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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调浪漫》青春校园小说_浮瑾

    第41章 坚强 一头撞进温敞的怀抱


    林晚橙觉得自己十分有胆魄。


    她竟然把席准拉黑了。


    人家随手放过来五千万, 都能搞定她两年的业绩了呢——那么大的潜在客户,她说得罪就得罪了,也不知道Jane会不会生气。


    林晚橙觉得席准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是她太天真了, 他说没有女朋友,床伴也只有她一个, 她就信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男人都这样坏吗?


    林晚橙在心里已经给他定了性。


    她没遭遇过这样的事情, 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差点不管不顾就跳进席准精心编织的陷阱里。那天晚上回到家, 再怎么拼命忍耐, 还是窝在被子里红了眼眶。


    没关系, 就当是栽了个跟头,年轻的时候谁不犯几次错呢?林晚橙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年轻的好处正是可以犯错啊。


    她哭完这一场也就算了,第二天早上仍旧爬起来继续上班。


    罗镇斌刚刚落地北京,据说会呆一周左右,林晚橙打给郑乾,“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呀?我找个机会过来你们办公楼。”


    “这两天下午吧。据说罗总会在办公室多待一会儿。”


    郑干帮她疏通了楼下登记处, 拿到了顶楼访客的权限。林晚橙走进玻璃门,顶楼竟然建了个园林,有假山有水,小鱼在池塘里嬉游,真是好雅致。


    “我有事想见罗总。”到了前台她这样说。


    “请问您有预约吗?”前台打量她。


    “…没有。”林晚橙有点紧张,仍故作镇定, “是比较临时,之前和罗总谈过项目, 顺道路过,特地来拜访一下。”


    她没有别的办法,说也只能这么说, 前台看她的眼神有点了然,又一个来攀关系的。资历骗不了人,就这小姑娘哪可能够得上罗总?就是不知道怎么混上来的。


    “不好意思哦,我们这边没预约是不行的。”


    林晚橙微微抿唇,看向会客区:“那我坐在这里等一等。”


    “您请便。”


    林晚橙带了一些资料过来,都是她做的功课。有关于宏江的发家史,和其他房产商的对比等。光看照片,也看不出罗镇斌竟已花甲之年,像他这样的人肯定早就有在别的私人银行开户,寻常销售估计不会再追了,林晚橙反其道而行之,她觉得一千万对他来说数目太小,说不定反而有机会。如果能得他青眼,往金昂随手放一笔钱也说不定。


    她坐在离里头办公室最近的那张桌子上,正好面朝落地窗。这栋大厦在国贸中心,视野极其辽阔,有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罗镇斌就在办公室里,但始终没有出来。


    林晚橙从下午一直等到夕阳西下,几个小时连人影都没有见到。


    “小姐,不好意思,罗总太忙,不如你改天跟他约好了再来?”


    已经有高管开始陆续离开,前台委婉地来请她,林晚橙在那些扫视目光中坐得腿都麻了,攥着指尖勉强自若地摇头:“我再等等。”


    她等的时候也没闲着,一直在用电脑工作。也不差这点时间——林晚橙就不信罗总今天不回家睡觉了!


    太阳完全落山了,她沉浸地看屏幕,忽而听到有响动,抬头一看才发现有个头发半白的老先生步伐凌厉地走了出来。


    这就是了,林晚橙心中一跳,赶忙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追出去:“罗总——”


    罗镇斌在电梯间回过头来。


    她不说自己等了多久,上来切入正题:“您好,我是金昂的投资顾问Chloe,我们在勤州见过。是个雨夜,我看您要拐郊区来着……”


    罗镇斌确实看她有点眼熟,经她这么一提,想起来了:“是你啊。”很年轻的姑娘,白净着一张小脸,当时冒着雨冲过来提醒。


    林晚橙姿态很恭谨,双手抱着资料袋,“可以耽误您几分钟说话吗?”


    罗镇斌正准备赴宴,神色不明抬手看眼表,她忙补道:“很快的,就在电梯里。”


    罗镇斌说:“那你跟我下去吧。”


    她有68楼的时间。林晚橙进了电梯就说:“之前能和您在勤州偶遇,属实是缘分。当时我也不知道原本的开发商会瞒着情况卖那块烂地,幸好您洞察力敏锐,没有接手。现在看来那天晚上真是误打误撞了。”


    这就是说话的艺术了,既捧了罗镇斌,又点出自己的作用,“我知道宏江近几年有把重心往内地发展和扩张的计划,地产方面融资贷款需求是大头。”


    林晚橙端着一张昂扬的笑脸,飞快将材料册过了一遍,“我们金昂的私人银行在这方面有优势,能提供优惠利率,在内地有很多德高望重的客户,也有种类丰富的产品,不知道您会不会感兴趣?”


    罗镇斌微微一笑,他有一种很儒雅的气质,是实打实的阅尽了千帆:“首先我想谢谢你,小姑娘。”


    不能说林晚橙的提醒能直接和那两个多亿挂钩,但她确实功不可没,“我可以给你开张支票,6位数以下你随便填。但是账户是两码事。”


    罗镇斌宽和地看着她,直言不讳地摇摇头:“抱歉孩子,你太年轻了。”


    是毫不留余地的拒绝。


    饶是林晚橙做了心理准备,在那样的审视目光之下,脸还是猝不及防烫了起来。


    他的车等在外面,人大步往外面走。她咬咬牙,还是追上去:“马上过年了,我给您备了点礼。”


    “客气,但不必了。”


    “您先别着急拒绝。不是那种世俗意义的昂贵礼物。”林晚橙竟从背包里拿出一幅画,小心翼翼地铺开,“我听说您爱字画,这是我自己画的。”


    她专门去学了国画,这几个月小有所成,“我还在学习,水平有限请您见谅。”


    那画笔触是有点稚气,但画的居然是维港,右边是灿烂的红棉花,维港中层浪相涌,其间是一艘金色商船,题着“宏江”二字。


    罗镇斌看见旁边的题书,“镇疆拓宇,斌质鸿猷”:“这字也是你写的?”


    “是。”


    一行清秀舒展的小楷,字如其人。


    罗镇斌望着这姑娘片刻,“Chloe是吗?谢谢你的画。你给我一个联系方式,我让秘书改天给你支票。”


    “您叫我小林吧。”林晚橙鼓起勇气,“钱我不想要,我可以换样东西吗?”


    罗镇斌有些意外,不显声色:“你说。”


    “我想要您一张名片。”姑娘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竟然有些实诚地说,“这样下次就可以向前台证明我确实认识您了。”


    罗镇斌当然知道她在外面等了很久,从她裤子上压出的褶皱就能看出来,深深看她一眼:“确认不要钱?”


    “嗯,只想要名片。”


    傻姑娘,那可是十万块。有了名片他也不一定会同意再见她。


    罗镇斌又微微笑了笑,不作任何评判,拿出一张卡片:“给你,小林。”


    “谢谢罗总,提前祝您新年快乐!”林晚橙追在轿车屁股后朝他挥手,说话时冷空气结成一片白雾,没再听见罗镇斌的回复。


    ……


    “所以他时间特别赶?没能听完?”


    见到郑乾,林晚橙并没有隐瞒见面的情况。


    他这总结算是委婉了。


    和罗总这次会面她有预期不会顺利,但也以为看在雨夜的情分上多少有探讨的机会,谁知会被拒绝得这样干脆。


    就像被浇了盆冷水——她不知道年龄是这么大的阻碍,这是再怎么专业也趟不过去的鸿沟。


    年轻的时候光有意气是行不通的。


    林晚橙知道挫败是常态,但在这一行更显得残酷。有些东西高下立见,付出和回报也不总是成正比。也许不该抱有期待,但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有点失落。


    她总不能变成满头花白的老头子吧?


    脑中冒出个想法——要么找时间去染个发?


    林晚橙想到这里又觉得有些谐谑,自己把自己逗笑了。玻璃窗外下了雪,她掀了掀羽绒服的毛领子掸掉雪花,仿佛这样就把鼻息里的涩然轻飘飘抹去了-


    席准中午从国贸出来,站在楼底下点了根烟,还没上车,有人拦住了他:“Shawn总——”


    是蒋晨,他扬起的笑容很热络,“您也出来吃饭?”


    “嗯。”席准身上那股冷气压让人不好靠近,蒋晨还是硬着头皮攀谈道:“真巧,又碰到您了。”


    “又?”


    “哦,您前几天是不是在金宝街那边?我们碰巧也在那组了个局,只是不知您方不方便,就没上前跟您打招呼。”


    席准偏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在灯光底有几分不清晰。


    蒋晨觉得自己跟他可能还没那么熟,于是试探补一句:“Chloe也在的。”


    “你们几点去的?”蒋晨听到他突然淡淡问了这么一句,摸不着头脑,“八九点吧。只不过Chloe好像提前走了,也没呆多久。”


    席准点点头,车子已经到了,他拉开车门上了车:“再聊。”


    车子里是李烨。


    闪映的非遗活动马上要上线,他提前安排,看看怎么最大化利用腾越这边的宣传资源。他们就近找了个地方吃饭,聊项目聊了两小时。临分别李烨看了看他:“你怎么回事?”


    席准低头掸了下烟,语气极低沉:“什么怎么回事?”


    “看起来不太得劲。”李烨玩味地扬一下眉,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意兴阑珊劲儿,非要说的话,“就像被女人甩了似的。”


    “……”


    席准确实不是会在女人身上栽跟头的人,林晚橙这种不声不响的拉黑还是头一遭。


    他原先把这个当作她拒绝了他的提议——无论是因为金昂的合规要求,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她不想再和他继续这样的关系。


    但她大可以不用这么坚决的方式,换其他方法他也会明白她的意思。而且他不相信林晚橙对他没有感觉——在床上他亲她一下她都颤抖,更遑论更亲密时那种隐忍的喜欢,席准笃定自己掌握了足够的证据。


    是听了蒋晨的话,让他隐隐有了新的思量,尽管还不确定那对不对。


    李烨下了车,席准垂落的眸色略显幽微:“走吧。”


    司机把他原路送回国贸。


    转个角就是街头的烧烤店,席准在车里隔着一段距离就看到林晚橙,两个人在吃热气腾腾的烧烤,那姑娘脸蛋粉扑扑的,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孩,看上去也文质彬彬,两人有说有笑。


    席准指节在空中一顿,不知怎的忽然把烟给掐断了。


    ……


    林晚橙很少中午约人吃饭,但郑干坚持提议:“美食最治愈人,我们去吃顿好吃的吧。”


    “吃什么?”


    “烧烤?”郑干说,“要不就对街那家串串烧?会自动翻滚的那种。”


    “好啊,那我请你吧!”


    林晚橙是想请他吃饭的。事儿成不成是一回事,但别人帮助了她,她觉得很感恩。她也喜欢烧烤,却考虑得更多:“会不会太便宜了?要不我们去正经饭店吃?”


    “烧烤怎么不正经了?”郑干笑起来,一点没介意,“没事儿,这个天吃烤串最舒服了,热乎着呢!”


    是毗邻街边的大排档。在国贸很难找到这么有烟火气的地方,林晚橙咬一口甜滋滋的烤排骨,听郑干分享工作中的趣事,“哪一行都不容易。我们老板已经开始信奉玄学了,非要买比别人桌上长得更高的绿植。我每天的必要工作之一就是给他那几根竹子浇水,然后把新长出来的黄叶子都抠掉。”


    林晚橙被逗笑了。


    郑干大概是担心她心情低落,所以在刻意逗她。这顿饭的氛围很轻松,郑干问她:“你平常业余时间都做些什么?”


    “没什么业余时间,现在偶尔练练国画…”


    都是为了找客户。


    在她们这种岗位想清闲很容易,混吃等死几年,然后被开掉。要做出功绩才难。不是每个人都有自驱力这样不停歇地跑出去找客户。


    林晚橙不愿做王惠平那样的人,她想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出些什么,尽管这条路真的困难重重。


    一顿饭吃到尾声,她还在埋头苦乾,抬头却发现郑干不声不响准备买单,忙说:“不是说好我请的吗?”


    郑干看向她:“没事儿,你下次呗。”


    “不行,一定得我买。”林晚橙说,“上次就是你请我,还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你不能跟我客气。”


    两个人你推我拉,郑干看她坚持,这才作罢,笑道:“好,那就谢谢了。”


    刚买完单,林晚橙一个晃眼,抬头看到路边一辆显眼的黑色轿车。


    窗户是半降下来的,男人脸庞晦朔地笼在半明半昧的阴影里,神色淡淡的,不知在那停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她心口忽然一跳,嗓音也变了调。


    还没来得及避开眼神,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林晚橙的心一下跳起来。她以为自己会瞪他,但只是很快低下头去,胸口轻微地起伏。


    “不用接电话吗?”郑干问。


    “…是不认识的人。”


    林晚橙发现自己只拉黑了席准的微信,忘记拉黑电话了,她挂断电话,将他的号码一并拉黑。


    她努力保持镇静,人却已经站了起来,“不好意思,我有点事,可能得先走了。”


    郑干表示理解:“没事没事,你先忙——”


    林晚橙急匆匆从后门跑了出去,后门连着购物中心,她连和席准正面对峙的勇气都没有,姿态却倔强得过分。


    她不认为席准找自己能有什么别的事,除了他可能是又想和她上床。


    林晚橙下午也没回公司,她约了两个之前实习时的老板喝咖啡,但却不知道公司里很热闹。


    喝完咖啡才看到他们私下拉的小群有不少消息,聊八卦,聊市场,讨论得热热烈烈。


    “Shawn可能要开户。”Frank这么说。


    “——什么?!”


    林晚橙手上的杯子落在桌上,“他在办公室吗?”


    “在,他刚过来。”Frank拍过来一张照片,席准正在Jane的办公室和她聊天,只是一个侧脸,却西装笔挺,双腿修长,衬得轮廓很好看。


    林晚橙的脸隐隐热起来。


    她从没见过像他这样的坏蛋。


    他们酣畅淋漓睡了一觉,他后脚去开户了,这算什么?


    林晚橙觉得席准应该不至于把这么不光彩的事说出去,但还是忍不住担心。


    有时候就是有这么不公平的事,站得低一点的人总是要更担惊受怕些。


    “Chloe,谢谢你请我喝咖啡。不过你们金昂门槛还是有点高。”实习老板婉拒了她。


    林晚橙刚把对方送走,在咖啡厅就坐不住了,她跑到外面,想了半天还是把席准的微信和电话都从拉黑列表里放出来。


    刚才明明是她拒接他的电话,这下变成了她主动发消息:【您方便时可以打个电话吗?】


    等了半晌才等来这通电话。林晚橙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轻贴在耳边,指尖有些发颤:“喂?”


    那头不说话,她张张嘴唇,“…您去金昂做什么?”


    其实只是讨论闪映的事情,他非要说:“开户。”


    席准最知道怎么能欺负她。


    “您——是要把账户挂到Jane总名下对吧?”林晚橙攥着手机。


    “你觉得我会给谁?”席准接电话的时候语气波澜不大,嗓音却很低沉。他分明就将她的软肋掌握得清楚。


    林晚橙的脸色更红几分,呼吸抑住须臾,啪的把电话挂了。


    她觉得自己多想了。


    老板跟他关系熟稔,资历更深厚,又那样专业。无论怎么想,席准也没道理把户给她。


    对于席准来说,应当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开,哪怕林晚橙觉得他私生活并不检点,都还认为他应该算是个公正的人。


    他不会做潜规则这样的事。


    刚才也只是在吓唬她而已。


    林晚橙挂了电话,又把他给拉黑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被骗了两次炮,就有这么大的反应。或许是害怕自己重蹈覆辙,再掉入他编织的陷阱。


    林晚橙在外面晃悠了小半天,美其名曰找客户,但就是不回去。王惠平给她打电话,语气很匆忙:“今晚晚饭有安排了吗?”


    “没有。”林晚橙问,“惠平姐,怎么啦?”


    “有个我在跟的潜在客户今晚在华府会宴请,各个私行都会去人。”王惠平漏了对方的信息,现在才看到,“但我有安排了,所以要不你替我去?”


    和潜在客户吃饭是很好的锻炼机会,这等好事竟然会落到自己头上,而且是从王惠平手中漏出来,林晚橙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几点呀?是什么样的客户呢?”


    “六点。”现在都五点半了。王惠平觉得这客户档次不够,不想浪费时间,但她不坦白,林晚橙听到王惠平在那头不耐地说,“这客户很有钱。你快点去,千万别迟到。”


    “那…您把对方名字和地点发我吧,我现在过去。”


    林晚橙没去过华府会。这是北京的顶级会所之一,进出者非富即贵,除了马会那样的老牌会所,就属华府会最多熟人。来这地儿就要做好一晚豪掷千金万金的打算,林晚橙知道Jane有几个很重要的客户都是华府会的常客。


    本来离国贸不算远,可晚高峰着实堵车。林晚橙坐上车好一会儿才收到王惠平发来的资料和订位信息。


    丁先生,直播公会的老板,她拿着那个名字在网上搜了搜,搜出来个叫“天赐传媒”的关联公司,可能是公司规模有限,新闻采访并不多。


    林晚橙隐约觉得不对,却没来得及多想。她穿过敞亮的别苑和长廊来到包厢,检查了自己的穿着才推门进去,没想到室内面孔和她想象大相径庭。


    一整桌的人,除了坐在主位的两个男人…其余几乎全是姑娘,而且大多是年轻姑娘,穿着各式各样,红唇浓妆。


    坐在丁天赐旁边大腹便便的男人抬起头,几乎是瞬间就笑了。


    “丁总好,我是金昂的Chloe。”林晚橙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魏涛的目光像黏在了她身上,玩味地看了片刻,指指自己身旁,“Chloe,要不你坐这儿?”


    众目睽睽,她迈动双腿,只得走过去在那里坐下。


    另一个满身logo的大概是丁天赐了,鹰钩鼻,眼窝极深,脖子上戴着条张扬的金链子,制成玉竹形状,很是别致。丁天赐打量她几眼,算是打过招呼,“魏总见过?”


    “熟人。”魏涛扬着声这样回。


    王惠平说其他私行也会来人,这十几个人里只有一个人林晚橙之前在论坛上打过照面,其他都是脸庞陌生,素未谋面,也不知道是不是私行的人了。


    氛围倒是挺轻松的,大家三三两两在聊天,林晚橙感觉到魏涛在看自己,睫毛刚动了动,听到他微笑着问:“从哪儿过来的?”


    “国贸。”


    “一下班就来了?”林晚橙今天穿了条毛呢西装半裙,领口扎着个黑色蝴蝶结,脸颊化着浅浅的腮红,魏涛转头对丁总说,“小林长得漂亮,人也勤奋。我偶遇过她好几次。”


    丁天赐看上去也饶有兴致:“是吗?”


    坐进来才觉得座位之间距离有点挤,林晚橙摁下那股别扭劲儿:“那魏总怎么在丁总的饭局呢?”


    “丁总是我旧相识了,好久不见,便找机会聚聚。”


    其实是为了谈生意,迅达一直在找突破口,短视频这块遭遇了闪映这样的劲敌,魏涛十分灵活,转而去寻求直播这样的小众赛道,直播这个行当鱼龙混杂,天赐传媒这种公会旗下有不少主播,办事方便。


    也有不少灰色地带的合作空间——公会帮忙做做综艺数据,刷点假流量,迅达给公会推荐的主播晋级名额,以做资源置换。


    服务员端着珍馐佳肴鱼贯而入,林晚橙总觉得其实真正的“菜”并不在桌上。


    其他私行的销售们借机发起了话题:“丁总平常都喜欢做什么?”


    “魏总喜欢高尔夫吗?看艺术展吗?”


    还有甚者,主动端起酒上前敬丁天赐和魏涛,一顿饭没吃两口,局势就别开生面起来,水晶吊灯高高悬顶,底下觥筹交错,红酒一杯一杯地下肚。林晚橙余光瞥见丁天赐在摸旁边销售的大腿,那姑娘默不作声。


    “你坐近点,太远不好讲话。”魏涛在这时忽然倾身过来,林晚橙睫毛一颤,挪动椅子往前坐了坐,恰好躲开他的手。她的动作尽量保持自然,殊不知侧后方魏涛的眼色高深莫测起来。


    在魏涛看来,都是销售,本质就是用年轻换取资源,假清高罢了。


    和李烨打牌的时候就觉得有意思了,这么青涩的姑娘,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应该还没跟过谁,也不知什么时候愈发勾起他的兴趣。


    说话的时候手臂暧昧地撑在她椅子扶手,就快挨上她:“不喝一点儿?”


    林晚橙觉得这不是她该来的局。跟着Jane的时候她从来没有出席过这种档次的局,和这么些人坐在一起。


    她拿起手袋,勉强笑笑:“不好意思魏总,我去趟卫生间。”


    谁知魏涛拦住她,竟瞬间变了脸:“是不给我面子吗?”


    “…不是。”


    “那就喝完这一杯再去。”魏涛给她倒了满满一整杯红酒。


    旁边的几个女孩闻言暗暗打量过来,都不做声,甚至有一点幸灾乐祸。不会来事的姑娘在这样的局里被盯上是什么结果,她们知道。冷眼旁观说不定能少一个竞争对手。


    林晚橙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镇静,可耳尖还是倾泻出几分红意。


    魏涛盯着她,直到林晚橙轻声垂眼:“我敬您。”


    “哎,这就对了嘛。”魏涛又恢复了和颜悦色,清脆地和她碰了杯,却不动声色。林晚橙喝一口红酒,酒没完全醒开,又酸又涩,可魏涛的目光极度有倾压性。她仰头将红酒都喝下,直到整张脸都染了绯色。


    魏涛看着她匆匆往外头跑去。


    林晚橙站在洗手间里缓解头晕,又用冷水洗了把脸,站了好一会儿才出去。


    她决定直接离开。哪怕这样实在不够礼貌,但她也必须要走,当机立断。


    林晚橙那一丝很小的直觉在警醒自己,她走出空无一人的暗色长廊,却不料身后包厢的门打开了。灯光很疏浮,照见陈列柜上的瓷器,林晚橙刚迈出一步,身后有人揽她的肩,吓了她一跳,差点不受控叫出来。


    他失手了,但却摸到她的后颈,只一瞬,可分外温软。


    “小林,你这是要去哪儿?”魏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轻浮的笑,“卫生间在包厢里面。”


    说着再度向她靠过去,一只手去搂她的腰,另一只手掌眼看要摸到她的脸。


    浓烈呛人的烟酒味袭来,林晚橙仓皇后退,没料到身后是博古架,她退无可退,心跳一下激越到顶点,连带着控制不住的恶心。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扇了魏涛一耳光,很清脆的一声“啪”,空气都静了静。魏涛顿在原地,腮帮子的肥肉不可思议地蓦然震颤。


    “哎呀,不好意思魏总,我没看清是您!”


    林晚橙听上去大惊失色。她说着手却没停,趁乱又给了魏涛两下,结结实实的。


    “?”魏涛吃痛:“你他妈敢打我?!”


    “我没打您,我哪打您了?您没事吧?!您是不是喝醉了,没有站稳。”林晚橙语气关心,“服务员!服务员来一下,我们有位先生需要醒酒药!”


    魏涛确实喝了不少,在她一番操作下差点相信自己出幻觉了。反应片刻又觉得不对,眸光森然地望向她,然而林晚橙的声音已经把服务员引过来了:“先生,热柠檬水您看可以吗?”


    他没好气地拿过来,喝了两口放下来,林晚橙人已经不见了。


    “……”


    魏涛哪里遭遇过这样的事,他喝醉了,看到不远处那个小小的背影,骂骂咧咧一声:“你他妈给我站住!”


    林晚橙正拔腿狂奔,她在学校的时候短跑比赛还拿过奖呢!可好死不死,她今天穿的小高跟有点碍事,竟然不小心被地毯绊倒了。地界宽敞、太私密就有这种不好,从一个包间跑到另一个的距离这样远。丁天赐和魏涛显然是做惯了这种事,周围居然一个人也没有。她扑通摔了一跤,膝盖生疼也隐忍着不发,很快爬起来继续跑。


    林晚橙也没有遭遇过这样的事,她知道自己不能哭,竭力维持着坚强,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发抖。


    她跑下旋转楼梯,从门口夺路而出,连路都没有看清,视野有点模糊起来。


    ——就这样撞进一个坚实温敞的怀抱。


    第42章 规则 只有彼此而已。


    林晚橙紧紧攥着挎包带子, 呼吸仍有些急乱,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她抬头看到席准那熟悉的眉眼,尽管整个人还惊魂未定。


    那一刻所有紧绷的劲儿都松懈了下来。


    “Shawn总……”


    席准人站在车边, 身后停着辆暗漆磨砂的黑色越野,手里夹着根烟还没有点, 车门已经拉开了, 看着是从局里出来正要走。可此刻垂落的眸光分外幽深。


    林晚橙慌忙从他怀里撤出来,后面魏涛已经追了上来, 他想发作:“你他妈跑什么?”


    “…魏总, 我约了席总谈事情, 所以得提前离席,抱歉没提前给您打招呼。”


    林晚橙尽量控制住自己声音里的轻颤,她不敢去看席准的表情。


    哪怕他此刻的回答至关重要。


    魏涛也才看到席准,男人穿着件矜贵的羊毛大衣,形容落拓。他眯了眯眼,语气很微妙地收敛了些, “席总,是这样吗?”


    林晚橙心跳如擂鼓,她不知道上两次床的情分能不能让他帮她一下——甚至不需要什么姿态,只需要席准轻点一下头就可以。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席准又何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垂眸看到林晚橙红透了的耳尖,衣领上的蝴蝶结都乱了, 毛呢裙摆上还有些许不知在哪蹭到的灰,显得有点狼狈。


    可即便是这样狼狈, 她仍端直双肩一言不发,不愿向他袒露一丝微弱的求助姿态。


    “如果我没约林小姐谈事,魏总有什么打算呢?”席准终于开口, 嗓音低沉得过分。


    魏涛没有看见他眸光里那丝很轻的寒意。心中一喜,哈哈笑起来:“是吗?那我请林小姐回去再好好聊聊天。”


    说着就要上前来拉她,林晚橙指尖刚蓦地攥紧,席准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轻描淡写将她挡至身后:“抱歉,魏总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


    那居高临下的目光让魏涛一凛:“——什么?”


    “我问的是,如果林小姐自己想离开魏总的局,她不能走吗?”林晚橙抬头看到男人高大宽阔的背影。后来她觉得其实是这个背影让她由此丢了盔又弃了甲。席准语气淡淡的,甚至轻笑了一下,但眼中锋芒锐意令魏涛心惊。


    就是再迟钝,也察觉出些微不对劲来了。


    Shawn在护着这小销售,魏涛不知道什么原因,目光有些惊疑不定。


    像席准这样的人,可能吗?


    可两人之间的姿态并不亲密,他抓不到一点实质性的证据。


    “不是——那哪儿能呢?”生意场上浸淫多年,魏涛见风使舵的本领了得。脸上滑稽的巴掌印还没消,却已然变了副脸孔,堆起笑说:“林小姐想走,自然能走。”


    席准点点头,随手点燃指间的烟,也笑笑:“那不打扰魏总晚宴了。”


    “……”魏涛看了看林晚橙,欲言又止。


    “谢谢魏总。”林晚橙在这时细声问,“Shawn总,请问方便坐您的车行段路吗?”


    “行到哪?”席准晾过来一眼,幽暗火光在掌心明灭,看不穿眼底情绪。


    华府会坐落在半山坡上,林晚橙微微抿紧了唇:“…只要下山就好。”


    “好。”


    林晚橙拉开副驾的车门上了车。席准支肘将烟熄灭了,一声不响地发动。车厢里寂静地过分,山路坡度很大,直到华府会在后面完全看不见了,她才说:“停车。”


    奔驰大G在坡路上突然停了下来,猝不及防地刹了车。而车里那人还是一言不发。


    哪怕眼泪只差一点就出来了,林晚橙还是硬忍了回去,故作镇定地说,“…谢谢席总帮我解围,刚才和魏总也没什么事,只是想找个理由脱身,不用您真的送我下山。我自己下去就好。”


    她扭头去开车门,却发现根本打不开。脸颊的闷红还未消退,骤然转头望他,却听到席准有点清冷的嗓音:“你很缺业绩吗?”为了开户,连魏涛这样的人都敢去碰。


    林晚橙像被刺激到了什么神经:“什么?”


    她是习惯了坚强,可是忘了普通女孩在这个年纪也没有遭遇过这么多事情,呼吸蓦地急促起来:“——我不知道这和您有什么关系。”


    她在瞪他,眼睛里一片水亮的怒意,让席准心里很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刚才他罕见地动了气,程度令自己都感觉诧异,好像他们的关系不只是睡两次这么简单。


    ——今天他是正巧在这儿了,要是不在呢?


    而她,即使在这种境况下都不肯向他求助。


    也许他在她心底真的是一个坏透了的人。


    席准低声问:“膝盖磕到哪儿了?”


    “不劳您费心。”


    林晚橙在误解他,因为她以为席准误解了自己,只刚才那一眼也觉得胸臆难平,狼狈地扭开头去,“开门,我要下车。”


    “不开。”


    “……”林晚橙不知道他能这样无赖。她微微发僵地并拢双膝,好半晌才挤出一句,“您到底想怎么样?”


    席准静静开口:“我想我们之间有一些误会。”


    “——我不觉得有什么误会。”


    “是吗?”他的气息似低拂过来,“那为什么拉黑我?”


    林晚橙心跳一下就快了起来。


    她没办法把真实的原因宣之于口。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着实都太糟糕了。


    “没有为什么。”林晚橙不想等到下回再撞见席准和别的女人,或是时刻悬着心揣摩他会不会开户,她强压下所有情绪,紧抿嘴唇,“我就是不想再这样了。”


    “怎样?”这种情况他还要再深问。


    林晚橙很想再瞪他,可只是低下了头。说出来的时候耳根红了半截,一字一句轻声,“不想和您再发生关系了。我不乐意。”


    “不乐意?”


    席准深深地看着她,片晌垂眸问她,“那那天晚上抱着我说喜欢的是谁?”


    林晚橙的耳朵轰的一下热透了,“什么?”


    他这话太直接,几乎是不留情面挑破她的伪装,好像在问她,不是你吗?


    林晚橙指尖终于发了抖,“就算是这样,那也不是你可以骗我的理由——”


    也有点克制不住自己:“你有其他床伴,为什么要骗我?因为作弄我很好玩吗?”


    林晚橙觉得自己是个傻瓜,简直被他耍得团团转。


    席准依稀觉得自己那天在金宝街看到了她,果然不是看错。听到蒋晨的话就隐隐有了猜测,再结合她现在的反应和表现。要是再想不通缘由,就是傻子了。


    林晚橙误会他了。


    ——所以她吃了醋,问都不问一句,就在心底给他定了性,避如蛇蝎地躲着他?


    “所以你看见别的女人在我床上了?”席准低头,气息温炙地迫近过去。


    那也不可能,她指尖一紧,为他的轻浮话脸红:“我——”


    林晚橙想说什么,可席准倾身凑近过来,让她吓了一跳,“你、你做什么?!”


    “看到了吗?”他问。


    “没有,但……”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逼得林晚橙说不出话,气势就输了一大截。她想往后退,他却不让,手臂圈在咫尺的范围。


    “没有就给我定了罪?我是不是有点冤?”席准轻轻问她,目光潜藏几分不容忽视的温度,烫得她乱了神。


    林晚橙不知道他冤在哪里,她明明看见周瓷踮起脚尖亲他了。


    席准仿佛是知道她要说什么,竟然同她解释:“那天我只是帮Derek给周瓷找辆车。”


    林晚橙睫毛一促:“嗯?”


    “周瓷跟的是Derek。”他俯在她耳边低声说这个秘密,“你要是不信,我请Derek过来替我解释也可以。”


    “反正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碰她一下。”


    “……”林晚橙消化半晌,心跳仍砰砰作响。她觉得席准只是说说,才不会让周容森知道。


    所以她拉黑还拉错了?


    “反正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她离他有点太近,其实已经信得差不多了,掌心仍推拒在他肩头,破罐子破摔地跟他叫板,“我也不会知道是不是真的,又证明不了。”


    “你想怎么证明?”席准勾了下唇,淡淡低头,“还是你需要我给你亲自检验一下?”


    “?”林晚橙脑中轰的一声。


    她不知他怎么能说出这种不像样的混账话,蓦然推开他退回原位:“您、别说这种话……”


    可席准仍那样凝视着她,对视间车厢里有热意在发酵。


    “膝盖磕到哪里了?”他重新问了一遍。


    林晚橙这回不答话了,席准就伸手折起她裙摆最下面一小截,她心里一惊,而他已经看到她明显擦破了皮的小腿,眉头明显一颦。


    “车上没有药箱。我在附近有个公寓,回去擦点药。”


    “……”


    林晚橙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处房产。车厢里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静,她想张唇,可不知为何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剩胸口心跳声幢幢。


    她来到席准又一个新家,他走进房间之前给她倒了杯温水:“随便坐。”


    很宽敞的客厅,那杯满当当的红酒让她思绪有些涣散,林晚橙喝了水仍有些口干舌燥,局促地坐在沙发上转头望窗外的霓虹,直到席准拿来一个药箱。


    她抓着小腿处卷起的裙摆,看着他给自己膝盖上药,碘伏碰到伤口微微有些刺痛,席准垂眸问:“疼不疼?”


    “还好。”


    “忍着点,很快就好。”


    月色皎洁,林晚橙看清他眉眼疏沉的温柔,动作很轻缓,心尖一颤。席准似察觉到什么,压下睫:“怎么了?”


    “…没有。”


    林晚橙一直反复思考一个问题——他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


    他为什么和周容森,魏涛,赵觉亮他们都不一样?如果一样的话就好办多了。


    席准指腹轻轻掠过她掌心,让她浑身就软了下来,什么都抛到脑后,只剩下胸口振翅欲飞的蝴蝶,缠绵在他的瞳仁里。


    鬼迷心窍的瞬间,她双颊发烫地看着他,忽然凑上去在他下颌亲了一下。


    “什么意思?”席准低头,嗓音有点低沉。


    “没什么意思…”林晚橙别开脑袋刚说出几个字,脸颊被他擒住,男人汹涌的吻就落了下来-


    林晚橙不知道席准在别人那儿是什么样——怎么会有他这样的人呢?


    令人无措,又极尽罗网,肆意到极致。


    她被男人身上那阵浓厚的苦艾香裹挟了。房间里留一顶暗灯,影影绰绰照见他的脸庞,席准俯下身,亲她发热的耳廓,顺到脖颈,那滚.烫的气息令她战栗。


    “没有也没关系。”他低声,好似挑明她的口是心非。


    林晚橙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来得及抵抗,可确实是她先仰头亲他,惶惶的心动无处掩藏。柔软的发丝散开,林晚橙在一片目眩神迷的灿烂里无声地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就这么缴械投了降。


    “别在客厅里…”


    “好。”男人的气息喷薄在她耳畔,可没等她回答就反其道而行之。林晚橙瞠大眼,一下没忍住声。


    席准从高处淡淡望她潮.红的脸颊,觉得有点奇怪。


    明明只是几天,也没有隔多少时间。可是真正把她抱进怀里时,只觉得拥抱的力度不够。一向耐心的人,第一次感觉到有些急躁。


    “看着我。”他又低头去碰她的耳朵。不疼,却让林晚橙眼眶湿润。


    她见识过席准掠夺的一面,原来他在这种事里除了野蛮,还会这样的温柔磨人,似乎刻意放慢,让情绪无限地绵长。她想哭但是哭不出来,只能抓紧身下的床单。


    微湿发端从脖颈分开,双肩垂落下来,席准自后面拥过来,牢牢地不让她跑,如同霓虹颠倒。


    结束一次,他惯于温存,俯在她耳畔问:“舒不舒服?”


    “……”林晚橙背对他,红着脸不作声。


    席准套上衣服起了身,她迷迷糊糊时听到水声,是他在冲澡。


    很快他又回来,林晚橙感觉自己的头发被人勾起来绕了绕,缓声问:“要不要洗澡?”


    “…我等会儿洗。”


    林晚橙记忆中都是累得直接睡着,醒来他人已经不在,还没有这样事后和他说过话。


    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倏忽又改了主意,裹着床单爬起来去浴室洗澡。浴室应该是有人定期打扫,看起来一尘不染,可热水冲不缓那阵肆虐的心跳。林晚橙晾干自己时才想起又没带衣服,她只好换上浴室里的干净浴袍走出来。


    席准半靠在床上,扬起的眉眼染着层懒倦。林晚橙望见落地窗外面更远的夜色,他身后是一片繁华景致,能俯瞰万家灯火。


    她心蓦然颤了一下,不知是为景还是为那人。


    “我收拾一下东西就走。”


    其实哪带来了什么东西,林晚橙还记得弯腰整理一下床铺,可动作却匆忙。她不知道他们现在又变成了什么关系,差之毫厘就可能谬之千里,而这时的定义很关键。


    席准坐了起来,在她经过他的时候,突然伸手扯了她一把。林晚橙失去重心,猝不及防跌坐在他腿上,差点吓一跳:“你做什么?”


    周围空气无比的静,她慌忙想起来,被他双手抓着坐稳了。


    “你跑什么?”席准的嗓音还染着点不同寻常的哑。


    “…我们这种关系,不适合留下打扰您睡觉。”


    “我们是什么关系?”


    席准的声线有些清冷,黑眸却不做声看着她,好像想要知道她的答案。


    林晚橙的脸颊也飞上两朵霞晕,她紧抿着嘴唇,说不出口。尽管她心里已经默认了。


    ——他明明知道。


    林晚橙抬起眼,好半晌才开口,像下了重大决心似的:“…我不要你的钱。”


    席准微微抬了眉。


    林晚橙的嗓音有些颤抖,她不要他开户,更不要那五千万,轻声说:“您也不用给我什么其他的东西。”


    林晚橙不知道他先前说的“跟”是什么意思,但绝不会误解成是恋爱,那不是什么好听的词汇。她再喜欢一个人也不会失去尊严,在咫尺的雾气里和席准拉锯片晌,还是别开了脑袋:“最多…最多只能当炮.友。要平等的。”


    她没有说不当情人,好像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推拒。但哪怕是做情人,也是不要钱的那一种。


    这是林晚橙留给自己的后路。


    哪怕有一天东窗事发,她也可以说,她没有拿过席准一分钱。林晚橙不奢望全身而退,至少不要背上莫须有的污渍。


    她不愿成为某种角色,这一点席准看得很明白。


    ——但她不明白她还是太天真了。


    和席准这样的人,哪里有什么平等。


    可当时他自若地回答:“我从没有说过要拿钱跟你做交换。”


    席准不提那些和他在一起要承受的风险。一个男人想要罗网时总是从善如流。


    林晚橙坐在他腿上还比他稍微高点,手指不经意碰到他的脖颈,那温度让她心里难耐。


    “那你也不许拿开户来吓我。”


    “好。”就吓过她一回,像他多十恶不赦似的了,席准低笑起来,“还有什么?”


    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情人。连规则都让她制定。


    “要排他。我们只有彼此一个床伴,不跟其他人见面。然后……如果您什么时候不想继续了,直说就好,我不会黏着你的。当然,我不继续也会说。”


    林晚橙从来没跟谁做过这样的事。她听到自己张口冒出来的话,觉得自己是疯了。


    席准微微敛眸,情绪不太分明。她说是没当过情人,看上去却深谙此道。于是点点头:“好。”


    林晚橙放下心了。


    她没忘记自己还坐在他腿上,对视时空气微微粘稠起来。林晚橙听到席准漫不经心地问:“多久一次?”


    林晚橙也不知道多久合适,她想了想,轻声试探:“两周?”


    “两周?”她看到席准笑了。


    他是觉得太频繁么?


    “那…一个月?”她觉得这样总该可以了?这是什么频率,一年见十二次,又不是满月。席准似笑非笑地睇着她,看得她不由得别开脑袋:“那你说多久?”


    “不固定。”


    “什么?”姑娘微瞠圆眼。


    认识他以后她觉得很多事情都超出自己认知。


    席准抬手捏捏她的耳朵,嗓音却似有若无掷在她耳畔,说不清是不是蛊惑:“只要双方都愿意,我们就可以见面。”


    林晚橙不敢看他。她怕见得多了,想要的也就多了:“对我来说周末好一点。”


    席准说:“今天就是周末。”


    “啊?”林晚橙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竟不小心脱口,“…您还想要么?”


    问出来就后悔了。


    席准原本没有这个意思,但是盯着她轻浅泛红的脸颊却莫名起了兴致,垂眼说:“嗯,就现在。”


    “…我可不可以缓缓?”


    “不行。”


    真是不讲道理。


    林晚橙甚至应景地感觉到什么。没反应过来,他恶劣地颠了她一下,两个人的呼吸顷刻绕在一起。


    林晚橙无力抵抗,连绵的夜色中,席准俯身过来,再一次将她彻底地倾荡了。


    他的气息令人沉溺,林晚橙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字句都连不起来:“Shawn……”


    席准好似并不着急,慢条斯理地吻她,嗓音却分外温沉:“嗯?”


    她克制着轻颤说出口,又很坚定地强调了一遍:“我不要你的钱。”


    “好。”


    真不急吗?也不是。


    第一次见面就注意到的人,他是想了有段时间的。


    席准看中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林晚橙紧抿着唇才控制着只冒出一两声嘤咛,他却低.哑地贴在她耳边说上一句,就让她前功尽弃了:“都依你。”


    第43章 新年 “我猜你有点想我了。”


    席准从闪映大厦里款步走出来的时候, 正是北京最冷的季节。


    前夜厚厚地下了一场雪,满目银装素裹。街上却热闹异常,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红灯笼已然悄悄地挂起——要过年了。


    刘岩替他拉开车门,将文件都妥善收好, 脸上表情也略显轻松:“终于落袋为安了。”


    席准才刚见完杜骏年, 谈判了这么久,最终和闪映把投资的事敲定下来。


    投资合同签了, 马上就能打款, 做投资偶尔会感觉非比寻常, 可这样的时刻更加意气风发。在车里周容森给他递烟,席准说:“不抽。”


    周容森扬扬眉,便自己点了,咬嘴里闲散问:“下周我去美国出差,要不要一起飞佛罗里达看IMSA赛车?”


    “不了。”


    “你最近不对劲。烟也不抽了,局也不来了。”周容森耐人寻味, 好半晌,嗅觉敏锐地压低声,“Shawn总,得有点说法吧?”


    “什么?”


    周容森一针见血:“老实讲,你是不是有女人了?”


    席准侧过脸,不太分明地望着街道两旁的雪景。


    是不是又怎样, 他靠在软座里不说清楚,让周容森自己去猜, 但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金融世界里,浮光掠影都是表象,真正的角逐是你追我逃, 针锋相对,像猎人抓住猎物,咬住脖颈缠斗。席准是从那样的钢铁森林里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人,深谙这种规则。


    可男女之间又有些不同。不仅要拉扯,更要征服。有时不急着把人逼到死路,而是一驰一紧,一张一翕,诱引着猎物自己投降。


    席准想起林晚橙光洁的肩头,轻浅伏下去,也略微发着颤,像窗外那片雪,莹白腻软。喉结又沉潜地动了动。


    ——很难说他不享受这个游戏。


    “是谁?我认识吗?”


    “不认识。”


    还挺神秘,“不会是哪个女明星吧?”


    “说了你不认识。别瞎猜了。”


    席准在这点上和周容森不一样。他绝不会把床上的事当成谈资,对林晚橙的言辞里带上了绅士的保护。那是骨子里的良好教养。


    周容森纳了闷,但这人打定主意不交代的时候,他是绝对打探不出来的。


    他想应该也是像自己惯于经历的一样,一段肤浅的关系,一场猎艳游戏,并不认真:“那我祝你玩得开心。”


    是在玩吗?


    席准神色掀了掀,并不否认这样的定义。


    可是等司机把周容森送回家,他却拿起手机,打电话给李烨:“我记得上回你说迅达想找腾越合作短视频小程序?”


    “对,怎么了?”李烨记得为此魏涛鞍前马后地找他们文娱负责人聊了小半个月,不知请吃喝了多少顿好酒好菜,那叫一个殷勤。


    “我看做不了,让他们别推了。”那头平静道。


    “怎么?”李烨略微一顿,新奇道,“魏涛这厮哪儿惹到你这尊大佛了?”


    席准不说话,这对他来说只是件顺手的事,无关其他,却一定要魏涛长长记性。


    是想到林晚橙撞进他怀里时那慌乱的表情,一个从来没想过抄捷径的女孩,这么努力地往上爬,没道理因为站得不够高而能被魏涛这种货色随手欺负一下。


    这不公平。


    尽管林晚橙情急之中已经还了他一巴掌,席准还是觉得不足够。


    好像他自己可以欺负她,却容不得别人做这样的事。


    席准比林晚橙考虑得更周到,要杜绝后患才行。他是个公正的人,既然做了交换,就不推拒当个好好情人:“单纯觉得资质不行。”顿了顿,低沉开口,“有什么问题,你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行,没问题。”李烨笑道,“改天就让他们回了。”


    另一头的林晚橙并不知道她隐隐担心的事就这样被人不声不响解决了。她刚给客户下完单,听到蒋晨在不远处喊:“Chloe!别埋头干活了,快来领奶茶!”


    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办公室里的气氛很热闹,她听到角落发生出一阵欢呼,原来是几个老板们请大家喝下午茶:“随便拿,别客气。”


    还凑钱发了红包,简直普天同庆:“老板们真大气!”


    大家都无心工作,站起来扎堆地聊闲天,林晚橙看到邵德文带着Naomi走了过来,春风满面。Frank对他们打招呼:“德文总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邵德文透过玻璃看一看独间办公室里打电话的Jane,稍稍驻足,Frank还没说话,听到他压低声音:“听说你们在跟闪映?”


    “?”


    邵德文伸出只手拍拍Frank的肩,“巧了,我们也是。”说着俯身在Frank耳边,微微一笑,“先前上海的账,咱们晚点算。”


    Frank终于明白申雪为什么跟他说最近还有别的客户经理也在接触她,等人一离开,暗暗在林晚橙身边骂:“靠,这个老登!”


    博源这一轮投资进去,闪映有好几个即将变得很有钱的高管,多少人眼红着想分杯羹。


    着急的人,竟忍不住在新年之前就来了个下马威。


    还让不让人好好过年了?


    林晚橙手里捧着热乎乎的奶茶,在旁边被他的脏话逗笑了,她眼睛亮晶晶的,看得Frank心情好很多,对她说:“咱们也不能落后,赶紧再去约陈总和申总时间,年后立马就见。”


    “已经约好了。”


    “哦哟!这么前瞻?”


    林晚橙在等闪映的非遗活动上线,其实早就未雨绸缪地约好了人。她算的见面时间很巧妙,正好可以和几位高管一起见证这时刻。


    但在此之前,她还有别的事要办。


    ——林晚橙收拾好满满当当的东西,坐高铁回勤州过年了。


    她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我给爸爸买了雪茄,茶叶是堂哥堂嫂的……妈,这围巾你喜不喜欢?”


    “喜欢。”严妙春温柔地笑,“最重要是囡囡人回来。”


    回到家就看到林朗山瘫在沙发上看电视,笑得合不拢嘴,他提早几天便回来陪着妻子。薛佳带着薛叔上了门,五个人勤勤恳恳做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年夜饭。


    剪窗花、贴对联、点岁灯,严妙春带姑娘们捣糯米麻糍,面粉飞扬沾得两张粉扑扑的脸有声有色。


    在外面土炮噼里啪啦作响的时候,她发了条朋友圈:【新年快乐!】


    四面八方的朋友送来祝福,林晚橙老老实实浏览自己的朋友列表,挨个给重要客户发祝福消息。她的短信很用心,都多多少少加了有针对性的特别内容,例如“恭喜您抱孙女了,双喜临门!”或者“听说您儿子考上名校…”


    他们这样的小镇偶尔会有人放烟花,林晚橙抓到一朵绽放得很漂亮的,想着应该和谁分享,不然可惜了。


    薛佳说:“好热闹啊,我们上街去逛逛吧!”


    “好啊。”


    林晚橙想起先前晚上下班走出大厦,听到几个同事在笑着讨论:“回家过年吗?”


    “回!这次要带男朋友回家见家长,请几天假,顺便再多玩一阵。”


    林晚橙不一样。她没有请假,更没有男朋友,在古色古香的街上穿梭着,骤然又想起从席准家落地窗望出去的夜色,美不胜收的旖旎。


    现在这样接地气的勤州也很美,但站在那样的高处却能让她连呼吸都微微屏住。


    林晚橙裹紧棉袄,耳根终于随呼出的白气轻浅地红了——她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答应席准同他继续维持那样的关系。


    她从没有当过谁的情人,更不知应该怎样扮演好这样一个角色。


    先前生气拉黑他,又删光了和他的聊天记录,现在对话框还像棵光秃秃的树,冷清得让人脸红。林晚橙想了想,还是给他发去那张照片:【Shawn,祝您新年快乐。】


    无关其他,只是想让他也看一看烟花的绚烂。


    为他结束时落在自己耳边那温存的吻。她这样知恩图报地想。


    林晚橙不知他怎么就有这样的习惯呢?她觉得很奇怪,明明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和席准亲热时那丝缱绻的余韵仍意外的悠长,让她一想起还是会心跳加速。


    尽管他还没有发消息过来找她。


    她们挽着手并肩走过扬桥,薛佳说她要和老板娘拜个年,林晚橙就由她去了。迎面看到有个中年男人从那家生意火爆的面馆走出来。而那人也看到了她,脚步明显一顿。


    “邱总?”林晚橙很意外——邱启宏裹着厚重的棉袄和围巾,都不是什么牌子货,脸上还有未尽的笑意,看起来竟有种朴实的温暖。


    “小林?!”邱启宏更意外,反应了片刻,想起来这是她老家了。这是什么缘分?在这样的小城还能碰见,他欲言又止,笑了起来:“走,找个地方坐一坐?”


    这个时间很多店都打烊了,找半天才找到一家颇有烟火气的烧烤摊。


    “您来旅游吗?”林晚橙抬起一双黑亮的眸子,当他默认了。邱启宏点头:“我喜欢勤州,挺接地气的地方。”


    林晚橙张望半天就他一个人:“您太太女儿没一起来吗?”


    邱启宏正在倒啤酒,闻言说:“她们没有。太太回温哥华看望家人了。”


    “哦哦。”真是可怜人,过年还孤家寡人一个,林晚橙觉得他看上去有些落寞,将热腾腾的烧饼推过去,露出小酒窝:“那我陪您会儿!”


    “没关系吧?我待会儿就回宾馆了,也别打扰你和家人。”


    “没事儿,还有时间,我不着急呢。”


    邱启宏眼睛轻浅亮了,又显得很暖融:“好。”


    先前邱总听她的话,在腾越这个票上赚到了钱,林晚橙打心底为他高兴。邱总是她入行之后第一个愿意听她投资建议的客户,他从不看轻她,哪怕一次都没有。


    这小姑娘真诚,勤快,聪明又灵光,邱启宏看她总有几分父亲般的怜爱:“最近怎么样?工作一切顺利?”


    “挺顺利的。”林晚橙不提她摔的跟头吃的苦。大过年的。


    邱启宏能看得出裴知在有意栽培林晚橙,他也不说什么你要加油这样给人压力的话,只是掰开个黄金小馒头分给她一半,笑着说:“这个好吃。”


    那动作相当有烟火气,完全看不出是资产大几千万的客户。林晚橙想起他也是从沿海卖鞋一针一线打拼起来的,所以格外知人情冷暖。


    “谢谢邱总。”林晚橙将烧烤递给他,“您再来点?”


    “我等会儿。”邱启宏是馋的,他血压偏高,医生不让他吃这些,也只有这时候能贪几口。


    时间好像也静谧地放慢了。木窗外偶尔有烟花绽放,他们奢侈地吃了顿轻松的饭,喝着甜滋滋的啤酒,是从未有过的温馨。


    只是到最后有意料之外的话题,邱启宏关心她:“谈男朋友了吗?”


    “…没有。”


    “那有喜欢的人了吗?”


    林晚橙晃了晃神。平常撒谎还挺有能耐的人,说不出谎话骗邱启宏。她在心里把他当成重要的长辈,其实是并不想骗他,好半晌才模棱两可地说:“现在还没有考虑这些呢……”


    她不知自己脸色泄露了端倪,还当他看不出?


    邱启宏当这是年轻人的口是心非,好心没有戳破。暗恋嘛?谁没年轻过。


    却不知道这姑娘正步入一段让她拿捏不住的关系里。复杂,禁忌,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她在心里仍觉得那是不够正当的,甚至想极力掩藏。


    林晚橙低头去看那个聊天框,仍旧静悄悄的,胸口不可避免地跳空一拍。


    炮.友之间是连新年都不必要问候吗?


    林晚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拉黑着他,又仔细确认一遍,确实已经将席准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还是那晚他自己盯着她放出来的。


    下了床就不说一句话。消息也没有一条。


    这样不折不扣的坏人。


    林晚橙觉得他们确实没有太熟,或者说只有身体熟悉了一些。不过睡了几次觉,连彼此的兴趣爱好都不知晓,更谈不上了解对方。


    她只是以为他们已经达成契约了,一颗心会不容易那么飘忽不定一点。


    酒浓不过几时,最后散场时,林晚橙陪着邱总走回宾馆。邱启宏说:“谢谢小林陪我。今晚很开心。”


    “不客气,应该的,我也很开心!”林晚橙弯起眼睛同他道了晚安,她冒着冷空气一路小跑回去,薛佳已经洗好澡了趴在床上了,今晚就睡在她家。


    席准的消息进来得很晚,在林晚橙快要爬上床睡觉时才发进来。好像这时候才想到她:【新年快乐。】


    林晚橙刚才看到了李烨的朋友圈,明白他一直没回的原因了。


    ——是腾越的物联网新项目。他们在剪彩,晚上又组了晚宴,高朋满座。施云帆也在,她看到他们的合照,底下甚至好几个客户都点了赞。


    兴许是看她没回,那头又跟了一条:【睡了吗?】


    但她莫名就不想很快理他。


    胸腔中憋懑着一口气,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林晚橙刚要扔开手机,屏幕就在被窝里亮了起来,是她给他设置的来电铃声。


    她微微惊到,捂着手机跳起来,生怕打扰到薛佳。幸好这姑娘戴着耳机在一旁,悠哉哉地看韩剧。


    林晚橙匆匆穿上羽绒外套,跑到阳台接电话,有些慌乱:“喂?”


    那头是清冷低醇的男声:“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这个时间点竟还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的声音掩盖了她的紧促,林晚橙故作冷静,顿了须臾才答,“您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话音里竟有一点点小刺,劲劲儿的。


    席准气息一顿,一下就抓住重点,竟温声笑了:“刚才在忙,抱歉。”


    也只是一点小小的恼怒,听完这声“抱歉”也烟消云散了。林晚橙听到他那边静悄悄的,不像照片里那样的人声鼎沸。于是她也收敛了,轻声改了口:“你在哪里呢?”


    “酒店。”


    林晚橙不再称呼席准为“您”,她希望这样听上去平等一点。毕竟也没有想要他再当客户了。


    可能是有点叫习惯了,一时间竟改不过来:“您没有回家么?”


    席准原先没发现她嗓音这么抓人,清灵灵的,语气却分外柔软。也听到她那头一阵一阵的烟花炮竹声,阵仗比北京还大,无声弯了弯唇:“家里没人,不如和李烨他们在一起。”


    林晚橙想起网上说的,他父母常年定居在新加坡。他也没有兄弟姊妹,倒是乐得清闲。只是她没想到他这样的人过年竟也孤孤单单的,还挺规矩。


    “在勤州?”席准这样问她。


    “嗯…”


    “除夕怎么过的?”


    “就,贴贴对联,放个小鞭炮什么的…”林晚橙跟他分享,多讲了两句,又听到他笑,声音后知后觉小了下去。好像有点太日常了。


    终是听到他这样问:“打算什么时候回北京?”


    “初六。”


    男人声线微微低沉:“那回来之后,要不要见面?”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一周多了。林晚橙呼吸一顿,竟有些不受控地发热。


    她其实还有好多问题想问,譬如情人之间是不是都应该这样?大多时间不去打扰彼此,想做.爱了就见面?


    可是问不出口。


    因为席准很快补了一句,让她一下子脸红起来:“我猜你可能有点想我了。”


    第44章 游戏 Shawn,请问我们是今晚见面……


    林晚橙不记得那通电话是怎么结束的了。


    只记得男人好听的声音。想跟他拉锯, 可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轻颤了点声答:“好。”


    清闲的时刻总让林晚橙觉得心中飘忽不定。她习惯了充实,放假的最后一天就冲回了北京。


    俞灿看到她拉着行李进来:“这么早就回来了?不多请几天假?”


    “姐不也是吗?”


    “那能一样?我就住在北京。”俞灿笑起来, 这宝贝儿多给老板省心,居然是个工作狂。


    林晚橙说不上为什么, 她不工作就心虚, 好像这才是安身立命的本钱,Jane给她一年期限, 背后仿佛有个巨大的沙漏在做倒计时, 令她松懈不得。


    她又去博源找了Lilian, 倒也不是为了什么,林晚橙在心里跟自己说。只是关于宏江的事情,想再请她想想办法,打听他下次来北京的时间。


    至少罗镇斌收了她一幅画,林晚橙隐隐有种直觉可以用这个罅隙做突破口,不到真的走投无路, 她还不想放弃。


    “项目最近收尾了,下个月他应该不会再来。”


    林晚橙得到的消息让她有点失望,非常暗度陈仓地把芝士千层推过去:“那麻烦你帮我留意一下可以吗?”


    “好,我尽量。”Lilian做不了保证,但实在拿人手短,说不出个不字。领着林晚橙沿着工作区域往外走的时候, 迎面碰上周容森走了进来。


    “Derek好。”Lilian先打招呼,跟老板交代, “我带朋友拜访一下。”


    周容森打量过去,笑了:“熟人啊。”好一段时间没见着林晚橙了,还是水灵灵的眸子, 让人耳目一新。而且气色出奇的好,一张鹅蛋脸白里透粉,“最近怎么样?”


    林晚橙要回答,看到不远处的合伙人办公室有人敲敲门走了进去,男人靠在椅背上转过身来,同刚在沙发上坐下的女人讲话。那女人笑着,她在网上刷过资料,是博源的另一个合伙人Kailey。


    一头利落清爽的短发,戴两个别致前卫的长条椭圆耳环,很有风格。


    她视线一顿,指尖不知怎的蜷缩起来:“谢谢周总,我一切都好。”


    Lilian说:“Derek你们认识?巧了。”


    她这样的女孩子在人群中其实有些打眼,但周容森还记得Jane的叮嘱,她的人可碰不得,把握着分寸淡淡点头:“最近Jane是不是忙得很呢?怎么不见她来骚扰我?”


    “她是有点忙。”他用词还挺幽默,林晚橙小酒窝显了显。


    正说着话,席准的办公室门打开了,那里头两个人走了出来,正拐到走廊上。周容森顺着她们俩一同往外走,两行人狭路相逢:“行,那下次有机会再聊。”


    “……”林晚橙不知道两个人在公众场合要多避嫌才会让别人觉得不熟,她克制地避开哪里落过来的视线,“好的。”


    席准还在同Kailey讲话,她有几天没见到他,他穿着一身浅咖色的西装,因为刚开了稍微正式一点的会,里面还讲究地多配一件双排扣马甲,衬得宽肩窄腰。


    Lilian想起林晚橙先前说加微信没后文的事儿,想着能帮就帮帮她,和席准也引荐一下,“Shawn,Chloe是金昂的投资顾问。”


    席准单手插着兜,几分静默地垂眸看林晚橙落下的睫毛。


    他竟然微笑着说:“你好。”对她淡淡点了下头就收回视线。也不做停留,擦肩而过的瞬间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林晚橙没有做过谁的情人,但却见过很多客户的例子。男女之间的游戏,无非是保持清醒,知晓分寸,就像现在。


    “…您好。”


    她声线偏轻,刚抿了唇,男人垂落的指节却不经意轻拂过她手背,仿佛带起一阵温热的风,幽幽然的。


    林晚橙呼吸一促,在没人看得到的地方,没出息地乱了阵脚。


    过了几分钟,她手机震一震,收到一条微信消息:【晚点找你。】


    能想象出那种语气。一如那晚他唇轻浅触上她耳畔,低声蛊惑:都依你。


    ——Lilian知道他们合伙人私底下什么样吗?


    林晚橙耳尖掀起了层绯意,走出很远才听到Lilian在叫她,“我跟你说话听没听到?”


    “抱歉,刚说什么了?”


    “罗总下次回来的可能时间,”Lilian语气带着打趣,“你晃什么神?”


    “没…”林晚橙脑子转得飞快,转移话题,“我就是在想,会是谁下一任接手博源呢?”


    这问题倒是问得在点上,谁没听说互联网科技组捷报频传?


    “虽然还没有定,但大概率是Shawn了。”Lilian也压低声,八卦,“正诠总要退休了,在此之前,只要Shawn总再拿下一两个大项目,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哦。”


    林晚橙回到家洗漱一番,她今天的工作提早做完了,就等明天去闪映大放光彩。


    不知道席准说的回来就见面是什么时候,她以为会是今天,可是等到快十点钟都没有收到他的消息。


    她是很有交代的人,席准的话盘桓在她心里不上不下,洗完澡穿着柔软的睡衣出来,还是点开他的聊天框。


    林晚橙想了半天:【Shawn,请问我们是今晚见面吗?】


    这样的措辞都让她赧然,好像在求欢。她这做客户工作的人,发现自己在席准那儿脸皮竟有几分薄。


    然而发出去很久都没有收到回复,似雨落无痕。


    过了一个小时席准才回了条语音:“抱歉,今天恐怕不行,还有点事要处理。”


    嗓音有点低沉,但听上去总觉分外进退自若。林晚橙不知他还能像这样突然就改了主意,她眸子里映着闪烁的屏幕,胸口跳得比任何时刻都要更促然。


    他说不固定时间,必要时就可以见面。


    可分明就是骗子。


    双方愿意就行,这话说得多巧妙,其实一切主动权都在他。


    什么叫做双方愿意?


    ——分明得他愿意。


    林晚橙终于知道那错误是什么了,是她鬼迷心窍越过了线,如今将自己置于一个两难的位置。


    只是年轻女孩一瞬间的心动浮上来,都没有去想自己能不能经受,就一头跳了进去。


    这晚她短暂地失了眠,但很快迫着自己睡着了。可能是想到第二天还要和闪映的人见面。俞灿早起煮莲子玉米养颜粥,林晚橙怕自己黑眼圈太重,也爬起来好说歹说蹭了热乎乎的一口。


    短视频公司风格和那种秩序森严的互联网大厂不一样,更随意、活泼,员工穿什么都有,她特意挑了自己最好看的一套私服。


    是深紫色的旗袍,在小腿轻盈开叉,却不显得俗,反而窈窕玲珑。


    正呼应非遗的主题。


    林晚橙脱了羊毛外套,就露出里面的裙子,让申雪眼睛一亮:“挺好看啊。”


    “是苏绣。”


    林晚橙穿旗袍特别有韵味,Frank都没见过,一只斑斓的金丝线蝴蝶停在胸口,色彩的对比冲击分外吸睛,一下就叫人明白什么叫古典文化的魅力。


    “我改主意了,撇了那明星,直接请你拍开屏宣传照吧。”申雪开玩笑逗她。


    那人家明星粉丝可得骂了,林晚橙忙笑着摆手:“雪姐抬举我了,使不得使不得!”


    他们团团坐在一起,聊了会儿开户的事,心明显已经飘到别处——“焕新非遗·闪耀传承”活动马上将于正午12点上线,为期一个月,规则倒是简单,用户带标签拍摄“生活中看到的非遗守护者”相关内容参加比赛,用旁观者视角讲述手艺人的故事,按视频流量和人气分派积分,最终决定奖品。


    到时候不光是闪映,微博、微信等各大平台都会有专栏导流,开启这盛大的文化之宴。


    这是申雪的主意,但也是杜骏年和叶一舟一致拍板通过的。企业做到一定的规模,就会想承担一些社会责任感。短视频刚刚兴起,太多嘈杂声音,良莠不齐,杜骏年想借此传递一些信仰和理念。


    ——不只是娱乐至死,还有文化精神和历史传承。


    是卯足了劲儿去做的。


    还有大半个小时,时机选得真妙,Frank暗暗朝林晚橙竖大拇指,真用心了。还没说话,申雪接到一通电话,刚听了几句,脸色忽变:“什么?!”


    “——怎么了?”


    办公室内像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都拿出手机在看,林晚橙赶紧也去看,只见微博空降了个热搜第一。


    【“燃拍传匠”活动正式上线,非遗积分赚取限量礼品!】


    陈昶砰地合上手提电脑,罕见地彪了句脏话:“我靠,张睿那个孙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炸开了锅,林晚橙从只言片语里努力拼凑,再搞不清状况的人都明白了——这套方案前CTO张睿也有参与,参与到一小半就离开了公司。然而微博热搜上这套东西,分明从活动方式到积分规则再到合作伙伴都是一比一复制闪映。


    ——张睿带着闪映的整套创意投诚燃拍了。


    “好歹也改一下文案吧?这‘大美中华,全民打卡’不是雪姐您想出来的标题吗?!”


    “他们是给了平台多少钱,怎么没有提前知会我们一声?”


    明摆着是个粗制滥造的抄袭品,但却抢先了时机。


    “这下该怎么办?我们十二点发是不发?!”


    这真是好大一个难题。


    接下来该怎么办?


    如果按原计划发布,已经错失先机,还会被质疑原创性;不发呢,那几百万砸给明星给平台的营销费用和研发费用又会化为泡影。申雪脸色特别难看:“他们的礼品是什么?也是故宫文创?虚拟藏品?”


    “这倒不是,故宫正版他们没谈下来,但文创造型和我们的大同小异。都是赝品。”


    “靠,”申雪骂得更狠,“张睿这个瘪三抄子!”


    杜骏年和叶一舟在这时候走了进来,电光火石间几人目光交汇:“马上叫停十二点的活动上线。”


    “可是杜总,”申雪难得有点沉不住气,“我们投入真的不少!”


    “别急。”杜骏年在主位坐下,他是主心骨,得稳住不能乱,沉声问,“离职前张睿有多少权限?”


    “活动的主要策划案,也参与了初期的技术架构。”


    非遗原本是闪映主攻下沉城市的一步好棋,传统文化更能快速抢占人心,而燃拍本身就有下沉市场的先发优势,宣传起来甚至比他们要更加自如方便。


    这遭相当于是把剑直接递进对手手里。


    “他们也不是全部都学了。”陈昶在后期的技术完善和接口中增加了很多独特的标识,譬如部分重点地区的非遗地图,基于用户GPS位置,展示附近的非遗体验点,吸引用户去打卡发视频积分,这样的线上流量导入可以让闪映和线下商户合作抽佣,这是他们集中了大量人力物力探访实地后去做的全新设计,“燃拍目前还没有这方面的部署。”


    这是他们的优势,燃拍抄得仓促,没深入到这个地步,可眼下问题的关键还是被人抢了先,后发再怎么说都不够名正言顺。几个高管陷入沉思。


    “这年还没过完,不如舍弃独家性,宣传重心落在传统文化输出上?反正故宫文创官方的合作授权还在我们手里。”


    叶一舟颦眉开口:“就当燃拍这波是为我们预热,我们要挖掘一个独特角度,承接这波热潮,转化成我们自己的流量。”


    就在面面相觑之时,突然有一道清韧的嗓音响起:“几位老板,不知方不方便听我说一句?”


    第45章 闪映 洞悉了一切的人。


    会议室里瞬间目光如炬, 投射到角落里那坐着的姑娘。


    刚才炸开了锅,都没注意到金昂的人还在这里。杜骏年微微凝了眉:“Chloe,你说。”


    林晚橙在得萃这个项目上得到了历练, 有一些经验了,即使众目睽睽, 语气仍能较为镇静:“我刚才对比了燃拍的活动界面, 发现主推的几个视频都是那些早已过度商业化的项目,比如剪纸、糖画、团扇。”


    “甚至于他们发布的虚拟藏品图案, 我发现其中有一个好像还是央视打假过的, 并不符合古制纹样……可能因为时间不够, 他们来不及打磨,所以对于非遗的理解是非常片面的。”


    “——是吗?”


    她不点出这个发现,大家确实没有太注意到,纷纷埋头去研究,有人说:“不止!我还发现所谓‘苏绣’的视频介绍里也有错呢——四大名绣哪有先后之分?”


    “还有这里,茶百戏有时也添加朱砂丹青增色?简直漏洞百出啊。”


    “是。”林晚橙眼态明亮, “好几个其他视频也有这样的问题。比如福建土楼不止有客家一大族群派系,评论区里却没有人指出来,其实也反应了大众在这块知识的普及并不深入。”


    说完听到有人低沉问:“那你有什么建议呢?”


    席准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林晚橙刚洋洋洒洒讲完一段。闻声很明显顿了下,一转头,那人不知靠在门口听了多久。


    林晚橙瞥见男人锋利的轮廓,心尖蓦地一跳, 又很快撇开眼去,有些定定的:“…想必几位老板办这个活动的初衷也是想要宣扬我们的传统文化, 刚才叶总说要寻找独特角度,那咱们不妨返璞归真——”


    “从传承难度大的、稀缺性非遗入手,去深度挖掘那些鲜为人知濒临失传的技艺, 包括手艺传承人的真实故事。如果我们能将这些展示给普罗大众,我想,应该会让人十分记忆深刻。”


    杜骏年看到席准,眼神招呼,而席准只是静静拉开他对面的位置,示意自己先做旁听。


    “真和深,Chloe提的这两点确实是个突破口。”杜骏年沉吟片刻,蓦然扭头问道,“陈昶,我们的非遗GPS地图涵盖了哪些区域?”


    陈昶答:“我们主要是去了非遗项目比较集中的地区踩点。比如浙江龙泉青瓷和蚕桑丝织,福建有建盏、茶百戏等,山西螺钿漆器和打铁花,贵州有侗族大歌和银器…这几个省份多一些。”


    原本办这个活动,杜骏年有着不小的野心。


    和线下非遗体验点合作抽佣的模式也是独创,甚至已经在和当地政府洽谈,原本想着如果能做得成功,还可以进一步合作文旅项目,推动那些二三四线城市的旅游业发展。


    但现在就多了不小的变数,刚拿了投资,就出了这种事,杜骏年觉得过意不去,沉沉呼出一口气,转头问席准:“席总,麻烦您跑一趟了。您怎么想?”


    可能就除了一个人,会议室里其他人都纷纷看向他。


    席准稍顿一瞬:“简单来讲,我理解我们这个活动有两个目的,社会责任和商业变现。”他的概括十分精准,“活动上线早晚不重要,可以定位成都是为了在过年期间宣传传统文化,乃至于最终出海,重点是如何挖掘出独一无二、真正吸引人的突破口,将大批流量引至我们非遗地图上的商户。”


    男人语调不疾不徐,抬起眼望对面,那姑娘却不肯轻易看他,无端幽幽压下眉梢。


    “我有几个建议:一,按原计划官宣活动,但是宣传话术要变;二、组织人手再做深度实地采访,把真实手艺人的故事剪辑成短视频纪录片;三,选择一个重点区域,办一场大型宣传活动。”


    席准从来都是这样,再大的事也不皱一下眉,好像没什么能让他真的乱了阵脚。像块沉着到底的磐石。


    “我知道这个新方案会让资金开销达到数以千万计的水平,对闪映这样规模的企业也并非易事,但是这个时候我们不能退。”


    “燃拍想抢非遗的壳,初衷却不是真的为了文化传承。”他就这么笑一笑,说道,“我想总还是要有人站出来,去做点对的事情。”林晚橙听见那道淡淡的声线,不知怎么忽然抬了头,望向席准隽朗的侧脸。


    那天的场面让她有点印象深刻。


    从原来偶尔琢磨着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到逐渐有了更鲜明的认知。林晚橙发现她对席准的好奇心很早就开始作了祟,哪怕零光片羽,也想去了解他。再深一点。


    会议室里一片深深的寂静。


    良久,终于有人发话。


    “Shawn总这个主意好!”陈昶得到了启发,“技术上,我们可以把纪录片做成一个个图钉,标记在非遗地图上,用户能更直观地触达这些文化投影。”


    像小石子投入水里激起灵感的涟漪,一圈圈弥散开来。这样一个年轻有干劲的管理团队,被对手猝不及防挫败一招,竟反而更燃起了斗志。


    谁说要退?偏偏就不退。


    叶一舟提议:“这一趟,不如我们各自带队去。有些事能不能成,还是要管理层亲自做了才知道,不然终究离市场太远。”


    正好四个省,杜骏年、叶一舟和另外两个高管,一人带一队。越是这个时候,越需要支持,杜骏年带着几分请求问席准:“不知席总能不能跟我们一起去?”


    “好。”


    “您想选哪里?”


    大家都等他发话。林晚橙却扭过头,仍旧默不作声地垂睫。


    她在生他的气,用姿态来表达。自己都觉得别扭,好像是因为他不肯跟她上床才发脾气了。可心里却知道不是这样。


    是因为他的忽冷忽热。心里总有层落不着底的飘忽。


    却又不能大张旗鼓。


    林晚橙今天罕见地穿了条旗袍,席准注意到了。


    很衬身形曲线,盈盈坐在那,腰纤细得能掐出水似的。虽然她很快就把外套穿上了。


    可他的视线却落向她温软侧脸,和那耳廓上一丝很淡的粉红。


    席准靠在座椅上,眼神有几分说不出的晦涩:“Chloe觉得去哪比较好?”


    “啊?”


    “刚才想法不是挺多?”他低声问。


    既然他要点她名,那她就答——没什么不能答的。


    林晚橙那阵劲儿又隐隐起来了:“我之前有研究过房地产领域,看到一个有意思的话题。”


    其实是追宏江时无意发现的,她的知识突然一下奇异地串联了起来,很会活学活用,“是某个地产商承办的政府项目,将福建永定的古村落活化做成了精品民宿。而那些村落恰恰是由一个个客家土楼筑成,几百年的历史,是建筑领域世界级的非遗。”


    “刚才席总说要在重点区域办一场大型宣传活动,我忽然想到,是不是我们也可以考虑一下福建?”


    申雪牵头这个活动,也是认真做过研究的,她一提出来,眼睛隐隐亮了:“好像有点意思。”


    这个主意其实很有精妙之处——要发扬光大非遗文化,建筑本身不就是最好的载体?更别提当地非遗文化之丰厚,软木画、木偶戏、泉州花灯、烧瓷等等,可挖掘的东西还有很多。


    “查了一下,Chloe说的这个项目是宏江地产在运营,因为鲜为人知,又或许是大家对于土楼的接受度不够深,所以有点半死不活,只有节假日才景气一点。”有高管出声,“但面积确实不小,最大的一个土楼甚至能达到几千平米的占地。”


    叶一舟出声:“可供发挥的空间很大,也许实地探访之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杜骏年思索片晌:“那要不席总和我、申雪还有陈昶一起去福建?剩下大家兵分几路,争取一周之内把非遗地图完善出来,记住动作要快,到时再重磅出击官宣活动。”


    “那金昂的人呢?”忽然有人问。


    林晚橙心跳隐隐变快了,抬眸露出一点希冀。


    这个机会对她来讲其实很重要,但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绝不能主动去提,只暗暗攥紧了指尖。


    “Frank他们也跟了我们很久了,两位如果有兴趣,要么就一起去?”申雪这么说道。


    “不行。”居然是叶一舟提出了反对意见。


    Frank和林晚橙都顿了一顿。


    “这次事故虽然是前CTO的责任,但说到底还是我们保密工作没有做好。”可是谁又能未卜先知?张睿违背竞业规定,官司肯定是要打的,只是估计没法太快落实。叶一舟说,“我希望这次参与的都是自己人,不会再出现泄密的情况。”


    新互联网企业文化包容开放,吵架竟然也开诚布公,Frank跳出来打圆场,“理解您的顾虑。我和Chloe肯定是优先几位老板的考量。能参与讨论就很荣幸。”


    “创意很重要。”申雪却坚持说,“最开始形成这个想法本就是人家Chloe贡献的创意,谈什么泄露?我看她对闽南非遗文化就很有见地,说不定能帮我们出谋划策。”


    “……”


    林晚橙没有想过申雪会主动站出来替他们说话,甚至是在还没有开户的情况下,这份信任弥足珍贵。


    她的心跳砰砰作响,突然意识到什么。


    ——席准刚才那个问题是在给她机会。


    明知道她很想要,他用那么不着痕迹的方式,为她推开一扇门。


    而那个洞悉了一切的人,只是支着肘瞧着屏幕,仿佛就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是一种奢侈。


    林晚橙转头看向窗外,甚至不太分得清这是不是他对于床伴的优待,就兀自乱了一池温涩的秋水。


    被当众驳斥,叶一舟也不恼,举双手投降:“成,少数服从多数,我听杜总和陈总表态吧。”


    杜骏年温声道:“我觉得作为一个年轻的互联网企业,我们要拥抱好的想法,也要激励更多灵感的火花。”


    “同意。”陈昶说。


    杜骏年笑着转向他们,就这么拍了板:“Frank,Chloe,我现在郑重邀请你们加入我们闪映非遗小分队。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


    从闪映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是傍晚。


    这回聊得实在很彻底,直接在楼上就跟Jane远程申请好差旅了,Frank长呼一口气,一颗石头落地:“准备一下吧,明天就启程。”


    他们在夜色里行走,虽然疲乏,眼神却还明亮。


    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闪映的几个人也出来了,那个高管跟在席准旁边,终于找到机会:“席总,谢谢您昨晚临时上线指导我们工作。”


    “没关系。”林晚橙听到席准这样说,垂落的睫毛轻轻一翕。


    宾利驶过来,他拂落一身清冷夜色,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子就这么暗自驶远了。


    第46章 非遗 直面自己的欲望。


    非遗探访的第一站落在福建龙岩永定。


    先坐早班机到厦门, 再转高铁。也不知道要待多久,Frank瞧林晚橙拖着个不小的行李箱,起码能扛一周, 额头都出了层细浅的汗,不由分说:“我帮你拿。”


    “谢谢。”林晚橙不跟他客气, 也窝心他的照顾, 自觉伸手接过Frank的小背包,“那我来拿这个。”


    申雪和陈昶走在旁边, 都是老板级别的人物, 频繁更换交通工具却没觉得别扭, 身后跟着好几个朝气蓬勃的闪映员工,不细看还以为是哪个学校组织出来春游。


    “Shawn总和杜总出站了吗?”


    旁边的助理查看消息:“说已经在外面等着咱们了!”


    他们这趟人多,分成了好几波航班各自出发。底下的人安排好了专业的地陪来接,龙岩站刚刚落成,高铁站外面停了三辆低调的7座丰田埃尔法。


    正是晚冬,外头阳光灿烂, 气温正舒适,林晚橙看到席准穿着一件很休闲的炭灰夹克站在外面和杜骏年讲话,行李带得不多,只有很小的一个手提箱。看到他们出来,杜骏年招呼道:“来来,快上车。”


    大家围站成一堆:“怎么坐?”申雪看看几个年轻脸庞, 到底是照顾了金昂的人,“不如我和陈昶各自带几个员工, Frank和小林跟席总和杜总的车。”


    “好呀。”Frank在有人反驳之前积极地应下了。杜骏年率先上了副驾,第二排两个位置只剩下一个,Frank问林晚橙:“你坐这儿不?后排容易晕车。”


    席准正在手机上处理工作, 不显声色。她的视线触及男人平稳的神情,轻促弹开了:“没事儿不打紧。Frank哥你坐吧。”


    林晚橙低着头,嗓音很轻。也没有看他一眼。


    说不上为什么,她心里还浮着一层气,淡淡的,仿佛在和他拉锯。


    可她没有立场,只能将自己的位置摆正了——好像这样公事公办的场合下,她就是不该坐在他身边的,格外有自知之明。


    林晚橙刻意跟席准保持距离,自己都没注意到心里那点别扭。


    她和杜总的两个助理挤在最后一排,兀自看窗外的风景。林晚橙先前在动车上忘了吃东西,胃里突然有点空,想打开背包找点什么零食垫一垫,可窸窸窣窣翻来覆去也没找到,抿着唇有些促然。正寻思问问Frank,却不想前面的人低声开了口:“大家饿了吗?”


    快一点多了,还没能正儿八经坐下吃顿饭。杜骏年还在前面指挥司机看路,Frank忙说:“我还好,吃不吃都行。看您和杜总行程方便,赶路要紧。”


    席准却说:“不急。前面过了高速停一下,先找个地方吃饭。”


    林晚橙抬起头看到男人的侧脸。心像被羽毛拂弄过一瞬。


    她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外面刚下过一阵小雨,空气很清新。


    几个老板很接地气。说找个地方,还真就在路边随便找了个土菜馆,陈昶和申雪负责点菜,却没料到份量很实诚,两大桌客家芋子包和涮九品上来才发现点多了,陈昶问:“要不把甜品去掉算了?”


    刚才分明有人偷瞄了菜单好几眼,席准笑了笑:“留着吧,这儿的甜食挺有名,可以尝尝看。”


    他面色自若,桌上人不疑有他。


    林晚橙尝到她心心念念的醪糟米酒,终于敢确定什么。她捧着碗望向窗外,睫毛扑闪起来。


    任谁看着他们俩,估计都不会觉得私下能有什么关系。林晚橙不知道这样的伪装对席准来说有多轻松,只觉得自己心里怀揣着一个巨大的、沉甸甸的秘密。哪怕做这一行每天都会碰到无数秘密。仍旧像有风吹过来,乱了一池涟漪——只为这么一点的好,就让她没出息地消了气。


    林晚橙有些分不清席准对她的好,是惯常绅士如此,还是只出于他的目的心。她宁愿把席准想成一个很坏的人,也不去做一丝一毫额外的设想。


    床伴就是床伴,她得管好自己的心。


    米酒姜汤味道很醇厚,驱散了一身凉意。一行人再上车已经充满了能量。


    车程一个半小时,路上途径几片漂亮的油菜花地,农人戴着斗笠为春播备田。终于到了土楼群,司机绕着土路开了几分钟,徐徐停在一个庞然大物前:“老板们,这就是那土楼王了。”


    ——是宏江的民宿项目,承德楼。


    坐落在层层叠叠的梯田边上。


    外面看是气势磅礴的堡垒,里面更别有洞天。整个院子是一个偌大的圆形,几棵苍苍古樟树,枝繁叶茂。楼层却足足建了六层,共几百间房。二月初年味儿还没散,间间都挂着灯笼,贴着红彤彤的福字。


    “哇塞,居然是明代遗址啊?!”


    大家叽叽喳喳地在院子里逡巡,虽然公司PR已经在和宏江接洽办活动的事,杜骏年还是决定自己掏钱支持一下非遗文化。


    助理去给大家登记的时候,听到前台介绍:“大家放心,都是重新加固过的,隔音和设施都不错。”林晚橙瞟到前面的人名和房号,席准在419号。


    指尖一蜷,突然顿了脚步——她留意这个做什么呢?


    仿佛会发生什么似的。


    男人挺拔地站在拱门底下同民宿的人说话,分明看都没看过来一眼。


    林晚橙若无其事地回房间放好行李,她的房间远在452号,跟419号根本不搭噶,夹在Frank和申雪中间,是宽敞的大床房。


    宏江这个民宿改造做得确实很不错,到处古色古香,却不给人历史的沉疴感,反而历久弥新。林晚橙进门时还看到门口倒挂了艾草束,有驱邪留福之意,也为了自己多记录素材,忍不住多拍了好些照片。


    “谁能告诉我他们怎么也在这儿?”


    是站在高层围栏往下瞧的时候才发现了不速之客。Frank压低声音问林晚橙,毫不掩饰眉头紧皱。


    白天日头正勤,林晚橙看到Naomi正在偌大的院中到处闲逛。姑娘穿了条民族风的扎染亚麻长裙,裙摆随微风稍稍拂动,是漫天冷色调中一抹特别的鲜艳。


    德文总带着副墨镜在前台办入住,一脸纡尊降贵的模样。林晚橙见他为了迎合当地特色,罕见也穿了件蓝靛靛的花衬衫,莫名有些谐谑。


    “Naomi你过来。”


    向来是助理干这事儿,这姑娘没眼力见还要老板亲自来请,邵德文指指前台,“你跟她沟通,拿到房卡再来找我。”


    “哦哦,好的。”Naomi这才明白过来,目送着老板走到露天去抽烟。


    申雪说休整一小会儿便出去采风,老板娘热情好客,在院子里准备了一桌点心,林晚橙走到院子里,看见那边樟树底下站着两个人。


    Naomi终于找准时机和席准搭话:“Shawn,您还记得我吗?我们之前在活动上见过,我还加过您微信呢!”


    “抱歉,没什么印象。”


    “没事没事,我倒是见您一面就记得很深刻。”Naomi笑着仰头,不掩饰眼神里的崇拜,“因为您实在太好看了。”


    如果金昂其他人在这估计都能惊掉下巴,这么土味的开场白很久没见过了。


    饶是旁边悠哉哉吃八珍糕的邵德文手也一抖,眼里浮起不明意味,这姑娘确实有点虎,他是说让她找机会给几位老板下下猛料,可也没说上来就这样啊?


    对着Shawn是不是能用以前那样的套路,邵德文拿不准,看他眼神是没起什么波澜。他觉得还是得给Naomi再培训一下,具体对象要具体分析。倒是一旁路过的林晚橙的睫毛动了动,别开脑袋看向地面。


    “是吗?”她听到男人淡淡开口,“谢谢。”总让人疑心他也笑了一下。


    林晚橙快步走开了,她约了郑干打电话,也是想请教一下土楼这种政府项目潜力会有多大。郑干对她一点都不藏着掖着,把自己那点真知灼见都拿出来分享:“哪怕不赚钱,也绝对是一个流量入口。说白了,你可能得考虑怎样能最有效利用这个场地,达成双赢局面。要是做得好,说不定可以当你下次见罗总的投名状。”


    他一针见血,点中林晚橙心中所想:“我明白!太感谢你了。”


    “千万别客气。”


    她和郑干又聊了几句,没注意到席准经过她,恰好听到最后一句。


    他们准备出发。Frank走下来和邵德文正好打了个照面,后者意味深长笑一笑:“嗨,又见面了。”


    邵德文看着从容,实际上过程没有表面那样风轻云淡。


    他们是在闪映搭上了其中一个副总,可那人口风很严,邵德文好说歹说铺垫了得有一两个月,对方才稍微在饭局透露了一点。但也没说全,就说杜总在福建做非遗调研呢,要坚持你就自己去找他。


    他这才带着Naomi直接杀了过来。


    狭路相逢,肚子里不知怎么互骂对方,可没人会摆到台面上,Frank也春风拂面嗨一声:“真巧啊,在这儿遇到您。”


    杜骏年的车等在外面,林晚橙看到Frank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出去,背影都仿佛写着——不好意思,我们才是正式编制呢。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连忙跟上车,一同出发去采访土楼营造这方面的传承人。


    人是申雪手底下团队提前找好的,但真正面对着面,才感到震撼。


    “这些土楼最开始是当年客家祖先为预防匪患建的,几百年的历史了。红木、石灰再加点红糖水一起夯入木模,反复捶打才能使土层紧实……”


    那老人家也有七十多岁,掌心的皱纹都斑驳,瞧见镜头却神采奕奕:“我家上下六代都会修土楼,说出来你们肯定不信,这穿斗构架全都是杉木榫卯结构拼接出来的,里面一颗钉子没用,台风来了也绝对不怕!”


    脸上的自豪一眼便能看见。那自豪莫名让林晚橙动容。指尖轻抚紧实的土墙,仿佛能感受到岁月的痕迹。


    信念感忽然更强烈了起来——这样世界级别的奇迹,难道不值得让更多的人看见?


    如果非要做,一定要做有意义的事,林晚橙始终坚持着这个信条。


    到了晚上在民宿开小会,底下的员工逐一汇报,杜骏年问:“我们的活动过几天就要重新包装上线了,大家有什么想法吗?”


    陈昶那边的进展也很可观,白天带着小分队去完善了非遗地图GPS上的定点和智能算法推送:“等采访都剪辑好,我们就可以在地图上增加标记入口了。”


    “那就争取大后天封装好。”杜骏年点头,“还有其他补充吗?”


    房间里没人开口,他准备散会,林晚橙忽然举手:“杜总,我有个想法。”


    “你说。”


    “也是今天回民宿才想到的,既然我们已经给那些小的非遗体验点在地图上设置了曝光点位,其实也可以跟宏江谈一个特别合作,把土楼作为主推的体验点,推出限定民宿体验促销套餐,并和附近的餐馆优惠绑定在一起,让用户能直接通过我们的平台进行消费,这样可以合作抽佣……具体模式和现金流预测我拍在这里了,老板们可以看看。”


    林晚橙特意把自己做的测算打印了下来,还画了清晰的流程图,房间里几个人有些讶然,互相看看:“这主意不错。”


    杜骏年问席准:“席总,您觉得呢?”


    “我没意见。”


    她认真的时候身上是有光亮的,席准垂眸看了林晚橙须臾,不动声色问:“方便的话也给我一份?”


    “好的。”


    递过去纸张,被席准接过。他的动作很自然,只是指尖恰好和林晚橙碰上,不轻不重的一下。她蓦然瑟缩,低下头,看着像是在整理笔记。


    “谢谢。”席准轻缓落下这句话,径直离开了房间。


    就这么散了会。


    九点多的光景,几个闪映的年轻员工提议在院子里聊聊天。


    后来演变成围炉煮茶,按照当地习俗玩掷筊问心的投签游戏,又大话家常。有个热情的男生招呼林晚橙加入,都是年轻人,她便没有推辞。


    聊得很愉快,林晚橙认识了新朋友,还挺开心。后来大家玩累了,快到散场的时候。晚风吹过来,她想起什么,慢慢就有些发烫。


    她的身体里好像拨开了什么开关。


    为刚才席准倾身过来那一下。


    年轻姑娘直面自己的欲望并不是错事。林晚橙的指尖还残存着温度,莫名有些蜷起来。坐在这吹凉风也得有一个小时,她不知刚到龙岩的这个夜晚是否会就这样过去了,可是手机震了震,有消息进来,林晚橙拿起来看了一眼,倏忽很快又放下。


    是席准问她:【今晚还有别的安排吗?】


    那男孩瞧见她突然的动作:“怎么了?”


    “…没。”


    他们仍旧聊得热火朝天,可话音却像是浮了起来,没能再让她听进去。林晚橙心浮气躁地撑了会儿,再度拿起手机。


    又进来两条信息。林晚橙起身,匆匆跑上楼。那信息让她有几分不知如何反应才好,只除了猝不及防的脸热。


    【上次的约定,还作不作数?】


    席准是这么说的:【不回复的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他的目的一向很直给,白天装得再像,骨子里仍是那个步步为营的猎人。


    林晚橙回到自己的房间,刚喝下一杯水,听房门敲响。拉开门,是席准。


    “茶喝够了没有?”


    有影子循近,暧昧地在月色下拉长。男人垂下眼,眼神愈发深长。竟又渐渐漫起一层笑意:“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


    “你别站在这儿……”


    林晚橙声音很小,都说不清是不是恳求。虽然走廊上没有人,心跳仍哐哐要跳出来,下意识后退,却不及他逼近得更快。席准手指嵌入她柔软的发丝,气息喷薄着急近两步,门在身后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


    林晚橙仰着头陷入一个很深的吻。


    这个吻让她无措。像久违的浪潮一下淹没了她。


    更没来得及说她的房间地理位置没他的那么好,是夹在申雪和Frank之间。席准偏开头看到她露出来的耳尖,很低声地问:“怎么这么红?”


    林晚橙眸光潋滟,突然意识到其实他是知道的。可没能张唇说什么,席准又低头吻那株桃花似的绯色,轻笑出声:“很好看。”


    第47章 捷报 “你呢?腿酸不酸?”


    一场晚冬的小雨淅淅沥沥落下, 敲湿了窗沿。室外的夜风有凉意,然而室内却很温暖,反反复复地凉了又热。过程中林晚橙怕隔音不好, 一直忍着声音,就这么出了一身的汗。


    也只有在结束的时候席准是分外温柔的, 唇碰在她颊侧, 好像身体力行诠释着情人这两个字该怎么写。


    林晚橙被他拥着,回过脸看见男人有些硬朗的下颌线, 那瞬间有很轻微的失神。


    透彻的身体交流总是令心贴得更近些。他们之间似乎没那么生疏了, 她心跳得仍很快, 忽然有些大胆地抬起了手。


    是指尖快碰到他喉结时男人才低哑开口:“做什么?”


    “好奇……”


    林晚橙有种在老虎身上拔毛的感觉,殊不知自己眼角眉梢还残留着淡淡的余韵。嘴角破了一点,是她刚才为克制自己咬的。


    席准瞧她指尖都哆嗦,抓住她的手,引带着碰上自己。


    “我刚才又凶着你了?”很不明地问了句。


    林晚橙还没缓过劲儿来。倏地瞥见他眼神里的兴味,脸颊滚烫。明知故问的, 十分讨厌。


    可是她自己碰了下就没了勇气。这床看着大,却不太顶用,林晚橙想起刚才那木板像年久失修一样吱呀吱呀地暗沉发响,一下收回指尖就要爬起来,席准伸手将人拽回来,嗓音很低:“走去哪?”


    “…洗澡?”


    那双清澈的眼含着水意, 让人心里发痒。他比自己预想的失控一些,静了片刻开口, “过会儿。”


    “嗯?”


    “麻烦你再忍耐一阵。”翻过身时席准这样笑了。


    这一回也结束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时间这么长,沉淀快两周的欲.望抒发得尽致淋漓。林晚橙是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老老实实将侧脸埋进枕头里。


    虽然到现在也没人来敲房门,他们说这民宿隔音好,她还是有些担心,强撑着看一眼微信。该怎么说,幸好Frank和申雪都没来投诉?转念又被自己惊人的念头惹到。


    林晚橙有点怕席准这次还会送礼物,可他只是懒懒将手臂绕过来,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她的头发。


    她心气微浮,可能也还暴露在事后的柔软里,竟为这样简单的动作定住了。


    “这是白天跟你电话那个?”突然听到他问。


    “嗯?”


    席准从她背后无意中看到郑干的聊天框,因为刚发了消息,所以显示在最上面。林晚橙不明就里地回眸,顺着他的视线才明白,“…是我一个高中同学。”也看到现在的时间,倏忽有点不好意思,将手机熄了屏。


    “你们在聊土楼营造?”席准眸光几分深意。


    林晚橙以为他觉得自己在泄露商业机密,连忙澄清:“不是不是,因为他做REITs,专门看房地产行业,很了解宏江,我就向他请教一下商业模式…其他的什么也没多说。”


    “是吗?”男人垂眸。


    不知为何,她潜意识里也许有点希望他能露出多一点点不同的表情,然而席准什么也没再说,将她颊边的发轻浅拨弄到耳后:“再歇会儿吧。”


    他很快起了身,穿着浴袍去洗澡,林晚橙躺在床上愣愣看了会儿天花板,很好地收起心里那一丝本不该出现的失落。


    她迷迷糊糊地听着水声,稍微睁开眼,席准已经着装整齐站在床边要走。林晚橙看着他说不出一句留下,于情于理都不合,明早要是谁直接去找他,发现房间空的,那可坏事儿了。


    可席准也不多说,仿佛只是做的时候投入,也认为在一起同睡不是情人之间必要做的事。他弯下腰捡起地上她的衣服,林晚橙刚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小声说:“麻烦你走的时候带上门。”


    “好。”


    她刻意保持着分寸,控制心里的失落不弥漫开来,连同静悄悄的空气。她以为席准已经走了,刚摁紧指尖,却感觉脸颊蓦地被温热触碰了下。


    “……”


    林晚橙倏地睁大眼,有些呆怔。


    席准掖完被角,垂眸凝视她泛红的耳尖,仿佛刚才低下头亲人的不是他:“怎么?”


    那双摄人心魄的黑眸轻微挑起,林晚橙心脏不受控地跳起来,没来得及张唇,只听他低声笑了:“晚安。”-


    这一觉睡得十分踏实。


    前夜的剧烈运动让她困得不行,早上是被好几个闹钟叫醒的,按昨天做的计划是一早要出去做采访。因为还是工作日,林晚橙惯例察看财经新闻,远程和客户们闲聊两句。


    走出房门外,空气很清新,Frank在旁边做晨间伸展运动,“早啊!”


    林晚橙说:“早!”Frank挑眉问她,“昨晚你听到没?”


    “…听到什么?”惹她一下抖了睫毛,嗓音都有些不自然了。


    “不知道谁在搬东西呢,乒铃乓啷的。”


    “?”他们往下走到院子里去吃早餐,碰上热心的老板娘,“睡得好吗?”


    “挺好的。”


    “三楼有间房重装,我还说怕吵着你们呢。”


    “还好啦,只吵了一会儿。”Frank笑道。


    林晚橙骤然低头:“……”


    原来是真搬东西。她差点误会了。


    幸好是冬天,早上起来气温还是偏凉,她穿得很暖和,厚厚裹了条围巾,任谁看都看不出什么私心。


    ——这私心只在她身体里幽幽发酵。


    都说爱和性的边界有时并不清晰,睡出感情这回事可能会发生,甚至于产生错觉。林晚橙有点分不清现在这种心情到底是因为她和席准多睡了几次,还是她原本一直压抑着的喜欢又势不可挡地苏醒了。


    只是早上醒来,便再度想起那种感觉。


    她有一个技术很好的炮友,却是谁也不能告诉。林晚橙别开头去,脸颊轻轻暖融起来。


    她没有在吃早餐的地方看到席准,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们接下来几天的行程越走越远,要依次去建阳、武夷山和福州,车程都要一两小时。


    今天是申雪跟他们一同外出,邵德文和Naomi见状要热情加入,被申雪委婉地拒绝了:“活动还没正式上线呢,还有保密原则。二位实在想帮忙可以问问杜总有什么需要。”


    车子开远了,Frank从后视镜看到那两人干瞪眼的神情,笑咧了嘴,附耳和林晚橙说小话:“诶嘿,我就喜欢他们那副看不惯又干不掉我们的样子。”


    他们这个小分队早出晚归,采访得很顺利。


    林晚橙一整天都没看到席准和杜骏年,却听到底下团队兴高采烈地跟他们汇报,又找到一个软木画的手艺传承人,年近古稀:“要不要明天临时加段行程?”


    “那敢情好!”


    他们到了地方,其实也是坐落在一个古建筑里,杨老师的徒弟看起来三十多岁,领他们进门:“随便看,这儿都是老师的作品,注意不要触碰就好。”


    屋内林林总总陈设着几十件软木画立体雕塑,林晚橙环目四周,难掩震颤的心跳——每一座亭台楼阁都栩栩如生,她看到其中盘旋着一条巨龙,仔细一瞧,关节竟然都能活动,玲珑精巧至极。


    老人家坐在台案前,拿着放大镜慢慢地挑出一根极细的木丝,那过程看得人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徒弟见状解释道:“我们做软木画雕塑一般取栓树,是很珍稀的材料,质地松韧,一一削成薄片,又有浮雕、圆雕、透雕等不同的刻法,讲究着呢!”


    林晚橙凑近那条龙看了许久,摄影和采访员工已经架好设备,邀请杨老师入座。


    老人家穿得很喜庆,捻一捻头发,在镜头前竟有些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呢?”


    “咱们没有台本哈,您随意说。我们同事会问您问题,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兴许是面前一张张笑脸鼓舞而友好,老人家的局促渐渐消弭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神采:“传承的难度就在于这刀法,有些树皮要切到只有0.1毫米的精度,需要用心极专、下手极稳……”


    林晚橙聚精会神地听着,生怕错过一分一毫。等到团队收工,逮到机会上前悄声问:“杨老师,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老人家没一点架子:“别叫我老师,叫我阿婆就好。”


    “噢——阿婆,这条龙的关节处,您是不是用微型榫卯结构去做的?”


    “丫头真聪明。”杨阿婆诧异笑起来。


    没有用一点胶水,谁敢相信?雕孔用鸡血轻沾一下就粘合了,这就是古人传承下来的绝妙智慧。


    席准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在和两个学徒交流。光风霁月地站在那儿,却是一点架子都没有,认真在听后者分享自己学艺的经验。被一两个闪映的年轻员工看到,偷偷交头接耳:“Shawn总好接地气。”


    林晚橙抬眸也看到了他,两人的目光凑巧隔着人群擦过一瞬。


    男人侧脸清冷,看她一眼,停顿须臾便慢悠悠移开了。林晚橙怔了怔,忽然一下反应了过来。


    ——那个吻给了她错觉。


    那天晚上她差点以为席准也混淆了,很快又意识到他大约只是惯于温柔一些。她早料想过的,像他那样的人,应该深谙此道,才不会轻易弄混。


    性和爱的确是区别很大的两件事。


    但她不明白席准怎么能每次都做到那样自持,沉着地宣泄,又冷静地撤离,好像只有她是真的搅进这个漩涡里。


    林晚橙在人前伪装得镇定自若,只是视线轻促地弹开了——她看到Naomi从不远处靠过去,不知在问席准什么问题。


    Naomi和邵德文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


    这样居然也能找过来?消息实在灵通。


    Frank也看到那头鬼鬼祟祟挤进来的身影,眉头快拧成麻花:“绝,这哥们儿毅力也太强了些。”搞得他那个白眼都有点翻不上去,“不过咱们做销售的,也确实得这样才行。”


    不用他们叮嘱,马上有闪映员工跑过去对邵德文说:“不好意思,这边是采访场地,保密原则,您二位手机可能要上交一下。”


    “我去外面等一下。”林晚橙对Frank说。


    “不继续观摩了?”


    “屋里人太多。”


    她有意回避,抬眸却发现Naomi已不见了踪影。林晚橙不知道席准客气地把闲杂人等“请”了出去,只见男人从那头阔步走了过来,对Frank打了个招呼。


    “坐了两小时的长途车,累不累?”


    Frank绝不会错过和他交流的机会:“那可不,没想到距离还挺远,腿都麻了。”


    席准勾勾唇,低头问林晚橙:“你呢?腿酸不酸?”


    林晚橙意识到他问的不是一回事。


    低下了头。


    “不酸。”她没想到他会这样逗她,眼睛不去看他。而席准只是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又笑了一笑:“那就好。”


    坏人。


    林晚橙扭过头佯装很仔细地看学徒做雕刻,耳尖热意却控制不住弥漫开来。


    真正是门快要失传的技术,据说现存手艺人只不到二十个,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虚心请教阿婆:“像这样一副软木画,您一般会需要多少天才能完成?”


    “要看复杂度,几天到数月不等。”


    “您没想过多收几个徒弟吗?”


    “现在的年轻人,哪还会感兴趣这些哦。”杨阿婆愣了一下,安静须臾,这么当玩笑话讲了出来,“十年冷板凳,坐不住的。”


    人群像潮水一样蜂拥而至又散了。院子里重新变得静悄悄,林晚橙看见阿婆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添了一丝落寞。


    大家纷纷往外走,她的脚步本来都踏出,又折返回来,郑重而轻声道:“阿婆,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坚守。”


    席准原本还在角落里沉静打量那些雕刻作品,听到这句话又侧眸看了一眼,只见暗光中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那瞬间心不知怎的忽又动了一下。


    林晚橙侧脸粉扑扑的,神情却极其认真:“您正在做的事,真的很了不起。”-


    到达的前几天都在各地跑采访,舟车劳顿。到了第四日,营销团队将主要的视频都剪辑完毕,由技术团队封装进了非遗活动的入口。


    正午十二点,林晚橙打开闪映app,看到焕然一新的开屏界面——重新包装过后的活动隆重上线了。


    她是第一次看这个所谓的非遗地图,没想到做得异常之精美,一开始是整个中国地图,区域上都悬浮着非遗项目的卡通标识,用户可以点进省份,乃至每个省份不同的城市,最后聚焦于大大小小的非遗体验点,可以直接购买消费套餐,引导做得很流畅。


    “焕新非遗·映真守艺”——特意挑在燃拍活动刚推出的热度开始下降之后空降,围绕“真实”和“深度”两大主题,开屏短短三十秒的匠心短片浓缩了满满中华文化的精华荟萃。


    不出意外收获了一波争议的声浪:【这活动燃拍不是刚上线吗?你们这是模仿吗?】


    【说不上模仿吧,都是春节期间推出的活动,这个主题很有意义】


    【都搞了虚拟数字藏品,还说不是抄袭?就算是创意哪有一模一样的?】


    也有明眼人指出来:【燃拍的界面其实蛮粗糙的,没有这个非遗地图用心。】


    【那又怎么的?多几天时间准备呗,趁竞争对手已经发布了不能更改,这不就是投机取巧?】


    评论区里几波人马吵得不亦乐乎,申雪那边原本准备好的水军下场了:【但我发现了一个事哎,好像只有闪映拿到了故宫文创的正版授权??】


    【还真是,你们有没有发现,燃拍的宣传视频里有一些常识错误?特别不严谨。】


    【要论参加活动的有趣程度,感觉闪映好玩很多啊,要是发的视频热度高还能体验不同的非遗文化,我想去这个土楼两日游哈哈哈】


    【很喜欢闪映把非遗体验点和传承人采访结合在一起的创意,那些采访看得好感动[哭]】


    【后来者居上啊!】


    燃拍那边显然觉察到不对,也开始调兵遣将:【大家别被误导了,看看谁才是活动发起方!】


    也咬死闪映剽窃创意这点不放:【支持原创,拒绝抄袭!】


    【抄袭狗可耻!】


    可很快有路人跳出来提出质疑:【你们觉得合理吗?如果真是闪映剽窃创意,短短四五天可能做成燃拍的升级plus版本吗?那燃拍是不是应该反思一下自己的能力……】


    更有人反驳:【为什么闪映不能办同样的活动呢?不都是为了发扬我们的传统文化吗?我们这么多好的文化不值得被看见甚至走向世界吗?】


    用心与否,高下立见。


    也许燃拍管理层都没有想到,在他们能够找到有力的攻击点之前,闪映已经靠采访视频另辟蹊径地破了圈,活动主题#寻找身边的非遗#也冲上了热搜前排,将话题阅览量攀升至百万。


    “第一条官方采访视频破十万赞了!”是第二天晚上大快朵颐酱鸭和肉燕的时候,公关团队传来捷报。


    恰是软木画杨阿婆的采访。


    “做了这行一辈子,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换一种人生会怎么样?”


    “我想象不出。能在中华文化璀璨的长河中出一份力,我没有遗憾,也倍感荣幸。”是老人眼角那颗晶莹的泪让整个画面都成了大音希声,更令人心震动,久久不能平静。


    林晚橙反复地观看那些采访剪辑,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觉得动容,仿佛心里有一盏烛火倏忽就点燃了。


    她有一种深切的自己做对什么事情的感觉,那种开心是从心底涌上来的,忍不住跟谁分享。先发到了家庭群里,林朗山同志在忙,她便和严妙春女士说:“妈妈,快看这个视频!”


    严女士反应挺及时:“这是你最近在忙的事儿?”


    “对呀。”


    严女士情绪价值拉满:“囡囡真棒!”


    林晚橙对屏幕笑得灿烂,又转发给了俞灿、薛佳和徐薏。斟酌再三,还是跟邱启宏也提了一嘴:“跟您分享一下,热搜上的活动我有幸也参与了呢。”


    “真不错,恭喜小林。”邱总给她竖大拇指。“我刚才看了里面的视频,很有意义。”他竟然这样认真地评价,让林晚橙很受鼓舞。


    她还没有客户,需要一笔很大的入金来证明自己。不介意一次次展现自己的努力和野心。


    林晚橙拿出罗镇斌的名片,端详一阵,开始写下这封邮件。


    【罗总,展信佳!想跟您汇报一下我最近参与的项目……】


    内容提炼精简,但是从创意的提出到和土楼的合作,包括线上渠道的疏通,每个环节的阻力以及她自己在其中的贡献,都陈述得当,不带任何偏颇。


    ——是郑干所说的投名状。


    第48章 秘密 飞蛾扑火的心


    席准回到民宿已是傍晚。


    几个闪映的核心管理层现在还加班开会, 这波泼天的流量来得猝不及防。反响这么好,大家都没料到。


    元宵节的气氛很浓,樟树上挂上了漂亮的灯笼, 院子里也贴心地给民宿住客准备了自助餐。陈昶笑问:“席总,咱们也吃点?”


    四五个闪映采访小分队的员工正坐在露天桌边吃饭, 席准不动声色扫了一眼, 没看见那张粉扑扑的小脸:“好。”


    “不介意我和席总拼个桌吧?”陈昶问那几个员工。


    坐在最靠边的男孩长相清秀,很有眼力见地站起来, 从旁边拖来两把木凳子:“当然不介意, 老板们请坐。”


    席准对这男生有印象, 这几天好几次试图跟他搭话,很是活络。陈昶也记得他,好像和金昂那姑娘关系不错,白天在采访场地还拉着她闲聊了好一阵子。还没开口,就见席准漫不经心地拆开筷子:“你叫什么名字?”


    “赵泽。”


    难得有机会和领导吃饭,年轻员工们肉眼可见地拘谨起来。那个和林晚橙熟稔的男生倒是虚心学习, 趁机请教了好几个问题:“我看网上舆论情况很不错,那我们之后是不是应该趁胜追击?”


    席准问他:“比如?”


    男生兴冲冲地提议:“比如找些水军,把燃拍抄袭我们的事儿抖露出来?”


    陈昶沉吟片刻:“这事难证明,可能起不到很好的反击效果,反而会把大众的注意力无限地分散,最好还是别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陈总说得在理。”赵泽想了想, 又问,“那下一步棋怎么走呢?是不是要把席总之前说的大型活动提上日程?”


    他自以为打探得不着痕迹, 席准侧过眸,眸光多了一层深意:“你认为呢?”


    “我觉得…可以趁热打铁?”男生很积极地贡献想法,“比如找明星来演出、办花灯巡展?”


    陈昶不置可否笑了一下。经历过张睿的事情, 他口风严了许多,杜骏年还没拍板,也不带头随意讨论,很自然地引开话题:“还没决定,到时再通知大家。”


    男生愣了下,赶紧收了声:“哦哦好的。”


    年轻人有想法不是坏事。倒是席准抬眼,平易近人地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加入团队的?”


    “去年年底。”


    “还没转正?”


    “…没有。”


    “有女朋友了吗?”席准低头喝口茶。


    赵泽愣了下,有些不好意思:“还没有呢。”


    他不知道老板怎么会问到这种问题,饭后就各自散了,赵泽沿着土楼长廊溜达,他还记得林晚橙的房号,跑去敲她房门:“Chloe!”


    “嗯?”姑娘刚吭哧吭哧写完邮件,合上电脑,打开门看到他:“怎么啦?找我有事?”


    “有,想找你聊聊大型活动的事情。”赵泽说,“我想我们肯定还是要大办一场的,你现在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这不是他的份内的事,但是年轻人想要往上爬,总是要另辟蹊径让大家看到自己。林晚橙觉得自己在他身上也看见了一样的野心,莫名有几分惺惺相惜:“我还没有很成型的创意,之前本来想的是请明星来做含有非遗元素的演出。”


    “汇演的确是张安全牌,只是不知道老板们会怎么考虑经费的事情,”赵泽语气好奇,“申总或者杜总有跟你提过吗?”


    “没有呢。”林晚橙也不是什么多重要的人物,微赧地摇摇头。


    赵泽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钟,觉得她有点可爱,很善解人意地不再追问:“那你一会儿有事吗?”


    “嗯?”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街上猜灯谜?”他热情地提议。


    今天是元宵,的确是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外头的主街在办活动,人声鼎沸。林晚橙隐约听见街头的热闹,想到什么,偏开的耳尖有些鲜艳。


    “我……”


    赵泽笑着说:“很快的,不耽误你什么时间。”


    她确实没有事做,踌躇片刻笑着点头:“那好啊。”


    赵泽眼睛一亮,想了想:“那你等我换身休闲服,待会儿就回来……”


    “找你”两个字音还没落地,一旁忽然踏出淡淡皮鞋声,如夜晚不轻不重的注脚。


    高大挺拔的男人从暗影中走了出来,单手插兜,姿态很平稳,只是叫她:“Chloe。”


    “……”可林晚橙睫毛却无端有点发颤。


    “这是要出去?”


    席准嗓音低沉,瞥赵泽一眼,视线又落回林晚橙身上,“我给你发的消息你没有看到?”


    他很少直呼她的名字。林晚橙心口一紧:“什么消息?”


    这两天他没有发过消息来找她。她从前也不知自己会变成这样的人,只是两三天没有亲热,便开始数着日子。好像身体里有股奇怪的燥意在作祟。


    她不知他说的消息指什么,连忙拿出手机,却只是看到一条工作相关的内容——是十几分钟前席准发微信问她采访的事情。


    “白天我不在现场。”席准说,“今天的情况麻烦你给我同步一下?”


    林晚橙耳尖也烫了起来,仿佛在怪自己那丝自作多情:“笔记我已经在整理了,您需要的话,晚点邮件发您。”


    却听席准慢条斯理说:“不必了。我觉得当面聊方便些。”说罢又好整以暇地问,“你现在有空么?”


    “我……”林晚橙看了一眼赵泽。


    “还是说我扰乱了你们的计划?”席准微微走近一步,低头问她,淡淡的。


    林晚橙指尖一蜷,忽地又明白过来什么。


    她不清楚他多久会需要一次那样的宣泄,只觉得男人此刻垂落的眸光让她有些难耐起来。


    “不好意思,我还有一些工作,可能不能够跟你一起去逛灯会了。”林晚橙尽量维持着语气对赵泽说。


    “啊…”赵泽看看她,又看看席准,欲言又止,“工作重要……那我们下回再约。”


    林晚橙甚至没能说出那个“好”字。


    年轻男生离开了。等他背影完全消失,她看了眼走廊四周无人,打开门退开一步。席准走进去,两个人竟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关上门只有她紧促的呼吸声。


    不知谁把灯给关了,屋子里头一片暗昧。有布料互相摩擦的声音,席准俯下身,抓住林晚橙的手腕,触过来的皮肤滚烫。


    她想跑,他不让,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林晚橙被他摁在木柜上,又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不讲理的人。


    亲人时也凶,或许还有一点吃醋?


    林晚橙觉得是有的,因为席准虎口摁着她的下颚,要她扬起脖颈,承受他极其强势的亲吻。


    她有点缺氧,伸手推他的胸膛,可只是象征性的,像挣扎了会儿便投降,抬起手臂来搂住了他的脖颈。


    林晚橙眼底波澜是无声的沉溺。


    也许也映着他的,可席准当时并不知道。


    “打算去逛灯会?”他把她抱起来放到沙发的扶手上坐好,埋头在她肩颈,竟作弄般咬了一下。


    激得她差点出声,指尖不受控挠了下他,“…已经说不去了。”


    席准就低声笑了。


    林晚橙都怕他刚才在赵泽面前太大张旗鼓,恍惚回想他的神情又觉得滴水不漏,赵泽应该察觉不出来。可却无暇再思考更多。


    她就这么跌入他所给予的漩涡。直到两个人都变得不那么像样,她才喘着气说:“我今天…不太方便。”


    席准鼻尖蹭到她的脸颊,喉结还浅浅滚动着,偏重的呼吸好似顿了一下:“什么?”


    林晚橙呼吸还未平复,映在月色里的瞳仁黑亮,小声说,“生理期…我刚才忘说了。”


    不能说是狡黠的报复。


    但表情格外生动。


    林晚橙也想让席准体会一下等待的感觉,好像这样能在这段肤浅的关系里短暂地占据一下上风。


    席准没放开她,贴着她后颈的掌心收紧,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故意的?”


    她不说话,席准哑声捏了下她耳后软肉:“是不是故意的?”


    也许有点故意。他的嗓音沉得能溺死人,昏暗的空气粘稠得让人发慌。林晚橙见识过了他的游刃有余,原本想死守着同他拉锯个回合,却蓦然间松了闸。


    “我哪敢。”


    她说了句格外娇俏的话。细柔的嗓音羽毛一样挠在席准心上,轻飘飘的。


    林晚橙想跑,却又感受到近在咫尺的灼热呼吸,别开脑袋时耳尖轻浅泛红。


    “我现在是第二天。”她想了很多次,要转过身留给席准一个单薄的背影,现在只能强行面对着他,“…如果您是为了那件事,那现在就可以回了。”


    她大概以为自己留下的这个侧脸很坚决。


    “我为了什么事?”席准低头,眼神里昏昧的灯火在浮动,说不清也道不明。


    林晚橙落下沙发不答他的话,只背过身去整理凌乱的衣领——好像在她心里对他的预设不过如此了,却说不出口。


    席准定定地看她两秒,径直迈开步伐。林晚橙听到脚步声,脸更热了。


    她以为他果真走了,胸口的跳动落了下来,直到听到开水沸腾的声音,才意外地回头。


    男人拿着热水壶从里屋走出来,默不作声地看她。也给她平复的时间:“闭眼。”


    那一瞬才是惊诧。


    林晚橙不知道有人能温柔细心到这种地步,睫毛开始发颤那刻,灯光已经亮起,房间里一片明亮。


    “你在做什么?”


    席准刚才在她桌上看到了姜茶冲剂,拿着水壶去烧了水,这会儿给她泡了杯热姜茶,推过去:“这儿条件有限,你将就一下。”


    林晚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每次经期都会有点难受,腹部坠坠的发闷。单手捂着肚子慢慢喝完那杯姜茶,见席准轻拍自己身侧的沙发软座。


    “你坐过来。”


    他的目光攥着她,让她无处可逃,“…嗯?”


    林晚橙不明所以地坐下,奇怪明明开了灯,却总有种影影绰绰的错觉。席准温热的手掌淡淡覆盖在她小腹上,专注的目光让她心里空了一拍:“是不是肚子疼?”


    她不知如何作答。


    席准轻缓揉了一阵,又问她:“这样会好一点吗?”


    林晚橙望着他那双有点发亮的黑眸。有那么一瞬间,只听到胸口怦然的声音。


    这心跳太响,甚至都不知该怎么抑制,只慌忙躲开视线。


    仿佛怕多看一眼,就要万劫不复。


    后来她才意识到这样的抗拒是徒劳的。爱上一个人从来都是不由己的事,发生在电光火石的瞬间。是当时那一瞬的鬼迷心窍超越了所有,让她明知道他是个坏人,仍像飞蛾扑火,不管不顾地跳了进去。


    林晚橙捏了捏指尖,轻声说:“已经好了。”


    “嗯?”席准眉眼漆邃。


    是没来得及闹起别扭就和了好,连摆到台面上的功夫都没有就消解了,林晚橙羞赧地凑过去,小酒窝盛出来,飞快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席准垂眸看到她清亮的笑眼,在她跑之前捉住她纤细的腕。


    “什么意思?”


    林晚橙心扑通扑通地跳,本来想克制自己的秘密,转瞬却变了念头。


    她抚着他的下颌又凑近,很小声地贴在他耳边说:“喜欢你。”


    第49章 判驳 潮涨的水位般溢了上来


    一大早就接到Jane的电话:“进展怎么样了?”


    老板显然也看到了新闻, 林晚橙扬声说:“很平稳。还有一场大型活动要办,几个非遗项目的探访作为收尾。”


    “好!趁胜追击。”


    前几天刚开了小会定下大型活动的基调,要请明星来宣传, 但具体选址和形式还要商量。


    一切势头向好,可这个早上林晚橙右眼皮跳得厉害, 中午打开微信群看到几十条消息刷了上去, 果然发现又出幺蛾子了——从他们这边发布出来的采访视频,不知怎么犯了一个错误。


    官方号竟不小心把一条花絮夹在正片里放了出来。


    本来就是路上拍的废片, 画面没什么问题, 除去背嘈杂的背景音却疑似听到一些闲聊声:“听说咱们最后要办个大型非遗汇演?嘉宾打算请秦雯儿来跳鱼灯舞?”


    泄露商业机密也就算了, 坏就坏在旁边那人调侃:“是吗?那种整容脸有什么好看的?”


    “还不是过气了,便宜好用呗!”


    秦雯儿是原本申雪谈好的非遗活动代言人,确实有计划请她来做演出。曾经出过好几部大火热播剧的一线演员,只是这两年年纪上去后有点沉寂,原本请她也是想着有知名度,又可以控制一下经费。


    员工间八卦闲聊是常有的事, 可一旦放到台面上就全完了。


    就怕不犯错。蹲守已久的燃拍终于揪住了这个机会,买了波水军在各平台掀波翻澜。尽管闪映这边一经发现就删除了视频,可风声还是走漏了出去。


    短短一个上午,秦雯儿的超话里最核心的那部分粉丝就炸开了锅。


    【我们雯姐整容脸?过气?便宜好用?你们他妈疯了吧?没有我们雯姐谁知道你们这傻逼活动?】


    更有粉丝激动艾特闪映官方微博:【@闪映CNM给爷爬!两个嘴臭酸鸡员工也配评价我女神?糊逼公司照照镜子看自己什么猪头样再张嘴吧!】


    【心疼雯姐被这种low穿地心的辣鸡公司沾上,泄露机密还侮辱艺人,姐妹们冲了官博——】


    “这视频是谁负责发布的?”林晚橙第一次看到申雪大发雷霆, 会议室里噤若寒蝉。


    几个公关团队里有权限的年轻员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迷茫的模样简直火上添油:“对不起雪姐,这个我们确实不知情……”


    那两个八卦肇事者更是嘴唇都白了。


    他们讨论的声音原本非常小,被刻意放大也实在算是倒霉了。舆论发酵向来是难以控制的, 林晚橙坐在那里,看到申雪接了个电话,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心略微沉了些许——秦雯儿经纪团队那边果然发来了解约函。


    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艺人,尤其曾到达一线的艺人,最容不得这种舆论风波。


    申雪打过去和对方赔礼道歉,再三赔笑:“实在抱歉我们内部的管理疏忽,能请到雯儿老师这样国际知名的演员是我们的荣幸……当然当然,我们明白舆论的严重性,一定会严惩员工,做好公关声明,给雯儿老师一个足够有诚意的交代。”


    幸好团队反应快,传播范围并不大,但秦雯儿曾经的地位摆在那,经纪人那头还是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申总知道就好。我们要求贵司承认员工不当言论的错误,公开向秦雯儿女士郑重道歉。”


    “明白。”申雪好声一一答应,又作安抚。


    “另外,解约金方面……”


    申雪知道挽留无望,立即表态:“您放心,我们这边是不会追索的。”


    那头却说:“您误会了。我们要求贵司提供对艺人精神和名誉损害的赔偿。咱们好聚好散。”


    申雪挂了电话只觉得十分头疼。道歉声明都好说,本来营销经费就大,真金白银的钱掏起来就麻烦了。


    现在可如何是好?


    他们在土楼招待客人的房间召开紧急会议。基本上闪映所有的驻场员工都来了,申雪做主持:“抱歉这么着急把大家找来,我想我们要迅速做几个决议。”


    林晚橙走进房间,赵泽朝她小声招手:“我给你占了位置!”


    于是她弯着腰挤进去和赵泽坐在一起,也看到席准在另一头的主位坐下。真是多事之秋。


    道歉信刚才已经发了,可申雪说错发花絮的员工还没找出来。估计也是被这阵仗吓到,竟然无一人敢主动承认。杜骏年刚才同叶一舟还有其他几个副总通过电话,雷厉风行公布几个决定——一、对发表不当言论的员工给予严肃处分,降级加扣一年奖金;二、彻查发布花絮视频的员工IP并作处理;三、重新设计大型活动战略。


    “重新设计是指?”


    “彻底不要汇演。”杜骏年这样说。


    消息真真假假,已经泄露了出去,舆论还没平复,如果后续形式和丑闻无差,肯定少不了又掀起一波浪潮。杜骏年也是当机立断:“咱们必须要避嫌。”


    那还有什么形式?


    几个年轻员工不敢说话,只有赵泽顶着压力开口:“不如,我们另请几个小明星沿着城镇做花灯巡游展?类似拔拔灯那种表演?”


    拔拔灯也是当地一种有名的非遗表演形式。


    “Chloe有什么想法?”申雪在这种时刻还记得给她递话头。


    林晚橙感激地看她,立马接话:“我觉得这种情况还是要以节省开支为主。要么彻底去除明星,想想别的创意?比如找一个很大的场地办一场庙会,设置不同的非遗互动体验区,邀请人们来打卡拍视频,顺便玩游戏?”


    赵泽专注地看着她:“彻底去掉明星的话,营销这块会不会曝光力度不够?”


    林晚橙早上才和徐薏发过消息闲聊,由他这么一启发,忽然灵光乍现:“不如,我们找一些网红?”


    “找几个闪映平台上的头部网红,自产自销,经费应该能控制不少。让她们每个人各自负责一个互动体验区,在场地中定点进行一些小的即兴歌舞表演?”


    她侧眸说话时眼态也亮。却有道声线淡淡响起:“我不同意。”


    林晚橙忽顿一下,转头看到席准深深压低的眉眼:“您说什么?”


    “我说,我觉得你提出的这个方案不够好,所以我反对。”席准重复了一遍,静静看她,“首先很难找到这么大的场地;其次头部网红并不会比小明星要价低多少;最后,这种庙会、集会人流自由的活动形式不易组织,有较大概率引起踩踏和骚乱。”


    林晚橙不知有这么严重。她觉得自己没有误会什么,可耳根还是轻浅热了起来。


    那天晚上的话只是想说便说了。喜欢像潮涨的水位般让她无法抑制,溢出来便说了出来。这是她表达感激的一种方式,她对自己诚实,却也没想着要他立即做什么回应。


    事实上席准确实没有给予她任何回答。


    林晚橙看不懂他那时幽微的表情,也不过多深究。他们只是炮友。是她先坏了规矩,不该强人所难。可她还是不能十分理性地在这么大的会议上面对他的否定。


    尽管她理解这仅仅是因为他不认可她的提议。


    杜骏年问:“那您的意思是?”


    席准语气平静:“我认为赵泽提的那个方案不错,请明星办花灯花车巡展,要做就做得动静大一点,让全城都能看到。”


    谁也没有再出声。席准的话就代表了博源的观点。现在最麻烦的是经费问题,他却呈默许姿态,也许意味着博源愿意再出钱?


    可这个方案真的是他们现在最好的方案了吗?


    现在又到哪里去找合适的、有档期还不贵的明星?申雪让大家散了会,林晚橙抱着笔记本站了起来。她不明白的地方还有很多,却只是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走到走廊上却被赵泽叫住:“Chloe——”


    “嗯?”


    “你别气馁啊。”赵泽一脸担忧,“方案没有好与差。可能只是老板们心里考量的东西不一样吧。”


    林晚橙耳朵还红着,却扬起笑脸谢谢他的安慰:“我明白的。”


    赵泽问:“饿不饿?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好啊。”她答应得很干脆,和赵泽并肩走了,完全没注意到身后走出来的那个人。


    吃了饭就回房间休息,整一天林晚橙都有些失落,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回事。


    也许确实被席准的姿态小小地刺到了。


    她的心只有那么大,见了再多世面,也还是个二十来岁年纪轻轻的女孩,装着自己的事业、家人和感情。被自己喜欢的人这样当众判驳,多少有点沮丧。


    更别提前一晚她还跟他说了那样的话。


    林晚橙觉得可能是生理期的缘故,让她情绪有些起伏。她不能够推翻席准对她的那些好,可确实不知道他怎么能分得那样清楚。如果有机会的话能不能也教教她?


    晚上徐薏打电话给她,就察觉到不对劲:“一切还好吗?”


    “好着呢。”林晚橙拿纸巾擦干脸,说话有鼻音。


    “有人欺负你了。”徐薏却笃定。


    她低头就看到Frank的信息:【Shawn总说请大家吃宵夜,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林晚橙回他:【我有些累,抱歉可能去不了了。】


    顿了顿,补上一句:【麻烦Frank哥帮我说一声可以吗?】


    “不需要说说吗?”徐薏关心她。


    “不需要,不是什么大事。”


    实际上林晚橙心里想的是,说了也没人可以帮助她。她这样聪明的女孩,唯独在这件事上是混乱的,又好像格外清醒。她只不过是爱上一个跟她位置悬殊的人罢了,而这个人现在还不能确定喜不喜欢她。


    只是一直记得遵守和他的约定,要保护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不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包括她最好的朋友们。


    “那闪映的事呢?也不需要说说?”搞自媒体的就是不一样,徐薏是个妙人儿。


    “那个需要的。”


    “我听说小道消息了。雯儿姐那边取消合作了。”徐薏问,“现在再找明星代言人难了吧?管理层有想出什么好的应对措施吗?”


    “还在讨论。”林晚橙垂下眼睫,只说能说的部分,“我提了个方案,想邀请一些闪映平台上的头部博主来办活动,但是被否了。”


    “为什么非要大网红呢?素人博主不行吗?”


    “素人博主?”


    “像我这种,粉丝只有几十万的,在闪映的定位就叫作‘素人博主’。”徐薏一点也不在意这个称呼,她觉得有点好笑,“不要小看姐,姐虽然只是个‘素人’,也有呼风唤雨的能量呢。”


    林晚橙从来不怀疑这一点。


    徐薏说:“我还有一些素人朋友。林女士如有需要的话,姐就携带姐的素人军团前来福建报道了。什么燃拍暖拍的都干翻他们!”


    林晚橙破涕为笑。


    她跟徐薏聊完一场心情好了很多,临睡觉前收到席准给她发的微信:【身体不舒服?】


    林晚橙做不到忽视他的消息,也做不到骗他:【不是不舒服。】


    【那怎么没有来?】


    她不知道怎么回,席准说:【我们谈谈。】


    林晚橙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没有再回他。她有时有点执拗,也没意识到其实她在席准那儿也能使小性子的,闷气时就关闭所有沟通的渠道。


    心理学里总说和异性长辈的关系映射了在亲密关系里的处理方式,林晚橙从很早开始就不和林朗山生活在一起,不能说他们不关心彼此,但即使相见也确实隔着层距离。她不觉得自己和席准真的进入了一段关系,但仍下意识运用了这样的方式来对待他。


    挨到下午要去比较偏僻的一处土楼群考察勘探。也是最后一处。


    这次不同于以往,这个土楼群算是废弃遗址,保存得原始而破旧。整个大部队都出发,坐车绕了好些山路,颠簸几时才到。


    刚下过一场雨,地面有点滑。林晚橙背着背包和物资同Frank小心地走过去,却见席准从前面车上下来:“有没有晕车?”


    Frank笑得灿烂:“我还好的。”


    林晚橙在车上因为缺氧憋得脸有点红,别开眼还没说话,男人垂眸递过来一包药:“晕车的话吃这个会好些。”


    他侧脸清淡地走远了。林晚橙指尖蜷了下,拿起来一看,哪里是什么晕车药,分明是盒用来止痛的布洛芬。


    Frank看着席准的背影,竟敏锐地嘀咕起来:“Shawn总怎么这么关心我们呐?这都两次了吧。”


    林晚橙微微抿起唇。


    “也没听Jane说他要开户啊。”他若有所思地吊了下眉,突然灵光乍现,“卧槽你说……他该不会是对我有点意思吧?”


    “……”脑洞实在大。


    第50章 真理 晚橙成熟的季节


    他们开始登上断壁残垣。


    申雪步伐矫健地从后面追上来, 招手叫她靠近过来:“小林。”


    “雪姐?”


    申雪左右看了看,到底还是心软,把她拉到个四下无人的地方, 低声说:“其实我觉得你的方案不错。尤其是请闪映自己的博主这个建议。席总也这样觉得。”


    林晚橙睫毛一颤,“可Shawn昨天不是说觉得不好?”


    “席总只是那样说而已。”


    “嗯?”


    “其实发布花絮的IP已经找出来了。是团队里某位员工的备用手机。”申雪讳莫如深, “我们有一些猜想, 但还不能够确定,所以要用特别的方式验证。希望你能谅解。”


    话透露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容易。林晚橙蓦然怔了一下, 她这样伶俐的姑娘, 哪怕隐约猜到什么, 一时竟也有点拿不准,心脏疾跳起来。


    这是很严厉的指控,她觉得自己可能有些当局者迷,尽量控制自己不多问,顿了顿才说:“谢谢雪姐愿意告诉我。”


    林晚橙隔空想在队伍里找席准的背影却没有找到,那瞬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将嘴唇微微抿紧了起来。


    原来是她误会他了。


    席准在会议上否定她,只是一个计划。可让她不解的是,他明明有一个计划,为什么连说都没有跟她说一声?


    只因为她并不是这计划的一部分。


    林晚橙垂下纤长的眼睫——好像她谅解了他的一种姿态,反过来又误解了另一种。


    只剩耳根薄薄地发红。


    废弃的土楼群像历史留下的遗迹,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 将近二十几个人分成不同的小分队鱼贯而入,队伍的排布渐渐变得稀疏起来。


    林晚橙体力不支, 所以不能走得很快,便扶着墙慢慢跋涉,她站在阴影里仰头看到顶上夯实整齐的斑斓青瓦, 偌大的土楼张开同心圆的怀抱,只有头上透出了天光,心头隐约震颤一下。


    ——就是特别的美。


    几百年的生命力,哪怕破败也这样美。


    站在这样自然原始的地方会想忘记很多东西。不知道这里的夜晚天空中会不会有星星?


    雨后的空气弥漫着潮意,连青苔都湿漉漉得打滑。


    她心里不知在想什么,落脚竟没踩稳,身体朝一旁仄歪过去。差点惊呼出声,却被人拦腰抱了回来。


    林晚橙心跳急促如鼓点,撞进那个温热的胸膛,男人的手臂闷声挡在岩壁上,很结实地撞了一下。


    木屑混着泥土簌簌往下掉,她透过镂空的间隙看到下面的空间之深,实实在在吓了一跳。林晚橙听到男人很沉的声音,气息喷薄在她耳畔:“想什么呢?”


    胸腔中砰砰的声音,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席准肩头撞得闷痛,紧揽着她腰问:“慌什么?路也不看?”


    “…我没有。”因为席准没放手。林晚橙气颤着想挣开,却被他抱得更紧:“别动——”


    烫耳的嗓音迫近。


    “您放开!这样会被其他人看到……”


    昏昧中那双眼应该是居高临下的,可却带着几分晦涩,和她胸口的震动相契。


    “不会有人看到。”


    哪有他这样无赖的人,抱住人就不撒手。林晚橙想跟他僵持,可席准的眼睛在黑暗中有点亮,两个人之间突然就安静了下来。直到他低声开口:“这两天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气什么呢?


    林晚橙感觉到他拂过来的温热呼吸。


    是气他可以分得这样清楚,对她的好飘忽不定,还是气自己站得不够高,连他的计划都将她排除在外?桩桩件件,她也不知从何说起。


    林晚橙不是容易自怨自艾的姑娘,原本打算把委屈咽下去的。可是低头却看到他手上的伤口:“——你流血了?”


    席准的手背刚才撞到墙壁坚硬的凸石,蹭出一片鲜红浓郁的血痕。


    “…疼吗?”


    “没事。”


    林晚橙从没见过他染上这样的狼狈,心乱地抬起眼,却被那双灼灼的黑眸摄住。


    一片暗昧中,席准吻了过来。


    林晚橙觉得自己疯了,跟他在这个昏暗的角落接吻。可男人的吻绵长柔软,一寸寸温柔的侵占由不得她选择。


    “抱歉,会议上的话不是我的本意。”


    一句话就奇异地让她消了所有的气。


    林晚橙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的点就在这里。哪怕在一段不需要付出太多感情的关系里,他也会愿意低头。她还没遇到过这样的情人呢。


    那时候林晚橙认为席准不爱她,但这样一个分外温柔的吻也足够把她哄好了。


    不远处有脚步声循近,他们匆忙分开。Frank带着几个闪映的人气喘吁吁从另一头爬上来:“Chloe你跑去哪了?我找你好久。”转而又看到席准,两个人呈静默的状态分隔着,“Shawn总也在?您没事吧?”


    席准掩起手背:“没事。”


    多余的话也似古井覆波,不再说了。


    是晚上回到民宿之后,林晚橙跑去敲他的房门。走廊安静无人,席准打开门迎她进去,她想了很久才问:“我不明白这件事您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呢?”还要通过申雪告诉她。


    “赵泽是你的朋友。”


    林晚橙一怔,这是她没想到的答案:“朋友?”


    “不是么?”


    或者说走得很近。她似乎很擅长和每个人快速亲近起来。席准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本来想解释,看到他们并肩离开又觉得没有必要。


    他还没有足够的证据,万一她识人不清,难道他要为了一个毛头小子和她争吵?


    席准觉得还远远不至于。


    林晚橙听懂他的潜台词,呼吸一促:“是因为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如果我知道我不会……”


    朋友的定义很宽泛。但如果是席准开口怀疑赵泽给燃拍通风报信,她绝不会偏听偏信帮他说话。


    席准只是看着她:“昨晚我发过一次消息,你没有回复。”


    原来他这样的人也有骄傲的时候。


    林晚橙心里有点酸酸的,但更多的是甜蜜。凑过去翻过他的手背,看到上面明显的伤口。虽然已经浅浅结痂,但仍有几分触目惊心:“对不起,我害你受伤了。”


    席准不答,却反手捉住了她的指尖,幽幽浅浅摩挲了下。门口蓦地响起敲门声,是刚才他打电话叫的药箱,老板娘给送来了。


    林晚橙忙缩回手躲进房间里,看他用另只手开门把药箱取了进来,便轻声问:“疼不疼?”她不确定他们有没有熟稔到她能为他上药,席准却说不急:“陪我看一会儿星星。”


    她透过他房间的窗户才看到夜空里真的有星星。


    一闪一闪的,透着土楼一方很小的玻璃窗,不仔细看都看不清晰。


    “…真的要这样看吗?”


    林晚橙个子差他好一些,踮起脚来都看不到什么,神情很怀疑。倏忽听到席准在她身后笑了:“透过窗户看星星,才能感觉到它们闪亮。”


    “是吗?”她仍有些疑惑。


    “我手不方便,没法把你抱起来看。”他言语低缓。


    林晚橙也没想着要他来抱,心尖一跳。转过身忽然发现席准离自己很近,垂眸看她片刻,反倒在床边坐了下来。


    “伤口有点疼。”他居然这样说,默不作声把手伸给她,又直直抬眼,“现在帮帮我?”


    林晚橙下意识握住席准宽大温暖的手掌,被他牵着往前走了两步,恰巧站到他敞开的双腿之间,脸颊有点热了。


    她掰开碘伏棒,一只手捧着他掌心,另只手轻柔又细致地用棉签轻碰他的伤口,能看出真的很小心,碰一下就低睫问:“疼吗?”


    该是有点疼的,但林晚橙紧张的模样更让他凝神。席准歪过头不动声色注视她粉扑扑的小脸,直到她快上好药才低沉着音色答一句:“不疼。”


    是一张很水灵的,没什么攻击性的鹅蛋脸,看起来很温软。


    怎么之前都没有人发现?


    席准并不打算告诉她自己注意到她是雨夜中的那一眼,透过朦胧起雾的玻璃。


    林晚橙拉着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指尖就跟他的纠缠在一起,像有羽毛挠得她心发痒。突然就觉得和他距离近了一些,“我可不可以问你几个问题?”


    席准看着她:“你先坐下。”


    “这儿没有位置了。”她为难。


    男人挑挑眉:“谁说没有?”


    林晚橙左顾右盼:“在…哪儿?”


    她是真没找到,而他慢悠悠抬手拽了她一把,令她一下失去重心坐到他腿上。林晚橙猝不及防攀住他的肩头,感觉后腰被席准完好的那只手摁得紧紧的。指节也逡巡着过来环住她,是很有占有欲的姿势。


    林晚橙不敢乱动,怕再伤了他的手:“你别……”


    席准倒是从容不迫,俯近她耳畔问:“有什么问题?”


    像句双关语。林晚橙耳廓几分酥麻,就着这个有点别扭的侧身姿势适应了会儿,好半晌才开口:“我想知道,网上说的是不是真的?”


    “什么?”


    “比如你在北京出生,后来又去了新加坡和美国。比如你在斯坦福就是风云人物,第一个项目只聊了三次就决定要投了,还有投腾越时也是见了李总一面就拍板定下来的……”


    林晚橙细细回忆,半晌又反应过来自己讲多了。


    都是道听途说,显得她多关注呢?


    “网上还有这些东西?”


    席准不关注自己的新闻,却对她此刻的神情更感兴趣。上过那么多次床,现在才忍不住问出来。深深看林晚橙有点羞涩的脸,看得她忍不住别过脑袋,才语调斯理地回答:“我父母是北京人。我出生在新加坡,后来回到北京上学,再去的美国。”


    看来网上的小道消息还是略有出入。


    至于后面那个问题,席准挽唇:“我没有这么厉害能一眼识人。李烨是我在美国的朋友,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只有厉害的人才会说自己不厉害。


    他一步步走到今天,必然不可能是像新闻里三言两语轻描淡写。背后付出的努力不会比任何一个成功的人少。


    林晚橙的问题有点多:“你为什么做投资的时候总这样亲力亲为?从来不找别人代劳?”


    这是她觉得席准最接地气的地方,也是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像他这样的人,竟然每个地方都要跑,每块土地都要踏足。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我就不能肯定我投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席准回答。他今天格外有耐心,是真的在教她道理,“真理都需要历经无数验证。”


    原来是这样。林晚橙定定看着他,黑眸不自觉发亮。


    她蓦然联想到一个荒唐的概念。


    那爱也是吗?


    要一遍遍做了才知道的。


    “对我这么感兴趣?”忽然听到他说这话。林晚橙晃过神,见席准垂下眼,微微笑起来,“是不是该换我问你了?”


    没想到他也有想了解她的欲望。真是很好哄的姑娘,只是这样就让她悦心了:“行呀。”


    “晚橙这个名字,怎么取的?”


    那两个字从他口中读出来莫名动听。


    她小时候生出来便气色很好,像熟透了的蜜柑,乡亲们就集思广益想到这个意象。


    “是镇上叔叔阿姨一起给我起的。”林晚橙不好意思讲蜜柑的事,“最终是我妈妈定的,她从前学文学,觉得林中晚橙是很有诗意的景色。”


    “那亲近的人一般都怎么叫你?”


    林晚橙理解他问的是家人,那就有很多昵称了,“晚橙,橙子,小林,怎么叫都有的。”她想起什么,顿了顿又笑着说,“我觉得这名字还有一层隐喻,大器晚成。我妈妈说,想要做成事情,坚持久一点也没关系的。”


    因为橙子最晚成熟的季节要到来年四五月份,虽然来得晚,可这样的橙子才是最甜的。


    “是吗?”席准弯唇,“骨子里那种劲儿也是跟她学的?”


    学文的人总有一种风骨。他其实看人看得很准,林晚橙那种劲儿也是一种骄傲,特别像严女士年轻的时候,穿着一身飒爽的旗袍就往街上走。


    “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劲儿。”


    她有种不自知的可爱,只是那可爱很偶然才在他面前展露,仿佛昙花一现。就像这时,飞快看他一眼,又悄悄躲开,俨然忘了她还被他圈在怀里。无端惹席准心痒一瞬,“其他人没有这么跟你说过?”


    “嗯…可能也有?”


    林晚橙思考的时候表情澄明,席准忽然想换个问题。譬如她过去的感情经历里,是不是都好好地谈了恋爱?可他觉得那跟他没有关系,眸光渐深片晌,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有时候,你会不会觉得我对你太凶了?”


    林晚橙一怔:“我没这样觉得。”大多时候其实反而是他的温柔让她心颤。他太有教养了,印象里没有对她发过脾气,更不讲脏话。


    “不是指这个。”席准视线锁住她,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我是说别的时候,我有没有让你不舒服过?”


    林晚橙这才听明白他的意思,眼皮薄薄地粉起来:“…没有。”


    她不能说她有时甚至过于舒服了。


    “如果我太凶了,你要及时告诉我。”


    最后一个问题,他拉着她的手盖过去,眼底几乎是覆上了一层暗色,却轻笑起来:“喜欢这个吗?”


    林晚橙回答不了了。


    席准低头吻她的耳垂,慢慢移到脸颊,再到嘴唇。又是要攫取尽她口中氧气的那种架势。


    她今天穿的是少数民族服饰,镇上逛街时买的。


    手被他抓住,林晚橙好半晌才吭出一声:“我不方便……”


    “我知道。”席准顿了下,定定看她会儿,低声问,“所以试试换种方式?”


    林晚橙从高处看见他落汗的脸庞,好像隐隐约约动了情。


    他们今天讲了太多的话,都有些口干舌燥。林晚橙觉得自己站在云端,有种脚踩不着地的虚缈感觉,她总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不得要领,不然面前这人怎么纹丝不动,细声征询:“…快好了吗?”


    “握紧了,别滑。”席准沉沉看着她身上的衣服,忽然开口问,“上次那条旗袍呢?”


    “嗯?”


    “怎么没见你再穿?”


    林晚橙闭着眼不答话,席准却贴着她红透的耳尖,闷声商量似的:“找个机会,再穿一次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