途能的打卡活动,根据点赞量赠送车辆维修保养服务,甚至下一款新车的折扣, 标语正是她贡献的那一句——“周末带家去旅行”。


    很多人都参与了打卡,她看到了T1驰骋在路上, 许多欢声笑语。


    也看到千千万万个家庭。


    林晚橙出了地铁望见宽敞的柏油马路, 那些车子从视频跑进了视野,开往声色繁华的人间。她接到施云帆的电话, 含着笑意:“有空吗?我想向你请教个事。”


    施总这样的人哪至于对她用“请教”二字?林晚橙忙说:“您讲。”


    施云帆正坐在方信的会议室里, “我在方信有个投资顾问叫姚晴, 你之前应该见过。”


    林晚橙睫毛顿了顿,听她说:“她给我推荐一个产品,是那种雪球结构,我想问问你们做得多吗?”


    施云帆还挺好奇的,金融世界有意思,期权、敲入、敲出, 股市跌宕起伏,这种结构却能稳健收息,像一门另类艺术。


    衍生品波动大,就算佣金收很多,藏在这种结构里面客户也很难看得出来。


    林晚橙不能说姚晴一定有这种居心,“我可以看看方信的报价吗?”


    施云帆很大方分享给她, “这方面我没你懂,你教教我。”


    林晚橙看到是很正常的结构产品报价。她完全可以利用和施云帆的私交做点什么, 但她没有。因为那样她就变成了和姚晴一样的人。


    “从报价来看没什么问题,有些客户确实喜欢这种结构,激流勇进去赚股市波动的钱。”


    她很快解释一二, 比刚才姚晴清晰太多,“只是现在股市还未企稳,下行风险较高,不建议您重仓。您如果真感兴趣,可以先尝试一个小点的规模,尽量选择基本面好的标的。那样就算接货了也不用太担心。”


    “行,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钱不多,几十万放着玩玩,施云帆开着免提,看到姚晴端茶进来,这才挂了电话。可还是让她听到了林晚橙的声音,神色微微变了变,片晌开口:“您刚才是在和Chloe通电话?”


    施云帆嗯了一声:“你说的这个产品,她们金昂不也有吗?我就了解一下。”


    这行业就是一个圈,施总认识Jane,有林晚橙的联系方式也不奇怪,但这让姚晴有了危机感:“Chloe跟您说什么了?”


    姚晴不知道详情,以己度人,总觉得不是好话,便想着先声夺人:“施总,有什么问题您找我和老板就好。外行销售的话还是不可信。尤其这个Chloe。”


    “什么?”施云帆微眯起眼。


    “Chloe肯定说我们的产品不好吧?”姚晴并不知道两人的私交,压低嗓音同施云帆献小话,“您别随意听信。我听说她前段时间在金昂还出了合规问题,和客户不清不楚呢。大约人品是不太行的。”


    姚晴本意是挑拨离间,说完却看见施云帆的表情有些奇怪,“你说谁?”


    “Chloe Lin…啊?”


    说的是她认识那个Chloe吗?施云帆像要看穿她似的,扬眉问:“你们俩是有什么过节吗?”


    姚晴意识到自己在棋盘里所处的位置和她预想不符,急刹车转个弯,尴尬答,“…我也是道听途说。”


    却仍然让施云帆多留了点心。从方信出来之后打电话问席准:“你知道Chloe前阵子出的合规问题吗?”


    那头顿了顿,“不清楚。怎么了?”


    “我以为你知道呢。”施云帆提这么一句,“那天Jane提醒我注意我在方信这个销售,我总觉得这两件事有关系。”


    席准没说话。他只知道这件事林晚橙是不想再被深究的,“我听Frank说整件事是误传。”


    “是吗?”施云帆也不再深究,笑了笑,挂了电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好久没见,她想约林晚橙吃饭,姑娘的消息就发了过来,问她什么时间有空。


    她们一拍即合,约在胡同里那家私房菜。


    真是久违的味道,施云帆放下包问:“怎么想到约我吃饭了?”


    林晚橙是抓住每一个机会的人,“您好不容易才想起我,那不得赶紧多找您刷刷脸?”


    “就你嘴甜。”施云帆笑了,“谢谢你给我寄的水果。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姑娘低头喝一口咖啡,能看出状态不一样,听到施云帆问,“是恋爱了吧?”


    “啊?”林晚橙差点呛到。


    时隔数月再次听到这个问题还是不知怎么回答,但她想她是拥有一些自主权的,望了望窗外,这才轻声附注,“时间不长,还不是很稳定……”


    施云帆看穿那一丝赧然,“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席准是个什么样的人?


    琢磨这个定义都让她心跳加速,“不是很好相处的人。”


    “有时候很坏,但有时候又对我很温柔,也很耐心。”


    “听起来是个好人。”


    她说坏,但说的又是好话,施云帆笑了,“坏的那一部分呢?”


    那有太多可说了。林晚橙耳廓微红,慢慢地讲,“有时候又要我猜心思,而我并不是总能猜透。”


    施云帆怀着笑意端详她,“恋爱中不都要互相猜心思吗?”


    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恋爱,那比其他人的怕是要与众不同太多了。一段似是而非的关系并没有让她丢失自我,“也许我还要再学习成长。”


    看透恋爱的本质挺好的,谁不需要成长呢?吵完架再重归于好就是一次成长,林晚橙走出胡同见到阳光,感受到身体里的轻盈。


    周末她又去骑行。


    四五月份气温明显回暖,运动一场让人觉得畅快。林晚橙骑着车跟上大部队,看到前面领头的人,刚剃了不到寸长的短发,利落而干净,侧脸清朗,在青松林立间疾行,像个有点成熟的男大学生。


    “沈先生。”


    她骑车水平有所精进,戴着他还回来的护膝,用尽全力才终于追上他一点,“待会儿有空一起吃饭吗?”


    沈亦途没回答她的问题。等到了终点翻身下车,卸装备的时候才对她说,“你这样叫我,总让我感觉我们不是很熟。”实际上他们认识有大半年了。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


    “我有名字。”沈亦途望向她时,眼睛里罕见有笑意。


    “那…”林晚橙明白他的意思了,称呼在嘴边绕了一绕,才开口说,“亦途?”仿佛一下子亲近了许多。


    运动使她脸上气血很好,骑行服轻薄,整个人更显得柔软,沈亦途步伐一顿,将手上新拿的矿泉水递给她:“注意保暖。”


    “谢谢。”他们都很自然,在相处中感到舒适。


    闪映这步棋走得好。


    R1的销量稳定在三千台一个月,慢慢站稳了脚跟。


    他们去吃潮汕肉丸火锅,热闹而隐蔽。吃饭时林晚橙听到沈亦途接电话,“老大,那个芯片代理商真撂挑子不干了,怎么办?”


    “先尝试换其他质量好的。”


    是车机系统里的一个小众配件,“临时换太贵了…考不考虑降一点档次?”


    “不考虑。”


    火锅让他额头出了一层细汗,坚持道:“贵也得用。”质量最重要。


    林晚橙等沈亦途挂了电话才问:“没事吧?”


    是最近正让他焦头烂额的事。优汽买通一家原本为途能供货的代理商,闹出一点小小的缺货恐慌。量产速度是途能现在最大的瓶颈,上游供应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惊扰到下游交付。


    “没事,我会想办法处理的。”


    这种事常常发生,做企业并不总是光鲜亮丽。但沈亦途身上那种浓厚的理想主义色彩让林晚橙惊讶。她从前并没有发现,原来他是个有点天真的人,在创业这件事上近乎执拗的真诚。就是一门心思想做出一个好产品,不计得失。


    一个人身上能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也真是奇怪,林晚橙望着他认真的眼,“如果我想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你会介意吗?”


    沈亦途知道她是为了开户,但是他更明白林晚橙是为了帮自己,“你愿意为了途能费心,我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介意?好像他们俩在一起创业。


    他说话总是这么直白,感激就是感激,不会因为她对他有所求而拿一点乔。


    林晚橙的真诚也让他心里添了慰藉,“如果我有什么能帮上的地方,乐意之至。”


    沈亦途在相处中意识到这个女孩的好,“那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他问,“你觉得是增程式或者纯电与否重要吗?”


    沈亦途思考这个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


    都是新能源,本质上有区别吗?


    这还是他第一次问自己建议,林晚橙很开心。思考片晌认真回答:“我觉得有选择很重要。”


    这话让人豁然开朗,亦若有所思。


    “我可能要回公司拿点东西。”吃完饭,沈亦途开车把林晚橙送回公司,接到席准的电话,“喂,Shawn您好。”


    芯片的事他是请教过席准的。


    偶尔的约见是博源释放的友好信号,百耀战投的娄总也在尝试接触他,但沈亦途对席准有一种天然更信任的感觉,也更尊敬。遇到事情优先去找席准。


    席准给了他一家公司的名字,是他自己的关系渠道:“应该还有一点应急产能,你拿着我的名片去找他们。问题不大。”


    “感谢您。”


    这是聪明人之间的交换。沈亦途会给他下一轮融资的份额,彼此都心照不宣。


    “你们前段时间的营销活动做得不错。”挂电话之前席准说。


    他指的是闪映,沈亦途坦诚道,“这是我一个朋友的主意。”


    “朋友?”


    “嗯。”沈亦途没有吝啬夸赞,“一个挺好的姑娘。”


    席准指尖略微一顿,他没有过分关注别人的隐私,也没多问就挂了电话。他上了老钟的车,给林晚橙发去一条消息,是清晰的邀请:【今晚来不来霄云路?】


    橙子圆滚滚:【好哇。】


    有几天没见了,心里都想念彼此。林晚橙进了他家家门看到专门为她准备的浅米色拖鞋,桌上是连姨准备好的丰盛饭菜,热气腾腾。


    气氛很好。他们喝了一点红酒。席准问:“今天过得怎么样?”


    “挺好。”她总是说好,潜意识里是遗传到了严妙春的乐观。不提冯骋偶尔发消息给她的刁难,反而逗趣地回答,“在和复杂的人打交道。”


    这份工作中最有挑战的部分就是同人打交道。


    “那今晚呢?”


    “嗯?”


    “还想和人打交道吗?”席准低拂过来的气息让她耳热。


    睡觉是头等大事。今天他在床上分外勾人,眉眼锐亮,节奏都予取予求由着她来,甚至是明显地取悦。林晚橙刚主导一会儿就不能行了,也不敢看他染着欲.望的眼。


    席准低笑了声,这才和她交换了位置。两个人愈发习惯共枕而眠。席准没有什么不能和人同睡的规矩或怪癖,那条手臂就搭在她腰间,林晚橙刚想动,男人便餍足地一揽,将她给扯了回去。


    就这么牢牢地抱着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还有事,席准起得早。换衣服的时候旁边的人儿有点醒了,咕哝问,“…去哪儿?”


    “工作。”


    他俯下身将被子提了提,不动声色遮过她白净的肩头,还有点温存,“再睡会儿。”


    “哦。”林晚橙迷迷糊糊翻个身,继续做她的美梦去了。


    席准回到办公室,有个跨境并购的项目,他要和律所的人一起谈。律所是国内顶级的君衡律师事务所,对臻语的资料作了充分了解,合伙人亲自来和他聊:“余总有出海意向?”


    臻语在国内To C领域已经做出了声量,但是对于To B企业端还没有优势,都是留学回来的人,几个创始人商讨后一致决策,要吸收国外好的技术和经验,收购硅谷一家企业级数据推演和视觉识别多模态AI分析公司。


    是刚刚拍板的事,席准在臻语董事会上,自然要牵头主导交易。


    双方聊了一整个下午。合伙人坚持要和他们吃晚饭,事关臻语,席准把Jane叫上了,Jane不想一个人单打独斗,发消息给林晚橙:【现在有空吗?】


    【在的,老板。】


    【有个饭局你也来吧。】


    林晚橙刚和创业协会的人喝完咖啡,来得有点匆忙,只化了一点淡妆。推开包厢的门看到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和席准的视线在半空中交织了一下,又很快移开——她只知道是和臻语吃饭,不知道他也会在,“…余总、Elena总好。”


    林晚橙穿了条让人眼前一亮的浅绿色连衣裙,鹅蛋脸清亮饱满。


    席准不着痕迹地看她在Jane身边入座,两个人看对方时都很有分寸,就好像早上起来睡的不是一张床一样。但是他拿出手机给她发去一条消息:【好看。】


    林晚橙看一眼手机,耳尖热了。默不作声地挪开脸。


    这顿饭上人很多,几个中介方都在,别开生面地聊起来了。还有人同席准攀关系:“我也是纽大毕业的校友。”


    君衡的合伙人同他寒暄:“我没记错的话,Shawn总是华尔街回来的对吧?”


    席准点头。


    “我们刚聘请的资深顾问也是从纽约回来的,也是NYU的校友,很优秀,您应该认识。”


    还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众人窃窃私语,合伙人笑说,“她刚回北京,安置新家时间久了点,现在赶过来。”话音没落,包厢门被推开。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走了进来,很得体地朝大家问了好,尤其是向两位创始人,“实在抱歉,我来晚了。”


    “师姐?”


    那位纽大的校友也认出来了,黎景妍在学校里小有名气的,当然也想起来别的什么事。眼神在她和席准之间周旋了一圈,是欲言又止的闪烁。


    席准终于明白黎景妍在纽约说的惊喜是什么了。可他的表情好像不怎么惊喜,下意识抬眼看向对面,而林晚橙并没有在看他,眸光也变深了一些。


    他身旁有个空位,是律所合伙人专门为她留的,“来,Sylvia,坐。”


    黎景妍大方走过去,脱下风衣挂在椅背上,朝席准微微一笑:“Shawn总不认识我了?”


    有些误会是要不得的。


    林晚橙低头喝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她其实并不想知道席准和前女友重逢的场景是什么样。可那些或暗叹或调侃的声音落进耳朵里,连带着黎景妍言谈中的熟稔,睫毛还是忍不住轻颤了颤。


    李烨和周容森说的时候她是有做准备的,但现在看来准备还不够充分,轻浅地放下调羹,听话题毫无预兆围绕着纽大展开。合伙人笑说:“Sylvia说你们过去熟识,我想着这不是巧了吗?”


    黎景妍看向身侧,眼神里有说不出的味道:“希望为我们的项目锦上添花。”


    “希望如此。”席准这时候才开口,他很体面,语气甚至有点轻松,“也很多年没有见,跟头回认识一样,还得靠余总和Elena多把握大方向才是。”


    他这话隐隐有撇清之意,黎景妍指尖顿了顿,不能再往前多跨一步了,于是朝大家笑了笑:“祝一切顺利。”


    席间好像没有过微妙的时刻,很快又谈笑风生起来。


    话题问到她了,余总问:“Chloe有男朋友了吗?”


    她想了想,回答道:“还没有。”


    林晚橙并不想在这时候喧宾夺主,将大家的目光都引到自己身上。


    席准盯着她不作声。过了须臾,两个人都不再看对方。


    吃到一半大家都站起来了,林晚橙觉得自己今晚不太合群,她没有选择喝酒,干坐着也不像话,跟Jane打招呼:“老板,我可以先走吗?”


    Jane忙着认识新朋友,哪里顾得上她:“随便你。”


    于是她提着小包,跟余毅和Elena单独告了别,悄悄走了。


    刚到楼下就接到了电话,席准打来的。


    “你走了?”


    “嗯。”


    “为什么走?”他嗓音莫名有点沉。


    林晚橙扬手招的士,按捺住自己心口那丝促然:“我有点累了,想先回家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