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大雨 “不介意可以穿我的衣服。”
——什么?
林晚橙胸口悬停一瞬, 片刻后格外急促地跳动起来。
像猝不及防被将了军,她别开脑袋,整张脸都似烧红了。
他真看到那条错发的信息了, 她不敢置信。可就是想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也没用,这车门焊得死死的, 哪有逃跑的可能性?
“是Jane嘱咐我, 要把那些会议链接发给您。”明明慌得一眼都不敢看他,竟还能在这种情况下李代桃僵, “我不过是尽职尽责而已。”
林晚橙耳根滚烫, 又补一句:“如果您觉得烦了, 以后我少发就是。”
席准居高临下地看她挣扎。她越伪装,他越想恶劣地戳破她:“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只发了这个。”
“是吗?”男人眸光晦暗。
“是啊。”
林晚橙死死咬着唇不认。她低头绑好自己的安全带,又看向前方夜路,轻声问,“那个…咱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席准侧眸睇她一眼。姑娘耳朵那抹显眼的绯色还没能消退,却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她何尝不知道席准在看自己, 可心跳再乱,双肩始终端直:“再晚,我怕时间会来不及。”
两个人的神情都隐匿在浓稠的夜色里,他什么也没再问,就这么轻描淡写发动了车子。
半夜十二点的公路上只偶尔有几辆疾驰而过的汽车。
林晚橙担心错过近道的入口,打足十二分精神紧盯路况。雨几乎是顷刻就下大了点, 路牌都有点看不清,只有星星点点的路灯作霓虹。
可她仍一下就认出了树林的分叉:“就那儿, 那里进去——”
席准蓦地打了个弯,SUV颠簸着上了土路,林晚橙没想到他路子这么野的, 她吓一跳,瞠眸看两旁迎风摇曳的树丛:“您、慢点开!”
席准踩了刹车。
他放慢了速度,却还要逗她:“不是说来不及?”
那她也没叫他飙车,林晚橙呼吸微促地在暗里瞪他。眼看着豆大雨点在窗外呈流线型划过,她紧紧抓着安全带,是一点都不敢放松了。
下雨天连玻璃上都笼罩着一层雾气。
她紧裹着羽绒,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势头越来越大了。
Jeep平稳地行驶在土路上,沉静的车厢里只剩下林晚橙细细指路的声音。路越走越宽敞,她不去看男人清冷的侧脸,边回消息给Jane汇报边说:“大概还要十分钟,马上就能回到主干道。不过前面有段路可能不太好开,您当心些。”
“好。”
这车是旧了点,在坑坑洼洼的泥土上有些摇晃,席准速度开得慢,也耐不过路越来越难走。
二十分钟,他们行到了地势低洼的积水之处,车轮陷在泥里起起伏伏,不知怎么突然熄了火。
林晚橙紧张地看着全部归零的仪表盘:“怎么啦?”
席准尝试用钥匙重新打火,无果,他冷静注视前面的雨幕片刻,忽然说:“你在车里等一下,我下去看看。”
“啊?”她睫毛微抖。
雨下得这么大,这要怎么下去看?
可席准已经打开车门,撑了把雨伞下车。
林晚橙心尖发紧地看到他绕到车头前面,有泥土沾在皮鞋上,他也不大在意。只利落半挽起袖口,露出遒劲的手臂。
席准径直打开了车前盖,厚重的雨雾倾撒在车框边沿,被车前灯的光照得愈发瓢泼。他在发动机旁边的位置摸索了片刻——下雨天突然熄火极有可能是空气滤清器盒进了水,拆开看了一下,果然如此。
可一只手拿雨伞毕竟不方便,不多时肩头就被淋湿。席准正弯腰检查,感觉雨伞被谁接过,他抬头看见林晚橙冒着雨下了车。
雨声有点大,她朝他扬声打手势,乌眸在一片潮湿中隐隐作亮:“我帮您拿伞——”
“站远点,小心溅到泥。”
男人嗓音低得发沉。他在伸手拧干湿透的滤芯,腕间表盘都淋到了雨,黑衬衫紧贴在腰线处。林晚橙赶紧将伞倾斜过去。这个姿势有点费劲,可她仍很尽力:“我不打紧的!”
席准凝神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借热源去烘烤滤芯接口,侧脸被火光描摹得冷峻,林晚橙侧眸看向他,紧紧咬着唇一声不吭。
荒郊野岭的谁不怕,她心跳砰砰的:“您还会修车?”
“以前开越野自驾遇到过这种情况。”
席准弯着腰利落地把卡扣重新装好,直起身。他长得高,林晚橙不得不仰头:“这就好了?”
她刚才下车时被淋了个七七八八,睫毛冻得发颤,里衣更变得轻薄。席准垂眸的神色并不分明,像知道她有点害怕,这会儿讲话的语气又莫名轻柔:“上车吧。”
“哦。”
只有一把伞,林晚橙被他先送回副驾。她想把雨伞递还给他,可小指不小心擦过他温热的掌心,像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
席准从另外一边上车,雨声忽大了一瞬,又突然极安静下来。
两人湿漉漉地坐在位置上,都有点沉默。
谁能想到开夜路会遇上这种事?席准把暖气开到最大档,气口呼呼地送风,让人觉得温暖许多,可林晚橙胸口却急促地作响,到越野车重新启动了都没止息。
太冷了。
车子慢慢从水坑里开出来,她低着头给他递矿泉水:“您要喝水吗?”
“嗯?”席准原本专心开车,闻言侧眸看她。林晚橙躲开他的视线:“没有温水,只有这个。您将就一下。”
“好。”
他额前的碎发都湿了,扬着下颌喝水,喉结淡淡翕动。喝完后说,“车后座的毛巾麻烦递给我一下。”
林晚橙回头看到那里有个挎包,好像是他临时带的:“…是在包里吗?”
“嗯。”
她踌躇着拉开拉链,发现里面除了一条干净毛巾还有件厚实的长袖毛衣,默了下才把毛巾掏出来给他。不远处终于看到了公路路牌,席准语调平稳:“你先自己擦一擦。”
“啊?”
“我用过你就不能用了。”他好似微微笑了。
只像是单纯陈述事实,并没有别的意思。
“……”林晚橙却慌乱低头,用毛巾碰碰额头的水渍,轻沾了沾,一触即离就还给他,“您用,我用好了。”
席准这才接过毛巾,随意擦了擦身上淋湿的地方。
十二月的勤州,雨一阵一阵的,天色忽然放了晴。他低声开口:“还冷么?”
林晚橙抱着双臂仍有些发抖。再开就要上高速公路了,席准把车泊在沥青道路口,把那件藏青色毛衣从挎包里捞出来,罩在她身上。林晚橙闻到领口沉冽的雪松气息,匆促探出个脑袋:“Shawn总?”
“这样开回去不行。”
席准端坐原位:“我还多带了件衣服。”
“什么?”
“我说,你不介意可以换上我的衣服。”暗光在他脸上变幻,男人慢条斯理地垂眸,那幽深眼色令林晚橙的心几乎要跳出来。
车内潮湿的空气好像也浸透她的双唇,她想说拒绝的话,可实在太冷了:“我……”
席准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我可以下车。”
雨已经停了,林晚橙耳根发热,好半晌才细声答:“好的。”
她不确定这个车玻璃是单向镜还是双向,席准刚打开门,就听她欲盖弥彰补一句:“要麻烦您在外面等一会儿了。”
她的潜台词很隐晦,谁知男人冷不丁转过身来,掀唇问她:“怕我看?”
“……”
林晚橙呆了一瞬。
像他这么直白的也是没谁了。
她攥着指尖,脸颊红透也咬死不认:“——没有。”
席准轻声笑了,他穿着呢子大衣下车。见他走远,林晚橙赶紧躲到后座去换衣服。她的内衣都有些湿了,蕾丝肩带在脖颈洇出一点水渍。就这么举高细白的手臂将身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又抿唇换上那件毛衣。
男人的衣服在她身上显得过于宽大,几乎能遮全大腿根。林晚橙睫毛微微一颤,不自在地拢紧膝盖。
席准在车外等她。
这儿是土路和高速的衔接口,天气冷,他便掏出打火机,低头点烟。
火苗一瞬就燃起来,席准微眯着眸将烟送过去,心里不知为何淡淡地发躁。他倚在车头,微颦着眉,喉结随吸烟的动作上下滚了滚。
林晚橙抬头就看到这一幕。
男人领口微敞,姿态漫不经心。烟雾掠过英挺眉眼,连同侧脸映着的浅光,不知有多好看。
她心尖一跳,嗓子无端有些干渴。他这人总忽冷忽热的令她捉摸不透。
迷蒙的烟雾也似罩住了她的心似的,让她全身发热。
——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他这样的人,动动手指就能让她脱离窘境,可他还不是客户。她甚至不敢动念头去想那样的事,胸口的跳动却一下一下没个停歇。
林晚橙凝视着席准挺拔的背影,竟有些挪不开眼了。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无比慌乱地别开视线。
Jane在这时候打电话来:“喂。”
“喂,老板?”
“快到了吗?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林晚橙缩在那件不属于她的毛衣里,“您放心,快到了的。”
第32章 仓库 “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车子到仓库的时候已经超过凌晨一点。
远远望着室内一片灯火通明, 得萃的人显然等了蛮久。席准一下车,几人就赶忙上前迎接。
“情况怎么样?”
“消防喷淋系统及时灭了火,只是爆炸的那一角已经烧成废墟了。”手电筒照见的地方还隐隐冒着黑烟, 还依稀能看到玻璃碎了几块。
说话的是原本留守上海的区域渠道经理,晚上特意赶来的。说完了才看到跟在一旁的林晚橙:“这位是?”
林晚橙赶紧说:“您好, 我是金昂这边的同事。”
经理恍然:“哦, 林小姐是吗?郭总有交代。”
旁边站着的仓库主管满脸歉意:“是仓库叉车电瓶火花引燃起火,刚到的那批货正好是定妆喷雾, 一下就着起来了。”
也不敢有隐瞒, 一五一十交代:“晚上值班的同事可能大意了些, 发现的时候已经烧了三个货架,影响货值大概60箱左右。”
席准点头:“我知道了,进去吧。”
经理见过他一次,知道Shawn的风格是雷厉风行。几个人疾步往仓库里走,他插空汇报道:“监控已经看过了没发现什么异样。只不过这两天坏了一个,正说要报修呢。”
席准说:“再看一遍。”
确实是一切正常, 监控放了两倍速,都只看到工作人员正常进出,搬运货物或者整理货架。
“等一下。”席准忽然说,“17分21秒,倒回去看看。”
大家都簇拥在窄小的监控室里,林晚橙视线瞥到他淡淡压低的下颌, 轻促地弹开了。席准的手撑在她身侧,她埋着脑袋, 刻意忽视过近的距离。
众人都紧紧盯着屏幕。画面像素有限,乍一看好像没什么特别。这会儿是晚饭时间,仓库里几乎没人, 快进了好半天终于有个工作人员戴着帽子推着小车进来,林晚橙注意到他将几箱货物运送到另一端。因为正好经过了那个监控死角,所以很快就出画了。
“能找出这是哪位员工吗?”
看不太清脸,主管踌躇答:“应该是仓库的临时工,最近货品量明显上来了,我们需要帮手,就外包多招了一批员工。”
意思是他也不大清楚。
自己管辖的领域出了事故却毫无头绪,直属领导也在,主管明显忐忑:“老板们,实在抱歉……”
席准不多说:“没事,去看看货品吧。”
他们进到仓库里面,果然惨不忍睹,火势从角落开始,最严重的区域全部都是粉尘和黑色烟灰碎屑,货架都烧黑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塑料烧焦的难闻味道。看得林晚橙指尖愈发紧攥。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跳又急促了起来。
碎玻璃上都炸出了一层彩虹状油膜,这事故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其他货品都好好的,偏偏就尚慕的东西出了事,她没理由也绝不能逃避这个责任。
架子上七零八落全是定妆喷雾,钢化外壳都已经被烧得扭曲变形,林晚橙抿唇问:“尚慕这批进货产品只有美妆喷雾吗?”
“还有一批粉底液和眼影盘,但没放在这几个货架,所以还算完好。”
她问:“叉车电瓶之前有出过这种事故吗?”
主管纳闷:“我印象里不多。”顿了顿又补充,“主要冬天天气太冷,确实也可能因为失温而过热加载。”
——那就是说只能定义成一场意外了?
席准看她一眼,姑娘耳根染了颜色,他还没说什么,她先自告奋勇说:“我来拍照取证。”
正好他要和经理巡查其他区域,主管让开位置,林晚橙默默凑到各个角落里仔细打量。
烧得太干净了,她蹲在地上研究爆炸后的残留物,但这个角度看不清货架底下的情况,于是换了个姿势跪趴在两个货架之间,找角度拍照片。正拍得起劲儿呢,旁边有个人问:“你在打扫卫生?”
“…嗯?”林晚橙表情有点懵。抬头看到那双似笑非笑的黑眸。
席准半蹲下来,眉梢轻扬:“脏不脏?”
“Shawn总。”林晚橙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姿势不太雅观,环境太逼仄,两个货架之间空间有限,夹在中间都转不开身。
“怎么把自己裹成春卷?”
谁是春卷?林晚橙噎了下,规规矩矩支起身:“我是怕弄脏您的衣服……”
她的外套短小修身,可毛衣很长,下摆明显不合身地多出一截,所以刚才蹲下去的时候还特意卷了卷边。席准的目光落下去,眼底有些不知意味,盯着她浅红的耳尖看了片刻:“你脸颊上沾了灰。”
空气有点过于安静了,“…哪儿呢?我擦擦。”
“右边。”
林晚橙看到他抬手,近在咫尺,心蓦然空了拍,谁知席准只是轻描淡写越过她,在旁边架子上抽了张纸巾递过来:“去旁边待着。我来拍。”
“啊?”
“我怕待会儿这多出个煤球。”
他还挺一本正经,林晚橙瞠大眼,反应过来时脸也热了。
太恶劣。她没忍住瞪了眼地面。可席准低着头笑了,温沉的呼吸惹得她睫毛微颤。
口袋里忽然响起铃声,林晚橙一下跳了起来:“——我去接个电话。”
是杨歆言打过来的。仓库里没什么信号,她小跑到外面接听。
来的路上林晚橙就给她发了消息,幸好人还没睡。杨歆言穿好衣服正在赶来的路上,在那头斩钉截铁地说:“我们的产品质量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我知道,我知道。歆言姐你先别急。”林晚橙也觉得不该是产品的问题,当务之急是不能乱了人心。她自己还忐忑着,语气上却一点没露馅,“我们还在调查原因,有消息随时跟你同步——除此之外,可能得麻烦你再紧急调一批货来上海,以备不时之需。”
杨歆言声线微沉:“好,我会配合。”
林晚橙提着一口气:“实在抱歉。”
夹在中间的人两边都受累,但杨歆言很明事理:“没事,这和你又没关系。我到了和你说。”
她打完电话回到仓库,几人还在很远的地方谈话。林晚橙看到有个工作人员从货架前面匆匆经过,手里拿着个扫把,像是准备出去。她以为是清理现场的,关心道:“请问场地都清扫完了吗?”
没想到那人缄口不言,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您跑什么?”林晚橙看他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心里觉得不太对。那人听见她说话,走得好像更快了。
她当即小跑过去,想拉住对方,“等等,您是这儿的工作人员吗?!”
谁知那男人突然像发了狠,回身用力推了她一把。林晚橙猝不及防被他推了个趔趄,后背撞到坚硬的货架上,掌心下意识在上面撑了一下。
疼痛感骤然传来,她不顾疼痛,颦眉又追上去:“你站住——”蓦然逮住那人的衣服后摆,坚持作对到底似的,她惊诧自己竟能爆发出这么大的能量。男人估计是再怕引人注目,没敢真用劲拂开她,两人争执间扫把簸箕都掉到了地上。
动静不小,外面的保安打着手电跑过来:“出什么事了?”
林晚橙喊:“这人有鬼,别让他跑了!”
几个保安见状赶紧冲上来,那男人没跑出两步就被摁在地上,制服住了。林晚橙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到底只是个姑娘,眼睛已经吓红。她抬起手掌才发现掌心被碎玻璃划出了道伤口。刚刚爬起来,抬头看到席准大步走过来。他身后跟着好几号人,是刚才一起在查看别的区域,听到动静这才赶过来。
“怎么回事?”席准看也没看地上的男人,朝着林晚橙问。
“我没事。”林晚橙不顾自己狼狈,着急交代经过,“我刚才就觉得不对……”
可话还没说完,手腕忽然被席准一把拎了起来。男人低下头,嗓音清冷却沉:“这叫没事。”
他的手牢牢抓着她的腕,掌心温度滚烫。她皮肤白,一点殷红的血迹都显得触目惊心,这时才感觉到后知后觉的疼痛。
林晚橙心跳漏了一拍。
再惊魂未定,也知道和客户之间的分寸。这么多人看着,她想轻轻挣开他,没想到却挣不脱,这才仓皇红了耳根:“您放开我…”
席准置若罔闻,“谁让你一个人追上去的?”
“——那不然他要跑了呢?”她张张嘴,嗓音有点细颤。
完全就是下意识反应,那瞬间压根没想到自己。
席准深深看她一眼:“就不怕么?”
怎么不怕?林晚橙甚至怕那人带了刀,但是当时什么也没想:“这事我有责任。”她垂着脑袋的姿态很坚忍,“…我就想做点什么。”
像棵极顽强的小草。掌心蹭破也一声不吭,只是低头时睫毛发抖。
是真被吓到了。
席准又低着头看她片刻,这才松开手。林晚橙松了口气,却不敢再看他。
主管不知从哪拿来两把凳子。“林小姐,您先坐。他们去拿创可贴了。”林晚橙有些踟蹰,那鬼鬼祟祟的男人已经被拉到单间问话了。过了片刻,得萃的人过来同席准小声汇报,但看表情显然没能问出什么:“身份对上了,就是个普通外包员工。”
外包员工?林晚橙的注意力突然落到地面另外两样东西上——那人逃跑时匆忙落下的扫把和簸箕。
她凑过去仔细观察,就是普通的清扫工具,好像没什么特别。可定睛一看发现不对劲,她转头对一旁的席准说:“您瞧这个!”
簸箕内侧残留着一些白色颗粒,不知是什么东西。显然是那人刚才正用扫把清扫这些粉末。她蓦然想起刚到现场时,也在货架角落看到过这些四散的白末,要不是刻意留心,完全不引人注目。
席准叫质检员和专门的化验员来收集证据,杨歆言正好到了,林晚橙带她和席准打了声招呼。杨歆言看他一眼:“席总,给你们添麻烦了。”
“辛苦杨总跑一趟。”席准不绕弯子,“听说公司最近遇到了收购纠纷?”
尚慕现在算是消费领域炙手可热的项目,博源是私募基金龙头,知道这事不奇怪。杨歆言愣了愣:“是的。”
席准说:“我想再了解一下背景,希望杨总能展开讲讲细节。”
都知道事态紧急,杨歆言点头:“好,没问题。”
她详细交代了跟碧丽诗的几次会面:“我本来就不想卖公司,再加上我觉得他们做派不是很规矩,后面的约谈也就避而不见。他们倒是穷追不舍好几次,我都没搭理。”
林晚橙拿出刚才收集的东西给她看:“歆言姐,您之前做研发时,有没有做过燃烧实验?”
“燃烧实验?”
“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些白色粉末。”
杨歆言看到那一小袋样品:“这不是我们的产品燃烧产生的。”
林晚橙意外她这么笃定:“嗯?”
杨歆言说:“除去一些有机原料,我们美妆喷雾的核心成分是一种葡聚糖化合物,燃烧后的产物应是透明结晶以及二氧化碳和水,不会生成这种颜色的残留物。”
那是为什么呢?难道确实是惹上了仇家?是得萃,还是尚慕?好端端的物质总不能无中生有。
席准表情锐利:“碧丽诗原本只在广东发家,之所以成长这么迅猛,是因为百耀战投早年的一笔投资。”
也就是说,百耀才是碧丽诗背后真正的东家。
“这事我好像听过。”杨歆言颦起眉,神色有点变了,“您是说……”
席准看了爆炸的角落片刻,幽微地收回视线:“只是猜测。”
时间太晚了,经理已经安排好了住处,就在旁边的旅馆。把杨歆言先送回房间休息后,林晚橙仍忧心忡忡。她转头去看席准。
他们要坐一早的高铁赶回去,明天就是得萃的开幕式了,事情还悬而未决,他会有压力吗?
室外空地点了篝火照明,她看到席准独自坐在小旅馆门口的台阶上,侧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如此兵荒马乱的一个晚上,郊外开阔的空地上,她竟然看到天上有几片柔和的云。
夜晚四下寂静无人,林晚橙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谁知她刚坐下来,席准就转过头。也不知从哪儿取出棉签和碘伏:“手伸过来。”
见他又要给她上药,林晚橙咬唇:“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一只手不方便。”
“已经不流血了。”
“坐好。”男人嗓音低沉。
药水凉凉地点在伤口上,些许刺痛,却比不上心里那一分酸软,林晚橙听到席准问:“谁教你的,受了伤也忍着?”
“我……”
他放轻了语气:“疼吗?”
真是温柔极了,林晚橙攥紧指尖,克制地收回手。可谁知席准俯身握住她脚踝,抬放到自己大腿上。
“——您干什么?”
“不是脚也崴了么。”
他语气稀松平常似的,拧开红花油,掌心打着转揉抹她脚踝。
林晚橙的双颊红透了,她僵着身体不敢看他,更不用说胸口疯狂的心跳。纤细的小腿肚被席准掌在手里,热意顷刻间弥漫开来,他侧着脸倒是漫不经心,林晚橙慌乱偏开视线:“您、您不用这样……”
席准轻声笑了:“怎样?”
明知故问。他真是个坏人。林晚橙浑身发烫,张着嘴却答不上来。
他根本没用力,一松开手,她立刻抽回腿,将膝盖并得紧紧的,怎么能和客户做这样的事呢?林晚橙想逃跑,可不知怎么一点力气也没有。那瞬间的鬼迷心窍,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席准仍凝视着她。
眸光一寸寸不露声色地侵袭,他淡淡开了口:“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第33章 峰回 初春的一场潮雨
“什么?”
林晚橙脸上的两团红霞显眼得过分。话音黏在嘴唇上, 因这问题而无措,可席准低着头看过来,影子似有若无笼罩了她:“嗯?”
林晚橙听到自己说:“没有。”
那一丝颤抖的尾音都被咽下去了。
“没有?”
“……没有。”
她坚定了自己, 可是连多看一眼他的表情都不敢,竟站起来拔腿就跑。
体育场馆中如火如荼, Frank正聚精会神盯流程, 旁边猫着腰溜进来一人。
“回来了?”
他看到林晚橙轻促吐息的模样,额角还有汗, 猜她为了赶回来估计是一夜没睡。LED大屏比想象中还气派, 上面实时播放着一千多个品牌的进驻情况, 林晚橙有点紧张:“现在什么环节了?”
“正好赶上。郭总马上上台。”微信群里在监视直播数据,他们和闪映达成了合作,这次是平台/独家直播,提早一周就做了预热,早上开放通道,人渐渐就多了起来。
截止目前十点, 观看人次已达到可观的62.8万,林晚橙查看雪花般划过的弹幕,势头还挺不错,评论区都是满屏期待。
线上交代得没那么清楚,Frank忙中抽空问:“你和Shawn回上海还顺利吗?那仓库怎么样了?”
席准早已入席。
他的位置在最前面,第一排的嘉宾位, 和腾越的李烨、COO还有一众高管坐在一起。
那中间的人身姿笔挺,一身西装革履, 林晚橙视线就这么掠过一眼,径直收回了。她闭口不谈昨晚的事:“暂时稳定了。不过现场还在继续封锁调查。”
距离还远着,可Frank抬头看到席准的背影, 侧眸问她:“你躲什么?”
“啊?”林晚橙呆了一瞬,居然没控制住自己的条件反射,“我躲了吗?”
Frank慧眼如炬:“有事?说说吧。”
林晚橙一下想起自己昨晚落荒而逃的模样。
可还能答什么呢?
她克制住躲闪的睫毛,连答案都是同一个,规规矩矩:“——没有。”
不管有没有那还没落袋为安的五千万,她都很清楚那条线刻在哪。知道自己不该、也绝不能跟席准有什么交集。林晚橙埋着头拿出手机:“我刚在找Jane总,仓库的事还要和她详细交代一下。”
Frank细细看她一眼,是真挺自然的神情,于是道:“她在直播监控室。”
“那我一会儿回来!”林晚橙蓦地起身跑了。
“Shawn总,看到开幕式了,挺热闹啊。”这头席准收到消息,是娄忌发来的语音,附带一点假模假式的笑,“可惜没能到现场亲眼目睹。希望得萃越来越好。”
镜头偶尔能切到他在的画面,席准面不改色:“承蒙娄总关照。”
林晚橙站在监控室里,看灯光和舞美严阵以待的样子,不自觉提起一口气。她第一次亲身参与这样万众瞩目的盛事,聚光灯汇聚到得萃的logo上,竟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她把对仓库意外的一点小小担忧先抛到脑后,全神贯注听郭总陈情。
“我们的愿景是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电商平台,为民做实事,卖平价好物,真正便利到百姓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郭成凯的发言十分顺利,不急不缓,铿锵有力:“下面我宣布,得萃首届全国优品展会,正式开幕!”
礼花炮在这一刻炸开,台底下掌声雷鸣。
场馆的大门徐徐开启,大量客流涌入,潮水般熙熙攘攘,体育场里一时间人声鼎沸。
Jane举手机录像记录这一幕,林晚橙下意识抬头,看向正中央大舞台的位置。席准刚开了香槟,几个高管围着香槟塔碰杯,属他展眉的模样最意气风发。
她被人潮裹挟,恍了下才骤然回神。藏起粉扑扑的耳尖,小跑过去跟品牌方销售人员对接:“您这边需要帮忙吗?”
今天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密切关注展位情况,确保所有流程按规范进行。林晚橙这回记住了,特地穿了一双小白鞋。
体育场馆有好几层,客流多了,一层围得水泄不通,安保在竭力维持秩序。林晚橙一口气不歇地转了半小时,才拿出手机来查看消息。
倒是没有客户来找,正准备收起来,忽地看见一条弹出来的新闻。
还以为是娱乐八卦,她低头随意看了两眼,脸色渐渐白了起来。
这头COO也在陪同席准巡查展会。刚到一半,有底下人急匆匆跑过来同他们汇报:“任总,席总,不好了!”
“什么?”
“您看这个……”
席准打开手机,看到一条小号微博,在说仓库爆炸的事情:【你们知道吗?得萃上海最大的仓库昨晚炸了!!】
【什么什么!放只耳朵?】
【是平台上入驻的一个劣质化妆品品牌,叫尚慕,真空压缩的定妆喷雾燃烧起火,现在整个工厂都炸成废墟了,几万平米呢,好多其他品牌的货物也都烧没了……】
【我的妈呀,得萃事先没做过质检吗?怎么会出这么大的事情?!】
【仓库工作人员没出事吧,救命…】
【以前的化妆品只是烂脸,现在是要命吗?】
微博的热度还不低,发布短短半个小时,竟已经有大几百评论,点赞更是已经过万。
“怎么回事?”
“不知道是哪儿来的消息,网上都在爆料昨晚的事故!”
不止是这条微博,席准刷了刷新闻,一些边边角角的媒体营销号也陆续发布了相关内容,有的甚至还有配图,虽然很模糊,但他认出那的确是仓库爆炸后的真实照片。
COO眉头紧拢,压着声问公关部负责人:“能查到这些新闻发布的源头吗?”
“……抱歉任总,可能需要点时间。”
闪映的直播间还开着,本来开幕式结束后,热度和观看人次已经降了下去,这会儿倏忽多了不少弹幕,都在说着火的事。
很多不明真相的路人也注意到了新闻:【天哪好恐怖,要是在家用的时候烧起来了怎么办?!】
【这就是得萃的品控!口口声声说要做全品类电商,第一天就出事,以后谁敢在上面买东西?】
【这么大的事,刚才开幕式怎么只字未提啊?】
【还为民做实事呢,呸呸呸!话说得冠冕堂皇,丑恶的资本家!】
把小意外夸口成重大事故,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有人下了水军,在恶意抹黑公司。
到处都是媒体记者在跟拍,COO心里头也焦急,又不能在面上表现出来。
等了好半晌,公关部那头终于查出了点眉目:“很多眼熟的都是百耀集团那边掌握的账号。”
COO神色一顿:“百耀?”
他刷新微博,真真假假的评论恍如潮水般不断涌来。
就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得萃仓库爆炸”就进入了热搜词条,而且还有不断上升的趋势。
【一直觉得这平台不如聚喜靠谱,本来只是图便宜,原来卖的全是劣质品啊,博源这种大基金居然还投这种垃圾公司……】
【谁知道,真摊上事了估计也投诉无门——】
舆论急转直下,负责人有点慌神:“任总,我们现在怎么办?”
郭成凯还在和品牌方那头派出与会的高管细聊合作,抽不开身,可眼下的情况哪里等得了?任修忍不住看向席准:“Shawn总,您看——”
席准冷静道:“按原计划进行。”
仓库的事儿Shawn先前跟他打过招呼说要留心点,他还心存怀疑,觉得是Shawn多虑了,没想到背后竟真有弯绕。
任修不知他怎么就能预判这事,又为什么不让他们尽快澄清?监控坏了,解释起来可能会有点费劲,但肇事者已经抓到,原原本本交代事实,未必大家就不买账。
依他看,现在应该立即发布声明,不然白白错过时机,岂不是任由舆论恶性发酵?
任修看了席准一眼,又看到另一侧表情同样沉着的李烨,欲言又止。
“再等一等。”他沉声对公关部负责人说。
Jane也从监控室赶过来了,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林晚橙。林晚橙看到手机界面的反响,只觉得几个老板的表情都相当难看,掌心微微被汗浸湿了。
——尚慕的微博和闪映视频官方号全部都沦陷了。
卖的最火的就是这款出了事的美妆喷雾,大批消费者叫嚷着要退货。
也不知是谁打听到小道消息,在热搜微博下评论:【听说这次着火是因为尚慕的喷雾里使用了过量的D5,已经远超欧盟规定标准了】
有人问:【求教什么是D5?】
那人回:【是一种合成硅氧烷成膜剂,很多大品牌都用的核心成分,可以长效持妆,但闪点很低,所以很容易燃烧,过量还会起到助燃剂的作用】
很快这条评论也成了前排热评。
娄忌同碧丽诗的市场总监坐在会议室里观看直播,微微笑了:“尚慕这颗小棋子倒是挺有用。”
市场总监扬扬眉:“应该的,谁让他们有眼无珠,姓杨的太年轻,早爽快卖给我们不就好了。”
仓库的事是小惩大诫,碧丽诗在华南一向横着走,还没遇到尚慕这样不识时务的刺头。
娄忌不置可否,他的目标不在这小虾米,而在得萃,看眼微博:“D5的那些评论是你安排的?”
“没有啊。”市场总监也觉得奇怪。D5是几乎所有品牌都用的成分,所以他让人往仓库加的助燃剂就是D5,栽赃尚慕用量超标可以,但这成分碧丽诗的产品也用,没必要把大众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他打了个电话问底下人:“我不是让你们别拿D5做文章吗?”
“不知道啊老板,估计是还有别人在搅浑水呢吧?”
倒是也说得通,市场总监那点不悦也压下去。况且现在被扣帽子的是尚慕,他倒要看看这样烂到地上的口碑还打算怎么脱身。
微博上关于D5的讨论愈演愈烈:
【查了下这个D5,一旦过量使用还会对人体有剧毒,对环境也有极大危害】
【不是说是助燃剂吗?尚慕的产品能把D5用超标,爆炸也就不奇怪了】
【天哪,太可怕了吧?!】
这消息如同火上浇油,大量消费者涌入平台围攻尚慕,热搜的位置肉眼可见地上升,已经到了前排个位数。就连直播间的观看人次一时之间也急增到惊人的249万。
竟还有人说尚慕是十恶不赦的“杀人品牌”。
舆论已经指数级引爆了,另一头,COO能想到的公关策略是先避免影响扩大:“要不先关闭直播?”
林晚橙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饶是做了心理准备都忍不住大脑发白。Jan任她才把尚慕加到展会上,谁知惹出这么大一摊事儿。她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可就算再慌,满脑子仍在想着怎么补救。尽量镇定给杨歆言拨去电话:“喂,歆言姐…”
席准瞥了她白里透红的小脸一眼,好像做好承担一切的准备了似的,“如果任总相信我,就再等等。”
还要等?
时间紧迫,COO不知他先前同郭总交代商量的细节。饶是对Shaw任,也有点沉不住气了,皱眉问:“您到底想做什么?”
姑娘指尖发着抖,动作倒还挺麻利。
听了片刻很快放下电话:“歆言姐说检测报告刚都出具齐全了,随时能展示——”
席准感受到她的如释重负,他低着头看她,放缓了点语气:“那就请杨总二十分钟后准时连上直播。”
林晚橙坚韧的铠甲忽然渗进一丝柔软。
她抬起头,黑漉漉的眸子愈发的亮:“好的!”
这头郭成凯终于从品牌方那里脱身,任修同步收到他的消息,读完之后神色有点复杂,“郭总打算和尚慕一起通过闪映直播?”
他望向人山人海的场馆,依旧是沸沸扬扬,热火朝天。
舆论危机向来是最简单,也是最轻易击倒竞争对手的方式,成败都在一念之间。
任修忍不住担忧。
——他们能安然度过这一劫吗?-
娄忌坐在办公室里,仍在享受胜利的快感。
作为百耀的老将,他极度厌恶失败,上回被Shawn截胡,到现在都耿耿于怀。
这次本来只是想着能让得萃稍微绊一跤。却没料到效果这么好,竟一下子把对手推到了风口浪尖。
娄忌深谙操纵舆论那一套,泼脏水的时候就是要快准狠,不给对方留一点余地。大众听风就是雨,至于真相是什么,谁又在乎?
正想找三两朋友晚上去喝一杯,忽然看到郭成凯的脸出现在了闪映直播间。
娄忌眼神微微一眯。
有别于主镜头,他是独自站在一个专门的会议室里,两旁都坐满了记者。竟然是个小型的记者见面会:“大家好,我是郭成凯。”
“开幕式结束,看着展会办得别开生面,我心里激动不已,得萃走到今天不容易。有几句话,我想当面跟大家说。”
很快有人发现,观众纷纷转移到了分镜头:【创始人怎么又出来了?】
【上海仓库的事情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郭总看新闻了吗?出大事了!】
其中也不乏口出恶言的弹幕:【垃圾企业赶紧倒闭!!】
郭成凯沉着的声线通过话筒熨帖地传到每个观看直播的观众面前:“得萃的成长离不开大家的监督,也少不了伙伴的扶持。有建议,我们努力改进;有问题,我们也绝不逃避。”他忽然停顿,“包括昨晚在上海仓库发生的恶性/事故。”
不用想就知道肯定一片哗然,或许没想到他如此坦白,可郭成凯站得笔直,一字一句道:“发生意外,我的心情也十分沉重,但仍旧恳请大家能给得萃一个澄清不实信息的机会,当面为自己正名,也给所有消费者们一个交代。”
现场邀请了不少记者,闪光灯此起彼伏,弹幕一下子炸开了锅:【什么情况,有反转?】
郭成凯迎着摄像头说:“昨天发生起火的仓库在上海郊外,是得萃的分区C级仓库,占地仅525平米,爆炸影响两排货架,损毁货值16万元,无人员伤亡。大家请看照片。”
会议室的大屏上突然出现了仓库照片,现场更喧闹了。
不同角度的现场实拍足以证明事故影响并没有网传的那么广泛:“起火确实由化妆品牌尚慕的喷雾产品引起,但我们调查发现,该事故是由人为所致。是有肇事者潜入,在尚慕产品包装夹层注入助燃剂,并制造意外引起火灾。”
会议室里有记者立即举手,犀利问:“您怎么能证明是人为的?”
弹幕也纷纷道:【对啊,你说人为就人为?万一找了个背锅的呢?】
【不是说因为产品里D5超标才爆炸的吗?】
【我看明明就是产品不达标】
【附议!看看无良商家还能编出什么谎话来!】
倏忽有一道低沉嗓音传来:“这个问题,我可以帮忙回答。”
郭成凯看向侧面。
席准大步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大家好,我是博源资本合伙人席准,作为投后督导负责人,一直密切地关注得萃的发展。”
“昨天事发第一时间,是我和同事率先赶到了现场。当时有行迹不明的人员正清扫现场,而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些白色的燃烧残留物,连夜将样品送到专业认证的第三方权威机构化验,刚刚才获得结果。”
大屏一侧展示了鉴定报告,化验分析一目了然。
“实验室鉴定结果表明,致燃烧物是环五聚二甲基硅氧烷,也即我们俗称的D5。燃烧后会生成多环芳烃,常温下是一种白色晶体。”
【哈?所以呢?那不是恰好坐实了D5超标吗?】
【????】
【自己锤自己?!】
现场议论声更加嘈杂,质疑的声音不绝于耳,席准却岿然不动,眸光沉静道:“可问题就在于,尚慕热卖的美妆喷雾产品里,并没有D5这个成分。”
密集的信息一时间让人难以消化,大家面面相觑:“这——”
“尚慕的创始人杨博士是化学专业高分子材料与科学专业,让她来为我们解释也许更加直观。”
林晚橙在监控室里紧攥着指尖,看着另一个分镜头切到杨歆言的画面,心仍紧张不已。杨歆言穿着防护服站在实验室里,先鞠了一躬:“大家好,我是杨歆言,尚慕的CEO兼创始人。”
“对于尚慕引起的这场风波,我谨代表全体员工致以深深的歉意。”
“可是真相到底如何,我实在痛心我们的产品被扣上这么严重的罪名。”
杨歆言话音一转:“正如席总所说,我们的喷雾产品,无论是网上热卖渠道,还是这次上海仓库的货品,都没有使用D5。”
办公室室里的娄忌猛地站了起来,神情变了又变。
“我不知纵火者的意图,但既然他们想当然地使用D5做助燃剂,兴许正是觉得市面上的喷雾大都含有这个成分,但却不知道,我们的产品恰恰淘汰了D5的使用,因为觉得其燃烧物微毒,而且闪点只有七十几度,很容易着火。”
“为了产品安全健康,我们另外研发出了一种创新成分。”
【哦豁??竟然真的反转了哈哈!】
【这瓜太精彩了】
“尚慕美妆喷雾的新核心成分用的是纳米神经酰胺,也是我们的专利成膜技术,是植物天然提取物,常温下很难着火,燃烧产物无毒无味,对环境极其友好。”
“为了更好地向大家展示,我现在就可以做个对比实验。”
杨歆言拿出两罐喷雾,左边是某个撕去外包装的国产品牌,右边是尚慕的产品。
助理在旁边帮忙做好安全防护措施,只见火源一靠近,左边的喷雾便火花爆鸣,爆发出骇人的蓝色火球,而反观右边,金属包装竟只是很缓慢地熔融,果真如杨歆言所说,并不容易起火。
底下有记者忍不住提问:“您怎么证明右边就是真实的尚慕产品呢?”
“尚慕的所有专利网上公开可查,核心成分今天我也在这里公布给大家,我们不怕被复制,因为对自己的研发创新有足够的底气。这样的配方成本在市场上并不是最低的,所以不一定是其他商家的最优选择,可一定是我们能给出的最诚心意。”
会议室里静了又静,迟迟没有人再出声。
弹幕的风向隐隐变了,有消费者跳出来陈情:【其实我用过尚慕的东西,效果真的还不错……】
【+1还以为出事了,刚刚都不敢说话QAQ】
【看了下团队背景,确实都蛮专业的哎】
杨歆言顿了顿,忽然道:“坦白来说,尚慕最近遇到了一起收购纠纷,收购方是另一个国产化妆品牌。”
“是对方主动找到我,并对我们的新专利技术表示出浓厚的兴趣。但因为我实在不愿意卖公司,并没有交代具体的成分配方比例。然而还没来得及参加展会,产品就出了事故。”
【竟然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匪夷所思】
【该不会是恶意收购不成想害人吧?】
【好恶心的品牌,应该说出来让大家避雷啊!!】
“我一直觉得,做消费品是对所有消费者负责,要用诚心、匠心、良心,所以在对待产品品质方面,从不愿虚与委蛇。”杨歆言直视镜头,不避不躲,“我相信市场不会被蒙蔽双眼,能分辨出真正想做好产品的企业。我也绝不会向莫须有的谣言屈服。”
她语气诚恳,说罢又深深鞠一躬,“也非常感激大家能给我这个解释和剖白自己的机会。”
画面慢慢褪去,满座沉默了很久,忽然掌声雷动。
一盆脏水泼过来,如若不是本身洁净,如何能将自己洗清?而尚慕经受住了考验。
“我们已对肇事人员做报警处理,至于纵火是何意图,还有待进一步调查。”席准朗声道,“得萃和尚慕一样,也和平台上入驻的千千万万的品牌一样,愿意接受一切监督。”
所有的聚光灯在这一刻亮了起来,而掌声却经久不息。
席准请李烨和施云帆回到主会场,人潮将舞台围得水泄不通,郭成凯语调激昂:“我正式宣布,1860个新消费品牌将于今日起进驻得萃——”
林晚橙在台下看着这一幕,掌心仍然发潮。
可仰望着着站在台上意气风发的男人,心里却止不住地震动。
他们竟然真的做到了。
像打赢一场漂亮的硬仗。让人格外热血沸腾。
而这一仗中,也有她的一份。力挽狂澜,尘埃落地的那瞬间,林晚橙黑眸水润得发亮。
她控制不住去偷看席准,却没想到他正挑唇看着自己。男人低敛眉目,黑眸中惯有的轻漫不见,好似前所未有的专注。林晚橙胸口扑通一声,因那瞬间突如其来的悸动而恍然失了措。
——像是初春的一场潮雨,忽然就这么兜头落了下来。
……
体育场馆因为人流太多提前封锁,原本有没来得及进入场馆的记者想在外面堵郭成凯采访,没料到两场直播一结束,舆论就直接颠倒了模样。
得萃爆炸的词条还没下来,“尚慕匠心”已经空降前排。
这对无论哪个品牌来说都是一场重大的舆论危机,可就是这么一个还没成长起来的小品牌,身体力行告诉大众,什么叫做真诚。
尚慕闪映官方号原本只有90多万的粉丝,眼见到晚上收场时竟直接翻了一倍。
原本愤怒的消费者纷纷在评论区道歉:【慕子,是我们错怪你了TAT】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化妆品牌,以后一定多多支持!】
【而且这次危机处理好优秀,真的爱上了】
【匠心国货,杨姐yyds啊】
【我宣布尚慕从今以后多了一个小迷妹!】
【+1+1】
……
娄忌从办公室马不停蹄出来,脸色阴沉得可怕。
等车的间隙把碧丽诗的市场总监骂了一顿:“你们他妈是傻逼吗?对手的产品成分都弄不明白,不如倒闭算了!”
“……”那头一个屁都吐不出来。
然而说什么都于事无补,枉他费心费力帮着下通稿,最后居然是替对手做了嫁衣。要不是百耀前前后后买的那些水军,这事儿怎么可能上得了热搜?
一想到那泼天的流量,娄忌简直快要吐血。
他拿出手机想紧急联系谁,却看到一则新闻跳出来。
就在这风口浪尖,得萃的官网悄咪咪地发布了一则喜讯,十足俏皮。
【公司将与腾越和智米达成为期5年的深度战略合作,各位敬请期待哦,啾咪^3^。】
娄忌脚下一虚,竟硬生生在马路口摔了个大马哈:“我操——”
第34章 路转 “我给你两个选择。”
得萃的庆功宴办在黄浦江边的五星酒店。
展会第二天的重心落回上海分会场, 郭成凯正好携一众高管回去巡查。开幕式堪称圆满,他特地包场设宴,郑重敬在座各位, “大家都辛苦了。”
虽然事先没预料会经历这番波折,但郭成凯内核很稳, “这对得萃而言未必是坏事。历练一回也是成长。”
展会的口碑一炮打响, 谁也藏不住笑。
这次公关处理简直是教科书级别。有人好奇问:“不过我始终没想通,百耀怎么就歪打正着提了D5的事儿呢?不提那个, 未必能为后面反转造那么大的势。”
“你到现在还觉得是百耀干的?”COO意味深长瞅了旁边的李烨一眼, “咱们公关口也是有后台的。”
那人才明白过来:“原来如此——”
D5的事没人知道, 前面弹幕里的恶评,竟都是腾越欲扬先抑的手笔。
任修敬他:“都是烨总的功劳。”
腾越的股价今天都快涨飞了,李烨哈哈一笑:“是Shawn和郭总下得一盘好棋。”
“您二位别互相谦虚。”有高管问,“Shawn总怎么不在?”
任修答:“他在对面凯越参加一个PE峰会。”
时间正好撞了,但地点离得还算近,席准随时可以回来。
任修揽了李烨的肩, 可实在是高兴,竟豪气自斟自饮,“我先干了!”
没见过这样喝的。
满桌觥筹交错有声有色,都喝嗨了,高兴了。
Jane和Frank在陪郭总,刘辉这种混江湖的就凑过来嬉皮笑脸地敬姑娘们:“辛苦了辛苦了。”
尤其是林晚橙, 这两天她出了最多力,因为尚慕的事刘辉还怪过她, 白天交接的时候语气不太好,“小林,给你陪个不是, 别放在心上。”
“没关系的。”
林晚橙见他喝白酒,也拿起小巧的酒杯一饮而尽:“您也是为了公司嘛,我理解。”
白酒辛辣,她脸色都染上显眼的粉。刘辉瞧她一眼,继续笑道:“Jane总不喝酒,是不是多少代你老板再喝点?”
他太会灌酒,一句话换几轮进攻,林晚橙有点招架不住了。她刚准备用酒精过敏那套逃脱,却听到旁边一道清冷声线:“刘总好酒量。”
林晚橙指尖蓦地蜷了下。
席准走过来,并不看她:“Jane忙着陪郭总,不如换我来敬如何?”
刘辉哪敢让他敬酒,“哎哟您看您说这话,我刚跟Chloe开玩笑呢。”
“我这人不爱玩笑。和Jane的交情,几杯酒也不打紧。”席准神情自若地拿过放在桌边的杯子倒酒,示意他,“喝吧。”
他这话半真半假,刘辉只当席准是嫌他不务正业只闹姑娘,绝想不到是替林晚橙出头。席准敬他一杯,他老老实实地陪了三杯。赶紧找借口逃了。
席准将杯中酒饮尽,这才淡淡放下酒杯。
林晚橙还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您怎么回来了?”
她清晰闻到他身上的酒意,又或者是她自己。
“不可以?”
他刚才用的是她的杯子,但偏偏她戳破不了,紧促地别过脑袋,“不是。”
她以为席准会提昨晚的事,可他什么也没说,反而低下头问:“伤口好点了么。”
“好些了。”
席准看着她:“脚踝还疼不疼?”
“…不疼。”
哪里好这么快呢?可她生怕一松口,昨晚那个越线的念头就会再次跳出来。而她知道那不可以。
林晚橙睫毛发颤,竟是一点独处都不行了。
Frank刚发了语音消息过来,她对席准说:“歆言总来了,我去接一下。您先忙。”
杨歆言坐在另一头的桌上,看到林晚橙小步跑了过来,“着急什么?”
“…没有,怕您久等。”
今晚尚慕是最大的赢家,这么一折腾,美妆喷雾竟成了周榜销冠。北京总部的电话都快打爆了,全是上门谈合作的厂家和品牌。
就是挺可惜碧丽诗没被揭发——毕竟还是老牌企业,势力盘根错节,那外包员工咬死是报复社会,没牵连出水面下的人。但就算如此,林晚橙相信他们近期也不会好过。
Frank端着酒从郭总那头过来:“恭喜杨总啊!”
杨歆言是爱喝酒的,尤其钟爱威士忌,和会品酒的Frank一见如故。郭总好酒好菜地招待,她整个人格外放松,笑着同几人碰杯。
抬头看到郭成凯,杨歆言隔着人群遥相致意,遂又好奇问Frank:“郭总是你们客户?”
这早已不是秘密,郭总从不避讳这事,Frank点点头。
“我刚看到郭总给你们拿礼物,你怎么没收?”
郭成凯是想表达感谢,给金昂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份红包。林晚橙本来也有,闻言抬眸解释:“歆言姐,我们不能收这些。”
“为什么?”
“合规要求。”Frank在一旁附和解释,“不能收客户的礼物,防止和其他客户利益冲突。”
“这样啊。”杨歆言若有所思,“那请你们吃饭呢?”
“也不行。请客户吃饭可以。”
“陪客户旅游不能让客户请机票钱和住宿费。”Frank很大方地分享,“如果客户炒股赚钱,也不能收提成。”
“规矩真多。”杨歆言啧了一声,新奇道,“还有什么不能干的?”
“还有一个。”Frank神秘地招招手,杨歆言很懂地附耳凑过去。他们这是角落,聊得稍微肆无忌惮了点,“不能和客户谈恋爱。”
“哈,万一不小心产生感情了,喜欢上人家呢?”杨歆言挑眉。
“多喜欢?喜欢到连钱都不想要了?”Frank笑起来,“哪有这样的傻瓜。”
两人碰了杯,Frank转头问一旁咳嗽起来的林晚橙:“你怎么了?”
林晚橙呛得耳朵都红了,仍勉强自若:“我没事。”
杨歆言瞥她一眼,继续兴致昂扬地追问:“那如果还没开户呢?”
Frank扬眉:“不是客户,当然就没有这么多条条框框。”
杨歆言笑了,终于亮出自己的目的。原来她也准备了礼物,给林晚橙的是一条漂亮的丝巾,Frank和Jane则是奢牌钱包。
林晚橙一眼看出价格,连忙摆手:“歆言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还认不认我这个姐了?收下,不然我要生气了。”杨歆言佯装嗔怪,“还是说你不喜欢?”
林晚橙当然喜欢,神情微赧地接过:“那就谢谢姐了。”
杨歆言有点喜欢她明亮的眼,这回歪打正着当了战友,也该承认林晚橙是帮了大忙的——如果不是她豁出劲儿来扭转乾坤,真不知该如何收场。这遭是真把杨歆言的心拉近了,温声笑道:“等回北京我们再约饭。”
“好!”
她把杨歆言送走,收到Jane的消息:【急事,过来一下。】
老板鲜少这么严肃,林晚橙一凛,赶紧过去。问了才知道,原来是先前交代给王惠平的一件事办岔了。Jane想叫赵觉亮尽快关户,让王惠平择时拿文件给他签字,结果到现在都没签上。
“我打听到赵总现在在参加那个私募论坛,你方便帮我跑一趟吗?”Jane拿了个文件夹给她,讳莫如深。
林晚橙一顿:“凯越那个吗?”
“对。”
“好的。”
林晚橙跟郭总打了招呼,抱着文件夹跑出大厦。她不问老板为什么要求立刻关户,心里已大概明了,可能是赵总的房产公司翰觉置地出了问题。
Jane总一向敏锐,兴许听到了什么风声。这时候尽快割席把自己摘出去是明智的选择。
凯越也在黄浦江边上,这时候正堵车,一公里出头的路程,打的还不如走路快。林晚橙怕赵总提前离席,就这么一路跑过去。她运气算好,登记上楼之后,一眼就从敞开的大门看到了要找的人。
厅里也是一桌桌的晚宴,论坛环节已经结束,嘉宾们都自由地喝酒畅谈。赵觉亮身旁倒是没人,林晚橙趁机把文件夹拿出来:“赵总,麻烦您签一下字?”
他抬头看过来,只这一眼,她就觉察出时机不妙。
赵觉亮心情本就不大靓丽,又喝了点酒,低着气压不说话。林晚橙只得好声问:“Jane有跟您提过签字的事吧?”
“再说吧。”赵觉亮咬根烟,含糊道,“这事儿不急。”
“Jane说跟您说好了的。”
“我钱还没地儿转。让Jane再等等。”
摆明了想打发她,可她不能白来一趟。眼看他要走,林晚橙连忙拦住他:“没事儿,您现在签字也不是立即生效的。您放心,我们会负责到底,安排将您的资产都汇出。”
周围的人隐隐投来目光,赵觉亮被堵得没话说,但架子放不下来,拨开她硬往外闯:“滚开!”
怪不得王惠平不干这事。原来是不想啃这硬骨头。她双颊灼热地掠过人群,恍惚对上谁的视线,秀眉一颦。
司机在外面等着,赵觉亮疾步下楼,谁知林晚橙一路追了下来。
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她不顾自己淋湿,愣是把笔和文件塞进车窗里:“您就签个字吧。”
“今天我是一定要签到这个字的。您现在不签,我就打十辆车排成车队一路跟着您。”
一双眼透亮。她是认真的。
赵觉亮就没见过这么难缠的销售,狗皮膏药一样怎么都甩不掉。也算他倒霉,低骂一声,扬手三两下把字签好了。林晚橙笑眯眯地收回手:“谢谢您,您走好啊!”
她转过身才感觉到胸口鼓点般狂跳的心跳,表面上卯足劲,其实心里哪能不怕。可比的就是谁更能豁得出去,她有决心要做成的事,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做到。
她给Jane发信息交代文件签好了,Jane回:【太好了!今晚不着急,明天再转交吧。】
春雨淅淅沥沥在楼外落下,林晚橙浑身湿透,仍牢牢护着牛皮文件袋跑回楼里。
陌生电话打进来时,她还没喘匀那口气,那头却说:“晚橙。”
林晚橙顿了好几秒,才辨出那声音,和那久违的称呼。刚才隔着人群匆匆一瞥,他满身名牌格外张扬,她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陈逐理开门见山:“你在上海?你在凯越吗?”
“什么?”
“我…来这边参加活动,看到你了。”那头微微一顿,情绪难辨地压低声,“你需要帮忙吗?”
林晚橙胸口略微起伏,明白他误会了。
他还戴着有色眼镜看这份职业,“不劳你费心。”
她语气早没了从前对他的轻柔,陈逐理沉默片刻,好声问:“你没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
林晚橙屏蔽了他,哪知道他还发了什么消息。一打开这两个月来竟真有几条,都是无关痛痒的问候。
她没说话,陈逐理却扬起声线:“你还在不在?我们见一面好吗?”
林晚橙这才开口,清凌凌的:“我不觉得有这个必要。”
徐薏大学和林晚橙是同专业,在她和陈逐理在一起那两年,也是看着他们走过来的。陈逐理过几个月就订婚了,订婚宴邀请了徐薏。
而陈逐理还以为她不知道。
林晚橙一点余地都不留,他们早就结束了,但他忽然很想见她一面。
人可能确实很贱,从前总想着往上爬,如今如愿以偿,却又回忆起初恋的温情。陈逐理扪心自问,他对林晚橙一直都是亏欠的。
“晚橙,是我对不起你。就算你还在生我的气,也理所应当。”他有点哄的语气,好像她还是从前那个他招招手就挥之来去的傻瓜。
也可能真觉得自己飞黄腾达了:“你是不是过得不好?只要你想要,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算作补偿。就算是钱也可以。”
这通电话真是将她对陈逐理本就稀烂的滤镜摔得更碎。
林晚橙从前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人。她被那阵反胃冲击得够呛,被雨淋透一遭,晚上喝的那几杯白酒后知后觉起效果了,骨子里爱憎分明的劲儿也尽情释放了出来:“你多大脸啊?这钱是你的吗?当赘婿就不要三心二意了。”
爱的时候轰轰烈烈地爱,不爱了也不会再看一眼。
想再续前缘?我可去你的呢!
“我告诉你,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也过得很好。”林晚橙气得脸蛋红扑扑的,可惜不能面对面扇他,却只是认真说,“不要再辜负任何一个人了。”
她直接挂了电话,不给陈逐理一点争辩的余地。
这么酣畅淋漓骂了一通,黑眸亮晶晶的。
烈酒让林晚橙思绪温热,淋透了的衣裳又冷。可潮意沁进身体,很快就变得滚烫。急促的心跳让她觉得自己好似要做点什么,却又不知所措。
恍惚的片晌,有偏沉的脚步声循近。
林晚橙抬头看见席准。
他就站在那里,她这才注意到今天他系的那条暗蓝色领带,是她给他买的。一丝不茍地系着,果真和想象中一样好看。
席准向她走近,林晚橙有点想瑟缩,可背一下子碰到墙壁,退无可退。
他嗓音低得不像话:“那是谁?”
“什么?”
“电话里。”
“…我前男友。”
她仰头撞进男人深漆不明的眸光,好似了然:“和我遇见那晚,是为他哭的?”
“……”没想到他竟还记得。
“没有。”林晚橙扭过头,她觉得自己真有点喝醉了,“我早就不喜欢他了。”
却没想到席准走近一步:“那你喜欢谁?”
他竟连这句也听到了。林晚橙耳根发红,顿了顿,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可刚才明明是她自己的话掷地有声,她想逃跑,席准迈开长腿,在昏暗的角廊里拉住她手腕:“谁?”
“没谁!”
他垂眼看着她,温热指腹在她脉搏处轻轻摩挲一下:“你衣服湿透了。”
不知是谁身上的酒气,连呼吸都有点灼人。
“天气太冷,这样容易着凉。”
席准轻笑:“我在附近有一处空置的房子,可以换身衣服。”
从那个雨夜开始一切就很不对劲。林晚橙也不知自己怎么就坐上了他的车。
她怕弄湿座位,席准宽容地说没关系。司机识趣地保持缄默,可林晚橙却有点忍受不了那安静,湿漉着眼睫问:“宴会……”
他知道她想问什么:“郭总的宴会已经结束了。”
“哦。”林晚橙僵紧膝盖,“那开户的事情,您考虑好了吗?”
席准失笑。这种情形下她还在考虑开户。
他不回答她的问题,仿佛是要交给她自己去想,她到底想要什么。
苏河湾的顶层公寓,传闻能看见外滩最繁华的景致。这地方是席准刚买的,装修好放了几个月,他自己都还没来住过。电梯里两人都默不作声,林晚橙看着那数字一点点往上升,一直升到顶楼。
不知在这样的地方,看东方明珠会更近点吗?
她来不及拂掉身上的水珠,全景落地窗外的夜色像一幅画铺开,星光点点的霓虹,美得让人心醉。
有种整个上海都匍匐在脚下的感觉。
林晚橙的心跳异常的失频,好像有什么注脚急着发生,席准在这时俯身,细致瞧她:“你想要什么,只能选一个。”
“什么……”她脸颊潮红一片,意识到他在回答车上的问题。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个,我在你那里开个户,里面放五千万。”
他说得寻常,可气息漫不经心地循近了她:“第二个——”
席准不知什么时候抓住她的腕,微微蛊惑。周围空气无比的静,林晚橙陷入那双幽黑晦暗的眸子,身体微微有些战栗。
连选择题都出得这样恶劣。
她不敢看他的眼,更不敢看他的唇,只轻声呢喃:“什么?”
席准不等她说完,手指用力扣住她下颌,在外滩浮动的璀璨光影之中,这么低头吻了下来。
第35章 浮华 好好情人。
竟是连湿衣裳都来不及脱了。
宽敞的客厅里, 林晚橙跌坐在他的腿上,只感觉到男人指腹传来的温度。
她下意识推拒他,可席准不要她躲。林晚橙刚张口, 尾音就被他吞没,她微微睁大眼。
太疯狂。
席准觉得他给足了她铺垫, 也给足了耐心。他从来都是猎人, 看中什么,就一定要得到。
皮肤几分发凉, 可他掌心摁紧她腰, 温差令人战/栗。林晚橙不知道和他亲近的感觉这样无措, 更没经历过如此征伐的吻,整个脊背都软下来。
他的领带有点碍事,她手指紧攥在上面,颤了好几下才解开。
意识恍惚间,忽然想到个重要问题:“……您现在有女朋友吗?”
席准唇刚碰到她耳垂,低声笑了:“现在才想起来问会不会太晚?”
他刻意地不回答, 林晚橙挣扎抬起已然雾蒙蒙的眼,有些急了:“可是——”
“没有。”那个答案随着他的吻一同沉哑落下。
她颈间出了汗意,手臂攀住他肩膀,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却很快迎来了另一种紧绷,再想说什么, 都全部被吞没了-
周六晌午,林晚橙被窗外小鸟啾鸣吵醒。
她有些恍惚, 也有些头痛,是宿醉的后遗症。
但真的醉了吗?她睁眼看到雪白的吊顶,好像是在卧室里, 而旁边床铺空空如也,席准已经不在了。
林晚橙疑心这是不是一场梦。
可身体的感受是如此真实,动一下都疲乏酸骨,伪作不得。
昨晚的一切都只能用疯狂形容。记忆里的画面猝不及防闪现,林晚橙脸颊烧起颜色,一点也不敢深想。
她爬起来到处找自己昨晚穿的衣服,却没找到。只看到挂在床尾的一小条可怜布料。也许是扔在了客厅里?是第一次就扔了,还是后来进卧室扔的?着实记不清了。她转头看到床头柜有一条折叠整齐的连衣裙。是她喜欢的浅杏色,新的,吊牌都没有拆。
吊牌上没有价码,可她看到logo开头的C便知晓那份昂贵。
他是什么意思呢?为他撕坏了她的衣服而赔的礼?
林晚橙心砰砰作响。
她胡乱裹了条浴巾下床,试图在衣柜里找找别的衣服,可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像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Shawn没带别人回来过吗?
林晚橙觉得这不是她该想的问题。她执拗地不去碰那条裙子,因为她还不知道要怎么去定义他们现在的关系。她蹲在地上努力收拾满是狼藉的卧室,好像这样可以让那荒唐消弭一点。
混乱的开始,是谁也没说清楚。
打开门忽然听到灶火声,外头竟然有人。
“早上好,林小姐。”那佣人走过来,她才看清是个很喜相的老妇人,正在客厅里收拾昨晚她穿的那几条轻薄的外衫。
林晚橙还光着脚丫子,她被吓了一跳,“…您是?”
“叫我连姨就好。”她穿好鞋还有点不自在,可妇人温和的笑迅速缓解了那份赧然,“席先生原本让我晚些叫您起床用早饭。”
熟稔自然的语气。好像是家里带过来的阿姨。
“席…他说别的了吗?”
“没有呢,就让我照顾好您。”
香喷喷的鸡蛋香葱汤面,林晚橙饿得肚子咕咕叫,又觉得脑袋昏沉沉的。她以为是昨晚体力消耗太大,殊不知是感冒的前兆。她向默默抗议的胃屈服,埋头吃了两大碗,连姨笑起来:“慢点儿吃,好吃还有。”
“我吃饱了。”林晚橙脸蛋粉扑扑的,不好意思道,“我帮您洗碗?”
“哪用呢!”连姨越瞧她越讨喜,又笑着柔声提醒,“干净衣服放在床头柜了。”
姑娘埋着的脑袋一顿,轻声应:“…好的。”
她没来得及好好打量这地方,这一觉睡到快十一点,微信里全是消息,林晚橙看到手机才发现工作群里有几十条未读,是Jane和Frank在展会的合影。周六不用上班,但是郭成凯昨晚口头邀请了他们去上海分会场参观,她忘记了,已经错过好半段了。
Frank早上八点半问她:【一起下楼去吃早餐?】
隔了一小时:【人呢??】
不是一定要出席,但只一个人缺席就显得很不寻常。林晚橙着急忙慌收拾好东西,打车回了酒店。
她回到房间将身上的衣服脱下,重新换上行李箱里自己带来的另一套衣服。
Frank见到她的时候气喘吁吁,扬眉:“什么情况?”
“我…睡过了。”
林晚橙声音很轻,这不算撒谎,可她心里怀揣的是个更大的秘密。Frank不知道昨晚她没待在酒店。她用了好多层粉底液才盖掉脖颈上的印子,还是担心他看出端倪。
这几天是累了,Frank打量她须臾:“没事儿,我和Jane也是瞎逛。”
Jane问她:“赵总的文件呢?”
“在这里。”林晚橙早上就检查过赵觉亮签过字的文件夹,幸好还在包里。她尽职尽责,哪怕昨晚那样的情形也没忘记把东西收好。
她裹着棉白色的羽绒服亭亭站在那,红润的气色很软和,有种山茶花一样的烂漫,任谁走过去都要偏头瞧上一瞧。
上海和勤州还不太一样,场地更大更气派。
林晚橙直觉自己应该走了,可转头看到席准同人站在人群中谈天,很远的距离,原本不引起注意,可她急匆匆地背过身,视线就这么晃了一下,竟在半空中擦碰而过。
任修见他正在往哪里看:“Shawn总,怎么了?”
“没事。”席准收回视线。
男人气度从容,只这样扫过一眼,又光风霁月收回。
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和昨晚拥着她折腾的人大相径庭。
林晚橙耳尖轻浅地红起来。仿佛才知道他是这样的坏人。她故作镇定地偏开头,和Frank并肩往外面走,手机却弹出一条消息:【醒了?】
Frank余光似瞥过来,林晚橙慌乱摁灭屏幕。
奇怪只表义不明的两个字,可她就是看出愉悦。
席准问她:【裙子合身吗?】
林晚橙从来不知,像他这样的男人也会做好好情人。
Frank在旁边听她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看过来:“感冒了?”
林晚橙低头摸自己的脸,热得出奇。
怎么就鬼迷心窍和他发生了这样的事呢?她不知道。
“…我没事。”
Frank又问:“晚上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可能不行。我定的航班在下午。”林晚橙这样说。
郭成凯知道Jane和团队还要管其他客户的事,只让他们参加第一天的开幕式就行,她原本定的就是下午的机票,也和Jane打过招呼。
林晚橙小步急促往外面跑,似打定了主意不去看某个方向。饱胀的心绪剥开来,步伐更快,再紧上两步,却差点在转角撞上谁:“林小姐——”
“刘助?”
“听说你和裴总昨晚为拿文件淋了雨”刘岩递给她一个白色小塑料袋,里面有几盒感冒药,“席总让我带过来的,拜托转交给裴总,当然,你自己也用点预防一下比较好。”
Jane昨晚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酒店,哪里会淋到雨?
刘岩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却有人比他清楚。
“谢谢,Shawn总太客气了。”
林晚橙没有同客户越线的经验,更不知该怎么处理这样的事,几乎是落荒而逃。她才发现自己的胆量原来也不大,哪怕是刚才隔着人群跟席准对视一眼都承受不住,这个不光鲜的秘密让她浑身发烫。
胸口好似有阵汹涌的海浪,沉浮着侵袭过来。
在飞机轰的一声腾上云雾的瞬间,林晚橙浑身失重。
她吃过药,就这么头昏脑胀地睡着了。
回到家,俞灿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看清她的脸色:“终于回来了?没少折腾吧?”
睡过一觉让她精神好了不少,林晚橙轻点头:“什么味道?”
“我点了晚餐。来吃点儿?”
得萃的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别人不了解就算了,可作为陪在娄忌身边好几年的人,她又哪能不知是谁的手笔?两人大快朵颐热乎乎的糖油饼,俞灿酣畅淋漓骂了一顿:“狗东西真该的。”
林晚橙被她的义愤填膺逗笑了。
“不过Shawn是真帅,那直播我看了,你也在吧?博源真不是盖的,百耀干不过属实正常。”俞灿看完就明白当初为什么会输了,首先席准和娄忌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林晚橙也坐在那,她不提仓库里那些惊心动魄,冷不丁听到席准的名字。用棉袄把自己裹紧了。俞灿问:“很冷?”
“…嗯。”林晚橙不知该怎么启齿。
她刚洗完澡,才发现印记又显出来了,这才忙不叠遮上。
可不只是印记。
席准留在她身体里那种感觉久久不散。出一趟差,就和客户上了床,林晚橙从没做过这么出格的事情,一想起就无端心慌。
这么打量俞灿两眼,欲盖弥彰:“你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她是真有能耐,明明自己的秘密都死死藏在心底,竟还能将俞灿的绚烂实打实看出来。
“对,姐最近找了个男人。”俞灿倒是坦诚眨眼。
“相亲吗?”
“不是。”她在林晚橙瞠圆眼之前一股脑交代了,“前几天去小酌几杯,酒吧里勾搭上的。你没回来这几天,我和他过了两次夜。”
俞灿思想开放,滚个床单而已,你情我愿的事,没什么不能说。对方好像是做互联网实业的,交换过体检报告,俞灿甚至没问他的名字,不吝啬地夸赞:“床品挺好。”
不只是活儿好,是床品好。
“什么意思?”
俞灿循循善诱地告诉她:“男人之间也是不一样的。”
林晚橙问:“有什么不同呢?”
俞灿说她有个鉴定标准,要看对方结尾时的表现。“那种做的时候只顾自己爽,提上裤子就不认人的,一律我不会再睡第二次。人品太差。”
会在结尾的时候给个拥抱的就是好人吗?
林晚橙想起席准,双颊蓦地晕红起来。
她觉得俞灿应该也想不到,像Shawn这样的人,也会在最后时刻温存。
她依稀记得那种从身到心的充沛,那充沛令她心惊。原以为看起来高高在上的人到了这件事上如此不一样,席准俯身时面部逆光,气息淡淡喷薄在她耳畔,过程却远超她想象的炙/热。
有好几个瞬间她脑袋发白,都不像是自己。到最后林晚橙几欲昏睡,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眼皮重了重,忽地感觉到一点潮雾的触感。
竟然是个吻。
林晚橙在这场彻头彻尾的沸热中松解了身体,也直面了说谎的自己。
那个吻令她沦陷。
——她喜欢席准。
这个认知让她惊慌。也许心动比她所以为的要更早许多,是从那个雨夜开始。
那个狼狈的雨夜。
林晚橙不敢再深想,因为她在心底把这看作一个错误。
她吃完又去收拾行李,可找来找去却不见了一个重要的卡包。那里面放着她的工作ID,两张银行卡,甚至还保存着大学时期的学生证。没了这个,她下周一办公室的门都进不去。
回想半天没想到能落在哪,只记得身份证是早早就单独拿了出来,因此在上海时没特别留意。
林晚橙回溯半天,忽然顿了顿。
她想到一种可能性,尽管不太情愿那真的发生,踌躇了片晌还是拨了号——以一种有点取巧的方式。
刘岩在那头接到电话:“喂,林小姐?”司机正送他们赴宴,他转头看坐在车后座的人:“您找席总吗?”
“呃,不是不是。”刘岩听到她嗓音很小,“我找您,刘助。”
“找我?”
“我好像丢了一个钱包。”林晚橙不知道席准在旁边能听到,她尽情地撒了谎,“昨天早先雨下得太大,Shawn总乐于助人送过我一程,我想请您帮我看看,那钱包是不是落在车上了?”
刘岩印象里一上车的确看到有个粉色的钱包,大概率是主人不小心从包里掉出来的:“有的。”
“太好了,那您方便给我寄过来吗?”
“唔…”刘岩为难,因为现在那东西不在他手里。
席准正垂眸把玩着那个钱包,东西过于精致小巧了点,一看就是姑娘家的。一打开就看到她的学生证。很青涩,但其实和现在差别也不大。真要比起来,他反而还觉得现在她眼态更明亮一些。
不知怎么又想到她满脸潮红望过来时那双眸,如蒙雾气,反差感在某瞬间格外惹人心痒。
席准眯起眼望向窗外说不清道不明的浓郁夜色,倏忽将钱包收进上衣口袋。
早前问她裙子是否合身,她到现在还没有回。
然而当他下午推门走进卧室,那裙子还整整齐齐叠放在床头。
她分明是碰也没碰一下。
“抱歉,是哪里不方便吗?”
林晚橙有些疑惑,可是冷不丁听到一道低沉音色,是有人接过电话,漫不经心问:“什么东西不见了?”
她一下子捏紧手机。
好半晌,才这么重新复述了一遍:“钱包,您下周回来能顺便捎带上吗?”
语气一板一眼的,好像昨晚那个紧紧攀着他肩头怕掉下去的人不是她。
“周一我不回北京。”席准语调斯理。林晚橙问:“那能麻烦您寄快件吗?不好意思,我要的有点急。”
席准思忖半晌,忽然问她:“不喜欢那条裙子?”
“?”没料到他会直接说这事,林晚橙呆了一瞬,精心伪装的语气肉眼可见乱了:“——您、您没开免提吧?”
“开着。”
“什么?”
看她急了,他才改口说:“没有。”
席准走到空旷处:“我在车下,一个人。”
林晚橙忍不住隔空瞪了他一眼。却听男人温声问她:“感冒药吃了吗?”
“…吃了。”林晚橙心跳空一拍,总觉莫名缱绻。好像他在意似的。
席准又问:“另一个问题呢?”
她想了一会儿:“不太合身。”
他低声:“嗯?”
“尺码不对。”林晚橙努力压住嗓音里的轻颤,就这么跟他犟上了。
席准轻描淡写地说:“不太应该。”
她不解:“嗯?”
他轻笑了下,话里多几分模糊不清的意思,“昨天我瞧着就是这个尺码。”
男女之间一旦破开戒后就可以开一些轻浮的玩笑,林晚橙的耳朵骤然烧了起来。
她意识到自己确实犯了个错误,她应该听Frank的话,不该招惹他的。
席准想玩玩太轻易了,而她呢?
她不是他的对手。
林晚橙想起席准那间新装的房子,屋内陈设雅致讲究,客厅随处放着的也是价值不菲的摆件,就跟远处的东方明珠一样,无处不透着明亮的光泽。
是场彻头彻尾的浮华。
其实只要闭着眼跳进去,也可以不那么斤斤计较,对吗?像其他人所做的那样。
可她偏偏就过不去。
林晚橙原先也不知自己心底有一条这样高的、泾渭分明的线,畏葸于成为他身边的某种角色,“您放心,我是懂规矩的。”
席准问她:“什么规矩?”
“我知道昨晚的事有一些夸张…您放心,我不会揪着这事不放,更不会当做筹码来要挟。咱们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行吗?”
话是这么说,但亲密过的身体是不可逆的。林晚橙闭了闭眼,嗓音有些颤抖,那颤抖中含着一些假设。
似乎预设他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
席准意识到她对自己有些误会,在那头罕见地静了静。
林晚橙当然会会错意。她觉得他的善后服务实在做得太好,一定很精于此道。
也许送出不知多少条裙子了吧?
林晚橙觉得席准只是想寻个消遣,像他那样的人,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何必来逗弄她?
她绝不会允许自己再碰那五千万,并决心及时止损,交给老板或者Frank。要是能开户,到时候她会和Jane申请,未来不参与这个账户的管理。无论用什么理由。
席准直接地说:“回北京我们谈谈。”
“不用了。”
“没什么好谈的,事情很明了了。”
林晚橙很懂事,红着脸大包大揽下所有的错误:“是我冲动了…我喝醉了。”
没见过这么好欺负的姑娘,吃了亏还想着替始作俑者找说辞的。
她慌张道歉的声音令席准很想再欺负她。
“是吗?”他喉结扬了一下,又这么不清不楚地落下来,“但我不是。”
第36章 袖扣 负隅顽抗地拉锯。
周一早高峰, 林晚橙八点半紧赶慢赶穿过国贸熙攘的人潮,准时冲进了办公室。
刘岩最后把钱包寄到了她给的合租公寓地址,东西早上踩着点儿到, 幸亏赶上了。竟是一点儿也没为难她,林晚橙想了又想, 还是微信发去一条信息:【刘助, 钱包收到了,谢谢您。】一句也不提其他的人。
“我们的大功臣回来啦?”
蒋晨忽然凑过来, 吓了林晚橙一跳, 连忙熄屏。
她把自己的紧促遮掩得很好, 蒋晨说:“你们这趟也太精彩了。”Jane没让他过多参与得萃的事,不代表他不关注。
“你也看了直播?”
姑娘眸光潋滟,蒋晨深深看她一眼,坦诚点头:“挺刺激的,幸亏公司反应快。”
Frank也已经到了:“是挺精彩。”
蒋晨说:“我听说主要是Shawn总的主意。”
一旁林晚橙低头未动,Frank倒挑眉;“小道消息挺灵啊你, 哪儿打听到的?”
“就,有在得萃认识的朋友啦。”蒋晨一笔带过,半试探半好奇,顿了下又问,“Frank哥,你说Shawn有没有可能在我们这开户?”
Shawn这种级别的潜在客户向来是Jane亲自去跟, Frank知道Jane周末还想约他吃饭来着,可惜他行程太满没能约上, 只耸耸肩,“——我不知道。”
“嗯?”
“他们这些人,做事全凭一念之间, 谁说得准呢?也许快了。”Frank挑眉。
林晚橙忽然站起来:“我去买杯咖啡。”
蒋晨望着她仓促离开的背影:“Chloe脚怎么了?”
Frank远远瞧了眼:“好像是不小心摔了跤。”
林晚橙脚踝还有些轻微的疼。在仓库里崴了一下,应该要再好好多养几天的。谁知会有那样不可控的遭遇,不加重都算好的了。
她佯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到楼底下去买了杯拿铁,可还是被冷风吹得脸红,回来的时候发现Jane已经到了。
Jane把她叫进办公室,脸色从没这么严肃过:“赵总的关户转款——”
“已经安排推进了。”林晚橙早上一来就叮嘱了后台同事尽快,这会儿还没来得及跟进。这么一看却觉得不对,“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Jane语气沉凝:“赵总出事了。”
林晚橙一愣。像是鹅卵石投进湖中的那声响,她似有预感地打开手机。
——上午十点整,一则新闻出来,微信的消息掀翻了。
翰觉置地董事长及实控人赵觉亮被抓了。
一切发生得非常快,据说警察一点通风报信的时间都没留,直接上门带走的人。
信息时代的传播速度超过一切想象,电话铃声一时间应接不暇,都是打探消息的人,其中甚至不乏门路广的记者。林晚橙透过玻璃窗看到Jane一直在办公室里接电话,她心跳顿促,紧急挨个打给关户流程上每一个环节的人确认:“喂,秋姐,请问翰觉关户的流程都走完了吗?”
“王哥,户头里的钱现在转出去了吗?对,不好意思,我知道有点着急——但您能看看对方确认收款了吗?”
【翰觉置地涉嫌违法倒卖土地,刻意隐瞒土地因化工污染而无法开发的事实(苯并芘、萘等致癌物严重超标),伪造检测报告,将该地块转让给接盘房产商开发住宅用地,非法获利逾8000万元。与此同时,实控人赵某涉嫌挪用项目资金数亿元,目前已被依法逮捕。】
贪污罪、非法转让土地使用权、诈骗罪……这么多的罪名,也不知要判多少年。
真是风雨满城。其他组闻风探头探脑,瞥到Jane不显情绪的表情也不敢声张。大公司就是这点不好,部门层层相隔,一件事推进要转手几批人,林晚橙专门到后台和风控那层跑了趟,好半晌才松了口气回到位置上。
“手续全部都办好了。”
Jane问:“时间线是?”
“新闻出来之前。”他们几乎是在最后一秒完成关户动作,可谓险之又险。
Jane缓缓放下电话,默不作声。
这才是真正的安全落地。
过去的那些交情在赵觉亮违法的那一刻就已经烟消云散了。理论上说,这个客户现在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林晚橙转头望向远处沐浴在日光中的高楼大厦,心潮难言的起伏。
不知为什么,她起先在勤州和赵觉亮吃饭的时候就有种隐隐的预感,迟早有一天要出事。但没料到事情会发生得这么迅疾。
多少纸醉金迷,浮华加身。
到头来全都成空。只叫人唏嘘。
林晚橙不由想到她心底曾冒出来的那个问题——人究竟是活在虚幻的高塔金楼里好,还是钱少一些,但实实在在的好呢?
如果有的选择,她觉得当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最好。
Jane看清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震动和敬畏,说:“其实你知道吗?有些钱是不好拿的。”
“嗯?”
“起先只要推杯换盏就开了户,到头来却一地鸡毛。”Jane扶额片晌才说,“一定要擦亮眼睛、深思熟虑仔细挑选你的客户,避免像今天这样的后患。”
“就算等的时间久些也没关系,你要找同路的人,拿那些最终能在阳光里开花结果的钱。”
林晚橙微怔,Jane是在用自己的亲身经验教她。
她郑重应道:“我记下了。”
并非不唏嘘,十年、二十年在监牢里过值得吗?Jane也替赵觉亮可惜,可她见多了这样的事,林林总总,不过人性而已。
拾掇好了情绪,让林晚橙陪她下楼吃了顿简餐当做午饭,又回到办公室,Jane颇有几分谐谑地摊手,叹道:“看来我们要开始找新客户了。”
林晚橙觉得老板还挺有冷幽默的天赋。
“你有什么想法吗?”
她的确有思考过:“我觉得…闪映好像可以?”
“我估算过他们的流水,千万级别的。Frank之前在上海见过他们的市场总监申雪,现在还在持续保持联系。我觉得您可以考虑见见他们的创始人,正好总部也在北京。”
“闪映在市场上有什么竞争对手吗?”
“说是叫燃拍。但模式其实不太一样,燃拍更重下沉市场。”
“ok。”Jane沉吟片刻,转而问,“你自己开户的事,现在进展得怎么样了?”
距离上次谈话已近半年,她还一个户都没有开成。说心里很有底气那是不可能的。
向人要钱这件事有多难,彼此都心知肚明。林晚橙更清楚职场的残酷,就算Jane今天还喜欢她,但要是两年她都开不出一个户,也得拍拍屁股走人。
她脸颊轻浅泛红:“有几个公司的创始人我在跟。尚慕这边维持的还不错,还有另外两家自动化器械和快消的创始人,目前体量都是刚好碰到我们的门槛,所以还在铺垫关系。”
Jane觉得尚慕和杨歆言听上去还比较有戏,又想到什么,扬眉:“为什么不把Shawn也算上?上周我问他的时候他跟我提起,你之前也有给他递过几次材料。”
“啊?”林晚橙倏忽有些慌乱,可是Jane没注意:“他都收了吗?”
“…收了。”
Shawn这么难搞的人,Jane新奇笑笑,“你也挺能耐。”
她的能耐远不止于此。林晚橙脸上渲出绯色,极力按捺住了情绪:“我想着这个户是老板您在跟的,不能算我自己的kpi。”
“是吗?”Jane深深看她一眼。
林晚橙觉得这钱不干净,她没有资格。而Jane以为她是聪明地拿捏住了职场正确,没有怀疑,“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但是明年7月之前,最好是得有两个户,明白吗?”
“好的。”
林晚橙小跑出了办公室。Jane望着她的背影,给席准打去一个电话:“我想认识一下闪映和燃拍的创始人。”
这点上她的想法和林晚橙倒是不谋而合。现在和席准关系熟了,知道他不开户,张口叫他介绍人反而愈发没心理负担。在那头开口之前,Jane便笑,“我们这边的所有峰会论坛,您有什么想去的,随便挑。”作为资源置换。
席准正在开会,巧得很,正好是和周容森一起见燃拍的高管。
他看中了短视频这条赛道,觉得有点意思:“可以考虑。”
Jane急速拍板:“那就说定了。”
燃拍的人见席准挂了电话,忙不叠继续游说。他们迫切需要一个大基金的背书,博源的融资尤为重要,刚才口干舌燥地讲了四十多分钟,忍不住问,“您觉得怎么样?”
席准笑了笑,轻叩桌面:“我的问题很简单,就三个。”
“一,法规。12月刚推出了新的AVSP持证法规,有应急预案吗?内容库里大批不合规视频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二,算法。特征库分层和标记是怎么做的?所谓下沉市场精准推送,为什么DAU超过300万后准确率反而下降了?”
“三,商业模式。单用户带宽成本是ARPU的6倍,变现方式主要依赖小贷广告,要是哪天央行叫停现金贷导流,你们预备再找哪条路?”
他说话时不疾不徐,但就是有威慑力。问题锐利又一针见血,问得对面脸青一阵红一阵。
室内一阵短暂的默然,席准淡淡推开椅子站起来,温文尔雅,“抱歉,等你们有了更确切的答案,我们再来讨论投资的问题吧。”
“杀疯了啊。”
周容森从大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吹了声口哨,侧眸打量席准两眼,瞥见他散漫扬起的眼尾:“来根烟?”
“不抽。”席准低头看着手机。
“这么自律?”周容森新奇地挑眉,总觉得哪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意味。忽然注意到他空落落的手腕,疑惑,“你那袖扣哪去了?”
……
林晚橙全副武装裹着小棉袄站在路边拦的士。徐薏来北京了,问她有没有空一起吃晚饭。
那必须有空啊!
其实她觉得徐薏也算半个潜在客户。尚慕的事她简直有幸全程参与,群情激昂时主页和闪映评论区都被攻占了,好几条视频被举报下架,谁知后来峰回路转,到现在居然又涨了十几万粉丝。
林晚橙带她去了一家自己喜欢的餐酒吧,两人晃晃悠悠坐上高脚凳,登时陷入热闹的氛围中,徐薏拍着胸脯夸张感叹,“你不知道上周我都经历了什么,吓死人了!”
林晚橙笑着跟她碰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嘛。”
在上海匆忙都没能见上一面,聊起当年的同学,徐薏说:“我都没怎么联系了。就只有你和郑干。他最近还好吗?”
“他现在在一家公募,我们偶尔上下班还会遇见呢。”林晚橙捧着下巴问,“你喜欢上海吗?”
“喜欢。”徐薏喜欢大城市,她喜欢那种人声喧闹和沸腾,“不过这么一瞧,感觉北京也不错。”
“那会考虑搬过来吗?”
徐薏眨眼:“也许有一天。”
为了做自媒体,她偶尔也会感受一下都市女性生活的格调。八卦时间绝不能跳过,小酌几杯鸡尾酒,有点微醺之后就开始拷问林晚橙:“现在有交往的对象吗?”
“…还没有男朋友。”
徐薏从她的表情里瞧出不自然:“有情况?”
林晚橙闭口不言——徐薏大概猜不到是比恋爱复杂多少倍的状况。
她和老板的潜在客户滚上了床。
林晚橙想起那通电话。
席准说谈谈,可是谈什么呢?
她有自知之明,更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件事的确没什么好谈的,和他这样的人,发生一次就够疯狂的了。林晚橙清醒地知道正确的做法是什么,就当席准没说过那话,也绝不会让自己再行差踏错。
“——没有。”
话说出口却被杯中威士忌辣到,好像她身体里也有噗呲噗呲冒出的气泡。徐薏飘过去一眼:“看来我得再点些酒。”
“等下…用我的打折券。”林晚橙想起自己有集邮券,来一次盖一个章,满十次就可以换杯鸡尾酒。她打开钱包,可是摸索半天也没找到,不知道放在哪个夹层里了。
刚疑惑地打开拉链,忽然有两个小东西滚出来,被徐薏眼疾手快地抓住:“什么东西?”
竟然是对万宝龙的铂金黑玛瑙袖扣,徐薏意味深长:“男人的?”
林晚橙看清那东西,脑袋嗡的响了一声。
“人赃俱获,交代一下?”
林晚橙百口莫辩:“不是——”
她不明白这么私人的物件怎会突然就冒出来,可脸颊一下子烧热了。
不用费心去想这东西的主人到底是谁,因为式样挺特别的,席准只那晚佩戴过一次,她便记得。当时心里还纳闷,小小的东西,因为镶嵌了钻石,竟也能在暗处折射出光。
可早就不是当时硌到她时沾染的那种体温。
他是什么意思呢?
林晚橙强行压下耳尖红意,不让自己深想那晚的细节,更不能去想和席准的那通电话。
可身体里的记忆沉寂几天像是又复苏了一样,在酒精下倾覆作祟。林晚橙不受控地想起耳鬓厮磨的时候,她被他举起来,只能被迫抱紧他脖颈,一遍遍让他轻点,但他不听。
怎么会有这样坏的人?
几千块钱的东西就好糟践吗?随随便便放过来,她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可又不能再拜托刘助理归还。
林晚橙紧抿着唇,心跳被那个恶劣的人扰得纷乱。她回答不出徐薏的问题,打死也没有交代,但直到分别时仍觉得那袖扣特别烫手,不知该如何是好。
席准在这头接到林晚橙的电话,他正坐在周容森的包厢里,意懒形散地随几个人打牌喝酒。低头看到有来电,微敞着双腿接起来。
“喂?”略微低沉的嗓音令她睫毛轻颤,席准却不露声色。林晚橙不讲话,他甚至微微抬了眉,“嗯?”
“我……”
想说些什么,可是听到那头背景音很嘈杂,他好像在酒局上,隐隐约约还有女人的笑声:“席总,您还喝不喝酒?我再给您多倒点儿好吗?”
一阵热意裹挟了林晚橙的双颊。
她觉得自己莽撞了。
席准转头看到旁边端着腰款款而坐的姚晴,迟迟没听到电话那头有声音,低头一看。
那头直接挂了。
“不用了。”姚晴偷偷瞧他淡漠英挺的侧脸,但望过来时,眼色又是生人勿近的晦涩。
席准看也没多看她一眼,拿着酒杯站起来走到一旁牌桌边。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
姚晴自知刚才的出声不合时宜,面色有点虚浮。她费了老鼻子劲儿才挤进这个局,林晚橙却不知道。
林晚橙只知道她不该主动打电话给席准,更不该挑这个时间。她的认知果然没有错,他就是这样的坏人,不过寻个消遣,随便玩玩,算不得什么的。
微信聊天框没有动静,席准也不解释,虽然她知道他确实没有向她去解释什么的立场和必要。
因此林晚橙也不解释刚才的戛然而止,她一板一眼道:【不好意思,刚才打错了。】
她发完就把席准的聊天框删了,扔开手机再也不看。第二天上班的时候,Jane跟她说:“我拿到了两个下午闪映内部参观的名额,有机会见见技术总监,我有别的重要约会,到时你替我去吧。”
“好的。”
Frank也有事,林晚橙想到徐薏:“我能带一个朋友去吗?她是闪映的腰部博主,也许可以当个不错的切入点。”
“随你。”Jane看过徐薏的主页后说。
林晚橙觉得这对徐薏也是很好的体验机会,说不定能让闪映多倾斜一点资源,总没坏处。
徐薏听说后欣然答应,林晚橙特意打车到酒店兜她,到大厦楼底时她打了Jane留给她的电话,有个工作人员下来将她们接了上去:“麻烦您稍等一下。”
互联网公司的文化里也有松弛的一面,闪映的休息室有宽大的懒人沙发,一应俱全的水果饮料,连墙壁都装修得五颜六色,很是童趣。林晚橙也有点放松下来,她可能要独自面对技术总监,上场前又亮着双眸熟记了一遍闪映的业务和历史背景,默默给自己做心理按摩——她仪态端庄,表达也得体,没什么做不到的。
过了会儿有个长相有点靓丽的女人笑着出来,是闪映的IR:“请问是席总的朋友吗?”
谁?
IR带她们走到走廊里,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看到里面偌大的会议室,林晚橙看到几个西装革履的人。
席准就坐在中间,浅浅撩起眼望过来。他高挺的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侧着脸扬起点漫不经心的意思。但那刹那间的好看还是让她晃了神。
他就这么看着她,隔着玻璃窗上朦胧不明的花影,看得她脸颊轻红地偏开头去。
露水一夜后的男女要怎样处理这样的见面呢?
林晚橙的脚踝还有点疼,却将嘴唇抿得死死的。
一眼都不肯去看席准。
——好像在跟他负隅顽抗地拉锯。
第37章 送花 “是我误会了么?”
“是裴总在金昂的同事吧?Shawn刚才有提过, 说你们也想来参观交流一下。”
林晚橙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去,里面操控电脑的女人开了口,她这才看清房间里有不少人, 都是闪映的高层。
坐在席准对面的是闪映的女副总叶一舟,瘦而年轻, 人看上去锋芒毕露, 旁边另一位身量宽些的应该是技术总监陈昶,林晚橙在网上看过两人的照片, 在心里紧急对上了号。
还有两个叫不出名字的高管, 闪映的创始团队普遍比较年轻, 男女均衡,平均年龄三十岁出头。
再往另一边瞧,竟还有个见过的熟人——魏涛也在。只不过稍微远一些,坐在长桌的另一头。
林晚橙不知道这组合是出于什么契机。
她以为只是内部不太正式的参观,有机会见见CTO,简单试探一下开户的可能性。所以今天穿得有点休闲, 一件荡领浅粉色毛呢上衣,弹性修身,一条白色包臀半裙。带点知性的感觉,但在这样的场合就显得不那么严肃。
这么站在门口,她耳尖有些温热。
Shawn是怎么跟Jane说的呢?有提过他自己也会来吗?如果老板知道他要来,很可能会改变计划出席。
林晚橙不想显得自作多情。她仍旧不看那头, 只是站直身体:“叶总,陈总好, 我是金昂的同事Chloe。”
叶一舟点点头:“我们在闲聊,找地方坐。”
投影仪在展示几个比较知名的博主主页,都是百万粉丝级别。
林晚橙余光不自觉往另一头瞥, 男人仍靠着椅背坐着,衣冠楚楚,好像往她钱包里莫名其妙塞袖扣的人不是他。她心里憋着股不知名的劲儿,微微侧开身,“不好意思,我想着是内部参观,还带了一位朋友来。她也是闪映的博主。”
林晚橙将身后的徐薏引出来,“您看方便吗?”
虽然没提前和林晚橙通气,但徐薏察言观色,也知道这样的场合最好不多说话:“叶总您好。”
叶一舟看了徐薏一眼,思索道,“好像有印象,方便问问ID吗?”
林晚橙知道以徐薏的粉丝数还未必能进入管理层的视野,她这话不过是给面子,忙介绍说:“一颗薏仁。专做美妆领域的。”
“哦?”叶一舟很快搜了下,有点意外道,“粉丝数不少呢。”重新打量徐薏两眼,她转头问席准:“席总方便吗?”
席准的视线落在林晚橙轻微泛红的耳尖上。这么不声不响看了会儿,淡淡道,“叶总同意我就没问题。”
会议室里正好只剩下两个座位了,在席准的斜对角,林晚橙低下睫,示意徐薏同自己一起坐进去。
她觉得自己大意了,这身衣服颜色太浮太浅,不像有资历的模样,可哪怕脸颊浮热,坐下的时候仍姿态得体。
旁边的魏涛倒是忍不住眯着多看了一眼。姑娘连首饰都没有戴,锁骨干干净净,可略微弹性的面料还是很好地衬出了身段,看得魏涛暗暗挑了眉,眼神落向桌底下她那双白皙的腿。
他刚想说什么,叶一舟便笑道:“那魏总,我们要开始了。正好今天下午我们在展厅要办达人秀,请了几个小有名气的博主过来,我请小茵带您去转一圈,顺便也去逛逛我们的办公室开放区域,好吗?”
最近短视频大行其道,不声不响抢占了许多横屏媒体的流量,魏涛被上面点名要解决这个问题,所以想找个机会打探对手几斤几两。面上说是探讨一下合作的可能性,实际上是不请自来,前台拦都拦不住,就这么硬闯了进来。
叶一舟这话说得漂亮,实际上是下逐客令,叫他别厚着脸皮偷听他们和博源谈话。
魏涛瞥一眼旁边两个年轻姑娘,又看看那妆容精致的IR,有点想挂脸,却无从拒绝,不情不愿道:“行吧。那等会儿我再回来。”
IR温柔一笑:“您这边请哦。”
会议室闲杂人等终于肃清,叶一舟这才将鼠标重新移回界面:“刚才说到350万的日活,用户画像聚焦一二三线95后青年。”
“我们希望将闪映打造成一个社群,让用户在上面分享自己的衣食住行,找到圈层共鸣。年初我们举办了迎春活动,用户可带特定tag发布日常内容,破壁效果很不错。”叶一舟说着看了看徐薏,认同道,“其中最火的是消费赛道,广告变现率最好。”
这是一个完整全面的展示,席准听完全部才问:“杜总有想过融资的事情吗?”
叶一舟点头:“融资的需求我们是肯定有的,相比于互联网战投,我们杜总更偏好下一轮找个财务投资人,管得少,给创始团队自由度也更高,像博源这样的大私募我们非常欢迎。”
说着话锋一转,“但您可能也有听说,其实有几个PE也有找过我们,名字都还不错。甚至有的还给出了优厚的条件,不必签对赌协议。说实话,是挺有吸引力。”
“当然,我们也不想仓促决定。管理层是希望和投资人多聊一聊,找到文化和基因上志同道合的伙伴。”
这叶总显然是个很会说话的人,表面捧人实则暗堆筹码——闪映虽然还在成长,但潜力无限,哪怕跟博源都有平等谈判的资本,竟还反过来作筛选的高姿态。
林晚橙的心蓦然一跳,禁不住抬眸看向对面。那点很细微的针锋碰撞感都被她感觉出来了,没来由为席准捏把汗。
男人靠在椅背上,似有所察觉,漆黑视线落了过去。林晚橙目光弹开,席准却仍看着她,看得她脸都别开才不紧不慢开口,只是嗓音低沉:“我觉得您和杜总需要想清楚的是,闪映在这场融资中究竟最看重什么。”
叶一舟问:“什么意思?”
融资无非为几个方向——钱?技术?合作伙伴?知识产权?亦或是市场上的声望。
只听席准笑了:“对赌条件重要吗?有信心做企业的人不会畏惧对赌。”
“名字重要吗?每个AUM(管理规模)千亿以上的私募拿出来,投资人履历都很惊艳。谁没投过几个明星项目?”
“协同效应呢?更不重要,无论是什么样的业务模块,也都能找到合作角度去说。”
“那什么重要呢?”叶一舟微微眯起眼睛。
“理解很重要。”
叶一舟直视他说:“如果您是指技术方面,那我相信以您的专业背景,确实会更胜一筹。”
“我指的不是这个。”
“嗯?”
席准说:“最近闪映的几个大动作也许不难理解。一线城市营销加码,研发更侧重AI和大数据,都是大势所趋——但我看到的是更值得探讨的部分。”
“您是指……”
他一字一句,切中肯綮,“你们会用算法刻意压制系统推荐在某些领域的成瘾性,也有注意对青少年使用的规范,对吗?对于热议的负面社会事件和煽动性话题,从未利用噱头去进行无底线消费,反而进行正向引导。”
叶一舟的表情掀起了不可忽视的涟漪。
“闪映用算法堆出来的并不是一个暴力的赚钱机器,虽然以利益驱动为重,但仍然有所持守。”
“只有这样的企业,才能走比其他人更长远的路。这是我的理解。”席准目光深远,更摄人心魄。他抬起眼问,“我不知道这样的话,还有没有其他投资人对您说过?”
林晚橙的心跳怦然作响,她第一次认识到原来谈判需要这样的技巧,更需要对行业和人性的洞悉。也许没有哪个创始人能不被这样的理解打动,叶一舟静了好半晌,前倾半身,认真同席准说:“改天我跟杜总一起,再约您时间详细请教。”
林晚橙终于知道为什么Jane那么热爱这份事业,因为站在足够高的位置,看到的风景真的与众不同。
像Shawn这样的人更是如此。哪怕只是默默在旁边观瞻,也能浸淫到很多东西。
林晚橙忍不住望他侧脸,深深的,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明亮。
可多看他一眼又恍惚清醒过来,落回现实。像他那样站得太高的人,有什么可能性呢?就是玩玩也会被他挫骨扬灰。林晚橙紧抿着唇偏开头去,好像对此已经有充分的认知。
会议结束,叶一舟着急赶去达人秀,但仍问席准:“您还想去办公室其他楼层逛逛吗?我可以再带您走一圈。”
席准颔首:“不用麻烦,叶总先忙。”
一旁两个高管说:“我们陪席总就好。”
叶一舟转而朝徐薏发出邀约:“小美女,有兴趣陪我去达人秀吗?”
徐薏眼睛亮了,看一眼林晚橙:“可以吗?”
“当然可以。”叶一舟问,“Chloe呢?”
众目睽睽,林晚橙尽量端直双肩,不去关注那道扰人视线:“我想和陈总聊一聊。”
Jane想要创始人,Frank在接触营销总监申总,那她索性主攻CTO。
叶一舟知道她也许是带着金昂的任务来的,不如送个顺水人情给席准,便对陈昶说:“那你们聊吧。”
陈昶带她进到一个单独的会议室里,他身宽体胖,看上去很亲切。但林晚橙知道这样的企业家往往都很精明。她的目的很明确,知道虚与委蛇用处不大,索性开门见山介绍来意:“我想同您聊聊资金管理的需求。”说着递出名片。
陈昶拿过来看了看,好像也不意外:“那就给我讲讲吧。”
一千万不是小数目,但对这些已经半只脚踏在成功船上的人来说,不是没有可能性。
林晚橙在心里振作士气:“我们是团队作战,我老板入行15年,客户都是各行各界颇有声望的人物。像是几个互联网公司的创始人,消费类企业的大股东,都是我们的客户。”她很聪明地把Jane搬出来,Jane的客户个个大名鼎鼎,随便哪个都是活字招牌。
她把平台上的产品简单过了一遍,陈昶接过她递的营销手册翻了翻,看起来颇有兴趣:“那你个人呢?”
“什么?”
“你的老板很厉害,但这和你个人有什么关系?”
陈昶待她很温和,可态度和会议上有很微妙的差别,林晚橙感觉出来了,他觉得她是nobody,刚才讲了那么多,其实他还是不为所动:“想必不久前得萃在闪映的独家直播,您应该有所耳闻吧?”
“那是,闹得沸沸扬扬。”陈昶注意力终于挪过来,“——你有参与吗?”
“郭总是我们的客户,是我在负责他账户的日常管理。仓库爆炸的调查我全程参与,也是我发现了D5。”林晚橙说,“舆论从头到尾扭转的过程,都是我亲眼见证,并从中出谋划策。”
“还有,老板有一些户交给我来管,客户今年为止的参考年化收益大概能做到20%。”听上去的确不可思议,她是年轻,但不是没有本事。
陈昶陷入思索,片晌站起来,微笑:“谢谢,我会好好考虑的。”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林晚橙心跳快起来,眼看他要往外走,忽然说:“席总说得很对,我觉得理解很重要。”
陈昶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她站在明亮的玻璃窗前,虽孤身一人,但仍正肩昂首,不躲不避看过来:“现在的我和闪映所处的阶段是一样的。飞速成长期往往都伴随着挑战和机遇。如果您因为我资历不深有所顾虑,那我想您也不会选择在二十九岁就从百耀跳槽,进入闪映这样的初创企业了。”
林晚橙竭尽全力抓住机会:“只要您愿意相信我,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
林晚橙从会议室里出来,脸颊洋溢着润色。
虽然还没有确定的结果,但她拿到了陈昶的微信,已是迈出成功的一大步。陈昶问她是否想去达人秀那边找徐薏,林晚橙笑答:“不麻烦您了,我自己走就行。”
“好。”陈昶也不和她客气,“微信联系。”
她尚且沉浸在喜悦的尾韵里,可是没料到闪映这么大,不同的走廊看起来长得都差不多。差点转不明白,好不容易才找到电梯间,一头闯了进去。
外面响起脚步声,林晚橙忙按开门键。一双长腿映入眼帘,她来不及反应,看着那人走了进来。
电梯门蓦然关闭,令空气都安静得呼吸发紧。
席准闲散单手插兜,意外也没人陪着。林晚橙不明白电梯里空间那么大,他站到她旁边干什么?
“Shawn总…”
她发觉自己没有做好单独面对他的准备。想提一下袖扣的事,可却开不了口,因为很轻易想起昨晚那通电话,呼吸促了促,只硬撑着不去看他。
席准倒是垂眼看了她一会儿。
“昨晚我和Derek在打牌,不是在喝酒。”他顿了一下,“人也都是他叫的。”
“……”
林晚橙睫毛一颤,脸慢慢红了起来。
她不明白他在这解释什么呢?
可他只是好整以暇站在那里,说一句就不再多说。
“…哦。”林晚橙低着头,局促卡住了。
席准仍看着她,默不作声的。他看到她衣服荡领横在锁骨上方的那条绑带,有点小性感的设计。林晚橙穿这身套裙身段极纤细,让他想到那晚她盈盈一握的腰,单手就能掌住。
林晚橙抬起头,猝不及防撞进那双居高临下的黑眸里。
席准意味不明地压下睫,她忽然又体会到那种不能自已的慌乱,连指尖都恍惚攥紧。
还想说点什么,电梯门突然开了。有人走进来,林晚橙条件反射后退了一步,几乎贴到电梯边上。
竟然是魏涛,看到两个人相安无事地站在里面,眉梢一挑:“席总也在?下楼吗?”
席准点头。魏涛又好似才看到林晚橙,“好久不见。”
他笑着跟她打招呼,仿佛很亲昵:“我记得你姓林对吗?名字是什么来着?”
“魏总好。”林晚橙姿态很低逊,可魏涛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好像从头到尾将她荡视一遍。她微微抿唇,“我叫林晚橙。”
“晚橙?这名儿挺不错啊。”魏涛看着心痒,想凑近些跟她说话,手刚抬起来,席准忽然倾身去按楼层,“魏总想去哪一层?”
魏涛的手被他身体挡了一下,在空中顿了顿,有些尴尬地收回:“二楼。”
“好。”席准淡淡按下按键,又这么退回原位。
魏涛想说什么,可陈昶带着一大帮人进来了。电梯里顷刻拥挤起来,陈昶扬声:“席总,魏总。”
大家都往角落移动,人与人间的距离近了不少。
“陈总,”是魏涛的声音,笑嘻嘻的,“你们这达人秀什么时候结束,有没有机会叫上美女博主们一起吃个饭啊?”
陈昶语气平稳:“我也不知道,这个要看叶总安排。”
林晚橙垂睫望向地面,并不敢抬头。
可她闻到男人身上那阵幽幽的苦艾香,心跳愈发急促。
席准身体面向她,隔在她和魏涛之间,像堵严实的墙。林晚橙目光平及之处是他衬衫中间系得一丝不茍的纽扣。
她无端想起他用力时贲张的背肌,偏开的脸滚烫,仿佛连角落的空气都被腻住似的。
想暗暗往后再退一步,背却猝不及防抵住墙壁。
席准垂下眼看她,好像并不着急。
可手臂却稍稍抬起落在她身侧,彻底将魏涛格挡开来。
不可言说的阴影罩在她身上。林晚橙疑心这暧昧不只有她才能感觉到。僵直的腿心贴着微微有些发凉的金属边缘,低下头,努力装作不去在意。
电梯里一阵极深的沉默。
她挨到达人秀那层,终于跑了出去。叶一舟也在这层,林晚橙一下子就在观众席找到徐薏:“怎么样?”
台上有人在讲单口相声,演出快入尾声,徐薏很开心:“好玩呀。”
又在没人注意时朝林晚橙挤眉弄眼:“完成kpi,加上叶总微信了!”
“我也好啦,那我们走吗?”林晚橙声音也极轻。
叶一舟和陈昶站在不远处,表情闲适地讨论待会的安排。刚才魏涛想找叶一舟,到了办公区域探头探脑地走了出去,陈昶眼神示意另一个高管跟上去看住他,引到别处,终于把他甩掉了。
林晚橙同徐薏经过走道,听到那个叫小茵的IR笑着问席准,“席总,餐厅我订好位置了。晚上您有空来吗?”
席准正打电话,偏头看她一眼:“不一定。”
小茵睁大眸子看他,巧笑嫣然,“叶总、陈总做东,杜总忙完活动也会来,您就一起吧?”
那是似有若无的试探意图。
叶一舟笑着走了过来:“席总,今晚我备了好酒,赏个脸?”
席准这才说:“好。”
司机开六座SUV过来接他们,几人乘扶手电梯下楼。
席准走的时候没多看她一眼,倒是那IR亦步亦趋追过去跟他并肩。林晚橙隔空望着男人漫不经心扬起的喉结,脑子里竟不受控跳出个想法——他知道秦茵对他有意思吗?
又或者,就算知道也看破不说破?她觉得席准更像是这样的人,轻促偏开头,一言不发往外面走,尽管脚踝还不能走得很快。也不想承认自己竟真有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
徐薏被林晚橙拉着跑出大厦,“就走了吗?不争取也去蹭个晚饭?”
“不了。”
这样的饭局靠蹭就会被人看扁,就连魏涛也不例外。只有被邀请才会被尊重。林晚橙想回家了,今天说了太多的话,她很想一个人安静地歇一歇。
俞灿去应酬了,Miki破天荒在家,林晚橙点了个外卖:“你要一起吃吗?”
室内一片昏昧,也没人觉得奇怪,Miki摇头:“我减肥呢。”
“好。”林晚橙轻应了声。她累的时候什么也不想,食欲反而旺盛,连灯都没开,就着微光把饭吃完了。
Jane发了个地址过来:【我和Shawn在和闪映的人吃饭,你要过来吗?】
林晚橙没想到老板也去了。都快八点了才发,应该是聊嗨了才想起她来,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聊起下午的事儿。
林晚饭攥紧指尖,好一会儿才回:【谢谢老板,但我刚吃过了,可能就不去了。】
她是铁了心不想和席准有更多的交集。
林晚橙坐在不开灯的房间里,过了好半晌听到有门铃响,还以为是俞灿回来,连忙跑过去开门。
打开却看到送货员,怀里抱着一束鲜花。林晚橙愣了下,下意识转头对屋里道,“Miki,你的花——”
可那人问:“请问哪位是林小姐?”
“啊?”
林晚橙望着那一大束灿烂的红玫瑰,嗓音困惑地变小了,“是不是弄错了?”
“哎哟,但真不是给我的。”Miki在屋里也看到了,吹了声口哨,“谁送的呀?”
送货员查看信息:“是位先生送的,叫X——”
林晚橙倏忽跳了起来,制止后面的字音落出来。因为她已经看到花上插的卡片署名,是他中文姓氏的拼音字母:“谢谢…”
他怎么有地址呢?她想到这地址是她先前给过刘岩的,为了那钱包。
席准坐上车以后就给林晚橙打电话,她瞟一眼,抖着指尖挂了。
当初给他地址不是预着让他做这样的事。林晚橙想象不出来,像Shawn那样的人居然会做这种事,只是上一次床,就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怎么会有他这样的人?
她抱着那捧花进了屋,脸色比晚霞还应景,身后传来Miki打趣的声音,这么大一束花要怎么摆在家里?
林晚橙也不知该如何处理,可手机持续不停地震动起来,她只得匆匆走到阳台上,半晌才真的接起:“喂?”
席准在那头看了眼送达消息:“吃饭了吗?”
他竟然还能不提花的事。林晚橙听到那边没什么背景音,不像是在饭局上,语气不可避免地发紧:“…您不是在吃晚饭吗?”
席准音色偏低:“怎么?又怕被听到?”
林晚橙耳根发烫,被他戳了个正着。
路边街灯幽幽的,昏昧的光笼在脸颊边。她觉得自己已经见识透了他的坏,可总还能再上一层。热着脸不说话,才听到席准语调斯理说:“我回去了。”
“嗯?”
“本来晚饭也是为了给Jane引荐。让她自己去谈。”
“哦…”
林晚橙不知道说什么,席准望着窗外不动声色,嗓音却像是更贴近了话筒:“脚还疼不疼?”
她呆了一瞬,咬紧唇:“早就、不疼了。”
“那花喜欢吗?”
“——什么?”
席准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但他觉得好像偶尔做一做感觉也不错。
林晚橙很难装作若无其事,好半晌才开口:“我不明白您什么意思。”
“是吗?”席准说,“那找个时间,我们聊聊。”
“不用了。”
林晚橙抿紧嘴唇,强撑着和他对峙,“谢谢您挂心,但我觉得我们没有见面的必要了。”
她是第二次说拒绝的话了。
“下次如果您有事,就直接找Jane吧。”林晚橙脸颊漫开一片绯色,强作镇定,“…还有您的袖扣,方便给我一个地址吗?我给您寄回去。”
她抗拒的姿态很明显,好像真的不想和他再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席准靠在座椅上,垂眸时眼光分外幽深。片晌轻扬了下眉,才开口:“是我误会了么。”
“嗯?”林晚橙攥紧电话。
男人语调平稳,低沉声线却像羽毛一样轻漫又势不可挡地拂弄过她:“我以为那天晚上我有让你开心。”
第38章 潮热 不喜欢可以躲开。
“……”
林晚橙不明白他怎么能面不改色说出这种话的?
她呼吸烫得惊人, 噌一下把电话挂了。
她觉得席准在作弄她,可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林晚橙不想把那束花放在客厅里,她怕俞灿回来会追着她盘问, 只好放进自己卧室的角落里。
但那样热烈张扬的红色,就是看一眼都让人觉得过火。
林晚橙不知席准是什么想法, 也许只是图一时新鲜?可能…等他这阵兴致过去就好了?
她侧身蜷埋在被窝里, 很轻易地热了脸。明明告诉过自己不能再想,赧然的双颊却迟迟降不了温。
林晚橙觉得自己要早点出去找新的客户。她翻来覆去好久才睡着, 爬起来继续维护潜在关系。除了杨歆言和陈昶, 应当再找找别人——周容森、申雪、邱启宏、程家瑞、郑干…该点赞的通通全点一遍, 保持日常寒暄。
她花了好几天时间认真研究自己的关系网。Frank早上到的时候就看到姑娘在桌前埋头苦乾,可时间才八点:“哟,来这么早?”
“嗯!”林晚橙在重新翻读赵觉亮的新闻,其实已经看过好几个版本的报道了,但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漏了点什么东西。
【翰觉置地拟转让勤州市利景区北侧五宗住宅用地,总面积35亩, 相关知情人士透露,宏江地产已就地块收购事宜同翰觉置地展开多轮磋商,或斥资2.17亿元接手新项目开发。】
是早几个月的新闻,关键字让林晚橙心头一顿,仔细去看内容。
这个宏江地产听起来很耳熟,原先是香港那边的老牌企业, 后来版图才扩张到内地。她再往下滑,看到眉目凌厉的董事长照片, 突然一愣。
这位老先生好像在哪见过?
林晚橙依稀记得先前是有在勤州的一个雨夜,恰好是利景区那边,她看到有辆车要拐上郊区泥路, 往化工厂的方向走,便冒雨跑下车好心提醒了对方。那先生穿着老派的中山装,举止气场都不似常人,当时她觉得还挺有修养。
原来是宏江董事长罗镇斌,他们竟有过一面之缘。
林晚橙在土地交易中心和公开渠道都没有搜到那三块地皮成交的消息,看来是没谈拢。
想着想着,忽然福至心灵。
——会不会因为她的提醒,宏江才没有去买地?也只有在那住了很久的人才会知道那地的问题,因为有过化工厂,又因为常年沿江,污染水质深入土壤。抽样检测报告可以做得很漂亮,但实际是块烂地,地基松软盖不了楼,更何况要住人。
林晚橙忙给郑干发消息:【宏江的人你能接触到吗?求助!】
她认识的人里面只有郑干和房地产稍微相关,他在公募REITs组,专做房地产信托投资基金,也许能和管理层有联系。郑干很快回复:【见过几次,需要我帮什么忙?[呲牙]】
橙子圆滚滚:【我想见罗总。】
她自己发出来都觉得不好意思,这真是狮子大开口,郑干和她一样只工作了两年多,肯定没有私人联系方式,只是他人路子广又活络,不知能不能有点门道。
郑干说:【抱歉啊,罗总我还没见过,都是和底下的人交流。】随即发来一个哭泣的表情。
林晚橙料到是自己为难他了:【没关系,你知道他平常都呆在哪吗?】
郑干说:【我听说以前是常居香港,现在在内地比较多,北京或者上海。宏江在北京有个小办公室,就在国贸旁边的新隆基,也许他会过来。】
见这样的大人物肯定需要预约,但林晚橙苦于没有联系方式。
2.17亿元,她决心怎么都要见罗镇斌一面,苦思冥想又想到一个人——是在博源的大学同学,先前跟她透露过聚喜有融资需求的那位。那姑娘在夹层组,虽然看的是一级市场,但偶尔也能接触到一些房地产公司的项目。
“Lilian,咱们有机会可以约个咖啡吗?我有事想请教你。”
“我最近特别忙。”同事正好辞职,Lilian连续加了两周的班了,“你着急吗?着急的话下午晚点来我们办公室可以吗?去会议室里聊20分钟。”
“没问题!”
有机会就行,只是那地点令林晚橙微微抿唇。Lilian帮她打听过好几次小道消息了,一直没来得及正式感谢,林晚橙买了她最喜欢吃的那家小蛋糕,在楼底做好访客登记。
“投委会的人怎么说?”
博源办公室里,席准和周容森从会议室里阔步走出来,底下窃窃私语:“八九不离十了吧。”
“好像说其他几个老板有点担心公司之前的人事变动会影响业务稳定性?”有员工八卦小道消息。
闪映三个月前才换过CTO,这对一家科技企业来说确实是很大的动作。
“但我觉得问题不大。主要是Shawn总想投的项目,正诠总从来不用一票否决权。”
周容森随席准往外面走,将那些闲言碎语抛之脑后。周容森挑眉:“决定好要投了吗?”
“投。”
“多少钱?”
“两个亿,8%。”
那就是25亿美金的估值,比他打听到别家给的都要宽松些,舍小利而赚大钱,周容森有时挺佩服席准当机立断的魄力,像他这么大方的金主真是难得了,“那个张睿你怎么看?”
说的是前CTO,不声不响地就离了职,据说现在还在竞业期,没有找下家。
席准说:“陈昶那天吃饭给我交了底,他是因为和杜总理念不合才走的。”
创始人杜骏年是脚踏实地的青年企业家,原先走到一起也是因为对内容行业的热忱,张睿年纪稍长,又是技术出身,能力很强,可是看问题太急于求成。两人多次因为短期利益发生碰撞,杜骏年当断则断,最终同他散了伙。
这在合伙企业里是常有的事,周容森点点头:“杜总确实格局更大。”
他们走到前台的沙发会客区,前台小声说:“周总,您有访客。”
那儿坐着个身段窈窕的漂亮姑娘,戴着口罩全副武装不知等了多久,等四下无人的时候,才摘下墨镜柔声唤一句:“容森哥。”
席准认出那是周瓷,周瓷其实也看见他了,男人周正挺拔地站在那,身材很优越。盈盈目光下意识就漾开来,可席准只扫了一眼就漫不经心收了回来。
合伙人的私生活他不关心,只要别闹上娱乐版面影响项目就行。
真是给瞎子抛媚眼!周瓷在心里骂他,可周容森的胳膊已经搂上她肩,她只能一边炸毛一边顺从地倚过去,娇滴滴问:“晚饭我们去哪里吃呀?”
两个人就这么你侬我侬地下了电梯。
下午五六点正是下班晚高峰,林晚橙等了几波电梯才等到能挤上去的位置,她远远看到周容森搂着谁从隔壁电梯里惬意地走出来,赶忙低头,却嗅到一丝八卦的味道。
博源和金昂的办公室大楼几乎是挨在一起,她凑巧偶遇过周容森三次,就这三次,每次他怀里的女人都不重样,是个名副其实游戏人间的浪子。
那姑娘打扮很严实,是有名气的网红吗?林晚橙眨了眨眼,对方的裙摆翩跹经过她时,她闻到一阵清新的香水味,好像绚烂的茉莉花。
她护着蛋糕盒子一路上了楼,请前台找Lilian。
等了几分钟,Lilian出来把她领进会议室。在别人的地盘,林晚橙努力低调着,低着头穿过走廊,到了会议室才说话:“我想问问,你有机会能帮我联系到宏江的人吗?”
“最近正好有个项目,宏江在参与。”Lilian尝了一口斑斓小蛋糕,惊喜,“哇!味道真不错。”
林晚橙眸光黑亮,在投其所好这件事上她是擅长的:“你喜欢就好。”
Lilian连吃了好几口,才慢悠悠跟她交了底:“我没记错的话,下个月底高管们会从香港来一趟。很难说罗总会不会一起来。”
“时间呢?”林晚橙很懂地压低声音。
“还没有定。有消息到时候再跟你说。”
林晚橙拿到了想要的信息,郑重地道了谢。又闲聊几句,很适时地起了身:“那我不打扰你啦。”
Lilian带她出去,她还真是第一次仔细地看博源的办公室。大私募基金的氛围就是不一样,经过办公区域连空气里都透露着一种紧张,分析师们个个面色冷峻,敲击键盘声音此起彼伏,仿佛时间就是最宝贵的财富。
林晚橙扫过最气派的几间办公室,隔着玻璃看到席准站在里面解领带,背影很落拓。
他侧着身瞥过来一眼,遥遥的,也许都没看清,可她脚下却不知怎的磕绊了一下。
“你知道那是Shawn吧?我们最大的几个合伙人之一。”Lilian记得当时她还跟自己打听过Shawn的电话,好奇问,“有下文吗?”
林晚橙耳尖粉扑扑的,须臾撇开了眼:“没有。”
Lilian想也知道没戏,Shawn哪有这么好接近,换个人还成,调侃道:“要是找Derek说不定就同意了。”
林晚橙欲言又止,两个人脑袋隐秘凑在一起,还是忍不住咬耳朵,“…我刚才在楼下,确实看到周总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是吗?都带到办公室来了?”Lilian啧啧感叹,一点不奇怪地总结说,“Derek是比较爱玩,相比起来,Shawn总私生活就检点很多。”
是这样吗?不把女人带到办公室就是检点了?
要不是她亲历其中,差点就信了。林晚橙低下头,脸颊又淡淡晕开了一点绯色。
她回到金昂收拾自己的东西,还有些工作没做完,于是点了个盒饭,边吃边做。时间过得飞快,等聚精会神发完所有的邮件,再抬眼已经八点了。
林晚橙下楼的时候接到程添电话:“小林,你联系得上你爸爸吗?”
是爸爸的一个得力属下,和她关系也不错,“程哥,怎么了?”
“有个项目要交付,资金拨备需要林总签字,最迟明天,但我一直打不通他电话。”程添语气担忧,“所以想来问问你。”
林晚橙动作稍顿:“他今天来办公室了吗?”
“早上来了会儿就走了,早饭应该没好好吃,你说他会不会又……”
程添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林朗山一直有低血糖的毛病,工作起来常忘了时间,先前在公司昏倒过一次,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林晚橙脑中嗡的一声,顾不上寒暄许多,挂断电话给林朗山打过去,果然没人接,转而打住处座机,仍旧忙音。
她的心跳登时急促起来,边小跑下楼边用手机叫车。
林朗山为了离公司近,住在西城区,这个点的国贸到处都是车尾的红灯。空中还飘了点小雨,打车已经排到几十位,伸手拦车更是拦不到,让人越等越心焦。
席准的车从国贸开出来,在街角看到林晚橙手足无措地站在路边。姑娘长头发被晚风吹得凌乱,双颊也红扑扑的。
林晚橙看到那辆路虎揽胜从国贸拐了过来。下意识退了一步,那车却径直在她面前停下了。
他降下车窗:“怎么了?”
男人还穿着白天那件黑色衬衫,下颌线分明而清隽。
林晚橙看到他,眼睛里的水意还很显眼。她不该和席准说这些的,可开口的声线却隐隐发抖,“我爸爸他打不通电话,可能是低血糖昏倒在家里了…”
说完眼睛有点红了,是真的很担心,她不愿往坏处想,却仍旧忍不住脑补了许多种情况。林晚橙望了他一眼,又咬紧牙关低头。
那是不愿宣之于口的求助。
席准看了看她,没说什么:“上车。”
她只说了前半句,他就明白了。林晚橙顿了好一下,才默默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地址?”席准垂眸问。
“西城区摆花街。”林晚橙小声报了详细地址。她看了眼导航,要四十分钟之久。
“我会尽量避开红绿灯,看看能不能走近路。”
席准的嗓音莫名温缓了许多。林晚橙转头望他侧脸,一向锋利的轮廓沉潜在夜色里,眉眼看上去竟有点温柔。她鼻尖一酸,胸口的鼓点倏忽有些不受控:“…谢谢您。”
“没事。”
这半个多小时有点难熬,车子开到小区门口,她匆匆拎着包冲上楼去。
林晚橙用指纹开了锁,推门进去,室内一片漆黑。隐约看到隆起的被子在床上,好像是个人形。
果然是昏倒了!她丢开包急急跑过去,掀开被子,看见林朗山面朝上,四仰八叉地躺着。
伸手一探。
有气,还是个活的。
“爸?!爸,你醒醒——”
林朗山睡得正酣,被她活生生摇醒,迷迷糊糊睁眼:“……嗯?”
林晚橙是真有点吓到了:“爸?你没事吧?!”
林朗山是不小心睡着了,顿了顿,似才回过神:“囡囡,你这是?”
“?”
林晚橙颤巍巍张唇,她不敢置信,好几次才成功出声:“你在睡觉?!”
“嗯呐?有什么问题吗?”林朗山一骨碌爬了起来,看上去精神抖擞。
“现在您都改八点睡觉了?”
“昨天刷手机刷太晚了嘛,这不就再休息下。”
“我以为你低血糖……下次你睡觉前能不能有点交代?”
林朗山听到林晚橙微哽的鼻音,知道女儿这是关心则乱,笑叹道:“傻丫头,我能有什么事?”
看她表情又蓦然收声,诚恳认错:“是我的错。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弄半天才发现是乌龙,林晚橙又急又笑,林朗山同志真不靠谱。可看着他满脸疲惫的模样又发不出火来,拿过被子给爸爸盖好,轻声说:“继续睡吧。”
林朗山看到满屏未接来电,担忧地问:“是不是程添找你了?我耽误什么了吗?”
“没事,明天签字也行,睡吧。”
在北京待下去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林晚橙想爸爸肯定是累得不行了,因为林朗山闭上眼,转头又睡着了。她给程添发了消息交代,趴在床头好半晌,这才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
跑下楼时看到那辆揽胜还停在路边,黑漆的车身,好像和夜色融为了一体。那车里的人指节漫不经心地叩着窗沿,闭眼等待的模样却未显不耐。
只有路灯一点疏浮的光,将他侧脸映得分外好看。
雨是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下起来的。淅淅沥沥地落在鹅卵石小道上,林晚橙跑过去,手放在车把上,就听见席准问:“还好吗?”
男人嗓音偏沉,转过头来看她。林晚橙站在车边,脸颊又温热了起来。
她兴师动众劳烦分秒值千金的人横跨北京,结果就为了这?
坐进副驾时也不敢看他,“…是虚惊一场。”林晚橙只能这么解释,嗓音很细,“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她身上还有点被雨淋湿呢,坐在车里好像把车里的空气也浸出几分潮气,只得低下头。席准侧眸,视线落在她红起来的耳尖,哪怕在夜色里也红得滴血。
他很自然地直起身:“那我送你回家。”
“麻烦您了。”她并拢双膝,好像只会说这一句话。
席准又低头看她,“你住在哪儿?”
他是明知故问。就像是袖扣和花,他这人从来都是这样,林晚橙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他的恶劣了。
席准慢悠悠地开车,显然是记得她家的地址的。并不难找,就在国贸旁边的小公寓。他找了个地方先停下来。林晚橙把那对袖扣从钱包里拿出来,攥在自己掌心里。她不明白本来就不是她的东西,为何要还回去时会觉得失落。
侧身想开门,但却发现门被锁住了,林晚橙有些慌乱地回头,“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指什么?”席准笑了。
锁门什么意思,还是送裙子、送袖扣、送花,乃至今晚跨越大半个北京城送她。
男人垂眸淡淡凝视着她,可是那晦暗不明的目光却让人无处躲藏。有什么东西在林晚橙身体里生长、肆虐,急切地想要跳出来,潮湿地侵占她。
她没有想过再上床的可能性,和他这样的人,明明一次就够疯狂的了。
林晚橙脸色发红,她刚偏过脑袋,下颌就被遒劲的手指握住。
“不喜欢可以躲开。”
席准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好像给过她选择,却沉着气息凑过来,不由分说吻住了她。
第39章 温柔 “我确实还想继续。”(修)
车厢内一瞬间暗下来, 连同着窗外的落雨,倾泻而至。
林晚橙瞠眸一瞬,来不及出声, 鼻尖就被浓烈的苦艾香淹没了。
席准的吻有点凶,浪潮似的袭来, 顷刻又将她裹挟。林晚橙的背抵在有点硬的座椅上, 长睫微微颤抖,被男人的影子罩得严实。
亲吻好像是一件令人反复琢磨沉溺的事情, 她伸手想推拒他, 可没过片晌, 身体就不受控地软了下来。
席准捉住她手,往自己肩头搭:“扶着。”
她耳根烫得过分,幽静无人的夜里,似乎做什么样的事都不算出格。林晚橙听到他很好听的低笑,带点微哑的气声:“想去哪里?”
“…嗯?”她恍惚张唇,开口语气都不像自己。口脂有点甜腻, 花了的部分被他抬起指腹缓慢蹭去。
“跟我回去,”席准低头俯在她耳畔,刻意逗她,“还是现在直接上楼?”
“不要上楼——”林晚橙急了才吭出一句。
他们的事是秘密,她不愿让任何人知道。
上一次是在上海,这回她跟着席准去了他在北京的家。一如既往的窗明几净、富丽堂皇, 林晚橙在宽敞的卧室里看到了两幅油画,是莫奈的某一幅睡莲真迹, 还有西斯莱的一幅清晨。
这两张画被水晶吊灯映得梦幻,原本想要一睹风采只能去拍卖会,现在竟直接就能看到了。
或许还有别人看过吗?这样的轻易。
仰面一呼一吸地赏着画, 林晚橙克制声音,终于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您现在…还有其他床伴吗?”
这是什么坏毛病,每次都要等到床上才问。席准汗涔涔地挑眉,带着几分模糊不清的坏气明知故问:“不愿同其他人一起?”
还真有?她心急了一下,脚趾都紧了,促然想撤开身体,却被席准一把捞过来,定定注视她:“没有。”
林晚橙没忍住瞪了他一眼,她第一次敢对这么大的客户发威,虽然杀伤力近乎为零。但起伏不太像话,红着脸呃了声,在快要倒下去时,被席准及时扶正。
她迫切抬手抓住点什么,他好像很热衷于从正面看她,要看清她的表情,唇角都散漫掀起几分。仿佛这样才能最光明正大地欺负她。
潮雾中的五官深刻印在林晚橙眼底。席准淡淡颦眉的样子让她觉得很性感。可那些微妙的触点,又令她承受不了。
“喜欢吗?”他这样恶劣,明知她招架不住,还要这样一再深问。
林晚橙手臂攀住他的脖颈,紧抿嘴唇不开口。
席准忽然倾身过来:“当心压到脚。”格外温存的语气。
她心跳得失频,甚至没来得及反问他是不是也喜欢自己,就一下到了极致。他的手指伸入她柔软的发间,低头又吻了她。林晚橙闭上双眼,在这一刻承认自己的沦陷。
无论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多么虚幻,至少这一刻的相拥是真实的。
“喜欢。”她轻颤开口。
要怎么去否认?她真的喜欢席准-
这个早上再醒来的时候,林晚橙没那么惊慌了。
旁边依旧没人,映入眼帘是油画里清晨的柔光。她在King size的大床上躺了好半晌,才慢慢地醒转过来。带着点什么注脚般的预感,林晚橙侧头,看到床头柜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
他显然很擅长主导这样的游戏。
这次是浅绿色的繁复花纹,袋子上系着漂亮的蝴蝶结。
林晚橙用被子掩着自己坐起来,赤脚下了床,默不作声将地上散乱的衣服一件件拾起,卧室里有一面落地镜,她只是不小心轻瞟一眼,便很快收回了视线。
这次又没来得及预先带衣服,便只好重新穿上昨天的裙子。林晚橙在床边坐了半晌才打开盒子,她看到一只玫瑰金的手镯,镶嵌的碎钻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她大概遇上了一个大方的情人。林晚橙心想。
她把盒子盖扣上,尽管那镯子很美,但她一眼也没有多看。近两三百平的大平层,连个人都没有,实在有点儿冷清。
客厅里灶火开过,似乎也有佣人上门,像上回一样。林晚橙跑得快,阿姨出门买个东西的功夫,人已经不见了。拖鞋倒是摆得整整齐齐,卧室床铺也都重新收拾好了,好像她从没来过。
她回家匆匆收拾一番,赶到了俞灿的饭局上。
是早就约好了的局,林晚橙要拓展客户,俞灿便替她攒局,叫了北京的几个朋友周末一起吃饭,都是优秀的同龄人,在各行各业工作,也算是提前铺路。
她紧赶慢赶只晚了五分钟就赶到了,其他人也刚刚到齐,林晚橙穿着一件领子看起来很规整的衣服,耳尖轻染起暖色:“不好意思,我迟了一点点。”
“没事没事。”大家宽容地一笑了之。
同龄人果然有很多共同话题,其中还有条件不错的二代。
坐在对面有个叫崔锐的男生,性格很不错,聊天的时候会主导,但又不让人觉得有攻击性。似乎对她的工作内容有几分好奇:“那平常是怎么替客户打理资产呢?”
很少有人愿意仔细听这些,尤其他的态度足够尊重,林晚橙分享时的表情都多了几分神采:“会按照不同大类资产去看,股票、债券、大宗商品,各方面的知识都得懂一些。”
“那很厉害啊。”崔锐一直笑着看她。
“加个微信?”
“好啊。有空多联系。”林晚橙求之不得。她需要人脉,俞灿愿意引荐朋友给她认识,她很感谢。
就这么和和乐乐吃完一顿饭,那个叫崔锐的男生说要顺路送她们回家。俞灿和他熟稔,完全没客气:“谢啦。”
餐厅离国贸不远,转几个弯就到了。路上的氛围很松弛,崔锐透过后视镜看林晚橙:“所以你们是三个人合租?”
“是的。”
“那作息能协调开吗?”
“目前还不错。”
崔锐把车开到楼底下,绅士地说:“我等你们上去再走。”
临走时朝林晚橙多望了一眼,又问:“Chloe平常下班晚吗?我也在国贸,有空也可以一起坐坐。”
“不一定,有时候蛮晚的。”林晚橙发觉了他的意思,“好,到时有机会我提前约你的时间。”
两个人在五层小公寓里爬楼,俞灿看她一眼,笑了:“对他不感兴趣?”
“什么?”
刚才那话明显是托词。崔锐的兴趣她也感觉出来了,俞灿瞥了眼林晚橙扑闪的睫毛,打趣道:“虽然不是特别富的二代,但稍微努力一下,让他爸在金昂开个户还是可以的。”
林晚橙说:“不是——”
那是俞灿的朋友,她不好评头论足。林晚橙只是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她觉得现阶段可能也并不合适她去认识什么新的人。
俞灿看了她片刻,等进了家门,忽然开口问:“昨天又出差了?”
这可是在北京,回没回家一目了然。
林晚橙的慌乱有一瞬倾泻了出来,然而俞灿已经给了她台阶。她就这么顿了下,偏开头应:“嗯,去了趟天津。”
俞灿似乎相信了:“哦。”
林晚橙回到卧室关上房门。说谎的罪恶感浮上心头,她不想欺骗俞灿,可却没有选择。
——她不能分享自己正在经历的事情。
林晚橙自己的思绪都还混乱,不知怎么去描述和席准之间的关系。
更不知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再发生第二次。一切都来得太迅疾,迅疾到她来不及逃离,又再度重蹈覆辙。
微信聊天框里仍旧静悄悄的。
她没接受席准的礼物,他到现在消息还没有发一条。
林晚橙望着手机,呼吸轻微发热。
她看到周容森的朋友圈,定位是在亮马桥附近的现代地标,摩天大楼迎着阳光:【Bravo Sunny Day!】
虽然很隐晦,但她看出那是闪映的办公室附近——他们又去见管理层了吗?
席准整体还算舒心,见杜骏年的时候脸上仍带着笑,杜骏年问:“席总遇到什么好事了?”
“天气不错。”
杜骏年笑了,天气晴朗也算个原因?“看来今天适合聊投资。”
席准也想把这事尽快敲定。闪映的日活增长得太快,晚一天价格也会跟着水涨船高。他看中了就要迅速下手,不给其他竞争对手反应的时间。
这一次把估值和条款都过了一遍,老实讲,杜骏年是满意的,唯独一点:“真的不能把对赌条件再放宽松些?”
周容森摊手,往座椅上一靠:“我们给出的已经是很宽松的条款了。”
他和席准分工很明确,他负责唱白脸,席准倒是温和许多:“我想澄清一下,我们需要杜总对赌的原因在于,希望能够明确对彼此的预期。模糊的管理并不是博源想要的,对赌可以帮助企业将长线目标拆解成多个锚点,在一定程度上隔绝市场的噪音,未必是一件坏事。”
他话锋一转,锐利地发问,“难道杜总对闪映没有信心吗?”
杜骏年并非没有信心,只是想争取最好的条件:“那我们有什么好处呢?”
“杜总可能也听说过,博源对被投企业从来都是负责到底。得萃就是很直给的案例。”席准说,“作为交换,我们愿意深度参与投后督导。”
那些小公司,哪个听到博源的名字,不争破脑袋也想要拿到投资?
席准话说得好听:“您有任何想法,尽管放手去做,我不会干涉。但如果有需要帮助或探讨的地方,无论是资金还是资源,都欢迎随时来找博源。”
恩威并重,他太擅长这样的拿捏。
周容森在旁边看席准一眼,忍不住笑了,这话也就这人有底气说出来了——我们别的没有,就是有资源,还很有钱。
活脱脱一副金主做派,谁听了能不被唬住?
……
林晚橙在家里接到Frank的电话:“嗨,待会儿有空吗baby?”
“怎么说?”
“申总最近来北京出差,我们约了下午见一面,据说陈总也在,你要不要一起?”Frank及时补充,“我知道今天是周六,不该让你加班,但想来就跟我说,我开车捎你一起过去。”
林晚橙原本想睡午觉,但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这下忽然坐了起来:“好——”
她并不介意周六不周六,更没把这事看作加班,只觉得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正好该再约陈昶聊一聊了。林晚橙觉得机会是靠自己创造的,哪怕陈昶看起来再难攻克,她也绝不会放弃。
约到这种高管的时间本身就很不容易,Frank带着她一起登门闪映,两人在办公室里就分道扬镳,林晚橙单独去找陈昶,将自己的提案过了一遍。陈昶听完后扬眉:“这种投资组合其他客户做的也一样吗?”
“不是,是我根据您的经历专门定制的。”
“我的经历?”
这一周她又仔细过了一遍陈昶的资产,“您先前一直在百耀,员工持股占比不少。您过往的风格锐意进取,也有出手投过小的互联网公司,并不惧怕风险,我想您可能对高收益的产品更感兴趣,比如在股票上做衍生品结构。这块是我们金昂的专业。”
提案很细致,逻辑清晰,还分了不同市场环境分析组合优劣势,足以看出用心。
陈昶静了片晌:“好,我回去再仔细看看,谢谢你。”
“您别客气。”
林晚橙不急着去逼陈昶做决定,她找到Frank在的会议室,加入了与申雪的热聊:“申总!好久不见。”
申雪看到她有点意外:“来来,随便坐。”
Frank他们在高谈阔论闪映近期的新营销战略,申雪悄悄预告:“我们打算结合民俗文化举办打卡活动,宣传非遗文化传承。还和故宫文创达成了合作,到时候用户拍视频还能积分换取限量版周边和虚拟数字藏品。”
“哇,这创意也太独特了。”林晚橙给足情绪价值。
“确实。”这次活动是申雪一手策划,笑着卖了个关子,“很快就正式宣布了,到时可以期待一下。”
林晚橙能感觉出她这次态度和在上海看展时不太一样,人心都是肉做的,是非好坏,也许可以让时间来证明。
几人畅聊一小时才收了话头,林晚橙拿出手机:“申总,可以加下您的微信吗?”
“叫我名字就好。”申雪喜欢林晚橙的长相,更有些青睐她的机灵,“有好的想法欢迎随时讨论。”
“没问题!”
她收拾好东西,跟着Frank一同作告别,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一行人从前面的行政走廊经过,似乎也刚散场。
为首是杜骏年,周容森有事提前先走了,旁边的两个高管便陪着剩下那位,几人闲庭信步,看起来谈笑风生。林晚橙想避开视线,可却控制不了,男人似有所察,偏头遥遥睇来一眼。
她心口一紧。
换作几个月前,谁曾想他们会有这样的关系。
席准眸光疏朗,镜片反射出些微的冷晦感。她昨晚把他背挠出几道,野猫一样,他还跟个没事人似的站在这里,格外云淡风轻。皮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也从容不迫。
好像昨晚分外的浓稠激烈只是错觉。
林晚橙到现在才恍然觉出席准的预谋。那镯子她本就不该拿,他们不是在恋爱。可是没有人开口说清楚,她甚至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炮.友。
他们是什么关系呢?
也许他只是忽然起了兴致,所以才决定再来找她?因为之前睡过一次,所以对彼此更熟悉一点?
林晚橙猜不透席准在想什么,她从前没遇到过这样的坏人。先主动的人是他,步步紧逼的人也是他,到头来却是她跌入陷阱,乱了城池和方寸。
她想起自己昏了头说出口那声喜欢,耳朵又不可抑地红了起来。
是Frank先走了过去:“老板们好啊。”
“杜总,Shawn总好。”
林晚橙也问了好,公事公办的语调,好像跟他完全不熟。也像她坚决不收他的礼物一样,仓促地给整件事情定了性。可席准的视线却幽幽然落下,不声不响垂眸看她。
他总看她干什么?林晚橙觉得很扰人,别开脑袋不跟他对视。
“幸会。”是杜骏年接了话,他已经见过Jane了,知道这些都是Jane的人,态度很温和。
“第一次见杜总,请您多指教。”Frank伸出手和他轻握,“要不咱们坐下来再聊会儿?”
“好。”
杜骏年找了个休闲会客区聊天,林晚橙坐在旁边观摩,感觉他大概是讲太多话有些口渴,Frank还未眼神示意,她便很有眼力见地起身:“我去弄点水来。”来过一次已经熟悉了,林晚橙小跑出去,绕到另外一边半开放式的茶水间里去打水。
这个点没有人,空间还算宽敞。林晚橙站在角落里取好纸杯,没一会儿听到脚步声。她还没有回头,余光瞥见有人站到旁侧,漫不经心地按下咖啡机。
一阵轻浅的沉香调席卷而来。
午后阳光熹微,从他背后映过来。就连咖啡机运作的轻微声响也令她心惊。
席准垂眸看她片晌,先开了口:“昨晚睡得好吗?”
几乎没有任何铺垫,林晚橙指尖一抖,有几滴热水洒出来。
她不知他怎么能这么自然地问出这样的话,扯了扯衣领:“…您说什么?”
席准也注意到她脖子上裹了条淡橙色的小丝巾,目光缓缓压下几分:“烫到了?”
“没有。”林晚橙下意识攥紧水杯,不敢看他的眼睛。茶水间莫名狭小起来,他稍微落下视线,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逼仄,“那为什么戴丝巾?很冷?”
她努力遮掩那真实的原因,却被席准看透了,他凝视了片晌,忽然意味不明地倾身。
林晚橙听到席准淡淡开口,“还是昨晚我太用力了?”近乎气音的低沉,却让她脑中轰的一声炸开。
“?”林晚橙呆了一瞬,耳根几乎是骤然红了。镇静伪装被打破,她后退一步,猝不及防撞到流理台,慌乱四下看了看才张唇:“您不要在这里说——”
席准垂眼盯着看了会儿,反倒往前一步,轻声笑了:“那在哪儿说?”
一定要说吗?
林晚橙反手在桌沿撑了下,心跳声乱得不像话。
她的身体记忆有点糟糕,依稀还记得他俯下脸去时晦暗的眸光,不太能回想。林晚橙努力拼凑措辞:“昨天晚上是我……”
“又要说喝多了,冲动了?”席准低头问她。
可哪里又喝了酒?
她也低头,却是抵赖不了:“您别逗我了。”
纤长的眼睫毛扑闪,好像隐隐有点认了输。席准逆着光的眼神落下来:“我说什么了?”
皮鞋前沿在这时轻磨到高跟鞋的边,慢条斯理的,距离缩近到气息都温灼的地步。
再近一点,都感觉要有碰触。
林晚橙脸色熟透,在他的影子里几乎无法自处。
“Chloe,水还没好吗?”Frank的声音忽然袭近,明明人还未至,她却未雨绸缪地弹了起来,从男人留出的一丝缝隙中落荒而逃。
Frank看到她怀里抱着几杯热水冲到走廊:“怎么了?”
林晚橙在想席准。
也许是她先前误会了?她不能深想自己误会了什么,指尖却真真切切攥了起来。
茶水间的暧昧证据有点儿确凿,林晚橙再想骗自己也不能行了。
但她仍勉强自若保持着自己的专业,他们一起回到会客区,林晚橙把水放下:“杜总,我对之后的非遗活动很感兴趣,届时也希望能够参与进来。”
杜骏年说:“非常欢迎。”
她提起新的营销战略,Frank顺势跟杜骏年聊了一会儿,但他点到即止,不占用太多时间,顺便约好了下次一起吃饭。等一切都结束,Frank带着林晚橙走出大厦:“我要去别的地方,就不送你了。”
“没事儿,不用的。”
Frank开着车扬长而去,这时候的北京骤然冷起来,林晚橙裹着大衣,试图用软件给自己叫辆车。
她站在路边,就看到那辆惹眼的宾利驶了过来。就算亮马桥不像国贸那么熙攘,路上的行人也纷纷看了过来。
林晚橙还想装作没有看见,然而席准看上去是一点不给她躲自己的机会。车窗慢慢降了下来。
总有话要说清楚。她压着一口气,到底拉开车门上了车。和司机位之间的挡板很快升起,林晚橙瞟了一眼,呼吸仍有些急促。
好半晌,才吭声:“如果您只是想寻消遣,那你找错人了。”
林晚橙羞于承认她喜欢席准的怀抱,克制着不去想他身上的气息有多好闻,更遑论心动。
他想寻消遣,多的是人愿意。她的潜台词很明显,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还有,您也没必要给我礼物。我懂规矩,不会多嘴的。”
林晚橙义正辞严,耳根却染了霞晕。实际上应该是她更怕他说出去,这样不光鲜的秘密。
席准当然知道她拒绝了他的礼物,也看清她的抗拒,觉得实在是破天荒。
他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以前恋爱也没有这样过,因为太忙,他恋爱并不频繁,往往谈不了多久也会散。这还是席准头一回这样欺负一个人,自己都觉得过分。可他更看透了自己的心思,是有点卑劣的,而他并不想收手:“谁说我只是消遣?”
林晚橙紧抿着嘴唇,好像在问,难道不是吗?
席准注视她片晌:“如果你觉得礼物容易让人误解。那我换一个说辞。”
“送礼物给你,只是想让你开心,无关其他。”
男人嗓音低拂过来:“这样说的话,感觉会好一些吗?”
他确实把她拿捏准了,可以把这么糟糕的事实说得这样好听。明明主导一切,还要来问她的答案,仿佛这选择权在她手里。
林晚橙脸颊仍在淡淡地发热,刚抬起头,那只修长的手循近,浅浅抚上她后颈,在她瞠大的眼眸之中,倏忽拉近了属于自己的倒影。
席准又亲了她。
不复昨晚那样的凶狠,出奇的温柔,无端令她心里都绵软了几分。
“我确实还想继续。”
他俯在她耳畔的气息灼热,那丝哑意似有若无惹弄着她,“你觉得呢?”
第40章 露水 明晃晃的陷阱
“你觉得Chloe怎么样?”
陈昶同申雪在闲聊。他又仔细看了一遍林晚橙做的提案, 意外很符合他的胃口,能看出是真正思考过的。申雪随口提起红眼航班的事情:“是个不错的姑娘。”
“是吗?”能另辟蹊径跳出局外想事情,这样的做法是有点令人新奇。陈昶若有所思。
老实讲, 他欣赏她的野心,没有野心的人做不成大事。这个年纪往往还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可是从林晚橙的眼睛里看过去, 那么年轻的姑娘,双眸里却装满坚持, 几乎黑得发亮。
陈昶真的有在认真考虑。
“等咱们的新战略上线, 倒是可以邀请她和Frank一起来玩玩。”
陈昶不茍言笑, 林晚橙不知道自己给他留下了好印象。她只相信铁杵磨成针的道理,如果一件事一天做不成,那就花十天,一个月,一年乃至十年去做,总有一天能水滴石穿。
就像她现在在追宏江的人那样。
林晚橙接到Lilian的消息:“罗总这几天就会来北京, 你做好准备。”
千金难买消息贵。她请Lilian吃了顿饭,吃饭时顺便打听了一下他们和宏江的项目中能讲的细节。
据说罗镇斌会回办公室。宏江的北京办公室在郑干公司楼上,在大厦最顶层,登记和门禁都严格,林晚橙又找郑干说了这事,想请他帮忙打点一下。她鲜少提出什么请求, 郑干很放在心上:“没问题,这事包我身上!”
又一个周五, 林晚橙忙完所有事儿,终于能回家喘口气,马上要过年了, 严妙春给她打视频:“囡囡,过年回家不?”
“回呀!我才看了车票呢,这两天就定下。”
“太好了,你爸也回呢。”严妙春说,多少有点旁敲侧击的意思,“今年过年就一个人回来呀?”
不考虑多带个什么人?林晚橙听明白她的潜台词,顿了顿才说:“就一个人。”
“哦。”
严妙春不想逼她。只是觉得担忧,两年多了,怎么也没再谈谈恋爱呢?是不是因为上一段失去信心了?林晚橙一直以为她在妈妈面前掩藏得很好,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林晚橙攥着手机,不知道要怎么说。
她想张嘴,蓦然又想起车里那个轻飘飘的吻。耳根在严妙春看不到的地方红了。
好几天了,她还没有来得及给席准答案。
可晚上翻来覆去地总想着他。那么荒唐的提议,她能给出的唯一反应也只是从他的车上落荒而逃。
不是恋爱,她却破天荒觉出几分缱绻。林晚橙好像已经隐约察觉到自己会做出的选择。那陷阱明晃晃地摆在她面前,连伪饰都不曾有,可她竟动了一脚踏进去的念头。
她不知道要怎么同妈妈说这一切,更不知该怎么处理这种超出掌控的喜欢,只不过掩耳盗铃。
周日晚上是蒋晨组织的蹦迪局,林晚橙进了舞池,放空一切投入了进去。
是很高端的club,需要成为会员才能进。蒋晨的策略一直和林晚橙点对点找企业家不同,他喜欢大面积发展酒肉朋友,能组出这么一个局,也属实叫林晚橙有点刮目相看。
林晚橙很少和蒋晨一起出来玩。她有几个人不大认识,蒋晨便带她逐一介绍,都是做财富管理的同行。虽然蒋晨没有表现出来,但林晚橙知道他其实很羡慕自己在得萃项目的参与度,有时候她也要照顾同事关系的平衡,开低姿态的玩笑,“蒋总人脉好广,以后多带带我呀。”
蒋晨笑了:“没问题。”
有个女孩子遥遥走过来,一身甜酷的装扮,也加入了欢舞的人群。林晚橙记得先前她们见过的,她记忆力很好,几乎过目不忘。那是方信的销售,叫姚晴。
哟,同对家的Sales玩呢?
蒋晨好像觉得她表情是在揶揄他,赶紧蹭过来:“我说我打听情报你信吗?”接着又补了一句,“阵营不同,但人还是好相处的。”
在他们这一行,交往的界线很宽容,三教九流,只要表面功夫做好,几杯酒下肚,照样能聊得热火朝天。
林晚橙觉得既然来了,就要多认识人。她拿着一杯酒同所有人都喝了一圈。
身处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鼓点好像也同胸口的跳跃相契,刚放下手中半杯威士忌,旁边有了点声响,有人挤过来:“好久不见Chloe,可以跟你喝一杯嘛?”
姚晴今晚打扮得很明艳,黑色露脐抹胸,铆钉鞋,和之前同李烨打牌时的乖乖女风格大相径庭。
但她的态度很友好,也许那次她也只是想为自己的事业努力而已。林晚橙对她的印象是个钻营又努力的人。
“好啊。”她们碰了杯,姚晴打量林晚橙耳朵边垂下的柔软黑发,眼神有点不同寻常,“最近忙吗?”
另一头,席准和周容森从酒楼里走出来。
连轴转三个会议,晚上又应酬了一场,夜风吹过来,呼吸间还侵染着点酒意。是LP(私募的资方)那边的人,资方还没尽兴,于是转到附近会所包厢里继续再战。
周瓷坐在周容森旁边陪他们看球赛。陪LP是周容森擅长的事儿,席准并不爱参与这些,坐了一会儿就要走。
有姑娘在,聊项目的话题就不方便,周容森叫住他:“你帮我送一下周瓷。”
席准说:“让她自己走。”
周容森心倒是蛮大的,在他看来,所有的东西都是利益置换,他做不到对女人忠诚,也不要求对方死心塌地,不过玩玩而已。
“我答应了送她的。”周容森仰头饮尽杯中威士忌,仍嬉皮笑脸,“就帮我这一次,我抽不开身。”
……
姚晴常年游走在各种能够到的高端局之间,上回好不容易挤进了博源的局。打牌时Derek顺带聊起熟人的风流韵事,她还偷听了一耳朵八卦。内心很震惊,表面却装作云淡风轻。
也是那次才知道Derek常来这家会所。她打听到他们今晚也会在这边喝酒,在窗边一抬眼,看到底下入口停着几辆低调奢华的奔驰轿车。
这不是巧了吗?
姚晴和林晚橙闲聊了几句,眨眨眼:“我给你说个八卦,你千万别告诉别人。”
“嗯?”
“你知道周瓷吗?”姚晴没有任何铺垫,压低声音说,“我听说Shawn和周瓷是那种关系。”
林晚橙指尖一顿:“…什么?”
姚晴暧昧地笑了笑。
那晚Shawn的屏幕亮起,她意外看到了林晚橙的名字。虽然他接起电话什么也没说,但姚晴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寻常。
她想可能是自己多疑了,也没有证据,可仍想稍微试探一下。
“潜规则呗,周瓷跟过Shawn一段时间。”姚晴的表情很笃定,说这三个字没有一点扭捏姿态,却没有从林晚橙的表情打探出什么。
于是顺手指指楼下,放出重磅炸弹,“我听说今晚他们就在这边喝酒,周瓷也会在。你不信可以去看看。”
林晚橙不知道姚晴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是吗?”
她从楼上看到院落中的情形,离开了包厢。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居然真的听信了姚晴的话。
林晚橙走到会所的路边,远远就看到那辆眼熟的宾利。
席准同人站在车边。旁边是个长相很美的姑娘,身段娇柔。
尚慕的巨幅广告令林晚橙印象深刻,她几乎是一瞬间就认出了周瓷。
那两人面对着面讲话,周瓷的长相格外精致,是特别鲜活有冲击力的美,林晚橙从侧后面看了半晌,第一反应是,原来娱乐八卦也有真的呢?
她想起很早之前看过的新闻报道,媒体那么费劲才拍到几张糊照,竟让她给直接撞上了。
“席总,您不和我一辆车么?”
周容森不是什么好人,周瓷觉得她还是要为自己筹谋一下。
潜规则在圈子里太正常了。如果要她在这个局里选一个倾心的人选,她也会选择席准。
他年轻有为又英俊多金,哪怕只是露水情缘也值了。
可谁知席准连车都不跟她坐一辆,只叫司机送她。周瓷仰头偷偷瞧他,脚底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半步,忽然看见席准笑了:“我上回跟你说的话你忘记了?”
一心二用可不是好事情。周瓷的脸顷刻涨红了。
“您说什么?我听不懂。”
周容森可能不会介意,但席准一点也不跟她废话:“周瓷,耍小聪明也要有限度。”
“准哥……”周瓷觉得特别讨厌,多少男人想睡她,为什么偏偏他对她不感兴趣?一双桃花眼楚楚可怜,一不做二不休,突然踮起脚尖将红唇送过去。
“你自重。”
席准很快推开了她,一点也没让她沾上边。但林晚橙却不知道。她只看到男人轻微挑起的眉眼,周瓷倾过柔软的腰肢,影子在席准面前很轻浅地晃了一下,又分开。
林晚橙重重地呼吸一瞬。
她觉得谐谑,这都什么事儿呢?
阵阵寒风从外面渗进来——酒浓不过几时,是北京的晚风把她吹清醒了。
林晚橙转身跑了。
她以为席准至少对她有点儿喜欢呢。可他只是想和她上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回到包厢里收拾好东西,在一众盈盈笑意中落荒而逃。
林晚橙跑出来打了的,坐上车才感觉眼眶有点热,连指尖都轻微发僵。
——她觉得自己被骗了。
席准说那么多好听的话,送那样的礼物,只是想和她维持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
在光里都摊不开的关系。
他们不是在恋爱,甚至连炮.友都算不上。就像俞灿那样的轻描淡写——我同他过了几次夜,仅此而已。
也许只能称之为露水情缘。
……
席准让司机把人送走,换了辆车回家。
打开聊天框,微信里空空如也。还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他微微颦起眉,眸光有些看不分明。
席准在想林晚橙。
这么多女人,也不知怎么偏偏就盯上了她。也许是因为那双明亮又清纯的眼睛。林晚橙在床上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可爱,他稍微放肆一点她就受不了,像只小猫似的,那阵羞涩劲儿让席准觉得有趣极了。
越是清澈他就越想欺负,以至于动了心思动了念,做出的事,自己都觉得超出界线的恶劣。
想送她礼物,可林晚橙什么都不要,也让他觉得有点难办。席准觉得她应该趁机要点什么。这样才是正确的做法。
也许潜意识里也认为,这段在光里都摊不开的关系是他占了便宜。他没有这样对过其他人,更不能否认自己对林晚橙罗网暗织的图谋。好像三十年的人生里,没使过的坏都在她这里使尽了。
席准喉结幽微一动,又不做声落下去,低头给林晚橙发消息:【考虑好了吗?】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耐心,给她足够久的时间思考了。
是时候向她要一个确定性的答案。
他还给她发了一个地址,仿佛拿准了她会缴械投降。霓虹千盏映出旖旎的夜色,席准指节微微一顿,倏忽眯起了眼。
那头弹出来一个红色感叹号。
男人的脸色陷进一片暗昧之中——林晚橙把他给拉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