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草船 舆论是把双刃剑(修)
林晚橙知道自己没有说实话, 但是她想不出更体面的答案。她在饭桌上有几次看到Sylvia看他的眼神,觉得心里头有什么认知清晰了。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那寂静让她心里也有点落下去。
席准不知道她听见过李烨和周容森的谈话, 也就不该知道她清楚Sylvia的身份。
林晚橙此刻也不清楚她到底是希望他跟自己说透还是不说透的好,又或者他们都不应该去触碰才好:“你也早些回家, 别喝太多酒。”
席准却追溯起她在饭局上的否认:“没有男朋友?”
“我有吗?”她把问题抛回给他, 有的话怎么没有正式确认过?
男人眼神暗下来,顿了顿才垂眸问:“发生什么了吗?”
“没有, 我们不是说好人前要保持距离?”
“好。”
林晚橙听到那头电话挂断的声音, 心里跳得很急,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回事,明明可以解释的,那瞬间就蓦然想和他拉锯。
她坐上计程车,觉得不应该这样的,该把话说透,不让误会过夜才是。可是电话挂都已经挂了, 林晚橙望着窗外的夜色,说不出心里哪儿有点涩,这样一个周日的晚上。
第二天她早起坐地铁去西城区上班。
一整天她有点心不在焉,开会都有点走神,终于觉得自己提前先走,把席准和前女友留在饭局是错误的决定。可是看一看手机, 他并没有给她发消息。
周二早上再出门,却刷到新闻说她常坐的那条地铁线路出了故障。早上起来时还好好的, 林晚橙没有办法,只好站在拥挤的马路旁边打的。然而大约是全北京坐地铁的人都跑来叫车了,马路旁站了大半天, 连号都排不上,再晚就要迟到了。
林晚橙看着停在自己面前那辆无论在哪都低调不下来的宾利,忽然就觉得有点委屈。
后面的车按喇叭,她抿着唇,到底是弯腰上了车。
车门一关上,就顺着拥堵的车流往前走,“我们这是去哪?”
席准对老钟报出一个地名,“英蓝大厦。”是她上班的地方。
之前提起要搬家,他说他有空的时候可以送她上班,林晚橙以为他只是随便说说的,心口跳了下,转过脸来看他默不作声的表情:“今天不忙吗?”
“嗯。”席准这才侧眸看向她。
他不说他是今天早上看到新闻,知道她没可能叫到车,特地让老钟开过来的。
林晚橙想起饭局最后闹的那点别扭,终于忍不住伸过手去,急促抓住了他的。指尖柔软,席准抬起眼,眸光像要侵吞她:“怎么?”
Jane后来跟她说了,那个饭局敬了几轮酒就彻底散了,没有第二场。
斟酌片刻,解释说:“前天晚上我是真的有一点累,不是故意先走的。”
席准看了她好一会儿:“嗯。”
林晚橙没有选择摊牌,说到底还是不想打破他们之间的稳态。如果开口问的话,她不确保自己会不会问太多。两个人今天都没有闲话的心思,看着英蓝大厦一点点在前头靠近,也都不提那晚她反问的那个问题,好像有龃龉在安静的空气里发酵,又没法说明。
“晚上我有会,可能没法来接你下班。”他终于说。
“好。”
林晚橙下了车,她不知道席准在看她的背影,只觉得控制不住心里的那丝失落。
她正常下单,正常开会。Jane安排衍生品专家给冯骋做培训,冯骋看她正襟危坐,调笑两句:“发什么呆呢?”
林晚橙不接他茬,笑一笑:“您要是确认理解了,记得在培训文件上签字。”
新团队的销售一个两个木头人似的,挺没意思。冯骋吃了瘪,撑不出好脸色,也不闲聊就匆匆下线了。下线之前林晚橙听到有员工进他办公室,附耳说了几句什么,冯骋一把合上电脑,低声喝道:“反正你给我盯紧二十六号就行——”
这个日期令她微微一顿。
总觉得有什么特别,于是吃饭时拿出手机,翻看公众号,找了许久才找到几天前的一则推送——“途能A1新车发布会”,日子恰好在5月26号。就是这周六。
林晚橙是快要下班的时候才给沈亦途打电话。
她怕发消息说不清楚才打电话的,仍然不太好意思打扰他,“现在方便说话吗?”
沈亦途恰好在和博源的人见面。捂着电话抱歉地对席准笑一笑,走出会议室才说:“方便,怎么了吗?”
是做私行这么久以来积攒的经验。林晚橙直觉冯骋有问题,也隐隐因为那句话担心,但是她不能透露和客户的交谈。
“我想来途能这个月底的新车发布会,可以吗?”
就这么件小事,沈亦途笑起来:“当然可以,我回头让人联系你,给你两张票。”顺便向她透露,“这次新车发布会阵仗会很大。”
“那我就先期待了。”林晚橙眼眸微亮,想了想,还是小心提醒道,“发布会是舆论焦点,我担心其他竞争对手会挑这个节骨眼生事,你要小心一些,有机会的话多做防备。”
沈亦途怔了一下,心里有浅浅暖流淌过,嗓音清朗:“好。我会做好周全准备应对的。”
回到会议室,对席准说:“抱歉Shawn总,让您久等。”
“和谁聊得这么开心?”席准察觉到他眼里未散的笑意。
“就是一个…朋友。”沈亦途措辞很有分寸。
有好感的朋友。席准端详他一眼,没有戳破,却无端多问了句:“上次那位朋友?”
“是。”
沈亦途坦诚应了。林晚橙对他剖白过很多次,她喜欢途能,一开始他以为是和其他人一样的客套奉承,后来发现她是出自真心。
这导致他看事物的角度变得不一样。她的关心不再是流于表面,而是切切实实地落到了他身上,令他感觉如沐春风。
“她提醒我,让我小心舆论问题。”
经历过大大小小的商战,席准自然很清楚舆论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声势浩荡,可要是玩不转,满盘皆输。片晌出声:“是该提前布局。”
林晚橙乘坐恢复运行的地铁到家,俞灿正在家里吃芝士披萨:“今天不去你那位家里吗?”
“不去啦。”最近他们有些不咸不淡。白天她发信息给席准,问他在做什么,他说他在开会,等他下会,她又有事,就没能多聊几句。
忙点好。林晚橙给他们找借口,她不愿触碰更深入的命题,也尽力忽视心里的介意。
俞灿却一眼看透,“闹矛盾了吗?”
“…也不算矛盾。”
顶多是有点龃龉。林晚橙小声说:“可能有一点小误会。”
“你有什么问题你就问呀。”俞灿说,“你不能只在心里闷气。一段健康的关系需要经营。”
多么聪慧灵光的姑娘,到席准这里竟变得有些笨拙,好像天赋也不知道该怎么用,“我就问?”
“对啊!”
“问出来不是让矛盾越来越大了吗?”她骨子里是有骄傲的。
“傻妹宝。”俞灿笑了,“你不会软一点,俏一点,哄着问吗?”
林晚橙耳朵轻浅红起来。她觉得俞灿是自己的爱情导师。那骄傲是她的优点,也是缺点,但她向来虚心学习。人都是要不断认识自己,改变自己的,一句话让她豁然开朗了起来。
她想找机会和席准吃饭。
第二天给他发消息问他在不在办公室,他还没回,正好她有时间,专程溜达到了旁边博源的大厦底下。
人来人往,林晚橙想给席准打个电话,却看到大堂扶手电梯上有两个眼熟的人慢慢下来,是席准和周容森,旁边还有个巧笑嫣然的人儿,是Sylvia。
女人到了三十岁以上真的不一样。
成熟,大方,知性,又有种由内而外的风情,笑着和周容森拉关系:“我好久没回国,很多东西都不熟悉呢,要请Derek总多指教。”
中午Sylvia非要请他吃饭,什么意思呢?周容森看一眼旁边没什么表示的男人。都在一个项目上,少不了要多多联络,周容森最会揣着明白装糊涂,也最喜欢看戏:“放心,我和Shawn都会照顾你的。”
席准这才看到林晚橙的消息,给她直接打了个电话:“找我吗?”语气是有点温柔的。
林晚橙却背过了身,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没有。”
她觉得时机不对,拒绝得有点仓促,那头果然又没有了声音。席准是期望她说点什么的,可是她没有。林晚橙看着他们三个人走出大堂,上了周容森司机的车,不知道要去哪里吃饭。
林晚橙放下了电话。
她回到金昂大厦,在公司食堂买了一份盒饭,热好后坐在办公室位置上默默吃了。她懊恼自己的莽撞,可却没有再找到合适的时机。转眼就到了周六下午的发布会,沈亦途给她的内场票是最高权限,最前面的媒体区,提前一个小时就能进场,林晚橙叫上了俞灿陪自己一起去。
沈亦途在后台vip休息室里做准备,她有权限进去,敲一敲门,感觉里面有人交谈。
沈亦途见到她,露出笑意:“来得这么早?”
“是,我一会儿去媒体区等了。”
林晚橙担心冯骋随时会做的动作,提前过来的。推开门却看到席准坐在旁边位置上,正巧抬头看她。
席准注视她须臾,竟然抬了下眉问:“这位是?”
“噢,我来介绍一下。”沈亦途看他们俩好像不太熟的样子,笑说,“Shawn是博源资本的合伙人,晚橙你应该认识?”而后又转过去介绍林晚橙,“Shawn,这位是Chloe Lin,金昂的投资顾问。”
“你先前说的那位朋友吗?”席准淡淡开口。
沈亦途看了林晚橙一眼,面色朗润地点点头。
“……”
林晚橙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敏锐察觉气氛好像多了一丝静滞。脸颊微热,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Shawn总好。我是来给途能新车发布会表示支持的。”
“嗯。”席准语气没什么起伏,又清清冷冷看她一眼,“沈总马上上台了,一会儿这都是记者,你不如先回去坐着等。”
林晚橙拿不准席准对自己的态度,不由得攥紧了指尖。她抿唇回到了媒体区,俞灿正在那里等她,“怎么了?”
“没事。”
她脑子里有点乱,没法剥丝抽茧想清楚这件事。媒体陆陆续续地进场,两人正在聊天,忽然听到人声有些骚动,众人都拿出手机在看什么:“怎么了?”
“看热搜!”
林晚橙也紧急打开软件,看到热搜前排的标题“威创创始人怒斥某些车企割韭菜”。
点开竟然是冯骋的一段采访。
冯骋一直是企业家里头的一个极端案例。因为爱发表奇言奇论屡上热搜,据说还吸引了一波自称“创丝”的真性情粉。
视频里大段的输出也是让人佩服至极,比脱口秀还精彩,“听说有些投机取巧的车企要开新车发布会了?还讲有什么新方向,哪来那么大脸呢?”
“不就是脱裤子放屁的玩意儿嘛?什么增程式,明明要靠加油来发电,非得造个概念唬人——”
“我跟你们讲,谁买谁是傻逼,谁买谁韭菜!”
下面紧跟着一条说车的头部大V博主“缸叔”发的长文,足有万字,标题也十足吸睛。
——《为什么我说增程式是一场赤.裸裸的骗局?》
从方方面面分析某车企的骗局,说是家用新能源车,实则只是虚伪环保,用高昂定价收割对技术一知半解又有里程焦虑的中产韭菜罢了。
没点明是哪个车企,可也几乎是明说了。
很少看到创始人这么亲自下场骂街的,吃相难看么?难看。
但是效果呢?
林晚橙看着那条热搜慢慢攀升到前五,然后前三,直至登顶。而原本途能发布会的直播入口被挤到了下面,点开来一看,锅彻底掀开了,简直是群情激奋。
【冯总说出我早就想说但不敢说的,途能太贵,丝毫没有性价比可言!!】
【威创挺实在,这波还有点吸粉怎么回事?】
【就是啊,想说凭啥一个加油的车还蹭上新能源概念了?!】
【哈哈哈哈哈哈好戏一场!】
也不知有多少成分是水军。
可是发布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连灯光都逐渐暗了下来。
沈亦途在这时候走出来,他的身影劲瘦,脊背却很挺拔。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场内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很安静——大家都想看看这位创始人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击,又背负着多大的压力?
如果沈亦途有任何失态,那么今天的头条新闻就有了。
林晚橙在台下替他紧张,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她终于感受到真实的商战,它不是针对一家企业,而是切切实实落在一个人的肩上。
“我特别感谢冯总在途能发布会之际直言不讳表达自己的观点。”沈亦途很谦和,他待人以君子之道,哪怕对手嚣张至极,也没有因此失了风度,“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个人有不同的看法属实正常。我认为有碰撞是好事。”
媒体目光炯炯,仍屏息以待紧紧盯着他,时刻准备好手里的摄像机。
“我猜冯总也很感兴趣我们这次发布会所说的新方向是什么?”沈亦途目光往前排落去,看到了眼色略显担忧的林晚橙,朝她露出一点安抚的笑容。这时候他还笑得出来,让林晚橙的心悬在半空,“是有一位朋友跟我说,有选择很重要。我深以为然。”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透亮的视线看向底下的观众,“与冯总的观点一样,作为一家愿意不断成长学习的企业,途能始终在改变和进步。希望这次交出的答卷能让大家满意。”
此言一出,直播区里评论激增大几百条,都在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这次推出的A1 Model,是一辆完完全全的电车。基础定价在32万,搭载配备全新的智能驾驶系统。”
大屏幕全方位投影展示了A1的构造,电池电机用得是龙头品牌,从外形设计、芯片到车里布局、内饰,无一不追求卓越。
没有一丝一毫的以次充好。
几乎是满座哗然:【我刀都拔出来了,你告诉我你要出的是纯电车?】
直播评论飞快地往上刷:【嘶,这下难办了哈哈哈哈哈】
【顶配拉满也不到38万,比R1便宜哎!但看上去竟然挺高端?】
【你别说还挺好看……比威创好看……】
“关于纯电和增程哪个技术路径更为先进,我想其实这并不是一场非黑即白的对抗辩论。把选择权交给用户,才是真正的先进。”
“因此我们做了这样一个决策,丰富途能的产品矩阵,也尊重消费者的不同需求,希望途能成长为一个视野开放,更加兼容并包的品牌。”
当时席准说要提前布局,沈亦途请教他,“您有什么好想法?”
席准说“草船借箭”,那时他还没有切实的感受,这会儿却什么都明白了。
是在得萃棋局上和百耀玩过的套路,等对手将气氛烘托至高点,再亮出自己的底牌。
他们这边也下了水军,却并不是代表途能直接进行反击,而是更高屋建瓴地添砖加瓦,加入新能源形式到底有没有本质区别的辩论中去。
不是想骂吗?那就骂个够好了!
这步棋走得险,却峰回路转得漂亮。林晚橙深深松了口气。怪不得那天沈亦途说阵仗会很大,原来是战略上转型的里程碑。
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虽然途能此前并没有涉足纯电领域,但是我们观察到某些品牌的充电和换电站位置较偏,利用率并不充分。”
“因此,我很高兴地宣布,途能将与宏江地产达成首发合作,未来三年,我们会在宏江旗下所有商业综合体、部分住宅、社区、写字楼共同试点开发充电设备等基础设施和超快充网络。”
“充电桩不止局限于途能品牌,所有电车都可以使用。争取便民便行,打造更美好、更智慧的出行生态。”
沈亦途放下话筒,在台上弯腰深深鞠了一躬,“也希望能为行业做出一个好的表率。”
第82章 承认 男朋友的礼物能收吗?
闪光灯此起彼伏, 都被这个重磅炸弹炸得没反应过来。
也是奇了!
竞争对手大骂一通,结果人家招都不接,摇身一变格局直升云端。
林晚橙仰着脸看台上, 心绪格外起伏,胸口更是说不出的热忱饱满。
她向罗总征得同意, 把宏江底下的战略高管介绍给沈亦途, 谁知他不仅认真对待了,还在短短几个星期内谈成了合作。
这时再看直播评论区, 舆论基调简直完全反转。
【妈呀, 途能太有格局了, 原来是单打独斗的游戏,现在变成大家一起玩】
【比那种只会搞小动作写软文拉踩竞争对手的企业强多了】
【这才是新能源车企的标杆!】
热度实在是赚得盆满钵满。
她没注意到不远处有人看着她的目光。沈亦途要下台,那帮记者疯了一样如潮水向他涌过去,她和俞灿站在前面,也被裹挟着往前带,“沈总, 请问您对A1销量的预期是什么?”
“请问您想好途能下一步的战略计划了吗?”
“您怎么会想到和宏江合作的呢?”
场面一发不可收拾,激烈到几乎有几分混乱。
林晚橙被人推搡了下,没控制好重心,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边上,当即疼得嘶了一声, 俞灿也被挤远了,高声叫她名字:“妹宝, 你还好吧?!”
“我没事…”
她手忙脚乱想爬起来,可是疼得站不起来,却有一只手臂扯着她手腕将她提起来。林晚橙慌忙抬头, 看到席准那双浓深的黑眸。
她想抽手,他却紧握着不放。总感觉下一秒要把她吃了。
“你别——”林晚橙心跳很快,压低声音,“我室友……”
俞灿在那一头拨开人流往她这儿走,在她呼吸要断供的那一秒,席准适时放开了她的手腕,后退一步站直身体。
俞灿过来看到他,都没反应过来,“Shawn总?”
她是认识席准的,看他隔着一段距离站在这也不知怎么回事。男人却向她们点点头,不声不响转身走了。
俞灿这才看向林晚橙:“没事吧?”
她手腕还残存着一点灼意,心跳未平:“没事。”
看个发布会也能受伤,这都什么运气?但实在是值,俞灿很兴奋能这样近距离地旁观一场商战,咂摸半天还回味无穷:“实在是太精彩了!”
只有倒霉女士林晚橙摔到了膝盖,拉起裙摆看了看,起了点乌青,还擦出了血痂。
手臂搭在俞灿肩膀上,在她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往会场外面走。俞灿问:“咱现在回家不?”
林晚橙抬头看到那辆奔驰大G停在马路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撇开了眼:“我还有点事,姐你先回去吧?”
等俞灿打车走了,她才忍着疼慢慢上了车。
见席准一言不发看着窗外,只留给她一个侧脸,想说的话搅成了一团,全都闷在胸口,“…席准。”
席准转过来,好像是想看看她到底能讲出什么措辞。
“我今天,是去捧场的。”
“沈亦途给了我两个名额,所以我和朋友一起来的。”
他听到林晚橙小声说:“没把这事告诉你,是我不好,可你也没告诉我你要来嘛。”
她是认识沈亦途,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休息室撞到他的时候心里会有点酸。他装不认识她。
“谁让你站在那儿的?”席准终于开了口。
“什么?”
他换了个问题:“认识多久了?”
“……”林晚橙反应几秒钟,才意识到他指沈亦途,她很老实地答,“去年就认识。”大半年了。
席准发动车子,车子开往机场附近的别墅区。途中几乎没有说话,他将车停进家门口的私家车位,下了车关上车门。
林晚橙动一动腿就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气,席准走出几步回头看,看她眼泪巴沙地卡在花园那儿了,对他说:“我走不动…”
心里那阵气一下点着了。
人流都冲过来了,还傻乎乎在那站着,也不知道躲一下。
席准大步走回去,直接把她扛起来了,林晚橙惊呼一声,紧紧攀着他肩膀,生怕掉下去,“席准!”
“你放我下来——”
他并不理会她,进屋上楼,把她扔在卧室床上,又从旁边抽屉拿药箱,打开盖子拿出碘伏,撩起她裙子低头察看她的伤口。林晚橙心跳快起来,席准给她上药的动作看着大,实际上力道一点不重,碘伏渗入破皮的地方有点疼,她嘶一声,眼底又含了泪:“你轻点。”
席准看她一眼,他检查好只是皮外伤,手上反而开始重了。
“透彻一点好消毒。”
林晚橙觉得他是打定主意要这么凶了,心里那阵不明显的酸意又蔓延开来,终于开口问:“为什么在VIP休息室的时候,你要那样说?”
“不是你说的我们在北京不熟?”席准眼神晦暗不清。
是她说的,可她本来不是这个意思。林晚橙抬头定定看着他,片晌抿唇偏开头去。
她觉得委屈。
席准垂眸盯着她,手指探进她衣摆,低头探索更深处的领域。两个人都在拉锯,却不说清心意。林晚橙的眸光因他动作潋滟起来,急促开口:“…不是这样。”
“那是怎么样?”
席准淡淡看着她,好像真不知道似的。
“我……”
林晚橙觉得他不像是会吃醋的人,但她左瞧右瞧,似乎找到了一点症结,“我和沈亦途是朋友。”
“是俞灿,也就是今天你见到那个室友介绍我们认识的,我一开始想找他开户,可是他只想认真做企业,所以我们就一起交流心得。”
“我见他有需要,就介绍一点人给他认识,只是想着或许能帮助到他。”
“我想告诉你,他是潜在客户,也是很好的企业家,我们是朋友…”
她断断续续,越解释越描不清了。
席准不想继续再听。因为他知道的比她说的更多。
“嗯,我知道你们是朋友。”
沈亦途跟他说这次要宣布重要的合作,宏江的人是“朋友”介绍的,闪映的主意也是“朋友”建议的。他还说了什么?这个朋友是个挺好的姑娘。
——这个朋友怎么这么有能耐?
林晚橙失控溢出一声,他竟然在这时候进来了。两个人都顿在原地,难以适应变化。
席准俯下去,含住她耳垂问,“你是不是还忘说一条?”
“什么…?”她浑身发紧。
“不是经常一起骑车的朋友么?”那气息惹弄过来。
林晚橙不知道他连这都知道,他怎么知道的?可哪有经常,睁眸说不出话来。席准不想提那天晚上他看到的那则消息,只是愈发沉浸,令她忍不住抓他。
“席准——”林晚橙急忙开口,“你别,慢点……”
他从前也不是只知道埋头苦干的人,这会儿就只出蛮力,要让她找不到东西南北,还说了句特别不像样的话:“所以饭局上你说自己没有男朋友,就是为了能和别人一起骑车么?”
林晚橙真是被逼得不行了,抬眼瞪他,“那你和你前女友呢?”
席准视线一深:“什么?”
她想起俞灿说的话,俏一点,软一点,可她没法软下来,“饭局上的Sylvia,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们的关系?还是你压根就没打算说?”
她很激烈,语气好像还有点颤抖,眼角有雾气。
席准慢了下来,她这几天的反常果然是这个症结。
林晚橙真的委屈,她开始问问题,知道自己果然停不下来了:“你们在纽约见过了是吗?你有没有留她的联系方式,这几个月有没有在聊天?”
秋日的纽约多么浪漫,他去和前女友见面。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朋友讨论的时候,我不小心听到的。”林晚橙透过一片水意气鼓鼓望他,还知道保护别人。
可席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八成是李烨和周容森那两个爱八卦的说了闲话。看着她,她却扭开脑袋不去看他。那瞬间情绪不受控,竟想问他是不是真的想跟别人再续前缘。
席准目光沉沉,从林晚橙的表情里读懂了一些隐喻。
她给他扣帽子真是从来不带一点儿犹豫的,好像在她眼里他就不是什么好人,林晚橙抿唇不说话,席准把手机拿过来,解开屏幕丢在她面前。
“自己来看。”
“…嗯?”
他把她捞起来,抱坐在自己腿上,要她拿好自己的手机:“看清楚。”
林晚橙第一次碰触这么隐私的部分,被迫翻开席准的列表,不敢多窥探其他的名字,只是看到他们加了微信,但黎景妍的好友申请下面只有寥寥几句,问席准在纽约玩得怎么样,要不要再一起吃饭,他没有回复。
也没什么共同的群聊,只有一个,还是臻语刚拉的工作群。
席准扶她坐稳,眉眼锐亮迫近她,又淡淡碰她耳朵,“找找,这几个月有没有聊天?”
林晚橙知道自己错怪他了。她搂紧他脖颈,明明快到点,却像个忍者,克制自己不发出声音。
“那还有别的女人吗?”
“你感觉不出来吗?”耳畔的嗓音有一点哑,说着又来了一下。
他这人就是不喜欢正面回答问题。这一下让林晚橙近乎缴械,还要红着耳朵跟他拉锯到底:“感觉不出来。”
好像知道自己有了一些撒野的资本。
席准呼吸有点重,终于又咬她一口:“——没有。”
他们两个人之间,好像总是这么激烈。由身到心,她不由得叫他名字,“席准…”
尾音有点颤,席准压下身去:“嗯?”
林晚橙好半晌都缓不过神,靠在他怀里问,“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架势很凶,也很不温柔。”
片晌才抬起头:“你就喜欢欺负我是不是?”
他是挺喜欢欺负人的。
席准看到她有点红的眼睛,挺可怜。心里某个角落忽地软了起来,竟然侧过脸,在她膝盖伤口旁边亲了一下,“现在还凶吗?”
林晚橙不想和他说话。可是他又低头亲了一下,绵绵的温柔,是在默不作声地和她道歉了。
好不容易平复了下来。
空气变得特别安静,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林晚橙和衣坐起来,去浴室洗了好久才把滚烫的心跳平复下来。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还觉得身体里恍然失措。
她想起施总上回的评价。
——听起来是个好人。
施云帆不知道,席准对所有人温文尔雅,却只对一个人恶劣成性。
她在他那儿,到底是个什么角色呢?
林晚橙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夜色。她不是那种非要追根究底的人,原本还有畏葸和自矜,想着慢慢适应,现在却觉得她应该要得到一个答案才对。
很多事如果没有答案就没有意义。走到这一步,她忽然就不能再接受那样的似是而非。
林晚橙站在阳台看夜色,没等席准过来,就错身走回一楼的客房。她想独自待一会儿,可电话铃声却响起来:“喂,林小姐您好。”
“您好。”
“我们这边是途能回访,提车满三个月要做的,请问您在用车上有什么反馈和意见吗?”
林晚橙有些困惑:“提车?”
“是的呀,您不是2月28号提的车吗?去年11月底下订的。”
她的心跳倏忽快起来,半晌不太确定地问:“是白色的R1吗?”
“是的。”
“…购车人是我?”
把对面弄糊涂了:“我没看错,这儿写的是您的手机号码啊?”
林晚橙挂了电话拿着手机跑回阳台,席准在那儿站着刚点了烟。晚风中有一丝温意,她开口问:“我想知道你的途能是什么时候买的?”
“嗯?”席准把烟掐了,片晌开口,“去年年底。”
“为什么那么早?”
男人目光深得说不清楚。林晚橙却又走近一步:“为什么?”
他这才回答:“因为那样才赶得上2月提车。”
——那根本就是一个生日礼物。
送给她的。
“生日快乐。虽然迟来这么久。”席准看着她,眸光与夜色契合,“很抱歉当时让你过了一个糟糕的生日。”
林晚橙再忍不住,踮起脚尖去寻他的唇,急促吻住他。她在找寻证明,以为会很费力,可证据就这样落到了她手上。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买了她喜欢的车想送给她,还不告诉她。都放在车库里快要落灰了:“如果我没有发现,你是不是就不打算说了?”
席准垂下眸,表情分明是默认。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你不会要。”
因为从前他们是炮友,因为她从来都抗拒他送任何形式的礼物。
知道她不会要,为什么还要买?
林晚橙胸口心跳声砰砰的,又开口问他:“为什么总是欺负我?”
“因为喜欢你。”
林晚橙以为自己听错,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因为我喜欢你。”
这个人真的太惜字如金,蓦然又低下头。唇贴着她的,吻却汹涌滚烫。淡淡的烟草味道让林晚橙眩晕,只听到含糊不清有点发闷的声音:
“所以,来自男朋友的礼物,现在能收了吗?”
第83章 想念 振翅而飞的雏鸟
林晚橙对这一切都没有预料。
在席准的怀里, 那一刻认知突然明晰了起来。
爱一个人确实像飞蛾扑火,是哪怕前路荆棘也要向前走,哪怕有陷阱也愿意往下跳, 只听到自己一声比一声响得更重的心跳。
好像他的承认是她期待已久的事。
让她的心被抛起,又落下, 感觉被接住了。
——林晚橙觉得他们是相爱了。
相爱的错觉是两个人偶然产生了因缘际会, 又冲动地要踏上同一段天时地利的旅程。
那一瞬间林晚橙鬼迷心窍,想和席准有个看得见的未来。从前她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礼物, 那是因为她不想和他有利益交换,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也许这一回她可以收下。
因为他给了她惊喜, 也给了她一点底气,让林晚橙心想,或许他们有时间慢慢来,去琢磨那些以后。可毕竟是这么大件的物品,她收的方式很委婉,抬手搂住席准的脖颈:“我考驾照很久, 不怎么会开大车,怕磕了碰了,能不能等你以后开着它来接我?”
席准凝视她有些亮起来的黑眸,说:“好。”
他是喜欢她的。因为喜欢所以没法结束,也并不舍得放她走,事到如今, 再没有什么原因好去否认。总不能让姑娘无名无分地跟着他,委屈人了。
席准很久没有认真地去谈一场恋爱。
有些事情无法预料, 既然开始了,就要好好对待。
垂眼问她:“车我会开,那手镯和裙子呢?”都是之前他送过而她不愿收的东西, 被他锁在柜子里了。
林晚橙仰起脸,又在他嘴角啄了一下。
她说:“改天去霄云路的时候再看一看。”
席准眉眼难得舒朗,又偏头细致看她,嗓音有点低沉:“和勤州回来时的约定一样吗?”
好像她仍然能制定规则。
林晚橙一怔。
那时他们怎么约定来着?
当做一个秘密,在人前装作不熟,谁都不说。她拿小指去勾他手指,“可以吗?”
席准眸光幽深了几分:“好。”
林晚橙觉得这样最好。这种事告诉一个人就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她没有深究自己是否在担心一些多余的可能性,只觉得现下很多事都还不确定:“当然,如果以后时机成熟,可以再告诉别人。”
她也是想试着认真谈一场恋爱,看着他深邃的眼,赧然补了一句:“如果你愿意的话。”
林晚橙没有提王顺的事,也不问席准拿什么砝码撬动了那五千万。
都是商人,不用问都知道,一定是等价置换。
她承这个情,也欠这个情,好在现在不同了,总有机会去还。
原先把他的微信拉黑时,置顶也取消了,这会儿当着席准的面又拿出来,重新置顶,可是却不会要求他把她也置顶。林晚橙在一段关系里总是很包容,也很有分寸,哪怕他们步入了不一样的阶段。
她回到家收拾行李,发觉时间是白驹过隙。
不知不觉间已经一起度过了几个冬天和春天,现在连阳光灿烂的夏日也来了。
升任Associate的第三年,公司要组织七月份中旬去美国培训。她听说培训在华尔街,每个做金融的人心里对华尔街都有一个梦想,那也是林晚橙梦寐以求的地方。她很开心,俞灿能感受到那种期待:“又发生好事了?”
是有好事,不止一件。
“我要去美国一个月。”林晚橙没有告诉俞灿另一件事,尽管她们关系这么好。也许潜意识里信心还不够充足。她想等确定一点的时候再和盘托出,那时候心里应该觉得更安稳些。可是俞灿看到了她脖颈上没留心的印迹,啧啧问:“很激烈啊?”
瞒不过她的火眼金睛,“…昨晚是去他家过夜了。”
俞灿眸色微动:“相处得挺好?”又揶揄她,“腿不疼了?”
席准这个人,有时候令她捉摸不透,也会在拉锯之际讲一些恶劣的混话,但大多时候都让她很愉悦,甚至吵完一场架之后记得的只剩下愉悦,好像不太认识自己了。
腿还真不疼,模糊的回忆里,他竟然有在顾着她的伤口的。
林晚橙低头戳了戳手腕上硬邦邦的镯子,脸上漾起一丝羞涩的笑意:“嗯。”
终于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了。
俞灿看不得她从前心事重重的模样。只是一份工作,虽然要和那么多大人物打交道,但她依然觉得过好自己的生活最重要:“你开心最好了。”
林晚橙抬眼看着她,仿佛一下被这句话戳中了。
不知不觉间她们也变成彼此重要的人,又怎么能瞒下这样的秘密?于是鼓起勇气告诉她:“我谈恋爱了。”
她没错过俞灿脸上的讶异,可能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震动,“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未必很勇敢。”
林晚橙原先认为自己不是那种能豁得出去的人。骨子里求稳,也要踏实,做一件事就会下意识计较得失,可她蓦然就想这样不管不顾豁出去一次,不知天高地厚地去闯,做一个特别勇敢的姑娘。
俞灿仍然没有问她在和谁交往。
年轻是她的本钱,二十六岁的年纪,拥有改变全世界的勇气都不算讲大话。她是带着真诚的祝愿的:“别害怕。想好什么就要去做。我一直都在。”
林晚橙笑了。
她看到沈亦途的消息,好几条,都是昨天发的:【没事吧?下台的时候我远远看着人群特别挤,你没受伤吧?】
又问她:【你走了吗?】
沈亦途说:【抱歉被媒体绊住了。没来得及跟你道谢,发布会反响这么好,多亏你这样帮我。】
林晚橙知道他在感激她促成宏江的合作,他们都很努力。可他把整场活动的功劳都给她了,那不可以,心绪饱满,一字一句地回复:【我很开心对你有帮助,途能本就是一家优秀的企业。是你的坚持让这件事变得有意义。】
新电车A1 Model的发布这么成功,后续有他要忙的了。
沈亦途问她:【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林晚橙告诉他:【二月多,怎么啦?】
沈亦途说:【没事,我只是喜欢把朋友的生日都记下来。】
林晚橙怔了一下,觉得窝心,保持分寸礼尚往来问:【那你呢?】
沈亦途说出一个日期,八月下旬,她算一算,那时自己应该也从美国回来了:【我也记下了。】
临行前的这一个多月,林晚橙收拾东西,越收越多,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打包带走,心里有美好的盼望。只可惜不能把那个人也一同带去,她和席准又去亮马河坐船,她疑惑为什么每次去的时候人都这么少,殊不知某人用财力稍微清了下场。
林晚橙也喜欢看夜空,运气好的话能找到一两颗星星。
她觉得这一切很浪漫。望着身旁那人的侧脸,甚至不舍得说话,怕打破那种流淌的静谧。
船再荡过一圈来回,终于说:“我要去美国培训了。”
“多久?”
“一个月。”她是去学习的。
其实席准已经知道了。Jane跟他提了一嘴,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没有我认识的人和你一起去?”
“没有。”这回林晚橙是单打独斗,都是金昂各部门同级别她不太认识的同事。她还没去过纽约,期待中也带着一丝细微的忐忑,一个大洋彼岸虽然繁华,却也完全陌生的城市。
席准看清她眼里的不确定,抬手摸她的脑袋,笑了:“没事,那里我熟。”
是了,那是他待了那么多年的地方。
“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
生活、出行,一切都不一样。林晚橙为他突然的动作悸动,“好啊,一言为定。”
她就这么出发了。
提着一个28寸的大行李箱风风火火,林朗山开车送她去机场。到了分别的时候有点舍不得,老父亲眼底竟有细微的润意。林晚橙说:“爸,我是去培训,不是要搬家。”
林朗山别开头,嘴硬地不说关心:“我只是听说那边东西很难吃…”
怕她吃不好也睡不着。
“我倒听说那边的水果很甜,个头也大。”
林朗山同志困惑来一句:“因为转基因吗?”两个人因为无伤大雅的笑话逗乐了。
林晚橙到了候机厅又和严妙春电话,那头诸多叮嘱,什么出门在外要注意安全啦,不能一个人走夜路啦,不要随意吃陌生人递过来的东西,别喝太多酒。全天下的父母兴许都这个样,严妙春说:“我让你爸给你塞的信封看见了吗?”
“什么信封?”她还不知情,打开背包的夹层,看见一沓厚厚的美金。鼻子蓦地酸了,妈妈在那头说,“在外面时刻备点钱,如果有人硬向你要,你就给他,都是身外之物。”
严女士出过的国不多,也知道遇到抢劫要先跑。林晚橙低头快速眨了两下眼角,撒娇说:“妈你放心吧,我都记住了。”
“嗯,囡囡去吧。”
她在飞机上认识了此行第一个朋友。
那个女生是投行部的,随机安排的座位在一起,也算缘分,她独自出远门的惶恐被消弭了:“你也是第一次去纽约吗?”
“不是啊,我去过很多次了。”Cathy说,“我在那边读的高中和大学。”
“那你的英语一定很厉害。”林晚橙愣了下,由衷赞叹。
公司出钱,她们只管去历练。有什么好怕呢?
到了住处放下行李,他们被安排住的地方是酒店式公寓,在曼哈顿中城东区,Cathy把她拉进一个小群,“都是这趟一起来的同事,大家认识一下。”
这一下像放出窗外振翅的雏鸟,一发不可收拾。
先从吃一顿简单的西餐开始。
林晚橙说Cathy英语厉害,实际上她自己口语也流利,这是上学期间不断苦练的成果,终于有机会拿出来用一用。
行程安排得很充实,他们白天在纽大商学院听讲座,还要去其他外资行参访、吸取经验。行走在那些庄严厚重的历史建筑之间,犹如经过神殿,林晚橙站到那个著名的铜牛雕塑前面,在人来人往之中拍了游客照。
这就是华尔街了,交易日开市的钟声响起时,她心情无比澎湃。
想了想,还是没给邱启宏分享照片。
自夏总来过办公室之后,林晚橙就不再和他发生活日常,更小心谨慎,却也是对这段关系的维护。她在街角看到有卖气球的,五颜六色、高高地摇曳在蓝天白云中,像一个年轻女孩的梦想。
拍下来发了一条朋友圈,很快获得了诸多点赞。
熟悉的头像里有施云帆、杨歆言和申雪,杨歆言还评论祝她玩得开心,林晚橙谢过她:【等我带纪念品回来!】
周容森在底下逗她:【我也要纪念品。】
橙子圆滚滚:【放心,不会忘了您的^_^】
席准没有评论。
他甚至也没有给她点赞,却私聊她:【安顿下来了?】
林晚橙房间的窗户能将市景一览无余,她最喜欢日落时分,这时候建筑群都染上了金橙色的光。等到了晚上又是另一幅景象,摩天大楼在静谧中灯火不熄:【嗯。】
席准说:【看一看。】
【什么?】
【看看你。】
这没来由的话竟让她心里燥了下。她不知道他是想怎样地来看,正巧洗完了澡,头发还没吹乾,给他发去那张铜牛照。
【这是什么?】
席准又发来一条,这回是语音,语气很低沉,像是又往上勾:“敷衍我?”
哪敢敷衍他?
林晚橙脸红,她的夏季睡衣有点清凉,耐不住他非要看,打过去一个视频电话,轻声地同他打招呼:“嗨?”
席准看她在睡裙外面欲盖弥彰地多套了一层浴袍,想把自己裹好一点,可是锁骨还是露了出来,他刚到自己的办公室,喉结动一下,不着痕迹掩住屏幕:“纽约怎么样?还适应吗?”
“挺好的。”有繁华的风景,也有落寞的角落。是一个能够见到形形色色的人的地方。她喜欢这种真实。
“时差倒过来了?”
到了快一个星期,早倒好了,“白天活动很满,一直在听课、参观。”
也学到很多,关于股票,关于投资和人性,突然觉得世界在眼前又大了一点。她知道得还不够多,特别珍惜这样宝贵的知识殿堂,几乎是用尽每一分每一秒孜孜不倦地学习。
“那晚上呢?”
“…什么意思?”
还要工作,席准没有再继续挖掘后续的问题。
林晚橙被他那双很深的眸看得心慌,顾左右而言他:“听说Stern里面的咖啡馆,出示一些校友以前的校园卡可以打折,报你的呢?”
她是扯闲篇,没想到席准扬眉笑了:“你试试?”
第二天林晚橙拿着他给的凭证去试,居然真可以。
他是杰出校友,新楼建设时为表示回馈母校,还参与了捐款,那时候没想到还有让女朋友买咖啡打折的功效。
席准下了班去健身,周容森见他出门,他观察出来一些规律。每当席准开始不抽烟也不爱去酒局时,意味着事情发生变化,揶揄问:“这么自律?”
言外之意是又有女人了?
席准眄他一眼,并不回答。工作用不完他多余的精力,需要一些额外的消耗。
君衡和博源是同一栋大厦,走进电梯看到黎景妍在里面:“Shawn。”
她红唇微启,到底开口问:“为什么不回我的微信?”
“你发消息了吗?”席准看了一眼手机,“抱歉,我没看到。”
他这个人说话,从不知是真是假。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信息,瞎寒暄而已。
黎景妍看着他,心很轻地落一下,觉得他和在纽约的时候不太一样,那时候他说自己没确认,现在呢?心里无端有点儿慌,“改天一起喝一杯吗?”
“嗯,最近有点忙,再看吧。”席准拒绝人也是绅士做派。
他走出大厦,看到林晚橙给自己留了言,嘴角不经意提了一下。
她似乎开始喜欢给他发照片。每天去了哪里,要是有什么新的体悟,哪怕是很小的发现也会给他消息。席准不知道这背后有一个军师,是俞灿说的——要主动一点,融入彼此的生活。
林晚橙每天的生活丰富多彩,确实有不少内容可以分享。
她也在学着适应和转变自己的身份。
这样易于相处的性格,太容易结识新朋友了。她不仅和同去的金昂同事打成了一片,还认识了两个阳光帅气的白人青年,是哥伦比亚大学MBA在读的学生,去讲座蹭课认识的。
白天林晚橙听他俩宣传这儿的MBA有多好,工商管理、战略分析、市场营销,全面培养一个人的眼界和学识,说得她都心动。到了晚上培训结束后又约她去pub喝酒,她拒绝了:“我有男朋友了。”
这回不再是托词,说的时候多了些底气。
两个男生的表情都很遗憾。
这下传到了同事耳朵里,Cathy挑眉问她:“我还以为你是单身呢!”
看起来挺柔软的姑娘,提到这话题还会不好意思:“不是的,先前我没告诉你吗?”
这几年老友记还是很火,十年盛久不衰的经典,她去他们在中央公园的咖啡主题店打卡,买了文化衫,还有很多不同样子的冰箱贴。当然也去看了自由女神像,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也在各种奢侈品店内探险,和销售斗智斗勇什么也不买,只为学习新一季时尚单品知识。放了课自己一个人在街道上走,又有几分孤单。
大街上热闹熙攘,她开始想自己的男朋友,这个人却还没有给她发消息。
林晚橙给席准留言:【今天可以跟你电话吗?】
可是一直都没回音。她等到晚上,等到有点失落,手机终于响了起来。
——临走的时候她没有问他会不会想她。
也许是想等回来后揭晓谜底,又或许是还不习惯问一些曾经不能问的问题。
可是却没考虑到她自己。
林晚橙等不得,哪怕旅程已过去大半,听着席准的声音都觉得特别想他。她想和他分享自己这一个月的生活,却不知道他有没有时间仔细去听:“你那边声音怎么模模糊糊的?”
“是吗?”席准散漫答,“可能是信号不好。”
林晚橙顿了下,小声问:“怎么这么久不回我消息?是在忙吗?”
“是挺忙。”
“哦。”
“没了?”
“没了。”她想了想,“培训马上要结束了,我就可以回去了。”
席准却问她:“今年七夕有什么愿望吗?”
林晚橙没注意又一年七夕了。这种问法,好像有什么愿望他都能实现。
“我的愿望你估计实现不了。”
“说来听听。”
“想见你。”她真说了,又莫名补一句,“现在。”
林晚橙很少这样直白表达。但她是真的想,一个月说短也就四个星期而已,但真正体会起来才知道太久了。
她刚吃完晚饭,正在走回自己的长租公寓,路灯下,看到有个高大挺拔的男人站在马路对面,步伐倏忽一顿,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异想天开,可那人听着电话回过了头,还是那样深的一双眼,仿佛要叫人跌进去。
林晚橙脑中几乎有些空白了。
席准大步走过来。
一边把她往怀里带,一边低头亲她。在热忱的呼吸之间,这么轻声笑了:“这不就实现了么?”
第84章 挺甜 Coast Starlight……
林晚橙觉得像一场梦, 眨一眨眼,他还站在这里,怀抱温热真实, 眸中登时像落下星子。
开口如呓语:“你怎么来了?”
“正好要来开会,过来看看你。”
林晚橙想起, 每年这个时候, 席准会挑时间来见LP。这次正好赶巧了。
他说是来出差,刘岩问他返程机票日期, 席准往后多推了一周。他不深究心里的企图, 是要给她一个惊喜。
林晚橙真的觉得惊喜。拉着他左看右看, 又圈住他腰贴了好一会儿,要不是怕随时有同事下来,真舍不得松手。
少有的直白表达的时刻,竟让席准觉得挺受用。
“你酒店定的是哪个?”
“Carlyle。”席准报了上东区的一家老牌酒店,车程过去15分钟。
公寓人多眼杂,林晚橙就没有带他上去, 只是很快用背包里收拾了一点衣服下来,席准浅浅打量了一下这个建物外观:“你在这儿住了一个月?”
这么一大波人呢,一住就是一个月,公司预算也不是要上天,能住这儿已经很不错了。林晚橙陪他回他的住处,亮着眼细数, “景色其实不错,能看到帝国大厦, 远处还有中央公园呢。”
当然她知道肯定是比不上他的酒店。
和她的大相径庭,这家Rosewood旗下的酒店是气派优雅的老钱风,处处透着金钱的味道。
林晚橙走进套间, 看见一张很大的床,设施用品一应俱全。刚把自己的东西安顿下来,就被席准从身后抱住。男人的下颌在她颈窝蹭了一下,低沉问,“想我了吗?”
“嗯?”林晚橙耳廓有点热。她穿着米色的修身连衣裙,刚才在人群里像朵散发香气的栀子花苞。
忍了快一个月,跟异地恋差不多了,席准觉得健身也没什么用,每天周容森看他的眼光越发高深。他要纾解,却存心不用轻松的方法。将花苞顺畅剥下,修长手掌伸过去。
林晚橙酝酿出惊人的水意,急促出声:“等等,拉一下窗帘……”
他偏不拉,也知道是单向玻璃,还要逗她:“就这样不挺好?”伸手却摸到不成样的证据。
“这么敏感?”席准低声问,手上却不停,“给我发那么多照片,都是和谁一起去的?”
照片里只有她一个人出镜,可他知道她不喜欢自己一个人做事情,身旁通常会有好几个同伴。
“同事,也有…朋友。”
比如那两个哥大的男生,林晚橙有和几个同事跟他们一起去百老汇看音乐剧。但那是一大帮人,他这架势,她竟有点不太敢交代。
“那晚上呢?”席准压下视线。
“嗯?”
“回酒店了,都是一个人…”
见林晚橙意识沦陷还想跟他抵抗,终于问出上回没问完的那个问题:“那一个人的时候会不会想我?”
又轻声问:“或者说,有没有想着我做些什么?”关键她真的有,林晚橙埋下脸,很轻易地被他的话惹到了极致。
荒唐一晚,起来时不知今夕何夕,都差点忘了还有最后一天培训。第二天早上一起吃过早餐,林晚橙匆忙收拾完东西,席准把她送到培训的地方,下车之前笑了:“七夕愿望,还可以再送你一个。”
林晚橙望那双摄人的眼,心里怦然一跳。
他这人怪体贴的,昨晚那个实现得太轻易,好像可以不作数。
“我想一想。”
“慢慢想。”
林晚橙不是没有愿望,他们都在美国,只是她从前没想过真的要说。等最后一天培训完,同事们陆续收拾行李离开,林晚橙拉着她的箱子来到席准的酒店。
“我还有几天假期。”
“所以?”
“你有没有想过,晚一些再回去?”除了出差,他们还没有一起去过其他的城市。对于美国,林晚橙心里是存了些额外的幻想的。也许他们可以到没人认识的地方,认真地去谈这一场恋爱。
她还记得席准曾经说过的话。
也想起自己说的,要勇敢,于是她开口了:“我想——和你一起去坐一次海岸星光号。”
席准就那样看着她,目光说不清道不明。
命运总是恰好有机缘,那时他兴之所至随口一提,她听进去了。
而今机会摆在面前,却也真的愿意陪她走一趟,“好。”
没和席准谈恋爱之前,林晚橙确实没有切身体会过这样的感觉。
现在却鲜明起来——他是予取予求的男朋友。如果想对一个人好,就能真的很好。
黎景妍那时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林晚橙不知怎么就想到黎景妍了,但她知道那是过去的事了。就算是一个漂亮、成熟又优秀的前任也没关系。林晚橙不会因此自卑,她有自己的优秀,况且现在站在席准身边的人是她,不是旁人。
他们要把握好当下。
林晚橙特别感谢刘助理,找方法帮她改了机票,不然肯定要花一笔可观的改签费用。
Coast Starlight——“海岸星光号”。
他们定了最好的卧室套房,车上应有尽有,洗漱卫浴和私人起居区,旁边是一节古董车厢,听说会办葡萄酒品鉴会,有小型电影院,还有个专门欣赏沿途景色的观光车厢。
据说还要抢座,林晚橙放下行李就直奔观光车厢。
从洛杉矶登车出发,第一段风景就足够浪漫。是太平洋海岸,阳光真明媚。西海岸永远是这么晴朗。
三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他们可以做很多事情打发时间。风景比K线图美丽太多,林晚橙刚拿出手机看昨天收盘的股价,市场又跌了,幽幽叹口气。今年的股市一直都不是很好,跌跌不休。有些自己爱频繁交易的客户都亏麻了,也不再折腾,安心躺平。
幸亏她提前让客户卖了不少仓位,转投私募基金和固收类产品。尤其是邱总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小盘股,当时觉得是亏了点,如今看都卖在高点。
林晚橙仔细整理了出来这几周的调仓建议,又给罗镇斌写邮件。这已经成为了她的一个习惯,他不回复也没关系,她就当是写给自己。林晚橙在邮件里分享了她在华尔街的所见所闻:【我给您孙子和外孙女儿都带了纪念品呢!】
又看到施云帆给她发的消息:【今天跌了,你觉得该进吗?】
大概是施总发现姚晴是个草包,现在偶尔也问她一些投资建议,林晚橙认真回复:【还没有到底,您可以再等等。】
他们出来玩,她在钻研股票。席准想没收她手机:“你就这样?”
林晚橙见他盯着自己:“啊?”
“就这样对你男朋友?”
林晚橙这才后知后觉,她手上的这个盘子虽然不小,比起他来说呢?他放着上千亿的基金不管,挤出宝贵的时间来陪她旅游,这像样吗?
“有些人的确太不像话了。”席准听到林晚橙装模作样谴责自己,胆子是真大了。他一向知道她能耐,心里有目标,要往山顶去攀登。就像宏江的合作也是她推动,其实他心里是有动容的。席准笑了,“有事业心是好事。”顿了顿,静静看她,“我很欣赏。”
林晚橙心里蓦然急跳一下。
陈逐理不会跟她讲这种话,也不会像这样对她在做的事表达认可。其实席准想说话的时候是能把话说得很动听的,他们不一样。
她望着他,到底没忍住,凑过去在他嘴角飞快吻了一下。眼是亮的。
“eii~”
有两个外国小男孩跑过,悄声对爸妈说,“Couple?”
林晚橙假装没听到。她还是不适应,有点害羞。
下午的旅程,便专心地看风景。
席准从前说的时候她就有在闪映上刷到过视频,可是真正上这趟列车之前没预料过身临其境的时候会这样被治愈。甚至有几分感动,林晚橙想。
如果用四个字说明,便是人间奇景。雪山、田野、悬崖、森林,还有蔚蓝的大海在眼前徐徐展开。林晚橙喜欢大海,磅礴又有生命力,坐在观景席位上,就觉得人生很幸福,也很美满。
仿佛一场电影,一年四季的轮回就在眼前这样浮光掠影。
黄昏落下来的时候是真的美,粉紫色的蓝调时刻,甚至能听见车厢内此起彼伏的感叹声。
他们在车厢里享用了三道式的晚餐。林晚橙胃口特别好,吃完甜品还想再吃,席准把自己那道芝士蛋糕让给她,她又有些纠结,“会不会长胖?”
席准问她:“哪里胖?”
男人或许都喜欢有一点肉,也有一点料,更何况她真的苗条,该有料的地方却一分不少,林晚橙竟然听懂了,吃甜品时没忍住嗔他一眼。
这一餐吃得饱,早早就歇下。
到了晚上,林晚橙毫无征兆醒过来了,蹑手蹑脚爬起来,被眼前的这一幕所震撼。
——她从来没见过那么美的夜空。
点点闪亮的星光,像落在人间的游萤。
一只手臂伸过来,将她向后揽进怀里。席准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嗓音有点沙,“怎么不睡?”
“突然就醒了。”
两个人对着夜幕看了会儿星星,觉得很静谧,他问:“你有什么愿望吗?”
“你是圣诞老人?”
有时候她的脑回路是挺别致的,席准捏了一下她脸,扬眉问:“我想听,不可以?”
当然可以。
她和他单独出来,会忍不住有些紧张,担心从前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会不会飞来“横祸”让此行不太顺利。他们好像还从没有过这么认真的时刻,林晚橙坐直身体:“我有很多愿望。”
“比如?”
她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的夜里,去剖白自己。
“比如,去世界的很多地方。跟厉害的人相识,也成为很厉害的人,见证这个世界的精彩。”
“我希望不断成长,做有价值的事。更想让家人过上好的生活。”
如果可以的话,再找一个懂我的伴侣,两个人能够互相依靠。这一句她没有说出来,“我希望等老了回望人生的时候,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后悔,圆满美好,阳光烂漫。”
她多会描绘。
席准亲了亲她的额头,淡淡弯唇:“听起来你已经走在实现的道路上了。”
林晚橙也觉得这个夜晚美好。
他们又慢慢说了很多话,一些平时不会说出来的话。让她觉得他好像是一个普通的男朋友,跟其他人的一样,认真聆听自己女朋友心中那朴实的愿望。
像极了一场梦。
席准第二天早上起来接到周容森的电话,那边已是凌晨,好像是才得知他滞留美国的决定,不敢置信:“就把这一摊子事儿留给我了?”
“嗯。”对面晨起嗓音慵懒,从容反问,“有意见吗?”
“……”
周容森有些幽怨,又很敏锐,嘿嘿笑起来:“和谁在美国呢?”
席准并不回答他。
“我懂,金屋藏娇是不?”周容森意味深长地说,“什么时候才愿意让我和老李见见你这位娇儿啊?”
林晚橙走过来时,他已经挂了电话。
他们今天晚上会到站。终点站是西雅图,听说那里有数百家精酿啤酒厂,也有那种品酒活动,她有点感兴趣,但兴许之前几次醉酒留下了不那么愉快的经历,林晚橙下车的时候不太敢提,“我们现在直接去酒店吗?”
“不是,还要去个地方。”
“嗯?”
“Fremont Brewing。”
第一次听他说英语,发音纯正好听。席准回过头来看林晚橙的表情,“怎么了?”
她觉得很性感。
捏捏指尖,煞有介事岔开话题:“我们真要去喝酒?”
席准似有若无瞥她一眼。
平常也没说不让她喝,是参杂了别的事,才会闹得不愉快。现在人在身边了,过马路的时候不急不缓地攥住她的手:“在我面前喝醉不要紧。”
说得她好像是个酒鬼。
是工业风的酒厂,店主见到亚洲面孔,还和他们热情分享品酒技巧:“可以先观察颜色和泡沫,闻香后再小口品尝,感受酒香在舌尖绽放的层次感。”
席准深谙此道,林晚橙倒是第一次学习,真的别有韵味。
经典美式IPA,透着一点柑橘松木的风味,还有过桶陈酿帝国世涛,有淡淡的咖啡和吐司的醇香。她捧着脸边咂摸边问:“你怎么挑中这家的?”
“这家店很有名,”席准说,“08年金融危机之后,创始人用一万美元初始资金起的家。”
他懂的真多。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起悠闲品酒,让林晚橙的心飘忽了一下。
——她好像开始理解了俞灿所说的“日常”的定义。
席准去付钱时,林晚橙看到俞灿的消息,【什么时候回来?想你了~】
她瞥一眼收银台:【不知道呢。】
俞灿是唯一知道她在和人单独旅行的:【顺利吗?】
两个人出门在外,总担心会出什么意外,好在目前为止气氛都很好:【还不错~】
林晚橙还没放下手机,听到有人用英语问:“嗨,可以认识一下吗?”抬头看到一个年轻男人,兴许是看到她独自坐在这,以为她是一个人来的,就过来搭讪。
她连忙摆手,眼睛又往柜台那儿瞄,男人再转头看一眼,恍然大明白,一下不好意思起来:“对不起,我不知道。”
席准回来的时候对方恰好离开,一眼就看出发生了什么,眸色深了一点,却什么也没说。
他是运筹帷幄的男人,不会吃无聊的飞醋,也不会因为这样一点小事就产生危机感。
在车上耗了两天,她有点累,回到酒店什么都没做就倒头睡了一觉。席准都安排好了,第二天就有人送了一辆揽胜到酒店,他们装上行李开上了公路。
“我们去哪?”
“雷尼尔山和火山口湖国家公园。”
这就有点超出她的预料了。
从前席准出行就算没有刘岩跟着,少说也得带一两个人,这回只有她了。席准看清林晚橙眼里的担忧:“怎么了?”
“…我怕我发挥不了太多的作用。”
“你要发挥什么作用?”他难得有些促狭。
林晚橙想说她拎不动太重的行李,也不会开这种越野。至多只能帮忙定定餐厅,联系一下酒店。
席准说:“你就待着就行。”
“啊?”
他瞥过来一眼:“赏心悦目也是个作用。”
林晚橙脸色破天荒酿起蜜来。她听说雷尼尔山可以徒步去看高山花海,有几分期待。去的路上经过一家本地农庄,正值收成,就买了两篮新鲜树莓,农场主人好,还帮忙洗干净了。席准开着车,她坐在副驾一连吃了好几颗,甜滋滋的:“好吃哎!”
“给我尝尝?”
林晚橙在篮子里挑了一个长得好看的拿过去。
席准没说话,慢悠悠在路边停下,正好找地方加油。他不去吃她手上的,偏要来抢她刚喂进自己嘴里的,舌尖将树莓卷过来,又趁机吻她一下,才说:“嗯,是挺甜。”
第85章 野调 漫山遍野的繁花
不搜不知道, 雷尼尔山国家公园面积足有900多平方公里。坐海岸星光号的时候林晚橙就远远地看到它了,地幅辽阔,连绵的山脉, 顶端还有一点未融化的积雪。
早上没起来,开过去两个半小时, 到的就晚了一点。暑期正是旅行旺季, 下午去徒步很热,向导是位老爷爷, 建议他们第二天早上再去。
于是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在公园入口附近的咖啡店吃早餐, 旁边就是信息中心。有位女巡护员正在讲如何识别黑熊出没,林晚橙凑过去听,大意就是要从刨地和抓树的痕迹还有爪印来看,黑熊的爪子看上去是大号狗爪,掌垫很宽大。
“不是,这儿还有熊啊?”
她才知道华盛顿州是黑熊聚集地, 有点发憷,向导老爷爷说:“是体型比较小的,不用担心。”
“小的就不吃人了吗?”
“当然不是。”老爷爷逗她,“小的只吃得下一个人,你们不是有两个人嘛?”
见姑娘瞠圆一双眼真怕了,才笑道:“你男朋友肯定会保护你的。”
“是吗?”
林晚橙回头去看席准。这人穿着冲锋衣挺括地站那儿, 在帮他们租徒步装备,看上去命比较金贵, 不知道熊能否分辨。到底打了商量:“爷爷,最好还是走一条大家都不被吃掉的路,成吗?”
老爷爷哈哈笑出了声。
兴许是看这姑娘讨喜, 给店主打招呼,店主送了他们一人一杯暖胃的热可可。又神秘地招招手,在地图上给他们指了一条小径:“这儿有条秘密步道,野花开得最灿烂。”
晨光熹微,走进国家公园的时候就看到了不少野生动物,除了麋鹿,山羊,还有几只晒太阳的土拨鼠。
其实林晚橙是喜欢亲近大自然的,也喜欢小动物。碧绿色的草甸,远处又是雪山,颜色的对比让美的冲击来得格外强烈。
气温还有点凉,幸亏她出门时穿得多,小风吹着蛮舒服,只是走了几个小时开始出汗。侧眸看席准,他体力还挺好,了然问:“不行了?”
林晚橙气喘吁吁,脸颊红扑扑的。
席准伸过手臂,示意她可以搭一把,眼睛微不可察地挑起:“再坚持会儿。”
她真就挽上去了,贴着他一起走,心跳和呼吸相契。再往前,就陷入了那一大片五彩斑斓的花海。
昼日里鲜艳的、长势繁盛的野花,其中橙红色格外亮眼。向导说:“有十几种呢,冰川百合、紫苑、高山金盏花等等……”
——那一瞬间有种误入藕花深处的感觉。
林晚橙的视野被浓郁的生命力裹挟。这是她特别喜欢的感觉。
蓝色的天,白色的云朵,绿色的森林,纯净的湖泊,还有漫山遍野的小花儿。好浪漫,是特别的、带着野调的浪漫。
她一点也不后悔走了几个小时来到这里。
席准看到有一朵橙色的小雏菊,被风吹得掉下来,摇摇欲坠挂在树叶上,却已经开得绚烂,拿下来问:“像你吗?”
林晚橙不明所以:“嗯?”
“别动。”
他竟然把那朵花别在她耳边头发上:“这样呢?”
席准在欣赏自己的杰作,林晚橙看不到自己的模样,忙拿出手机,从自拍里看自己,傻乎乎的,迎着朝霞的脸色更生动了。多好的运气,提心吊胆怕遇到熊,也没碰上。高兴这东西会感染人,她的酒窝时刻酝着,席准低头看着她,一直没有说话。
向导看着他们两个人站在那,像一张赏心悦目的画。这么漂亮的风景,不照一张多可惜,于是举起手里的单反相机。
合影这东西私密。林晚橙心晃一下,却抬眼问席准:“可以照吗?”顿了顿又问,“我是说,你想照吗?”
没有什么可不可以。
席准什么也没回答,揽着她肩头让她靠近自己。
那一刻的亲昵是真实的。闪光灯掠过,林晚橙的心底还砰砰然,“好看吗?”
“Perfect!”老爷爷又卖关子,“你肯定会喜欢的。”
她保持了很好的心情,回去的路上还哼着小曲儿。公园附近吃的不多,特别是这个季节,住宿也有限。他们在别致的森林树屋歇脚,晚上计划在这里过夜。
从步道回去的路上想报个平安,这时候也是严女士和林同志睡觉的时间了。席准在旁边,林晚橙不敢打视频,选择通电话。
群里一个语音,只有严妙春接了,刚睡下呢:“小橙?”
“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严妙春知道她要在西海岸多玩几天,“和你们同事一起去的吗?”
林晚橙步伐顿一下,余光稍稍瞟一眼身旁的人,哪能说真实情况?她还没做好准备面对严女士那些可能的问题,席准听到她含含糊糊地应了:“嗯…是同事。”连名字都没报一个。
“Cathy?”严妙春只知道Cathy。
“嗯嗯,有好几个。”也挺能诌。
看来真是和朋友了,严妙春有些失望,想了想问:“对了,你还和小添有联系吗?”
程添一直是爸爸的助理,林晚橙一愣,“怎么啦?”
“你爸的意思是,这小伙子看着不错,要不考虑发展一下?”严妙春有些迟疑。她本来不想当那种催促女儿恋爱的妈妈,可是林朗山提过好几次。想想林晚橙和陈逐理分手好几年了,也没听到音讯,开始有点担心。这么好的女儿,不能让渣男耽误那么久吧?林朗山原话是,“人勤快,又踏实,咱们正好近水楼台嘛。”
林晚橙走快了几步,以为这样就不会被听到了,小声问:“妈,你说什么呢…”
“妈不是给你压力,只是二十六岁是女孩的黄金年龄,你也该考虑这些事了。”严妙春柔声说,“我们这种门户的家庭,找个安稳一点的人很重要。”
林晚橙想说不管她有没有恋爱,程添都不合适。因为他们是在不一样的世界里,但是林朗山什么都不知道。或许是爸爸太久没和她说知心话了,感情这件事也不是谁都能凑合,可是她没讲出来。
“我知道了。”她不便多说,只想靠撒娇赶紧蒙混过关,却不知身旁男人的眸色深了一点。
他俩都不闲,林晚橙挂了电话,又听到周容森给席准打电话:“优汽到底还看不看?”
虽然那几家新能源车企互相是竞争对手,但是私募有时候一投就是一整个产业链,这样可以减少投错的风险。途能这边还没开启下一轮融资,谁知道有没有变数?照理说,一切没落袋为安之前,保守起见,应该都见一见,“我听说百耀那边也在接触优汽了。”
“娄总想投?”席准说,“如果百耀有想法,就让给百耀。”
“反正你想好。”张正诠可能明年就退了,他们都知道,席准近期在项目上的表现是至关重要的。会影响张总和LP的看法,也决定了他能不能顺利接住这个盘子。
周容森也是合伙人之一,却没有乘风破浪的野心,他自诩是Shawn的人了,也是站在他这边的。
“我知道。”
但席准的想法还是不变,“我只投一家。”
他最看好的那一家。
每家都投一点或许更稳,但那样只会加剧行业竞争,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反而背离了他的初衷。
“行,听你的。”
林晚橙刻意拉远了一点距离,这是她的好习惯,尽量不偷听人家的秘密。可周容森闲聊了几句,那头传来一道试探的女声:“是准哥吗?”
那头竟然还有别人。
周容森回头看到周瓷从卧室里走出来,不是站在旁边偷听,脸色才缓和:“你想说什么?”
“为自己拉个票。”
“准哥,”周瓷大大方方的,盈盈中带着几分柔软,“下个月我又有新话剧要上了,您有空来吗?”
“就这么个事儿?”周容森还以为怎么呢,逗她,“怎么专门来说,你想他来吗?”
他也是聪明人,三番两次的,姑娘胳膊肘外拐呢。
可他连自己的戏都看,洞若观火,却不戳破。
周瓷不那么大方了,她不方便单独联系席准,那样太明显,只能抓住这个机会,顿一顿才想出措辞,“我只是想着,森哥到时候也在的…”
周容森不难为她,啧一声,也对席准笑了笑,“你有空就来呗。和Kailey一起,来捧个场。”
“好。”
那头很惊喜,嗓音更柔:“谢谢准哥。”
林晚橙指尖微紧,没有说话。席准挂了电话,看到她在前面和向导并排走着,垂睫在心无旁骛地拍照。
叫了她两声,她才回头,“嗯?”
“怎么了?”
“有点饿了。”林晚橙低头抹去鼻尖一点汗。
“马上到了。”
他们在步道上走,气氛无端变得有点安静。向导带着两个人往餐厅走,中午太阳升起,气温又热了起来,要把人晒化了。餐食很有限,冷暖交替也让人没胃口,林晚橙吃了一点就放下了刀叉,席准问:“不是说饿了吗?”
“可能是热可可太顶饱了。”他们漫步回森林小屋,林晚橙看看他,开口,“他们说酒店大堂下午会有冰川水品尝课程…”
“我还要开会。”
席准并不打算解释周瓷的事。
答应了也可以不去,他觉得没必要解释。拿侧脸不显情绪对着她,“你想去可以自己去。”
林晚橙察觉到他的那丝冷淡,动作很轻促地顿了一下。
她不解释是因为她了解严妙春,也知道严女士肯定会问很多问题,很多她招架不了的问题,她还没做好准备将这一切摆到台面上。因为她现在找的这个人,和妈妈所说的安稳其实并没有关系。林晚橙很怕严女士会忧心。
可是想到那另一通电话,又不太想说什么。
——也就周瓷会这么叫他了。
真是个很有毅力的姑娘,到现在还没放弃。也难怪Frank当时一眼瞧出有八卦。
也许她该问点什么,可林晚橙并没有,因为那确实只是喜欢,没伤害谁也没妨碍谁了。就算真的要去看话剧又怎么样?不过是会产生一点交集,连周容森都不介意,她又有什么立场去指摘?
林晚橙惊讶人的接受度,是不是做客户工作久了,就是这么知分寸又懂包容。
大堂也是一个独立的森林树屋,要步行几百米过去,她收拾好自己的小背包,眼睛望向席准,他还在书桌那头看电脑,好像真挺忙。默不作声地准备出发了:“那我自己去了?”
席准侧眸看她一眼。
都打扮得漂漂亮亮了,还有什么好说?“你如果去的话,记得带上防熊喷雾。”
“……”
林晚橙又有点被吓到,背着背包走出去,才意识到他可能是在故意吓唬她。
他们住的地方有隔离网的,光天化日哪来的熊?
森林小屋每一间都是独立的,几百米的路看着不长,因为环境太幽静,自己走的时候偶尔踩到树叶会有点提着心,林晚橙走得很快,路上也不浪费时间,和人发消息壮胆。
虽然Jane没说,但林晚橙知道,老板对她这几天请假可能会有微词。培训时间已经够久了,底下那几个新人还在成长过程中,团队里少不了她。
林晚橙还知道发微信,悄悄安抚一下老板:【我马上回来啦,您放心,账户和投资的事我也一直在跟进。】
Jane给她回了个大拇指表情。
转眼又看到Cathy的消息:【Hi亲爱的!你之前说的开户,有空能详细给我讲一下吗?家里人可能感兴趣。】
林晚橙不忘初心,去美国培训还不忘发展潜在客户。Cathy是她此行比较亲密的朋友,偶尔几次闲聊,感觉家境还挺殷实,她有提过私行开户的事情。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橙子圆滚滚:【没问题!等我回来,我们约咖啡^_^】
走着走着就到了,林晚橙被大堂的暖气包围。她好奇冰川水融化了是什么味道,实际上没有味道。她用刚学会的品啤酒的方式去尝,终于尝出一点淡淡的甘甜。好像还有点矿物质的口感。
旁边有包装成瓶装矿泉水卖的,“我可以买两瓶吗?”
“当然。”
女侍者看她一个人坐在窗边,就问她:“想要一罐啤酒吗?”
“好啊。”林晚橙问她,“多少钱?”
“送你的。”侍者笑着说。
这趟旅途她不知收获了多少善意,陌生人的善意多难得,她道了谢,眼睛里很有神采。
林晚橙不知道席准会不会来,但她又在窗边坐了一会儿,他也没来,于是她开了那罐啤酒,边赏风景边自己喝起来。
风味不错。
于是招手又买了两瓶,放在旁边——她想着如果是自己独自出来旅行,应该也挺能自娱自乐的。
只是没料到有朝一日一个人也能喝多了。
微醺的感觉挺好,她接到杨歆言的电话,人精神了起来:“喂,歆言姐?”
“喂,还在美国呢?”杨歆言开门见山,“方便聊聊?”
“当然方便。”
“最近快闪的形式很火,我想在高端商场里给尚慕开快闪店,但是成本谈不下来。你有没有这方面认识的资源,方便帮我对接一下吗?”
“我想一想。”
林晚橙说是这么说,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其实客户关系就是一张网络,能发挥1+1大于2的功效。她现在有能耐了,开始学会慢慢盘活这些人脉。给那个宏江二把手发消息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听到杨歆言真诚说:“谢谢。”
“歆言姐跟我还客气?”
“行,不客气。”杨歆言笑笑,“我听说你谈恋爱了?”
话题转得相当猝不及防。林晚橙磕巴一下:“嗯?”
想了想,也只能是施总说的了。
“上次那位吗?”
“…对的。”
杨歆言听出她话音里些微迟疑:“是怎么了吗?”
“没,”林晚橙顿了一下。杨歆言算得上阅男无数,笑起来,“是吵架还是什么?不妨分享一下?”
吵架都不算,只是旅途中一点小小龃龉,“他这个人不吵架的…”就一定要让人猜。
杨歆言老生常谈:“这男人啊,也就那么回事,要姐姐教你两招不?”
“嗯?”她又喝一口酒,听杨歆言说了句信息量十足的话,“你管他在想什么呢!靠勾的,明白吗?勾完之后别给他他想要的,出其不意反复来几次就好了。”
有些直白了,林晚橙热着脸望向窗外的日落:“这是您的经验之谈吗?”
杨歆言笑而不语。
席准是有会要开,但也不是真的非开不可。日落后气温骤然降低,屋内没有暖气,就有点冷。
他在屋里等林晚橙回来,她一去快一个小时都不回,于是给她发消息:【你在哪儿?】
林晚橙没有回复。异国他乡的,席准又坐一会儿,终于穿上外套准备出门找她了。
林晚橙赏雪景,一连喝三瓶啤酒,晃晃悠悠自己回来了。席准打开门看到一个微醺的姑娘,眸光陡然落了下去:“你喝酒了?”
“嗯…”
“在哪儿喝的?”
“酒店大堂。”她如实交代。
“醉了吗?”
“没有,我酒量很好。”也是醉了才会说出这种话来。林晚橙举止有几分娇憨,进门脱了一件衣服,“我想洗澡。”
席准垂眸盯着她,迟迟没作声。
压着胸腔里的情绪转过身,去拿烧水壶,可是有一双手臂就这么环住他腰,柔软得出了奇。
是林晚橙从他后背贴过去,轻轻叫了声:“准哥?”
呼吸微热,又很小声,像朵软乎乎的棉花。
席准回过身一把将她揽住了,俯身时嗓音很幽沉:“谁教你这样叫我的?”
第86章 收获 心贴近的那瞬间没有声音
林晚橙学习能力一向很强。
几乎是很快参悟了老师教的精髓, 这时候就应该推开他。脸上的酡红浮起来,告知他:“我去洗澡了。”
转过身,可没走两步手腕就被席准从后面攥住。
“洗澡?”
“嗯。”林晚橙准备再脱一件衣服。
然而却没了机会, 席准径直把她推到床边,透明的玻璃顶就在他们上方, 能看到森林。
“——你干嘛?”
什么叫反反复复几次?
她的脊背在塌上栽出闷响, 头发四散,茫然地想这怎么和剧本不一样?着急想起来, 手腕被他摁住:“和谁喝的酒?”
“一个人…”
一个人也能喝成这样?席准身体罩在她上面, 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 牢牢将她锢住了。
林晚橙肩头轻微缩了下,莫名不敢去看那双眼睛,好像又要吃了她,“你知道这是在国外吗?”
她知道。
就有点心虚,不该一个人在外面待那么久。可也是想他陪的,他却那么冷硬。
“嗯啊。”
林晚橙喝醉的时候说话声音就偏小, 脑子晕乎乎的,一下又把他抱住,语气也软:“我错了。”
认错态度诚恳得不可思议。
席准还有几句没说完的话堵在喉间,发不出脾气,顺着她话问:“错哪儿了?”
“不知道啊。”她神情又变得迷茫。合着是做惯了客户工作的人,道歉道得非常溜。
“……”
席准面无表情要起身了, 被她像树懒一样黏住,赶紧搂住脖颈, 要他再提示一下:“我错哪儿了?”
“……”
“考虑发展一下?”
席准终于压下眼:“人勤快?又踏实?”
林晚橙这才明白,那些话一字不落进了他耳朵:“你怎么偷听别人讲话?”
“我听不得?”
倒是她,家里都给介绍对象了, 也不说自己有男朋友。
林晚橙蜷起指尖,不跟他争辩。她不便展开剖析那些深层次的原因,想了想,还是咽下肚子里的话,“不是,只是我妈妈可能会问很多问题。要是让她知道我们在一起,肯定会想知道你是谁,跟你通话,或者挖掘你很多信息。那不是很麻烦么?”
好像还挺体贴为他考量似的。
席准眯起眼,神情别样地看了她一眼。
林晚橙觉得自己讲的是真话,出发点也是站得住脚的。大概率他不会喜欢,比如盘问他家庭?问他工作?有哪个客户愿意被做背景调查?可是他不说话,她就不知道他的真实想法:“你说句话呀…”
他扬眉散漫笑了下:“你考虑得还挺周到。”
她顿了顿,又是本能反应:“应该的。”
还应该的。
林晚橙是心虚的,席准起了身,眸光锐亮将手机拿过来给她:“那要不然你再帮我一下?”
“什么?”
“买张话剧票。”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林晚橙终于忍不住,他们两个之间,好像永远是他占据上风。胸口微微起伏起来,坐起来问他:“你为什么答应去看话剧?”
席准不显山露水地看她:“看话剧怎么了?”
他这个人最会避重就轻。
上次问他,他就绕开不回答。她觉得他坏透了,睁大眼睛叫他:“席准——”
他淡淡的,明知故问:“嗯?”
如果林晚橙没喝醉,可能也就憋在心里了,可她喝醉了,一下就急起来:“周瓷喜欢你你不知道吗?你答应她干什么?你还想在后台吃蜜瓜?”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席准动作微顿,听到最后那句,突然失笑。
“你笑什么?”
林晚橙从来没对他这样发过脾气,席准听她据理力争,新鲜得很。眼睛浸在笑意里,捏了一下她脸,低声问:“你要翻到什么时候的旧账?”
“——你管我?”
姑娘气鼓鼓的,像苹果一样,有点可爱。
席准心里一动,低下头去,柔和地亲了亲她鼻尖,“我不看话剧。”
林晚橙被亲得静止了,过会儿才又不好意思地问:“亲我干嘛?”眼睛亮亮的。
“想亲你。”没有原因。
室内昏昧,他的眼睛却也有一点亮,看得她心跳惶惶。
风声在树屋外呼啸,雪花纷飞,像一场极其罕见的夏季暴风雪。好在两个人可以互相取暖。也幸好时间还长。
席准每一下都要凿进她心里去,八风不动咬她耳朵,要她紧紧绞住自己,藤蔓一样。
“回去还考虑和别人发展吗?”
她赶忙摇头:“不考虑……”
汗落在她脖颈,他竟淡淡挑眉问,“那下次阿姨问起,知道该怎么说么?”
“知道了…!”
林晚橙忍得很辛苦,他偏不要她忍。席准这个人,做什么都很光明正大,连占有一个人也是。他不要她藏着掖着,好像他们见不得光。他们需要统一一下步调。
“看着我。”
席准神情专注:“看着我,小橙。”
林晚橙浑身一颤。他听到她妈妈是这么叫她,于是也这样叫。男人眉眼灼灼,问她:“喜欢我吗?”
那声音终于落在耳畔,也像沉沉砸在他心上。
“喜欢。”
林晚橙觉得这趟旅行让他们都在某种程度上敞开了自己,心贴近的瞬间是没有声音的,就像雪花晃晃悠悠落下来,在掌心里温热地融化了。她甚至觉得很多年后都不会忘了这趟旅途,因为实在是太浪漫了。
在旅程的最后,他们回到西雅图,在一家叫Canlis的海景餐厅吃了饭。夜景很美,港湾,船舶,都在霓虹中熠熠生辉。
那天窗外罕见地放了烟花,林晚橙问侍者是为什么。
侍者说:“不知道,可能是什么市集庆典,又或者是有人结婚。”
那烟花一簇一簇地绽放,在响声中让人惊喜,林晚橙在一片光影中看到席准好看的眉眼,好像他们之间的爱情也是这样的圆满。
“以后真想再来一次。”
“总有机会的。”
是的,总有机会。他们都还很年轻,总能找到机会。
林晚橙回去好几个星期后还有戒断反应。拉着俞灿给她看他们此行的照片,只是风景。俞灿说:“真漂亮。这一张是在哪里?”
“在火山口湖国家公园,驾车环湖。”
俞灿看到古老的火山锥,被清澈的蓝色湖水环绕,那天他们在Mazama Village露营看了日出。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切都被霞光笼罩,充满希望。
在这样的风景里滋生的爱意肯定也很纯粹。
俞灿问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像,笃定了一点。”又踏实了一些。
林晚橙藏起高山花海里那张合影。起初她怀着一颗不安稳的心,却没想到和席准慢慢地探索出了一点可能性。
她买了很多很多纪念品,带给不同的朋友、家人、客户,给每一个人的都很用心。
给申雪、施云帆带的是硅谷古董店淘到的芯片耳坠,杨歆言是小众沙龙品牌的特别联名彩妆礼盒,她给陈昶和费浩坤买了小众酒庄葡萄酒,还特意请庄主亲笔签了名。
回来正好是沈亦途的生日,林晚橙送给他一个收藏级别的精工超跑模型,合金质感拿起来颇有分量,他很是惊喜:【谢谢,我很喜欢。】
林晚橙说:【喜欢就好,生日快乐!】
她还抽空去波士顿给罗镇斌的外孙女和孙子买了哈佛纪念bb衫,还有MIT的背包文具。林晚橙提前找秘书预约,这回畅通无阻地登上了顶楼办公室。
她提了账户投资的事,罗镇斌不听那些,反而说:“讲讲美国的趣事。”
于是她开始分享自己的见闻,这一个月学了什么,讲对价值投资的理解,也学了经济史,对市场有了更深刻的洞察。又提到哥大的MBA,那儿的课程设置很有意思——罗总像她的人生导师,只是那一双宽和的眼看着她,就让林晚橙内心觉得平静。
“你适应能力还不错。”罗镇斌端详她,难得微笑,“去了这么多地方,有没有想过换一个城市生活?”
林晚橙跟他闲聊:“想过呀,我想去世界上很多地方的。”在大城市待着就是这种感觉,它们能包容一切,在北京待过就想去上海,上海待过就想去深圳和香港。
或者再远点,东京、巴黎和纽约。各有各的精彩。
林晚橙有一个没说完的、更大的野心,有机会的话,她也想去北京以外的城市闯荡。
“想过创业吗?”
“这倒是还没有。”她愣了一下,“不过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倒是想开一家疗愈中心。”
“疗愈中心?”
“就是那种线下慢空间,能让人心静下来。比如艺术体验、手工编织、香薰和围炉煮茶等课程,又或者是萌宠,也给都市里脚步匆忙的人们提供空间。”
林晚橙是从去了福建,看过那么多非遗工艺之后,开始对所有手工的东西感兴趣。又在俞灿投资的猫咖里找到宁静和趣味,这是她喜欢的那种来自生活的安稳感。
罗镇斌没有对此做出评价,成功的第一步便是敢于做梦。
进入下半年,时间就开始过得很快。
每次经过暑假就是一个轮回,因为林晚橙的业绩又开始重算。她还在帮施云帆做免费投资指导,后来又和Cathy还有她叔叔一起吃了顿饭。
这位长辈是做区块链的,彼时概念正火,聊了投资的事情,吃饭之前是抱有期望的,但是实际效果不如林晚橙的预期。她听出来对方话里话外都是今年股市行情太差了,不如去搞搞实业。林晚橙心里虽有落差,仍然笑着加了微信:“有需要您再联系我。”
她从餐厅里走出来,不知不觉已经十一月了。
——十一月是席准的生日。
林晚橙这几天下了班就去国贸逛街,想给他挑一件像样的礼物。他随手送的东西就是车了,她还不起。
经过奢牌名表店,也只是驻足了片刻。
这些表都很贵,动辄几万、十几万、几十万,超出她工资的数倍,却在射灯下无比矜贵。林晚橙上回看到席准戴的那个腕表,外面根本就买不到。
他不缺这些。
她能给得起的礼物,在他眼里应当并不稀缺。她并不自卑,因为这些钱也是她靠自己的努力换来的,没有见不得光的地方。可若说不失落,林晚橙还没有那样刀枪不入。
她给得起的东西有限。
“不好意思女士,您要在我们这里先登记排队哦。”
林晚橙在售货员的目送中走出了门店。她最终买了一对顶好的袖扣,是地球仪的微缩模型,小小的、湛蓝的地球上面贴着宝石薄片,可以360度旋转,别致好看。
这份礼物是她去霄云路的时候放在席准床头的。
他不习惯过生日,不代表他不喜欢别人送的惊喜。
早上醒来就看到了,棕色的盒子,打开里面还有一张手写贺卡,附一行小字:【Wanna see the world with you.】
席准从不知道她的英文花体字写得这么漂亮,垂眸又心领神会地再读一遍,凝神看向她:“怎么想到买这个?”
“想起第一次你送我的那对袖扣。”
当时她忘了还回去,一直放在钱包夹层里,后来才发现。林晚橙有个小愿望,就是他戴的时候,偶尔看到能想起自己。
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问他:“你喜欢吗?”
席准不回答,直接戴上了。他这人有时很明白怎样让她开心,小地球戴在袖口,别提多显气质。林晚橙抬起眼,望着这人丰神俊朗的样子,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倦。
他们去Lucien那儿吃了饭,不出意外遭了调侃。这回是真谈上了,没法再抵赖的事实。路哥知道要保密,也挺会灌酒,几句好话车轱辘一样转一圈,想从林晚橙这里多套点信息。姑娘也没吝啬分享,他们聊美国之行,差点什么细节都交代了。
林晚橙现在很喜欢刷闪映,总是刷到那些人间美景的视频,口齿不清地说:“我还想去戛纳,去西班牙,去长白山坐落日飞车……”
席准瞧她要把芥末当牛油果吃掉,终于揽着她起身:“你喝醉了。”
Lucien瞧见姑娘的眼睛简直离不开他,啧啧两声,多送他们一笼小点心打包带走。两个人从餐厅出去,又坐上那辆白色的途能R1,老钟来接他们,一脚油门开走了。
林晚橙今天运气很好。拿出手机,施云帆的消息在最上面:【Chloe,有空的话咱们聊聊账户的事儿吧。】
她醒了酒,第二天就准备好方案,打印齐全带去拜访施总。
先前没进过智米的办公楼,大厂的风格都简约犀利,施云帆的办公室有一整面落地窗:“随便坐。”
林晚橙进去的时候就看到她戴着自己送的芯片耳坠,很开心:“施总,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施云帆最近爱钻研投资,“现在这个时间点,你觉得应该怎么操作?”
林晚橙答:“市场跌了一年,处于相对的低位,可以开始考虑超配一点股票和基金,如果有一千万可以调配,我会选择40%左右放进股权类资产,固定收益25%,高质量PE、对冲基金等另类投资配20%,剩下的放在货币基金里以备不时之需。”
施云帆喝一口咖啡,扬眉道:“Jane告诉我,去年你管的账户平均业绩表现是15%。”
“是老板谬赞了。”
林晚橙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没有标榜什么,只是认真分享:“我不保证自己没有犯错的时候,只是做到现在,最大的一个体悟就是,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
“不断复盘,总结原因,再继续前进。”
超乎施云帆想象的诚恳。
她看到林晚橙手上几个小册子:“这是什么?”
“为您量身定做的一个详细投资方案。”林晚橙还是那个柔韧又不认输的姑娘,尽管施云帆没有要求,她还是做了,轻轻摆在桌上,“您有空时可以看看。”
“不用看了。”
“什么?”
动作微微一顿,只见施总笑了:“我决定了。要把在方信开的户挪到金昂,让你替我管。”
这真是个太好太好的消息了。
林晚橙没想到有朝一日能有这样的际遇,获得宝贵的信任,毕竟施云帆和Jane也熟识,却将100%都给了她,还摆摆手让她宽心:“我了解裴总,她不缺户呢!”
又是不言之中的照顾,她在心里悄悄地感动。
“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做的!”
林晚橙抱着文件夹跑下电梯,碰到姚晴登记预约上来。
两个人擦身而过,都没来得及打招呼。姚晴刚收到施云帆的信息,妆都没来得及化就过来了,气喘吁吁:“施总,您短信里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要关户。”
施云帆看她过来还皱了皱眉:“电话里说就行了,怎么还麻烦你跑一趟。”
姚晴观她表情,心快降到谷底。
这个户不小,有将近四千万,老板刚才发了好大的火,她夹在中间简直是两边为难:“您和我老板再聊聊呗,我们相比其他行的优势还是很明显的…”
然而施云帆只是看着她笑了笑:“麻烦尽快帮我走一下手续吧。”
怎么就落了下乘呢?
方信也是有指标考核的。资金流入有kpi,流出是倒扣。连续两个户失利,姚晴行走在满眼飘摇的秋色之间,显得格外心事重重。
想了想还是打出一个电话:“您好,请问有时间见一面吗?”
第87章 事故 你听过日落大道吗?
姚晴想豁出去赌一把, 她约了一个人出来见面。
定了家隐蔽的日料榻榻米包厢,等了将近半小时,对方才来。脱了鞋进来, 姚晴站起来替他拿垫子,讨好笑道:“您坐。菜我点了几个, 看看要加什么?”
坐下来的男人衣冠楚楚, “我还赶时间。咱们长话短说。”
姚晴抬眼,看向Simon的目光有些许希冀, 语气很小心:“所以…您查到了吗?”
这行业就是一个圈, 没有谁不认识谁。
她以前面试, 方信和金昂两家都面过。Simon当时是她的面试官,而姚晴当时选择了方信。
很久没有联系,可是姚晴忽然找到他,还带来了一个重磅炸弹。
此举是值得推敲的,也有点投诚的意思,今年私行销售不太好混, 要是立了功,就找到了下家。姚晴是在为自己筹谋。Simon那双狐狸眼眯起来打量她片晌:“很遗憾,让姚小姐失望了。”
“什么?”姚晴拿筷子的手一顿。
“我查过了,恐怕是姚小姐误会了。”
当时她的话怎么说的来着?
——我不知道Shawn有没有开户,但Jane团队里的Chloe跟他肯定是有问题的,你去查。
可是Simon查了, 席准在金昂没有任何关联账户。
“他们俩绝对是不清不楚的。”姚晴着急起来,她有一回看见席准的宾利停在国贸附近, 竟然是Chloe上了车。她当时唯一想法就是,自己先前的直觉果然没错。
Simon却问她:“有证据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有证据, 人家咬死说自己在谈恋爱,你能怎么办?”
Simon为Allen做事,如果能抓住销售团队的把柄,那就为管理层立了功。但是很可惜,人家没有犯错,还屡屡制胜:“在我这里,只要没触犯合规问题,就什么也不是。”
姚晴胸口起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就如同下棋中讲究的制衡术,每个团队都不能太强。Simon爬到如今这个位置精明得很,已经用冯骋的户打压过Jane,不到必要的时候他不会再出手。更何况,他也不会得罪席准。
“姚小姐,事关重要潜在客户,我建议你言辞谨慎一点。”
Simon没吃两口就提起大衣,“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也希望你安分守己,不要再惹出是非。”回头时还笑了一下:“金昂也是有门槛的,别以为你那些事儿我不知道。”
这遭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还白白送了信息。
姚晴轻微僵住,脸色有掩饰不了的灰败。
和姚晴这边的愁云惨淡不同,林晚橙刚开了个户,气氛欢快许多。
她今年开户的进度比往年更快,虽说Asso第三年的kpi提升了,变成每个户2500万,但施总这个账户大,让林晚橙压力小了不少,有时间和小姐妹出来喝喝酒,聊聊天。和俞灿还有Miki三个人在家里打边炉,俞灿喝醉了揶揄她:“什么时候能让我见见你那位呢?”
林晚橙耳边一热,当着Miki的面,也有一点点避重就轻:“会有机会的。”俞灿真是抓心挠肝,三个人在屋里拿枕头打闹,她忍不住笑起来:“好了好了,有机会一定带你们见。”
又和Lilian吃年前饭。Lilian带来一则劲爆消息:“据说Derek总现在身边没人了。”
“没人?”林晚橙顿了顿。
“以前不是有个小明星跟着他嘛?偶尔还来办公室找他的,这阵子没来过了。”讲大老板们的八卦就是刺激,大家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Lilian是左右望了望才说,“应该是Derek嫌腻把人甩了。”
周容森不愧是游戏人间的浪子,换女人如换衣服,周瓷多好看呐,逃不掉被替换的命运。
又或许是双向选择。
到底还是个世俗的男人,说自己不在乎,但并不代表对方可以不在乎。
林晚橙听八卦向来是只听一耳朵,不造谣,也不传播。
“真可惜。”林晚橙这样说。
整个2018年徐徐收尾了。大事发生得不少,贸易/战和关/税在年底取得了峰回路转的重大进展,股市真的如林晚橙预期那般有了起色。除夕在二月初,她想买一月底就回家的车票,给林朗山打电话,林朗山好一会儿才接起,“喂,囡囡,怎么说?”
“爸,你在干嘛呀?怎么有背景音?”
“…我在看电影。”林朗山压低了声音,顿了下又说,“小添陪我的。”
累了一年了,好不容易有时间让自己放松放松,林晚橙心底有温情,“过年一起坐车回家吗?”她对爸爸开玩笑,“可不能像去年那样连年夜饭都没吃上了!”
林朗山兴致勃勃:“当然。囡囡放心,我来买票!”
北京的冬季很美,虽然寒冷,但是每一年的雪景都很纯净。这几天又下了一场,林晚橙走到中关村附近,那儿有匆匆赶路的行人,呼吸间都是白气。她想到沈亦途,于是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微信。
【我想着年前有空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和宏江吃个饭。你看方便吗?】
正好也感谢二把手帮杨歆言牵线搭桥在云阙天地落成了快闪店。
住宅、写字楼还有商场综合体的电车快充网络这半年已经慢慢搭好,A1的销量简直是势如破竹,年底这两个月都破了五千台。又因为是战略合作,途能品牌的车主比其他牌子使用宏江的充电桩还要多一层额外折扣,这在一定程度上会影响消费者的购车决策。
沈亦途回复:【好啊,下周六吧?我看预报说天气不错,下午先去骑车,晚上再一起吃饭怎么样?】
正好她好久没去骑车了,林晚橙也想畅快运动一下:【好啊。】
虽然每次骑车都是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出来,但她出发之前还是跟席准说了一声:【我们就在长安街上,从建国门到复兴门来回哦。】
他可能在忙,回她的字数有限:【好。】
“最近天气太冷,也就这条路比较适合骑行了。亦途选的。”出发的时候领队这么说。林晚橙望着沈亦途在阳光下全副武装推着车过来,在聚光灯下他聪明、犀利又直白,到了生活里,整个人却是暖洋洋的平和。
“你现在能一口气骑十几公里了,有没有想过参加春季锦标赛?”
说得林晚橙都不好意思,“那我还没有那么厉害。”
“要相信自己的潜能。”他笑起来,“我有个在协和当神经外科主任医师的朋友跟我说过,人的大脑有860亿个神经元,心脏储备功能也很丰富,但日常调用的比例远低于我们的认知。”
于是她也笑了:“行,那等我准备好了就报名。”
沈亦途看到林晚橙在和谁发消息。给她递水,指尖很有分寸地不碰到她:“渴了吗?”
“有一点。谢谢。”林晚橙满脸都是运动完的好气色。十几公里,她还是觉得很累,望着这一片银光素裹,感叹,“真神奇,每次来骑车,都觉得心里的压力一下子消失了。”
“是这样的。”沈亦途也这么觉得。越站得高就越发觉这条路艰难,今天这个工厂缺配件,明天那个供应商又不给力,一会儿不看手机就十几二十条消息,奔走在钢筋水泥之间,歇不下脚,喘不了气。
但每次骑行的时候在马路上看到途能的车疾驰而过,就觉得有很多动力。
他们在建国门外看着橙日从天际线缓缓西沉,沈亦途心里微微一动:“你听过《日落大道》这首歌吗?”
“没有。”林晚橙望向他。
沈亦途弯起眼睛:“那你有空可以听一听。”
他的笑意那么纯粹,她戴上耳机,里面播放着歌手浑厚又清亮的声线——
“我们奔跑在这条路的中间……”
“每当黄昏阳光把所有都渲染,你看那金黄多耀眼。”
就这样一直奋斗,前行,不能停。
林晚橙无法全然感同身受沈亦途心中的愿景,但她在他眼中是看见了光的,就像她自己现在这样。也许这么说很奇妙,但那瞬间她觉得他们是理想主义道路上的同行者。
“希望我们一直都能保持这样的热忱。”
“会的。”
沈亦途希望途能不仅可以跑遍北京的大街小巷,也能够开上更多城市的道路,哪怕是乡间小道。
离开北京的最后这个周末,林晚橙在家收拾行李。席准给她打电话:“什么时候的高铁?”
“大后天中午。”正好是南方小年。
“明天晚上要不要来霄云路?”他又邀请她。
“好啊,但可以也去一些其他的地方吗?”
“比如?”
“看电影?798?什刹海?”总之不想只待在家里。林晚橙是突发奇想,抑制住眼眸黑亮,“想跟你约个会,可不可以?”
席准原本有工作,却还是纵容了她:“好。”
最近她戴上了他送的玫瑰金手镯,尽管如此,还是觉得原来的那个银镯子戴着更舒服,现在就老怕磕了碰了。林晚橙知道情人节和她生日的时候还会有别的礼物,可是她仍然没办法很享受地收下。
怎么办呐?礼物太贵重了。
有时也和姐宝说自己的苦恼:“我怕我还不起。”
俞灿还没回答,Miki经过时听到都匪夷所思,幽幽然来一句:“疯了吧,这福气不要就给我好吗?”
林晚橙赶紧把手镯拿回来,小心地戴好:“那可不行!”
“……”Miki明白了,这姑娘在炫耀。
林晚橙还想晚上去找席准,给他一个惊喜。她东西快收拾好了,爬起来坐在一旁休息,也看看手机。弹窗跳出来一则新闻,她掠过标题,动作突然顿住了。
【头部电车品牌致高速公路连环撞车事故,1死6伤!】
是两个小时前的新闻了,脑袋嗡了一声。点进去,看到旁观视角的拍摄。
六七辆车堆在一起,状况惨烈。完全想象不到车里的人是什么状况,但仍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车标。
是A1。
林晚橙大脑发白,心止不住往下坠。办公楼都在这一片,只用绕过两个路口,就能到途能租的办公室。
楼底下已经围得水泄不通。林晚橙远远看到人群乌泱泱的,一片叫骂。她小跑过去,发觉沈亦途真的在这里,被围得走不动道,那些很嘈杂的声音钻进她耳朵里:“你们途能是怎么做车的?!杀人车吗!”
人群里竟有人朝他砸鸡蛋,砰的一声,沈亦途步伐踉跄了一下。蛋清从他额头流了下来,又狼狈地落到大衣上,然而他还是没有站稳。
周围都是看客,有记者,也有民众,所有人的表情都是谴责,高声骂着,好像他是那么的面目可憎。
“什么狗屁带家去旅行!”
“技术不成熟就拿来应用,结果把别人的家给毁了!”
一家四口,高高兴兴开长途回老家探亲,驾驶位是丈夫,当场重伤失去意识。妻子吓坏了,断了两根肋骨,又晕血昏迷过去。只剩下两个年幼的孩子在后座吓得大哭。
这原本是个很幸福的家庭。
因为这一场事故,ICU外面一直亮着红光,现在还没有熄灭。
还有一周就要除夕了,年前出了这么个大标题,有人唏嘘,有人兴奋。冯骋在办公室里蹭地一下站起来,眼神是急不可耐的精光:“赶紧给我下营销号,越多越好!”
林晚橙认识沈亦途的助理,匆忙发去消息,对方一直没有回复。她一直等到晚上将近十一点的时候,那头才发来一个定位:【途哥去了医院,还在等抢救结果。】
顿了顿,又默默发来一句:【途哥状况有点糟糕。】
是怎么了呢?
这家人在北京没有别的亲戚,两个孩子受了惊吓,一直在哭,是妻子的同事赶过来,将孩子先接回自己家。其他几个伤者的家属也来过,幸而伤势没那么重,不用来ICU的楼层。
林晚橙从电梯出来,看到沈亦途的助理,他助理一直在陪着他:“他人呢?”
“在那呢…”
沈亦途埋头耸着背,像一只快要被压弯的满弓。向来清清白白的肩头沾染了触目惊心的污渍。林晚橙的心清晰地难受了一下。
光是看他身形,都能想象他这一天过得有多么糟糕。该是怎样的一场喧闹和疲惫,她默默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们都没有说话。
很长的沉默之后,沈亦途才开口,嗓音是不像他的干哑。
“我一直以为,我这么久以来做的起码是件好事。”
林晚橙看清他眼角的湿润,心中震恸。
他今天一口饭都没有吃,闭上眼都是家属声嘶力竭的神情。坐在医院角落的凳子上,敞开双腿,胳膊撑在膝盖上,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好像在她面前终于不能再伪饰。
“…我愧对途能这个名字。”
途能,是想让人能在旅途中感到快乐、安全。他不怕承认错误,也不会推卸责任。
最怕的是老天连承担责任的机会都不给他。
林晚橙手在半空中顿了顿,还是放下去搭在他肩上,眼眶也有几分温热:“你不能这样否定自己。”
新闻是瞎写,事故的原因还没弄清楚,ICU的门也还没打开,怎么能这样不负责任地定人生死?“不会就这样的,会好的——”
不会是这么坏的运气。
可沈亦途不敢抬头看那盏红灯,怕它一直亮着,又怕它就这么灭了。
他也有家人,知道那是多么糟糕的感受。
他们三个人又坐了许久,彼此都一言不发。
“总要吃一点东西。”林晚橙把自己刚才在楼下买的肉包放在他们之间的座位上,“还热着呢,你如果饿了的话就吃点好吗?”
沈亦途顿了一会儿,才抬手接过,很低地回应她,“谢谢。”
他才刚打开袋子,电梯门开合,猝不及防的闪光灯让两人的动作顿住。那两个记者冲过来,抛出一连串的问题——
“请问事故原因是什么?是途能本身技术有缺陷对吗?”
“请问您现在是怎样的感受?”
“把好好的一家人害成这样,沈总有何感想?”
沈亦途浑身僵滞。竟然有新闻记者佯装病患上楼。相机就快怼到他的脸上,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他们要挖掘最博眼球的标题,咄咄逼人地追问:“沈亦途,你自责吗?愧疚吗?”
“你们别拍了!”旁边的女孩突然站了起来。
那领头的记者看不过是个姑娘,就推搡她说:“你他妈是谁?别在这碍事!”可林晚橙挡在他身前,“你们又是谁?这里是医院!”
人总有一点脆弱的时刻。
沈亦途身体微震了一下。抬起脸,就那么看着她的背影。
“你们这样会影响到医生做手术,也会打扰到其他病人和家属。”林晚橙嗓音有些抖,却还是坚定拦在前面。夜深人静,是一旁的医护人员闻讯赶来,严肃请几个记者尽快离开:“再喧闹我们就报警了啊!”
ICU外终于又重归寂静。
沈亦途望着她的背影出神。林晚橙回过头来,他移开了视线,听到她压着担忧的语气:“你别太自责…”
“谢谢你陪我这么久。”沈亦途才发现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她囿于他的状况一直陪在这里,哑着声音开口,“时间太晚,你肯定很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林晚橙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心放不下来。
“人不是钢铁,要吃饱睡足才能战斗。你也得回去休息。”
“我……”
沈亦途看到她的眼睛,那瞬间竟然屈服了,低声回答:“好。”
他们走出医院,林晚橙让他戴了口罩,助理开着车在侧门等,幸而没再遇上媒体。沈亦途坚持要先送林晚橙回家,上楼之前,林晚橙又看了看他,保持分寸没再说什么,只目光里是无声的安慰。
舆论波及得广。第二天一早,博源办公室里还窃窃私语。
“我听说是自动驾驶辅助模块的问题。”
“当天路况不好,系统将一张广告牌识别成了真车,在高速公路上触发紧急刹停。”
这才导致了连环相撞。
“幸好咱们还没投进去。”就差临门一脚签协议了,周容森看到无处不在的新闻还挺唏嘘,也长舒一口气,却没注意到席准站了起来。
他在看Kailey发给他那几张私人渠道的媒体照片,其中有一张,沈亦途难掩疲态,有个身形熟悉的姑娘坐在他身旁,手落在他肩上,虽然看不清脸,却能想象那表情一定很担忧。
席准一言不发,打出去一个电话,林晚橙没接。
于是很快拨出第二个:“先尽量帮忙控制一下舆论。”
“好。”李烨知道他在说什么,在那头应了。席准说,“谢谢。”
沉着步伐往外面走,又拨出第三个电话,是给途能CTO的:“怎么回事?”
CTO的电话从昨天到现在已经被打爆了,按理说公关口这边不让他们随意发言,可他信任席准,工程师们在短时间内紧急分析得出初步判断:“是那块广告牌本来就有损坏,最近北京风雪天气又让它的反光膜卷曲脱落了一半,这才产生了类似车尾灯的异常反射图案。”
极端的小概率环境状况,偏偏这样不走运,被他们给撞上了。
而且更头疼的是,这样的原因并不好澄清。
群情激昂,如果这时公开解释,只会火上浇油。怎么看都有为自己辩护的意思。
CTO知道着急也无济于事:“我们再怎么说都是一面之词,主要是时间太短,就算拿全了合规脱敏的环境数据和其他社会车辆的行车监控,把真相还原,缺乏第三方的支持,也很难服众——”
席准站在落地窗边俯瞰底下的车流,片晌说:“请沈总有空时给我回个电话。”
他放下手机,很快又打出第四个电话:“余总,有空很快聊聊吗?”
第88章 惊喜 “幸福之门”(修)
危机事件的黄金公关窗口是48小时以内。
如果没能在48小时之内找到突破口, 舆论就会迅速发酵,再急剧恶化。
林晚橙打开几个网络软件,都看到有关于途能的头条, 有几条帖子下面的谩骂排山倒海,说不清有没有竞对水军的成分——这个时候, 无论是什么成分都想参一脚, 让场面更混乱。
腾越和百耀都是互联网公司,相比起来, 腾越口的舆论就要温和很多, 林晚橙去看百耀的几个舆论口, 骂得多难听的都有,还有对创始人和团队进行人身攻击的,热搜也上升到了第一。
【途能草菅人命,是不是没测试好就落地了!车主是你小白鼠?!】
【都是资本的游戏,可惜了这一车高高兴兴回家探亲的普通人!】
【以后看到途能logo都离远点!这不得钉在耻辱柱上?】
她一直刷着不同的帖子,终于看到途能发布声明, 下午5点要召开媒体发布会。
——是创始人要进行公开道歉。
林晚橙想到沈亦途昨晚的样子就觉得很难过,他一个人要面对这一切,压力该有多大?她看到那些评论,更有甚者,把他父母也拉出来谩骂。他父母不过是普通人,对老人来说实在是无妄之灾。
她不想打电话打扰他, 就发消息:【你还好吗?今天会再去医院吗?】
沈亦途忙了一天,很久才看手机:【医生说驾驶位的伤者变成植物人的风险很大, 我会去守夜。也向伤者和家人当面致歉。】
否则他夜里没办法睡着。
他刷到那几个记者偷拍的照片,又说:【很抱歉把你也牵扯进来。】
只是很模糊的照片。
【我没事。】林晚橙回他:【不要太内疚,也别全都怪到自己头上】
从事故发生以来, 她对他说的一直都是“别自责”,“别内疚”,沈亦途在失落中感到一丝温暖:【谢谢。】
晚上五点,林晚橙准时在电脑前面守着了。
沈亦途登台的时候,底下一片寂静,唯有闪光灯持续不断。
“今天站在这里,我感到非常痛心。首先,我代表途能汽车,对伤者及其家属,表达最深切的歉意。非常抱歉。”
他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时间之长,长到观众都有窃窃私语,他才起身。
“无论这起事故背后有多少复杂成因,不可否认的是,途能搭载辅助驾驶系统的车辆没有保护好乘车人员,并且导致了严重的后果。这无关技术路径的争论,而有关生命的责任。这份责任,百分之百由途能承担。”
“伤者还在抢救,我们将承担所有伤者的医疗及康复期间费用,并为家属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并期盼几位能够转危为安,早日康复。”
那位丈夫还在重症监护室里,幸而妻子已经醒了过来,只不过意识还很模糊。
所以人并没有死,并不是谣传那样?直播间的上百万双眼睛好像带着锐利审视,刀子一样刮过沈亦途,他姿态也半分未改。
评论也在不断增多:【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明不白在高速上撞车?】
【还我们一个真相!不然谁还敢买你们的车!?】
【谁能想到?真的太可怕了!!】
“事故的起因是一张被大雪压坏的广告牌,因为狂风天气存在扰动,半边几乎脱落,系统才将反光识别成了移动的车辆。”
“我们意识到系统在面临极端天气干扰时,存在作出过度保护的可能性,因此,我们会召回该批次所有车辆,并对车辆进行无条件增强升级,使系统在面对此类多重复杂交通场景时,能够拥有更稳健的决策机制。
同时,再加装一套更灵敏的后向毫米波雷达,使车辆能更敏锐感知后方移动障碍物,杜绝此类追尾事件再次发生。”
台下终于有了一些波澜。
倒是给出了一个合理解释,所以静止的广告牌并不会识别错误,如果非要深究,算得上小概率事件。
可这一批次A1过万台车,难道通通都要召回?那成本该有多少?
冯骋在收看这场直播发布会,越看表情越阴沉——倒是挺舍得下成本!可他沈亦途哪来这么大一笔钱?
大家都挣扎在亏损线上下,总不能是去借了债吧?
再看社交媒体的评论,已经有人在买账了:【这个道歉其实诚意给的还算足吧……】
【不足能怎么办?把人家都害得家破人亡了,呵呵!】
【亡羊补牢!戏演得再好也不过是转移视线的手段罢了,还想割韭菜呢?】
【至少承担了全部费用,还免费升级,做到这份上,人家不也花了真金白银?】
【多重复杂场景…怎么总感觉还有别的非常规原因?】
【国内智驾就这个水平,你以为优汽和威创能强到哪里去?!你看那个冯骋,大学都没上过,比途能还草包!】
冯骋气得在办公室拍桌子:“放屁!老子上过大学好吗!”
台上的沈亦途脸色虽显苍白,却仍然站得很直,像一棵挺拔的青松。
“悲剧已经发生,但我们不想再让它重演。因此,在完全保护用户隐私、脱敏的情况下,我们决定公开本次事故的所有分析数据,供行业警示参考。也成立‘智能驾驶极端案例专项基金’,专门为此类复杂危险情况提供支持,并搭建一个开放的行业安全数据库。”
最后的最后,他又长久地、深深鞠下一躬:“再次向伤者及家属,还有所有公众致歉。我们会用实际行动,去践行今天做出的每一个承诺。谢谢大家。”-
林晚橙看完发布会,才意识到今天本该是她和席准的约会。
已经晚上六点多,而手机安静如斯,他也并没有打来。
于是她给他打电话,那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接起,嗓音低沉:“喂?”
“抱歉,我……”她的话哽了一下,小声问他,“你在哪里?回霄云路了吗?我可以现在来找你吗?”
席准静了半晌:“我让钟叔过去接你。”
林晚橙收拾了几件衣服,准备去他那里过夜,老钟今天开的是席准的揽胜,她说:“麻烦你了钟叔,现在是饭点呢。”
“没事儿,席先生给我买晚餐了。”
林晚橙进门的时候,发觉他正在热饭菜,连姨做的,已经冷了。听到动静转过身,就那样看着她。
“是途能的事情……”
说完也在想,途能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没法开口阐述自己对朋友那种关心,那样不够直观:“你看到新闻了吗?”
“看了。”席准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林晚橙在等他的说法,可他却只字不言。
两个人面对面吃完了饭,气氛莫名的安静,没有人说这疲惫的一天。
席准看着她。他想看看她会不会主动交代医院的事情,如果她没有,他亦会当绅士,不会开口质问。
“我…吃好了。”可是等林晚橙起身经过他时,却被他拉住手腕,摩挲了一下,“怎么这么冷?”
她的手常年是冷的,高压工作,气血不足,触碰时觉得他掌心滚烫。指尖瑟缩一下,席准却把她拉进怀里,温热呼吸逼近,林晚橙刚吃完酒酿汤圆,舌尖是甜的。
“席准——”
他渡到这甜,感受到她的心不在焉,吻愈发有侵略性:“你在担心谁吗?”
林晚橙浑身一颤,“不是,我……”
她今天的确没有亲热的心思,总是想到昨晚在ICU等待的那种焦灼,被席准忽然放开还有点发懵。他仍然不说话,拿着衣服转身进了浴室。
林晚橙望着那扇关紧的门,听到里面响起哗啦啦的水声,觉得不太对劲。想来想去,好像有哪里自己不知晓的关窍。
过了好半晌水声安静,席准赤着上身走出来,又往卧室里走,她终于轻促开口:“我昨天去医院了,因为车里的人还在抢救,很多记者都在,我也想看一眼状况。”
“沈亦途在吗?”
“在的。”
席准套上衣服,终于瞥她一眼,“这也属于你之前说的,提供支持的一部分?”
“什么?”林晚橙没反应过来,脸却本能地热起来。
可席准不再问,他拦腰把她抱起,又让她落到塌上,俯下身开始吻她。林晚橙尚且抗拒:“我还没有洗澡。”
“没关系。”席准顺着她耳边一点点吻过去。感受到她身体一点点软了下来。
有段时间没见面了,他像是一个完美情人,身体力行地给她愉悦。林晚橙体会到了耳鬓厮磨的感觉,要从身到心的占有。
“席准,”她叫他名字,“你…”
话没说完被他以吻封缄。林晚橙终于察觉到他有点心急,比平常也多一分炙.意,好像想让她缴械。她从事故伊始产生的不安全感好似被接纳,那种空虚也消弭,她觉得自己的心门被席准打开了。
又或许是看见天灾人祸,格外想靠近恋人的怀抱。席准的胸膛紧贴着她,让她很想寻求他的安慰。
林晚橙有点神志不清,在最柔软那刻,没忍住在他耳边呓语:“我爱你。”
“嗯?”
“席准,”林晚橙全身都在发颤,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这样的话了。搂着他脖颈贴过去,抑制不住的情动和赧然:“我爱你……”
一片寂静,席准没有出声,过会儿才说:“嗯。”
林晚橙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她原以为自己不会那么傻,要很久才会说爱这个字眼的。但既然说了,当然也希望他有所回应。
可是这是什么意思?
林晚橙抬起迷蒙又有点困惑的眼。
脸上表情分明是,你不打算给我点其他的回应吗?
席准眸光在高处错落着,又不含情绪俯下身来,淡淡吮她耳垂。
“喜欢你。”
林晚橙的脸从耳朵到脖颈都红了。
她意识到这件事是没有尽头的。在一起就想要喜欢,有了喜欢就会想要爱。也会有比较级。她把自己的心摊开来爱他,可他还给她一个比较级。
顿了好一下,才聚拢自己的嗓音,莫名的:“你在吃醋吗?”
“吃什么醋?”席准问她。
林晚橙的心跳愈发浓重,她是意识到什么的,可却不能很好地感受席准的情绪,这一刻他离她很远。他一定要占据主导权,将她手腕抓住按在头顶,就是不答。
片晌才压下浓郁的眼。
一边欺负她,一边似有若无地吐息:“喜欢你还不行?”
好像在问她,你还想要怎么样呢?
林晚橙的大脑有一些空白,耳根也红起来——仿佛她又自作多情了。这回是真的死死抿住嘴唇不愿出声,可席准另一只手下移,笃定刮过一瞬,让她的泪瞬间溢了出来。
怎么会有这样的坏人。
他不说爱,也不说我,只说喜欢你。
像是知道怎样才能让她输。
幻想击碎的那一瞬是苦的,清醒地沉沦有时也是残酷的。
林晚橙原本对这个新年充满期待,还在想如果严妙春问起,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再提。现在那些隐秘的欢喜像潮水一样褪去了。
席准盯着她无声泛红的眼眶,猛地翻过身,不想再看。他不理智的时候不喜欢说话,在一段关系里了,要是再多讲几句,讲错了会更伤人。这一晚他们各自为营,什么都不愿意再对彼此说。
南方小年这天,林晚橙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如期坐上火车。
林朗山在她旁边,察觉到她话有点少:“怎么了吗?”
“没,就有点累。”她扬起酒窝笑笑。林朗山没有意识到,他的女儿变成了一个可以将心事装得很深的人,摸摸她脑袋,“累了你就睡一觉,很快就到了。”
这顿年夜饭终于是五个人一起吃。薛佳把薛叔叔拉来,和和美美一家人。
林晚橙看到林朗山和严妙春坐在一起,相敬如宾,“我让你给我带的稻香村京八件呢?”
“哎哟我忘了!马上网购,老婆大人恕罪!”
林朗山很习惯地缩起肩,一桌人都笑了起来。
是平平淡淡的幸福,林晚橙有些鼻酸。她的父母也是一对璧人啊,打心底觉得这样的画面养眼。
她又去买摔炮,走出店面的时候听到有人叫她小林。这是第三年,在勤州碰到了邱启宏。
他们并肩走着,又经过那家点了灯笼的小桥烧烤。这次邱启宏说:“抱歉,最近医生不让我吃烧烤了,咱们可能得换个地方坐坐。”
“怎么了吗?”
“有一些指标不是很好。”邱总没有说得很明白。
人年纪渐长,就会面临各种各样的疾病,也是身体预警。高血压,高血脂,长期熬夜,饮食不规律,他宽慰笑笑,“老毛病了。”
“那不行,您得保重自己的身体啊。”
她真是个善良的姑娘,自己情绪难耐,仍想着关心别人。
“小林呢?”
“嗯?”
“你为什么不开心?”
邱启宏总是隐隐有这么一双慧眼,林晚橙本来不想说,她想认输的,可是鼻尖不受控地酸了下:“我在谈恋爱了。”
哪有人红着眼谈恋爱的?
邱启宏觉得这要是他的女儿,高低得教训一下那混小子:“他对你不好吗?”
“不是不好。”
“是有时太好。”
是偶尔对她很好,再蓦地出现一点裂痕的时候,就令她无所适从。
林晚橙胸口有一丝没法消解的委屈。
那是爱的不对等。
她不清楚席准为什么要那样说,是气话还是他就是这么想的。林晚橙知道自己不能太计较,因为有些事没法计较清楚,可是她开始有点害怕自己会变得越来越贪心。
——会习惯他,依赖他,直到事情发生改变的那一天。席准这个人,很擅长在别人有所期望之后又赠一场空欢喜。
她无法预知未来,一颗心就总是惶惶不安。
邱启宏却听懂了:“你在这段感情里,缺少一些安全感。”
林晚橙知道是这样的,可是她没有办法。
他们两个都很骄傲。有些话是不愿说出口的,很多时刻把彼此拒之门外,不够坦诚相待。
不是吵架也不是冷战,她给席准发“新年快乐”,他也仍然回了,是同样一句。和其他人的好像没什么不同,所以看起来有点儿遥远。
林晚橙心里空落落的。
大年初三这天,也是在事故发生一周多后,一家权威的科技媒体“共享智界”,突然不声不响就发表了一篇长文——由臻语AI生成分析的独家深度调查报告。
【近日某新能源汽车品牌事故成为热议焦点,我们看到了一个值得所有从业者警惕的极端技术案例,希望发表出来引起行业重视,推动行业进步。】
“臻语是国内领先大数据和多模态分析AI企业,我们拿到了合规脱敏后的完整数据,交由臻语作为独立第三方技术分析机构处理,现公布如下发现。”
“如品牌所述,风雪天气广告牌摇摇欲坠是主要原因。然而AI通过分析发现,原因更为复杂。在本次事故中的车辆要经过不远处的广告牌时,有一辆深色轿车恰好从广告牌与该车辆之间横穿而过。
结合其他社会车辆脱敏后的行车数据,我们做出以下技术判断:是广告牌在极端天气的破损和一辆深色社会车辆的突然超车别道,合在一起才共同释放了一个“横向移动障碍物”的虚假信号,导致系统做出最终反应决策。”
有人在下面评论:【所以说,并不只是广告牌的缘故,是有人超车压弯才会触发急刹!】
【天哪,太可恶了!这个司机才应该出来道歉吧?!】
【臻语这波分析太硬核了!所以这是广告牌坏了+幽灵车+风雪反射三重组合…这概率能中彩票了吧?沈总发布会的时候为什么没提?】
【沈亦途只是想承担责任吧,不想推脱,也不想在真相不明时乱说吧…】
【这种情况别说智能驾驶了,就是正常司机自己开也会踩刹车啊!】
【突然觉得途能是个有担当的好企业,只认错不甩锅,你们可以骂我,但我就是这么觉得。】
【希望极端场景基金真能做起来[祈祷]】
林晚橙的睫毛微颤起来。不知怎么,她看到臻语,就觉得和席准有关系。
余总他们在硅谷收购的那家AI公司,不正好是做企业级数据关联和计算机视觉的吗?
她联想这样的可能性,又想到那笔车辆召回的成本,那么大一笔钱,途能怎么出呢?
她这么想着,总觉得想通了什么关窍。
林晚橙看到日历,是工作日,也正好是情人节。她下班之后去博源找席准,他不在。问了连姨,他今晚住在机场那边,于是她打车过去。
因为她坐上接驳小车,席准知道她来了。林晚橙一路畅通无阻地进来。
“是你对吗?”
“什么是我。”席准背对着她,嗓音有点低沉。
“臻语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林晚橙顿了顿,说话时有白气冒出来,是迫切的确认,“还有,你是不是给途能投资了?”
他这时才转过来,手里拿着一双浅色棉拖。
协议签署,还没正式交割,他不能说。但他们到底有了一点默契,林晚橙从席准默然的表情里看出来。
分明就是的。
这是雪中送炭啊。林晚橙的心里有几分宽慰,没来由的。
年前的舆论跌到谷底,说实话她是害怕的。过完这个年却峰回路转。舆论虽然还没完全平复,但林晚橙却有一种直觉,事情会变好的。
席准又给了她惊喜。她没想过他会出手相助,眼睛有点湿,但她藏住了,“好,我知道了。”
“所以你大老远打车过来,就是想问我这两句话?”
当然不止这些,她是有想说的话的,但是没办法开口。又想起他先前那句问话——“这也属于提供支持的一部分?”
她在过年时想明白了,席准在问她,是不是人脉帮助不够,还要提供情感支持?
林晚橙耳尖是红的,她没有办法再去提起。因为真的担心他说的不只是气话,而这会打开血淋淋的现实。
爱一个人当然希望他回馈给自己同等感情,可若真相就是不能呢?没有又该怎么办?还要再问一遍自取其辱吗?
真应了她跟施云帆说的那句话,他们的感情还不稳定,任何一点扰动因素都会出现波折。
“是,谢谢你帮助了途能。我没有想到,也很开心。”
她代替沈亦途感谢他,令他无端觉得有点荒谬。席准盯着她,眸光称得上是暗沉了:“所以原本在你的设想里,我会做什么?”
林晚橙垂睫,她有点冷,轻声软语地说:“我没觉得你会做什么。”很大概率可能是什么都不做。
就这么冷静旁观,她讲的是真心话。
她没意识到,这句话听上去像她和途能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似的。
席准看着她,知道自己又做了一件恶劣的、欺负她的事情。
她不打算问了。
但是他却还要再提:“你和沈亦途凌晨在医院,是待了一夜吗?”
从事故发生到第二天早上时间太长,席准心里的疑问,是他们究竟待了多久?
林晚橙蓦地一顿:“什么?”
席准不愿剖白自己的,可是眸光忍不住压下去:“我看到了媒体照片,你陪着沈亦途在医院,凌晨的时候。”
他不提座位中间那袋包子,也不问他们是否在一起吃的晚饭。那些细节他不想追溯。
只是压下黑漆漆的视线,“所以你们在一起待了多久?”
林晚橙终于恍然大悟。
她自己都刷到那几个记者偷拍的照片,席准会知道也不奇怪。
“没有!我一点的时候就回去了。而且,他助理一直都在,”她有点语无伦次,终于明白这误会有多大,“所以你觉得……”
觉得他们单独相处了一晚上。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生气情有可原。可是林晚橙的脸红扑扑的,她意识到自己是有芥蒂的,在爱里得不到回应这件事,让她心里有点难过,“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席准从她面前走过去,没有作声。
林晚橙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件事更好,可是她不能让误会发酵。
跟着走过去,措辞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是很担心伤者的情况。我怕真的出现不可挽回的局面,所以必须要去医院。”
为什么这么挂心途能?除了担心她的朋友,也担心宏江。因为宏江的合作是她牵线推动的,要是途能出问题,宏江的口碑该往哪里放?
途能的一部分,也是和她有关的,“我不能辜负罗总的信任。”
“沈亦途是朋友没错,”林晚橙开口说,“但无论是哪个朋友,我都不会做超出界限的事。”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看电视剧的时候大家都喜欢长嘴的人,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现在在一段恋爱关系里面,你明白吗?”
席准看着她,终于回答:“我没有误会你们。”
“也知道你们是朋友。”
林晚橙睫毛一颤:“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介意。”
“什么?”
“我介意自己的女朋友和别的男人靠得太近。”席准终于把他的占有欲平铺直叙,眸光幽深攥着她,“不管是谁,我都会介意。”
“尽管你们是朋友。”
他把自己的心门为她打开,也将钥匙递到她手里:“如果你察觉到我做出很坏的行为,请你能谅解,因为很大概率不是出自真心。”
林晚橙不知道这个很坏的行为里,包不包括吃醋后的一些违心话?
外面又在下雪,将寒冷尽数挥霍。明天早上还要早起,她没有选择在席准家过夜。走出铁门才想到要提前预约接驳小车出去,冻僵的手指伸进大衣拿手机,想给物业打个电话,指尖却顿了顿。
她摸到一个蓝色的方形丝绒盒子。
打开,是一条亮闪闪的钻石项链,在暖色灯光下一尘不染。
是席准送给她的情人节礼物,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口袋里来的。而这条项链林晚橙认得,它的名字叫“幸福之门”。
第89章 馅饼 风雪交加的赌注
“你真决定这时候帮他?”这是周容森当时的第一反应。
“对。”席准没有迟疑。
有时候他总是剑走偏锋, 途能现在这样,投资人都避如蛇蝎,他却反其道而行之。周容森说:“你想好啊!这个项目很重要。这可是1.5亿美元。”
“我知道。”
席准从来都不一样。他愿意承担风险, 也有资本能承担得起。
他是公私分明的人,如果一个东西真是好东西, 哪怕有什么私人原因, 也绝不会阻挡它发光发亮。
是在除夕前夜,他和沈亦途近两个小时的通话中, 问他:“沈总心里对于途能未来5-10年的愿景是什么?”
“先生存下来。再去回报这个社会。”
沈亦途并不是一开始就想把车卖得这么贵。他是意识到, 如果无法给产品定调, 那么企业从一开始就会活不下去。
看看威创就知道了,挣扎在亏损线,只能不停地通过噱头去博人眼球。
“我坚信电车是未来。”
“如果途能能在大浪淘沙中有幸生存下去,那么我会降价,因为我想让更多的老百姓开上车。汽车本就是代步的工具,我的愿景是让途能开上每一条乡间小道。”
“好。”席准说, “环境数据我拿到了,有一个人,我想也能帮到你,他会联系你的。”
这代表他松口了。
“席总为什么这么帮我?”沈亦途怔忪问他。
“因为我欣赏沈先生的才华和勇气。也钦佩你的决心。”席准说,“但这一切并不是无条件。博源需要改动原投资意向书上面的一些条款,如果沈总还有意合作, 随时联系我。”
有商有量。
他是沈亦途钦佩的那种商人。锋芒毕露,却仍保留着可贵的温度。
沈亦途详细阅读了那份意向书, 无非是估值的调整和对赌条件的加码,但他仍然感激这份恩情。
“谢谢席总雪中送炭。”
……
林晚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茫茫的白雪里,今年开春雪下得尤其多, 好像这一片天地都被洁白笼罩了。
有时雪下太深,出行并不方便。可还是有一些好消息的——三月近中旬,主驾驶那位丈夫终于醒过来了,老天有眼。如果人真没了,她不敢想象对沈亦途的打击会有多大。
“我是幸运的。”沈亦途对她说,嗓音里有很低声的动容,“遇到你,也遇到Shawn。”老天眷顾他,还给他犯错的机会,“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嗯。”林晚橙眼里也有热气,她想到自己那个时候求路无门,也是遇到了伯乐,很高兴他能化险为夷。跌倒了就爬起来,重新再来,她从来不觉得一时的失败有什么所谓。
作为抗冻能力不那么强的南方人,林晚橙总是习惯穿厚厚的棉绒衣服。新年回来,又到了陆陆续续给客户们做业绩回顾和送新年礼的时候,她带着文件和礼物登门博源拜访周容森。
“你老板呢?”
Jane有点忙,林晚橙能应付的客户她就懒得出面,“老板刚从欧洲回来,在倒时差呢,说倒好了之后约您吃饭。”
“行啊,你让她和我助理约时间就行。”
周容森见她经过走廊时往那排独立办公室瞧,揶揄:“看什么呢?”
林晚橙藏住一分热意:“看您这儿风景挺好。”
席准不在,她跑进电梯时马不停蹄的,也听周容森提了一嘴,途能这个项目投委会有分歧,但张正诠仍然同意了,“老板还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最近他们见面不那么多,林晚橙理解席准为什么这么忙,除了途能的事要应对,还要和LP们频繁地沟通。毕竟现在不同往日,那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博源最上面的那个位子。就算再板上钉钉,也得把功夫都做全,过程才能更顺畅。
她没注意到电梯里有个精致漂亮的女人,刚按下楼层,那人叫她:“是Chloe吗?”
“还记得我吗?”
林晚橙回过头来,看到黎景妍,愣了一下。黎景妍朝她微微一笑:“有没有空喝杯咖啡?”
她指尖微顿,“现在?”
“对,就你和我。”
她们在博源办公室楼底的咖啡厅坐了下来,黎景妍先开口:“最近过得怎么样?”
林晚橙不觉得她们熟络到可以寒暄的地步,就问:“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黎景妍在纽约人脉多,纽大旧友给她发消息:【我好像看见你前男友在和人约会。】
黎景妍收到那头拍过来一张照片,是两个人牵着手走在时代广场,睫毛一震,上面这姑娘她竟然认识,是金昂的那个投资顾问,在臻语海外并购这项目上打过交道,可当时她完全没看出来,藏得还挺深。
她询问对方:【是date还是恋爱?】
那头笑:【你怎么区分?】
黎景妍哑口无言。
她回来的时候有点过于自信了。
以为席准只是随便玩玩,她不疾不徐,总能找到机会再突破。后来却发现事情和她想得不太一样,因为他一直和她保持距离,接二连三的失利让黎景妍有点着急,可是坐在林晚橙面前,又觉得自己是否太过如临大敌。
这姑娘年纪轻轻,和她想象中也不太一样。
黎景妍就开门见山:“你现在和Shawn在一起是吗?”
林晚橙没想到她开口就是这么一句,咖啡晃了一下,“您说什么?”
“你不用着急否认。”黎景妍看着她说,“我有朋友看见你们在美国一起。我只想搞清楚你是什么角色,女朋友,约会对象?”她很轻地笑了一下,“还是情人?”黎景妍笑起来很好看,有种风雨初霁的美。
林晚橙是预料到有这么一天的。
她不想掉入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的自证陷阱,可是她没法不答,抬起眼说:“我们是在恋爱。”
黎景妍指尖不着痕迹僵一下,观她神情,都觉得自己在欺负她了。面上却自若道,“看来你也知道我的身份。”
林晚橙轻轻一滞。
黎景妍了然地笑笑:“你这个女朋友当了多久?”
林晚橙抿着唇,没有回答。
“我实话告诉你,我还没放下他。而且我也不觉得你们会在一起很久。”她柔和地挑衅,“如果席准要选择谁,我想也应该是各方面和他匹配、处在相同地位的‘合适’的人,而不是你。”
林晚橙有时也思考自己和席准的关系。她觉得很多事没法计较真假,但是这种事情上还是要据理力争的,“你说的这个相同地位的人是指谁呢?”
当然是指她自己。
黎景妍顿了一下,眼神不那么自然了:“什么?”
林晚橙骨子里是与人为善的,不爱争强。可是她也会柔和地反击,“您说我们不合适,如果您很有把握,为什么还来找我呢?”
“我觉得恋爱是一件挺复杂的事,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她讲话很有条理,只是在望向窗外的时候耳朵有一分红,“所以我不觉得需要与你争论是否合适的问题,因为恋爱关乎的是自我成长,我只想在这段关系中对得起自己,如此而已。”
咖啡放冷了。她走出大厦,回到金昂,看见邱总给她发消息:【可以帮我把固收的产品都卖了吗?我要把所有的钱都投到股市里,拉杠杆去做。】
林晚橙愣了下,虽然现在股市已经涨起来了,她觉得有必要打个电话问一下:“邱总,方便问问您是什么想法吗?”
“我觉得债券收益太低了。”
Jane不再管邱总这个户,全权交给她打理。他们都认为大跌结束了。林晚橙觉得换仓可以,但是拉杠杆不行:“风险会变大。”
“太太要在温哥华买房,我又有点缺钱了。”邱启宏却很坚持,细数道,“小俊上大学了,我女儿也要上初中,现在股市企稳,我觉得冒险一点没关系。”
“您想融资融券加多少?”
“1:1加满。”
他的压力其实很大,要对夏薇的任性予取予求,还要做一个无所不能的好爸爸,林晚橙那天脑子有些许的乱,她觉得自己选的都是基本面好的股票,心思微晃了晃,还是答应下来:“那好吧,我帮您执行。”
她接到席准的电话:“什么时候下班?”
每次分别一段时间,其实他语气是温柔的。
林晚橙还有一些工作没收尾,仍然说:“快了。”
“我来接你,一起吃晚饭好吗?”
“好。”
她晚上下了班出来,看到那辆大G在几十米远的地方等她。有一周没见了,林晚橙上了车,侧眸看看男人侧脸,凑过去蜻蜓点水亲了一下,小声问:“等很久么?”
“刚到。”他问,“门呢?”
“什么?”
席准看她空荡荡的白皙脖颈,没戴他送的那条项链:“幸福之门呢?”
这是他特意选的,为的是那好寓意。买项链的时候李烨也在,还打趣他说,想给哪个姑娘推门呢?
“太贵了。我已经戴上手镯了,再被同事看到项链不好。”人家该怎么传?Chloe天天把几十万揣身上?这像她自己的手笔吗?一窝的人精,不能更昭然若揭了。
席准看着她:“就说是你男朋友送的,不行?”
“不太方便…”
这句话可有太多隐喻。林晚橙垂下睫,察觉到他晦涩的视线,很快又转过去在他嘴角亲一下,在好声好气软和哄人了:“等过几天,我再换着戴,好不好?”
她总有一些自己的坚持,看在态度良好,席准不跟她辩论。
林晚橙有点担心他会在意,好在他至少是尊重她的,她回家后问俞灿:“是我做得不对吗?”
俞灿说:“恋爱中哪有什么对不对?只有舒不舒服。”
俞灿怎么那么会恋爱?从前林晚橙是这么觉得的,后来她发现,她只是很爱自己,不舍得让自己受一点委屈。所以要好好沟通,让对方知道自己的想法。
“你谈过很多恋爱吗?”
“谈过几段。”俞灿优哉游哉,不太在乎地替她解答疑惑,“当然是都没有结果。”
“那些相亲对象呢?手表哥,气球哥,褶子哥呢?”
“偶尔聊聊天,单纯给自己找点乐子,哈哈。”
林晚橙今天突然关心起她的感情生活,“那那个一夜情对象呢?你说是个好人的那个?”
她前面问那些问题,俞灿表情还不大,到最后这个,表情竟破天荒变了一下:“没联系了。”
俞灿只知道那个男人的英文名,还有对方是做互联网实业的,他们那几次约会的体验尤其好,甚至有往更深入的方向发展的趋势。
他说要联系她,结果俞灿等了好几天,对方都没有再发消息。她打电话过去,发现被拉黑了。
男人是不是都这样?
俞灿从没在别人那吃到这样的瘪,对此耿耿于怀,也很介意那原因是什么。
那几次发挥得不够好么?哪儿失误了吗?可不好的话他当时抱她那么紧干什么呢?
都两年前的事了,她神情闪烁着不多说,林晚橙也没刨根问底。俞灿换了个话题:“我之前在百耀参与投的一个项目马上要上市了,我小老板叫我去敲钟当天的酒会和晚宴,你要不要一起来?说不定能认识一些潜在客户。”
“我能来吗?”林晚橙想去的,“娄总会同意吗?”
百耀的项目,娄忌肯定也要去,俞灿才不管他,她现在自己做风投,投出几个好项目也牛气了,“到时候很多不同基金的投资人都会来,群雄混战,他没空关注咱俩。”
“哦,那好哇!”
林晚橙还约了罗镇斌下午谈话,算着时间赶紧过去了。现在他们发展出一个奇怪又有点奇妙的传统,每一个半月罗总来北京的时候要见一次。
当然,都是她逮着机会主动发起,讲讲自己这段时间的感悟和收获,对市场的思考,罗镇斌大多时候是倾听,偶尔发表一下看法,可即便如此还是让她很受用,因为那些话的确是宝贵的箴言——林晚橙现在俨然把罗总当成自己的人生导师。
又侃侃而谈半小时,不太好意思:“光顾着我一个人讲了。”
“没关系,你们年轻人的想法,偶尔听听也算新鲜。”
罗镇斌看着这个眼里发光的姑娘,难得笑了,他有一个想法,原本还在酝酿。可是窗外阳光正好,心里便微微一动:“你要不要来我的家族办公室?”
“您说什么?”林晚橙指尖一顿。
罗镇斌端起茶杯,喝口热茶,“去年下半年我就在筹备自己的家族办公室,想请行业里有经验的专家来帮忙做投资。”他一般不轻易开口,但是,“人和人之间,有时候看的是机缘。”
林晚橙很讶异,算上今年,她从业就有五年了,“所以您的意思是——”
“对,我想邀请你来帮我管钱。只帮我一个人管。”罗镇斌觉得如今时机成熟了,“你如果来,在这边会是第三号位,头上的两个老板我已经找好了,一个在华尔街做了15年对冲基金,还有一个是本土私募打拼出身的MD。”
“我会先在香港、新加坡还有纽约都成立线下办公室,你可以任意挑选位置。”
“薪水相比于你现在的工资翻倍。奖金不限。”
林晚橙不敢置信。
罗总有多少钱呢?她看过财报,宏江每一年的营收都有披露,估摸着少说也有大几十亿身家。就算只拿出一部分投入到家族办公室里,金额也比她现在管理的规模要可观太多。
这是很大的馅饼。
林晚橙身体前倾,心脏跳得很快,“…我能知道,您为什么选择我吗?”
罗镇斌望着她,言简意赅:“我读过你的邮件。”
对于土楼、对于新能源汽车赛道的洞察和理解,林晚橙对于行业的发展趋势有一种敏锐的嗅觉,也有自己的思考。她通过不断地提问,再不断用行动来回答,罗镇斌欣赏这种敢想敢做的锐气。
“我老了。所以有时候在想,也许我应该把筹码押注在年轻人身上。”
罗镇斌目光犀利,“你不是也想出去闯一闯吗?那我给你这个机会。”
诚意很足了,也是很大的诱惑。
林晚橙胸口急促,脑子更莫名有些乱:“您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我回去好好想一想。”
罗镇斌颔首:“可以。”
一个来之不易的机会摆在她面前,不知为什么,她没有和席准说这些。林晚橙一直很独立,就是严妙春和林朗山在重大问题上也没法帮她做决定,她喜欢自己掌控自己的人生。
她没想到罗总还会在纽约设办公室,那天晚上鬼使神差地点开哥大的官网浏览,MBA的投递界面映入眼帘。
申请居然还没截止。林晚橙只看了须臾,就赶紧关闭了网页——这和她没有关系。
她是思考了将近一个星期才得出结论:“谢谢罗总给我的宝贵机会,但我想跟您说声抱歉,我可能没法接受。”
罗镇斌并没有意外,他只想知道原因:“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客户。”这几年这么多客户,她和每个客户之间都已经建立了深远的联系。当初开户的时候她做过承诺的,会好好对待他们的钱,而今一直在实践的路上。
私人银行财富管理,是开花结果很慢的行业。林晚橙还没有听到百分之百的回响,还希望能继续耕耘。
顿了顿:“而且我还有恋人在这边。”
罗镇斌问她:“恋人?”
姑娘有些赧然:“是的,他也在北京。”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林晚橙这么算了算,轻声回答:“两年多快三年了。”
她把和席准前面纠缠的那些时间也都算上了。不算不知道,时间竟然过去这么久了。
“那你们会结婚吗?”罗镇斌问她。
“…结婚?”林晚橙愣住了。
“两三年,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短了。你现在27岁对吗?不正好是可以考虑结婚的年龄?”罗镇斌是老派的香港人,提点人的时候姿态也很轻巧。
这个词对林晚橙来说还有点遥远。
罗镇斌端详着她的表情,知道自己给这姑娘提出了一个难题,她还没来得及思考过。
好在为时未晚。
“你思考清楚。三十亿,和你的那些客户,孰轻孰重。我欣赏有情有义的人,如果你选择留下,我也不会怪你,而且会保留在金昂的这个账户——可也就只有五千万了。”
罗镇斌不疾不徐:“我给你的这个offer,半年之内都对你有效。”
“过期不候。”
第90章 云科 “见过几次,不是很熟。”
要敲钟的项目叫“云科汇书”, 是一家互联网SaaS服务公司,专门为企业提供To B云端商业及智能解决一体化方案的,很多知名的大型企业都是它的客户, 连腾越和百耀也在购买服务。
俞灿带着林晚橙到了晚宴现场,才发现是人声鼎沸, 承办商派遣的登记人员卡在门口不让她们两进, 俞灿赶紧求助小老板。等了十来分钟,小老板才赶紧出来了, 是位很有精英气质的女性:“灿儿, 这边!”
“嘉姐, 还得麻烦您再捎带个人,”俞灿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互相介绍两人,“这是我在百耀时候的小老板,最近刚升ED了,年轻有为;这是我室友Chloe, 现在金昂私行。”
“就知道吹我。”嘉姐嗔怪看她一眼,又了然问林晚橙,“来找客户的是吧?”
“对,谢谢嘉姐。”
“得亏今天人多,换个项目你们就混不进来了。跟我来。”
林晚橙喜欢她干练的风格。嘉姐带着她们进了内场,餐前酒会已经开始了, 侍者端着倒好的酒,有红酒也有香槟, 一人拿了一杯,又悄悄拿了两张没人领的名牌给她们:“这一轮参与的承销商太多,不会所有人都来的, 你们坐他俩位置就行。”
林晚橙还有些紧张:“能行吗?”
俞灿说:“有嘉姐在,肯定行。”
“你室友怎么那么可爱?”嘉姐看着林晚橙,又云淡风轻地扬眉解释,“我们是云科最大的投资人之一,多要两个位置而已,他们能不给?”
这就是甲方的底气。
俞灿问:“娄总在哪呢?”
“那儿。”娄忌已经到了,正和几个人围成一圈把酒言欢,嘉姐跟她咬耳朵,“你想跟老娄打声招呼?”
“打个鬼,我是要避远点。”
嘉姐哈哈笑出声。带着她们找几个熟人敬了酒:“你俩先自便,我酒喝完了,再去拿一杯。”
她们就环顾起整个场地。大概能有二三十桌,每桌二十人。都是昨天在香港敲完钟,又回到北京来参加庆功宴的。
“别往娄狗那儿看,别引起他注意!”俞灿叮嘱林晚橙。
林晚橙刚才在娄忌身边看到魏涛,心里也咯噔一下。虽然很合理,想必迅达也是云科的客户,但她对魏涛避之不及,也不想再和这人有什么牵扯。
两个人赶紧跑了,端着酒杯到会场另一头,看见也有不少人围在一起。
人群中有个长相挺好看的男人,西装革履,鼻梁上一副细框眼镜,看着很有气质,也属他那里聚集攀谈的人最多。两人还在偷看,男人的视线却心有灵犀般望了过来。
林晚橙听到身旁俞灿小声说了句:“靠!”
她一般不说脏话的,林晚橙还没反应过来,被俞灿扯住手臂抓过来。
“别动别动,你别动,挡我一下。”俞灿脸要藏在她肩后面,林晚橙不知道她在慌什么,直到俞灿终于受不了,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那是我一夜情对象。”
今天来的人很多,但林晚橙已经把所有管理层的背景调查都做清楚了。那男人姓岑,是云科中国区云计算业务负责人。
“你不知道他是云科的高管?”
“我——”她只知道他叫Lance。
两人东躲西藏,却已然来不及。那男人举杯破开人群走了过来。俞灿想了两秒钟准备跑,手还抓着林晚橙的袖子,却听到男人开口:“廖小姐,慢步。”俞灿僵硬地转过身,直到男人彻底停在自己面前。
Lance看了看她胸前别人的名牌:“这是你的名字吗?”
他知道她姓俞。
男人目光直直对着她,俞灿耳廓竟然破天荒红了,“是啊。”
Lance笑了,也揭穿她的谎言:“我怎么觉得俞小姐这么眼熟?”
“……”俞灿闭口不答。
男人神情淡淡的:“我们是在哪里见过吗?”
能不眼熟吗?
睡了好几次,俞灿那段时间都以为自己疯了,不然怎么会逮着一个人约了又约,根本没法停下。她原以为两个人都是兴之所至,直到他毫无预兆地把她拉黑。
俞灿对这件事耿耿于怀。绝不可能承认自己还念念不忘:“我没有这个印象。”
林晚橙终于见到她口中那个“好人”,隐隐觉得两个人之间火花四溅,都想好心地退开一步,被俞灿死死拉住。好在嘉姐终于在这时回来了:“岑总今天可是大红人,我都转了三圈,也没来得及跟您喝上酒。恭喜云科上市。”
“谢谢。也感谢百耀一直坚定选择我们。”
男人仰头喝酒,下颌线好看得过分。俞灿没忍住晃了神。
嘉姐见她这小样,揶揄:“岑总是咱们云科的门面担当呢!”一句话说得俞灿醒过神,扭过脑袋不去看他。
Lance倒是瞥她一眼,问:“俞小姐是在娄总团队里?”
“现在不在了。”
“那现在在哪?”
“做风投。”
俞灿站在小老板旁边不得不答,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我当时在百耀参与这个项目的时候,好像没有见过岑总。”
“这不奇怪,因为岑总之前并不在国内,他是云计算美西业务负责人,base在硅谷。”
原来是这样。
人就不在国内,怪不得她后来在网上找半天,什么都没找出来。
所以,他拉黑她是因为回美国了?
俞灿脸上又冒出淡淡红晕,盯着Lance:“所以岑总现在是调回了北京?”
嘉姐替他回答:“是的,以后就base北京了。”
“……”
俞灿觉得脑子里隐隐构建出了完整的故事面貌:应该是这男人偶然回国,不小心跟人滚上了床,后来发现对方大有要跟他深入发展的架势,不想负责,也不想被纠缠,于是吓得屁滚尿流地把人拉黑了?
这就是男人,简直渣得没边了!
俞灿不想看岑致。只是听嘉姐和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攀谈,过会儿接到个电话:“哎哟不好意思岑总,娄总叫我呢,我先过去,你和我们这俩小朋友慢慢聊。”走之前附耳叮嘱俞灿一句:“把人给我招呼好啊!”
“嘉姐…”俞灿眼睁睁看着她走了。转过脸,见男人还盯着自己,“所以您原来回国不多?”
“确实不多。”岑致回答,“两年一次。会回来待一个月。”
就一个月,还让她给碰上了?
“那时间还挺短的。”俞灿语气很乾,“岑总每次回来这么匆忙,应该没时间体会北京的生活吧。”
岑致的回答比她更平:“还好。上次回来就还挺有生活的。”
他还敢提?她控制自己不去瞪他,更不敢看他的眼睛,看到就回想起他从前摘眼镜凑过来的表情,“俞小姐平常有什么爱好?爱去酒吧喝酒吗?”
俞灿不知道这人怎么总找她茬,她还没找他算账呢。
岑致问她:“俞小姐为什么不敢看我?”
“……”
“看您好看。”俞灿皮笑肉不笑,手指在背后疯狂戳林晚橙手臂。
林晚橙这时候适时插入:“岑总您好,我是Chloe,在金昂做财富管理,这是我的名片。”
岑致这才看向她,姑娘笑意纯粹澄净,他绅士地收了名片:“你们认识?”
“我们是朋友。”
俞灿趁机逃之夭夭,林晚橙拿捏着分寸,很仗义地顶上去了。她查过岑致的资料,履历完全符合做金昂的客户,流动性资产少说得有一个亿,她要抓住这个机会。
席准过来的时候就听到林晚橙和人聊得开心,她穿着一条简约过膝的蔷薇色晚礼裙,手上那杯香槟已经见底了。岑致说自己在硅谷开了家手作咖啡店,偶尔想让生活慢下来,她就说:“您这个想法特别好!其实我有个构想也跟您有异曲同工之妙。”
林晚橙讲她的线下疗愈空间,岑致点头:“林小姐的想法也很有趣。”
她对Lance这个人有了几分浅薄的了解。
话少,但是很有风度。一点不像坏人。
她加到了岑致的微信,酒窝露出来:“谢谢Lance。”
“所以打算什么时候开张?”
林晚橙听到一道熟悉的低磁声线,转头才看到席准,在旁边不知站了多久,耳朵一下热了:“Shawn…总。”看到他才想起博源也投了云科的,还是席准自己牵的头。可他们互相都没有告诉对方自己要来,顿了顿故作镇定退开一步,“只是个初步设想。”
“是吗?”
席准盯着她低垂的睫,他从来没听她对自己袒露过这么个想法。可刚才对着Lance讲的时候,眼睛里是有晶亮的神采的,让他明白她是真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愿景。而他从没见过林晚橙这一面。
“我看你这不是想得挺成型了,如果过几年还没有成家,就会开一个这样的慢空间,还邀请Lance把硅谷的咖啡店也搬过来。”
林晚橙没想到这些胡诌的话会被他听到,脸颊更热。
她在找客户的时候就是这个状态,会尽力找共同话题,也会说很多好听的话,舌灿莲花。抬头去寻他的眼睛,席准却不看她,拿了杯酒对岑致说:“Lance,恭喜。”
岑致看了看他们俩,什么也没说:“谢谢Shawn总。终于来了,我还到处找您呢。”
“前面有点事耽搁了。”
岑致问:“见过蔺总了吗?”
是创始人,席准颔首致意:“打过招呼了。”
他们俩聊上了,林晚橙指尖稍蜷,悄悄离场了。她在场内没有目的地瞎转,却看到Jane从签到处进来:“老板?”
金昂投行部是这次上市的保荐人和承销商,她能找到方式进来不奇怪。
“Chloe?”Jane看到她也有点惊讶,眼神深了一些,“你怎么进来的?”
两个人都是混进来的,林晚橙没有老板那么厉害的渠道,赧然答,“我朋友带我的。”
“嗯。”Jane没再说什么,“都聊过了吗?怎么样?”
林晚橙刚逮着机会把管理层都敬过了一圈,可惜人多眼杂,还有好些其他私行的人,说不上几句话,她只是递了几张名片:“挺好的。我刚了解了一些信息,您想找谁?我先跟您讲一下。”
“岑致。”
Jane今天只奔着一个目标。
蔺总年纪比较大,和她追求的客户画像不太一样,相比起来,Lance就很合适。北美负责人,调回来就是二把手,据说人也不错。
林晚橙睫毛微不可察地抖一下。
只有Lance让她加上了微信。
对她来说,也只有Lance她估摸自己的机会比较大一点。
离七月份还有三个月,她还有一个户头的kpi,还是两千五百万,时间又开始紧迫了。林晚橙甚至已经想好了下一步要怎么出击,譬如约个咖啡,可现在她遭遇了难题,因为她的潜在客户也被老板相中了。
“…岑总最近才回北京的,对这边可能还没那么熟悉。您如果和他聊天,要么讲讲硅谷那边的科技公司,要么就说北京的生活。”林晚橙告诉Jane。
“OK,谢谢。”
林晚橙目送Jane的背影。她转过身,望见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觥筹交错,心里无端有那么一丝失落。
她看到席准在远处被人围着,有娄忌,也有几个其他私行的姑娘,大家在笑着聊天,特别想出去透口气。放下酒杯,跑到洗手间补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视野有点模糊。
这时才察觉酒意微微上了头。
好在衣着还很得体。
林晚橙拎着钱包走出去,没想到在角落看到Lance和俞灿两个人。不知是谁把谁堵住了,林晚橙没见过姐宝这样,一脸红彤彤,没有被强迫的感觉,两个人倒是都一副见不了光的样子,在撞破之前赶忙贴心地从另一条路绕开了。
她拐弯太匆忙,差点在走廊撞到人。抬起眼,竟然是魏涛和娄忌。两个人压着声在讨论新能源车的事:“优汽我们已经投完了,还要看看战略方面怎么做动作。”见到林晚橙,很快收了声。
魏涛很久没见她,可是看一眼还是能认出,脸色就变了。
娄忌尚且自然:“Chloe?你今天也在?”
“…娄总好,魏总好。”林晚橙没错过娄忌眼里的意有所指,老狐狸早看见她们了,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她也装糊涂,“是的,场面很盛大,我来观摩学习一下。”
“这样。”娄忌微微一笑,他是来上厕所的,“老魏,走吗?”
“稍等啊。”
魏涛却盯着她:“我有话要和Chloe单独讲。”
娄忌了然颔首:“那我就不打扰了。”
林晚橙这瞬间竟然特别怕娄忌离开,因为相比娄忌,她更怕魏涛。可是娄忌还是拍拍屁股走了,魏涛打量她的眼神很复杂,也知道今天人多,转头看看空旷的走廊,这才压低声音逼近问:“你是不是一直跟着席准呢?”
“…您说什么?”林晚橙像是没听清。
“我说,你是不是一直在陪Shawn睡?”魏涛笑得很难看,色厉内荏,“不然上回他保你干嘛?”
那次和腾越合作,他栽了好大的跟头,一开始没想清楚,怎么修复都于事无补,直到后来人家提点他:“你自己想想,得罪什么人了?”
得罪谁了?魏涛是后来才灵光一现,那不就只有Shawn了吗?
Shawn拦着腾越底下业务支线和迅达合作,未必自身就没有损伤。
圈里的这些事,真真假假都说不清楚,但魏涛知道,一个男人愿意为女人动到自己的利益,那就非同小可了。
娄忌跟席准不对付,他心里也记着仇,那么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晚橙压住嗓音里那丝起伏。魏涛眯着眼盯着她,听到她说,“希望您说话放尊重一点。”
“尊重?”魏涛的直觉告诉他有问题,但他没有证据,怕席准再给自己使绊子,只敢说些狠话,轻佻问她,“你配吗?你如果真跟着Shawn,也不过就是一暖床的,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林晚橙指尖抠紧了掌心,她还没厚脸皮到对这样的言论无动于衷,也从来没有这样被侮辱过。
她学会了一个残酷的真理,当你身陷名利场而有所图,却还没成长到足够强大的时候,总是会被人看轻,也总是没法获得真正的尊重。
那瞬间大脑空白,不知道能讲什么话还击。反驳黎景妍的时候头头是道,到了魏涛这里却只有颤抖的份。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再打他一巴掌,再给Jane惹出祸端,藏在头发里的耳根急剧红了起来。
这时却有人开口:“魏总在和谁聊天呢?”
是Lance。只有他一个人,从走廊的这边绕了过来。
魏涛真会变脸。收起满脸横肉,立马春风和煦起来:“哎哟,岑总。”转头看林晚橙,“和Chloe很久没见面,就叙叙旧。”
“是吗?”Lance的目光很有分寸感,并不直白打量眼前睫毛轻微发抖的姑娘,只是端正地问,“我刚才看你朋友在着急找你,你要不要回会场看看?”
不知是刻意解救她还是俞灿真在找她,林晚橙点点头,低声:“谢谢岑总。”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前序酒会已经结束,晚宴开始也有段时间了。林晚橙找到自己的座位,看到俞灿真给自己打了好几通电话,还发微信:【妹宝,我刚到处都没看见你,你去哪了?】
林晚橙解释:【上厕所呢】
俞灿哦了声,呼救她:【我有点呆不下去了,你要是走的话跟我说一声!】
【好。】
晚宴已至后半程,林晚橙的目光遥遥看最中间那一桌,都是大佬级别的投资人,这项目跟集邮似的,百耀、博源、Tirus、正兴、鼎泰……所有名气大的私募基金,能投进的都投了。席准坐在蔺总身边,清朗笑意像融化了冬雪,让人如沐春风。
低头看到Wendy的消息:【Chloe不好意思打扰,冯总又来找我说要把衍生品专户的仓位从头给他过一遍,怎么办呀?[哭泣]】
冯骋三天两头来发消息找她们,都是些有的没的要求,什么心思不用说,林晚橙轻叹口气。她现在也独当一面了,对于底下更年轻的员工,总觉得有责任保护,她说:【你不用管了,我来回他。】
她给冯骋打了个电话,委婉表示这样的要求没法实现。林晚橙现在很会控制客户的预期,因为托管账户里仓位众多,不可能一条一条地去过。冯骋知道自己要求不合理,又拉不下面子,在那头怒了:“那我看不懂怎么办?我怎么知道你们有没有在好好管我的账户?!”
“那您可以等到年度业绩回顾的时候再看表现。”林晚橙好声回复。
冯骋想发作又发不出来,只好骂骂咧咧地挂了。
她放下手机又抬头,突然看到那几个其他私行的姑娘凑过去打圈敬酒,和蔺总碰过杯,再和席准碰,他把酒喝了。
林晚橙垂睫喝了口热汤,突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发消息给俞灿:【姐宝,我们现在走吗?】
【等一下,嘉姐说要再带我们去打圈。】
她微微一顿:【好。】
特意挑了娄忌不在那张桌上的时间,嘉姐领着她俩去见蔺总。四个人站着攀谈了片晌,林晚橙看到旁边那几个其他私行的销售还没走,笑着和Tirus的一个合伙人还有席准互相扫手机二维码。
这是加上微信了。嘉姐又指着席准对她们说:“这是Shawn,见过吗?”
俞灿忙说:“见过见过。”
林晚橙都准备跑了,闻言转过身来。
大庭广众,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的双手欲盖弥彰地绞着,只是很规矩地轻声答:“见过几次,不是很熟。”
席准抬起了头。两个人就隔着一段距离那么静静看着彼此,那人脸上的表情很淡,林晚橙莫名又觉得委屈,对嘉姐说:“失陪一下,不好意思。”
她回到自己待的那张偏僻桌子,提上包就走了。
坐电梯下楼,在路边站了会儿。又听到后面匆促的脚步声,是俞灿也拎着东西追下来:“妹宝!你怎么了?”
“我不是很舒服。”林晚橙的心情糟糕地低落,拿出手机打的,软件上排了七十多位。
她知道自己刚才直接就走不是很礼貌,轻声细语地说:“帮我跟嘉姐说声对不起。”
“这都小事。”俞灿抓着她打量,关心问,“哪里不舒服?吃错东西了?”
“不是,可能是酒喝多了。”
俞灿也喝了不少,她自己刚才也经历了一点无法言说,唇膏都花了,还没来得及和林晚橙分享,扶着她在一旁石墩边坐下:“你歇会儿,我找个朋友来接我们。”
“好。”
两个姑娘对着清冷空旷的街道,紧挨着坐下了。俞灿紧急在列表里摇人,又一边安抚地轻拍林晚橙的背,不经意看到路边开过来一辆豪车。
是宾利呢。也不知是在等谁。
还没收回视线,有人从大堂里面走出来,在她们身旁停下。
“Shawn总?”
俞灿刚才离开得突然,没来得及做自我介绍,懵了两秒忙站起来:“您好,我叫俞灿,现在GDQ风投资本任VP,请您多指教。”
“你好。”席准点点头,嗓音因为喝了红酒而多了一丝哑意,又低头看向林晚橙。
林晚橙并不想看他,因为看他又会觉得更委屈,于是抿着唇别开脸。俞灿在一旁轻推她,低声:“你怎么了?”
俞灿是有些微醺,但也知道是在席准面前,行业形象很重要,扶着她肩代替解释了一句:“不好意思Shawn总,我朋友她可能不太舒服…”
席准视线却仍罩着她:“哪儿不舒服?”
“不要你管。”林晚橙脸还是红了。
“你说什么?”俞灿以为自己幻听了——妹宝疯了?大脑高速旋转,可惜她的脑子现在不太好使,还没来得及开口,又见林晚橙抬起眼,定定问席准:“所以你加了那些销售的微信是吗?”
两个人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气,男人回答她:“加了。”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席准!”林晚橙是真的委屈了,扑过去打了席准一下,没忍住质问,“你怎么能加她们呢?谁让你加的?”
“我靠。”旁边的俞灿睁大眼睛,手上的包没拿住砰一声砸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