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习惯了
裴序一连来了数日,桑妩不曾接待过他,他便真的贯彻了她的那句“爱坐坐”,有一日,甚至将公文带来了门厅看。
桑妩知道了,也只沉默了片刻,便说:“随他。”
他不在意别人的议论,也不关她的事。
她依旧随遇而安,习惯得很好。
这天上午去了趟东市,回来按照自己的心意打理宅子,一点一点添置进属于自己的东西,这种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到了下午,看见条案上的枯荷摆设颇有意境,裁了新画帛。
新宅中的婢女见她在静心作画,不敢扰她,带拢了房门守在廊下。
一时十分安静。
桑妩恍若未觉。
这些目光或许有好奇、有揶揄,但无恶意,她可以不放在心上。
昔年犯错被罚跪于掖庭,那年湿冷,天上飘的不是雪花,而是粒粒分明的硬雪子。雪子簌簌打在人头上、背上,不单是冷,更疼得厉害,路过宫人热闹的讨论声不绝于耳,丝毫不避讳她本尊。
那时候打量她的目光,基本上都是嘲笑的,想看她热闹。
“傲什么呀?早跪下求王公公,服个软认个错不就好了?何至于跪在冰天雪地里!”
扫雪的宫婢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但从旁人的嘴里也拼凑出来了事件的经过,一面与同伴取笑,一面将扫帚故意凑到她的膝盖前重重扫过。她出生就在掖庭,最看不得桑妩这种由云端跌落还能保持高傲气性的人。
这扫帚是由草根和竹枝扎成的,还带着粗粝的节突,扫在膝盖上又麻又痛。桑妩低头一看,原来是扫帚上的刺刮破了衣料,尤其刺拉一道血痕很是醒目。
她说呢,跪在雪地里这么久应当早就冻麻了,怎么会痛呢?
另一名圆脸宫婢许是年龄还小,心思没那么多弯绕,只担忧地看了桑妩一眼,迟迟没有接茬。
开头那宫婢便不乐意了,支着手肘撑她:“说话呀!”
圆脸宫婢刚开口:“可王公公罚的也忒重了些”不就是她做的点心被贵人看上了,叫贵妃跟前的大宫女夸了句好吃,落了王公公的干女儿的面子么?
前头宫婢立马扬眉,欲与她争论一番,适时有一姑姑寻来:“怎的还在此处偷懒?!罢了,阿梅,你先随我来,阿杏继续将此处清扫出来。”
阿梅被叫走了,应当是不必再回来冰天雪地里扫雪了。
阿杏留下,她偷偷打量桑妩,桑妩也在看她,二人互相都对对方好奇得紧。
目光相撞,就这样对视上了,这也是桑妩与阿杏结识的开始。
“去厨司取些盐来,洒在雪上,化得更快。”桑妩好心教她,为报刚才那一句仗义执言的恩情。
阿杏脸圆圆的,眼睛、鼻子也圆圆的,看着就是个听话的宫婢,果然听了她的话就跑去厨司拿了盐来。
好在这是宫里,什么也不缺,自然也不缺这点盐,她拿了一整罐也没人发现。
“然后呢?直接撒上去?”阿杏傻乎乎地照着做了。
不一会儿,雪子化成了水,淌了一地,浸湿了桑妩的裙摆。
阿杏跳起来,忙拿扫把将水“哗哗”往外扫:“哎呀,哎呀!这怎么到处都是水了!”
“噗嗤——”
“你怎么还笑呀,衣裳都湿了,得多冷呀?”阿杏有些埋怨地看着她。
“雪化了,可不就是水么?”桑妩抿唇一笑,依旧跪得笔直。
“对哦,那我不用扫了?”
“嗯。”
“可你的衣裳”阿杏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对她道,“等等我。”
她跑回去拿了一罐药膏过来,趁无人塞进她手心:“阿梅下手没轻重,你擦擦伤口吧。”
“多谢。”
那是桑妩最后一次无端被罚,后面苦尽甘来,不仅王公公不敢再为难她,昔日那些冷眼排挤她的宫女太监们也都换了副面孔。
这都是她做的东西入了贵妃娘娘的法眼的缘故。
回忆至此,柳廷杰与吕穆也已出了大门,远远朝她走来。
“宵夜?又是让我二人占了便宜的?”
吕穆笑笑,伸手接过食盒,“劳动桑小娘子拎了一路,累着了吧?”
吕穆和柳廷杰实际上比桑妩要小上一岁,却做出这副风度翩翩的样子逗她。
桑妩笑着眨眼:“这不是为了让二位小郎君更愿意帮奴解决这麻烦么?”
说白了人家就是食客,又不是朋友,凭什么帮你?
柳廷杰则是仗义的性子,只要能与他相处得不错的,他都引为朋友,不在乎出身贵贱。
这一点,吕穆和他相同,只要合得来,那就是朋友。
桑小娘子懂吃、会吃,自然算得上是他们的朋友。
桑妩也学他的样子眨眨眼:“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
“可别,桑小娘子折煞我俩了。柳大英雄今日说了,为美人效劳是我们的荣幸,他愿意做这英雄。”
吕穆一面揶揄着,一面有些迫不及待地揭开食盒,“嗬!酒酿圆子?”
“只放了一点点醪糟,二位应当醉不了罢?否则奴可就罪过了。”
柳廷杰闻言笑道:“放心吧,桑小娘子,比这更烈的酒我跟着我大哥二哥在边关都喝过多少回了,醉不了。”
“那就好。”桑妩弯唇。
“桑小娘子可是为那赵若炳烦心?”吕穆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过来。
桑妩含笑看他:“早就知道吕七郎聪颖。”
“说来也不光是为了桑小娘子,其实我二人也看他不顺眼很久了。”柳廷杰提到这个晦气的名字,就黑了脸,“他与我二人在监中常有摩擦,现在又骚扰桑小娘子你,若不是吕穆时时拦着,哼!”
好巧不巧,这摩擦也是因赵若炳的色心而起,是柳家人初到汴京时,赵若炳不认识他们,他们穿着又比较低调,被赵若炳当作了普通百姓,于是这厮趁柳二娘落单的时候上前言语调戏,被找来的柳廷杰揍了一顿。
有这渊源,二人开学后又在国子监碰面,从开始便火药味颇浓。
“你的拳头是厉害,但你能把他打死么?上回是因为那是你亲妹妹,这回你让桑小娘子如何自处?”
吕穆将那醪糟小圆子端了出来,一面喝着热乎乎的醪糟,一面嫌弃道,
“要打不死,鲁国公夫人就要进宫上请处置你,日后他更加在国子监横着走;要真打死了,那就是处置你家你父兄所有人,连带着桑小娘子也没好果子吃。你也不想想,那官家的侄子,你能惹得起吗?”
柳廷杰罕见的没有生气,反而问他:“七郎有什么损招?说来听听。”
见吕穆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桑妩也表示洗耳恭听。
“这家伙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吕穆被他们盯着吃东西,浑身不自在,干脆三两口一饮而尽,放下碗,胡乱用袖子擦了把嘴,跳上树墩子坐在那一晃一晃的。
风里传来他不大不小的声音,语气轻松:“鲁国公夫人老年得子,将他看作宝贝眼珠子,凡事都看得紧紧的,那咱们何不利用好鲁国公夫人的拳拳爱子心?有时候咱们惹不起的,恰是他的弱点。”
这话对柳廷杰来说可能有些难以理解,但见识多了后世“耀祖”、“天赐”们的家长桑妩,却是隔着时空与吕穆的思想对上号了。
“吕七郎是说”
“某这儿刚好有包泻药。”吕穆微微一笑,更自信了。
桑妩觉得他可太损了。
“一点点就够了,足够让鲁国公府上下紧张好一阵,恐怕这段时候他都没有机会在外吃饭了。”
有段时间,可能是季节更迭,赵若炳肠胃不适了一阵,那段时日鲁国公夫人日日亲自送饭食到教室看着儿子吃完才回去,每日上下学让管家亲自接送,紧张得不行。
那段时间赵若炳肉眼可见的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挑衅别人,用这个法子,只需要注意一下别被别人发现就是了。
柳廷杰终于又找到了教训赵若炳的机会,他已经憋很久了,恨不得摩拳擦掌:“让我来!我功夫好,一定神不知鬼不觉。”
神不知鬼不觉这几个字被他咬得特别重,桑妩哭笑不得:“得,合着你们瞌睡,奴给你们送来了枕头?”
“还占到了桑小娘子的便宜,实在不亏。”吕穆促狭,“至于桑小娘子若担心再过一段时日那赵若炳又故态复萌,某倒是还有个主意。”
“什么?”
“赵若炳此人院中养了许多容貌秀丽的丫鬟,其中有几位是已经”
说到此停顿了一下,给了另外二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后他又恢复了自然,继续道:“特别有一位,很有些手段。某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曾远远的见过一眼,花容袅娜,确实算个美人了。且她与其他丫鬟不同的是竟让赵若炳哄着她,亲自带她出门买了许多金银首饰若是让这位知晓了,赵若炳应当有段时日没空顾及外面的花花草草了。”
少年人说起这些风月事总是有些隐秘的兴奋。
特别像柳三和吕七这种还没开窍的,更为好奇,所以吕穆说起来嘴上就没个度。
桑妩听了并未恼,只是挑挑眉。
“乱说谁花花草草呢你,桑小娘子听着呢!”柳廷杰听不下去了,踹了他一屁股墩。
吕穆才自知失言,一敛玩笑神色:“咳,抱歉,某实无心贬低桑小娘子。”
“无妨。”桑妩自知以他二人的身份本就没必要太尊重她,他们,已经是很难得的给她脸了。
更多的人或许会做些表面功夫,少有的像赵若炳这样厮毫不尊重她,她若真要一个个计较些什么的话早就被气死了。
金银窝里长大的少年们呐桑妩没脾气地笑笑,多少都带着些自己察觉不出来的傲气。
若桑家没倒,或许她也能有这样的底气吧?
木架的高度略高于她,伸长手的姿势,手肘也自然地抬了起来。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只在衣服挂上的瞬间,她突地屈起手臂,向后撞去。
关节撞上了一堵硬硬的、温热的什么,桑妩自认毫无保留,随之上空闷出一声低.喘。
桑妩听见这个声音,遽然转身,盯着眼前这不速之客。
刚刚哭过,她的眼里还带水光,泪痣被浇灌得益发秾丽,看起来冷艳。
裴序胸口撞得钝痛,却反将人揽进怀里,无奈地笑了:
“一句话都没有。”
“枣枣,好狠的心。”
第 72 章 想我吗
是在说她一言不发,出手伤了他吗?
还是指控她过去这么多天,连一句交代也没有。
桑妩手指垂在身侧,蜷了蜷,抿住唇角,声音冷冷:“身为捕贼官,自己却做梁上君,裴少卿就是这样居官守法的?”
刚刚他们在外间说的话,他全听到了。
她对裴忻温声细语,心软落泪。
对他却只有冷言冷语。
澄心斋里,白术接过了匣子。
玉露先前眼神止不住往屋里瞄,被白术斥了,这次倒是老实,送过就走了。
白术先进了茶水屋,取出里面的点心摆在攒盒里,才给公子端去。
就见公子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怎地又送点心?”
那必不能说是自己觉得公子没吃饱。
白术解释道:“那厨娘得知公子用不惯今日的点心,特重新做了一些。”
裴序点点头。
翻过一页书,才拈起一块,放进口中。这糕点大小刚好入口,他吃得很是优雅,入口后便再没有别的动作,以至于白术以为这次的也不行,有些尴尬。
过了一会,裴序啜口茶,突然道:“不是。”
白术一激灵,“什么?”
裴序笃定:“与方才的点心,不是一人所做。”
在白术有点懵的眼神中,他又拈了一块,慢慢品了起来。
第一回送来的点心,口感干涩而松散,味道甜腻。只一口,他便尝出不是出自昨日那厨娘之手。
半分比不上这个。
点心攒盒分了上下二层,一层里三个格子,摆了六种点心。除了这豌豆蜜糕外,其余从外头萧记买回来的,裴序只用了一块凫茨糕便再没动过了。
撤下点心后,白术尝了剩下的一块,心中主意已定,回屋从箱笼里拿了一吊钱,想了想,又添了一方白缎绣海棠蛱蝶的帕巾,匆匆来到灶房寻人。得玉露告知桑妩回屋了,又找到外院的下人房。
“白术姐?”桑妩看见她来,有些惊讶和紧张,“可是点心有什么不好?”
她正浆洗上午换下来的衣裳,天儿热,在灶房待上半晌能出一背的汗,好在衣裳干得也快,一日两换不成问题。
小姑娘生得好看,便是剪了个刘海挡住眉眼,也难掩姣好。
公子不喜娇柔造作,白术跟着他,也练出了一双利眼。看得出来,妩儿身上这种纤细、娇净是天生的,不是为了刻意迎合谁。
白术现在看她十分顺眼,说话也热情多了:“你别怕呀,点心很好,就是来问问你可还会做别的?”
桑妩松了口气,有些害羞道:“点心铺里常卖的,都会。”其实点心铺里不卖的,她也会。
原只想着叫她多学两种,间隔着上,不叫公子那么容易吃腻,没想到她会的还不少。
白术更惊喜了,只不过面上不能显露,要保持稳重。
“那好,日后就不叫玉露经手公子的吃食了,你每日按着公子吃药的时辰做好,我叫人来提。”
说着,将那包银钱与簇新的帕子给了她,“大热天辛苦你了,这些你且拿着给自己买些胭脂水粉玩。”
“姐姐,这……”桑妩欲摆手,孰料刚伸出手就被一把塞过。
“好好做。”白术是笑着说的,“这些才算什么?公子只是赏罚分明,可不是小气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上散发着令人信服的威重跟魄力。在桑妩眼里,简直在发光。
就该这样!任凭嘴上怎么画饼,都抵不过真金白银好嘛!
桑妩眼睛弯了起来:“嗯!”
白术还想说什么,忽地脸色一变:“妩儿,你这儿……可有新的月事带?”
她是很不规律的那种,平日倒好,寝屋离澄心斋不远,叫桑桑或旁人替她顶一下就是,实在难受,在屋里歇几天,公子也不会说什么,只今日出来得临时,谁想到就这一会儿,下腹就有一股热流,隐隐坠痛。
桑妩见她脸都白了,忙道:“姐姐先去我那坐一会儿,我给你找。”
桑妩拿来隐囊、垫子,将坐榻铺得软软的,又在她腰后的位置垫了一个,然后从箱笼里取出条新月事带给她,再替她关门。
白术先检查了衣裳,好在刚来,裙上没沾,换好后,又坐着缓了一会儿,就听见桑妩敲门问:“白术姐,我拿茶炉煮了热糖水,这会给你端进来?”
白术这种大丫鬟,在后世怎么也是个女强人。她又是个利落能干的,有时候身体难受宁愿扛过去。
尤其是叫别人照顾公子,她不放心。
先前竹苑可不止这几个人,遣散了一批年纪大的,后来又发生一件事,守夜的丫鬟走神,没及时察觉公子夜里高热,差点耽误大夫诊治。
白术就火了,没用的人留着也是白养,把这些人打发去别的院子干杂活,竹苑人少些,却都是从小在公子身边到,用着放心。
重云个小孩都得又在书房伺候笔墨,又煎药提膳,她要操心事只会更多。
就有些熬坏了身体。
喝了桑妩煮的糖水,手脚回暖了,她谢了对方,又赶着回去当差。
白术走后,桑妩趁没人将荷包里的钱都倒出来,一数,竟有两吊子钱。
那方簇新的缎帕,绣工面料皆精湛,她也舍不得用,便好好地压在了枕头下面。待什么时候托外头的婆子替她拿出去当卖,少说也能换一两银子。
若说先前忽然做点心,是因为同病相怜起了恻隐心,今天拿到这些钱,她便更情愿叫这位金尊玉贵的长公子吃得好了。
晡食前,玉露忍不住打听下午白术寻她做什么。
同住一屋,有些事瞒不过她,桑妩却也不会什么都说,只道:“来问我还会什么点心,以后日日都要做了。”
经过今日,玉露也知晓拿送点心的借口见不上公子,不免抱怨道:“就说你多事,当初做什么点心?这下好了,又多个活!”
桑妩安慰她,“我来做,不用你忙。”
对方这才止了念叨。与之前白术整理的那些带着淡淡死气的随笔十分不同,这幅画里有傲骨、有襟怀。
她似乎可以透过时光,去看到当年那个登临南岳,俯瞰壮阔河山的锐气少年,是何等心境。
桑妩又转头看了眼饴鸟弄花的探花郎。
晨光弥漫进内室,照在鹦哥的柔顺的羽毛上,也照亮了他此刻沉静淡然的神情。
比起冷冰冰高高在上的人设,当然是认真对待小生命的人更值得信服。
她眨了眨眼,目光柔和起来。
裴序余光有所感应,转头朝她看来。
旭日初升,隔着菱格花窗,透亮的阳光洒在她脸上,白近透明。
她的唇边正漾着舒展的笑容,两泓眸子弯成了月牙儿,盈盈若水。
不知是光眷顾了她,还是光因她而耀眼。
裴序嘴角勾了勾。
他招招手,桑妩乖乖地走了过来。
“看什么这么高兴?”他问。
桑妩的眼睛又弯了起来,“在看公子的画呢。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公子画得可真好。”
桑妩微微抬起头,仰视着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画。”
末了,还补充了句“真的”。
若是放在寻常主人家,被奴婢这般称赞,或许只会失笑“你见过几人的画”?并不会以此为傲。
但与她清泉似的目光对上,没由来的,裴序就觉得,这双眼睛一定是见过很多美好,才能这样干净。
瞧,她还知道《望岳》,与粗衣陋食、饥一顿饱一顿的村妇何其不同。
裴序就想起来,白术曾说过她懂琴。
一个懂琴画、通诗书的小姑娘,放在婢女里,已经是很难得了。就连白术,也只是通熟字义而已。
这叫他心里有了些期待。
“杜少陵的诗。”他问,“念过书?”
桑妩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桑妩是故意这么说的,若是按白术的说法,直接告诉她以后只要桑妩做,她说不准还会不平衡。
这就是语言的艺术。
玉露个小姑娘,这会只觉得她老好人,有些傻,若不是与自己搭伙,肯定被人欺负死。
夜里,旁人都睡下了,桑妩却背了个拿绳子缝的挎包在身上,趁夜出了门。
没有灯笼,她只能端个蜡烛在手上,循着香气一路摸到竹苑西墙下。
这里,开了一丛夜香。
此夜香非彼夜香,是在夜晚盛开的白色小花,香气清远,能入药、煲汤,对女子月事不调也有很好的效用。
不说赏不赏钱,桑妩是发自内心地喜欢和崇拜白术这种性格的人,她才比自己大两岁,放后世也就高中毕业的年纪,就能管理一大群人,还做得这样妥帖。
所以明日朝食,她打算给白术做一道“夜香花炖鸡子”,这才大晚上出门。
桑妩寻了块平滑的石头,倾些蜡油在表面,将蜡烛固定好。
一点豆大火光,摇摇晃晃,在浓重的夜色里格外显眼。
桑妩只寻那些嫩花头掐下来,费了不少功夫才装了半个荷包。
虽是晚上,夏夜的温度也不低了,桑妩忙上忙下还出了些薄汗,不过她沉浸在摘花里,也就没注意身后有脚步声动静。
直到那人离得近了,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遮住大半火光,她后知后觉地僵在了原地。
这绝不是个女子的身影……
竹苑里也没有成年小厮。
莫不是蜡烛招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那一瞬间,桑妩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看过的恐怖片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适才的氛围并不合适,眼下,她问:“我其实不明白,你若想让六郎死心,为什么不直接在他面前戳穿我的面目?”
那天他面对裴忻,话里有一瞬的停顿,桑妩冷静下来觉得,他其实是想挑明的。
过后却全揽了下来,故意用那样淡然的语气说些挑衅的话。
她垂眼道:“你早就与他有联系,如果早向他挑明,或许……不会有那一天。”
“裴明伦,你想独占我,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第 73 章 天命缘
吃力不讨好,这其实不是裴序做事的风格。
是以桑妩不解。
裴序微一沉默,道:“他的状态不好。”
他道:“可能是之前后脑的伤势未好全,到现在,仍时有恍惚。我怕他受刺激太重,旧伤复发,引起旁的并发症状……也是怕他因此恼羞成怒,对你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
“还是至少等御医给他调理好,再慢慢使他明白吧。”
其实,便他不明白也没关系。
裴序看着她雪白娇嫩的脸颊,一颗心复又柔软起来。
裴序抬起视线,桑妩正一脸无辜。
应该是裴家人的遗传,姜六娘跟裴序一样,都喜欢好看的人和东西。
他点点头,“去吧。”
像是得了令,姜六娘高兴地拉起她的手,蹿出了屋。
玉兰还站着没走。
裴序瞥了她一眼。
玉兰柔声道:“公子许久没去与太夫人问安了,太夫人让奴婢来瞧瞧公子。”
她顿了顿,复又抬眼笑道:“公子气色似乎康健不少,奴婢瞧着,真高兴。”
长公子性子冷淡,是玉兰心中一直触而不得的皎皎月光。
过去太夫人为其相看,她仗着得太夫人信重,说过那些女郎们不少风言风语,成功地打消了太夫人的念头。
可是就算挑选通房,太夫人也从没把目光放在玉兰身上过。
玉兰不甘心,方才见到妩儿出色的容貌,更是极度地不舒服,便借着由头发作了。
这会,更是忍不住将对关心宣之于口。
站在心悦的人面前,心意是藏不住的。说话的时候,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就算闭上嘴,也会从眼神中流露出来。
因为是太夫人身边的人,往常裴序对她,还是会给两分脸面的。
不知怎么,今日却不想给了。
他扭头问苏合,“不是说去采茉莉拿来窨茶,东西呢?”
苏合为难地看一眼玉兰。
玉兰脸色看着可精彩了。
走的时候,苍梧笑着将她请了出去,“玉兰姑娘是吧,劳姑娘回去后与太夫人复命,日后有什么事派人喊小的过去就是,实不必再麻烦姑娘走一趟。”
被影射嫌她管得太多,玉兰笑容几乎挂不住。
“自从太夫人……也是什么人都敢肖想公子了。”事后,苍梧跟桑桑吐槽。
桑桑心中一动,将他拉到没人的小角落里:“你是说,公子因为妩儿受罚,不高兴了?在正院的人面前维护她?”
“公子向来不喜欢旁人越俎代庖。”苍梧觉得没什么,很正常。
桑桑哼道,“你懂什么,小孩子家家。”
苍梧再问她,她却闭嘴不肯细说。
姜六娘看到院后有鱼,玩心大发,让人搬来躺椅跟钓具。
裴序是常在此钓鱼的,东西很快就准备齐全了。考虑到女孩子家爱俏,怕晒黑,还拿来一把蕉桑大伞,竖插在泥里,投落一片阴凉。
桑妩躺在姜六娘边儿上,一炷香的功夫,就上钩了条一尺多长的鱼,活蹦乱跳,差点将鱼线扯断。
水里明明很多鱼,姜六娘却迟迟不见咬钩,还以为是位置的问题,跟桑妩互换了位置。结果没过多久,桑妩又钓上来一条。
“哗,”小姑娘惊叹,“真厉害!”
桑妩的钓术是跟着村里夫子徐叟学的。
徐夫子打窝技术很厉害,每次对方在村头小河沟钓鱼的时候,她也抱了鱼竿在旁边蹭,然后两人将钓得的大小十几条鱼拎去张婶家,当晚就能吃上一大钵热烫烫的鱼头豆腐,还有炖得软烂入味的酱鱼块,鲜得舌头都能咬掉。
剩下的小鱼拿来腌腊,又能吃好久。
桑妩想着馋了,决定今儿晚上就炖鱼头豆腐。
姜六娘钓鱼只是玩玩而已,见桑妩接二连三地上钩,她便放下了鱼竿,专心致志地替她喝彩。
但见她又钓上来一条,这回却将鱼丢回水里,不解问:“怎地放回去了?”
桑妩道:“六娘子,这鱼太小了,还是个苗儿呢。这种小鱼不好抓,得留着来年,这片水里的鱼群才能繁衍生息。”
桶里也已经有四条大鱼,七八条小鱼了。看眼天色,她得回灶房准备晡食了。
姜六娘玩得很尽兴,正是喜欢她的时候,拍手道:“今日我就在府里住下,等明天还来寻你玩呀。”
桑妩含笑行礼:“好,那我等着姑娘。”
晚上,用今日钓上来的鱼炖的一大锅鱼汤得到了竹苑众人的一致好评。
豆腐滑嫩,鱼肉鲜甜,撒几颗鲜红的辣椒圈点缀一下,汤里带点辛味,能排出体内的湿气,又不像羊汤那样燥,夏天喝这很是合适。
至于裴序,也喝上了鱼片粥、汆鱼丸子。
这鱼片粥看似简单其实讲究,只取鱼脯肉,片得薄近透明,细细去了小刺,再用酒、葱姜去腥,盐糖生油封味。待熬得绵白的米粥噗噗滚开,一勺勺浇在碗底铺平的鱼片上,即烫即熟。
生滚鱼粥、清汤丸子,都是再清淡不过的食物,粥菜就配了一碟端午开封还没吃完的咸鸭子,对半切开,赤黄的一汪鸭油缓缓滑落,流在了碟儿里。
先前腌的酸笋也成了,气味浓重,桑妩捞了一把出来,切小丁炒牛肉,碎碎的,和着粥呼噜噜喝下去,就很舒服。
因为今天陪六娘玩了整天,连午间的点心都没供,桑妩便将晡食做得丰盛了些。
她觉得近来公子的食欲越发好了,今儿一盅满满当当的鱼粥,只剩了个底儿,全是葱姜丝在里头,汆丸子也都吃了,小菜七七八八,瞧着就叫人心情振奋。
对厨子来说,应该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赞赏了吧?
心情好,于是睡觉的时候,梦都是美的。
结果次日一大早,裴序才吃过朝食,就提出要看她最近写的大字,揪了一堆毛病,心情就不是那么美了。
桑妩垂头丧气地听着,直到外头传来姜六娘兴高采烈的呼唤:“表兄,我来寻妩儿姐姐!”
裴序顿住。
桑妩微微松了口气,露出一丝笑容:“那……公子,我去啦?”
裴序瞥她:“这两日落下的,来日双倍补回来。”
桑妩赶紧一溜烟跑了,好似背后有鬼在撵。
桑桑今日特地留意着,此时看着妩儿急匆匆逃离的背影,公子无甚表情的面孔,一副公事公办语气,又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味。
窗外传来六娘子的说笑声。
她又听见公子语气有些不悦地问:“我在六娘这年纪时,也是这般贪玩么?”
桑桑直觉,这绝不是因为六娘子吵闹的原因。
她想起来之前有一次,应当是端午节前,公子在屋后垂钓,快要咬钩的鱼群被妩儿吓跑了。她欲去提醒她们,公子却道无妨。
桑桑试探应道:“六娘子与妩儿年纪相仿,脾气自然相投……”
然后过了会儿,她听见一声轻哼。
桑桑抬头,就见自家公子眉眼不动,唇边扯开一抹微微的笑意。很浅很快的一下。
一个时辰后,桑妩恨不得回去拍死那个点头的自己。
一上午,被探花郎摁着考校学问,考出来满头的汗,像在油锅里两面煎熬,将自己的老底剥了个精光。
平生最恨不得在灶房里面对锅灰油烟的一刻。
当裴序又将笔纸颜料摆在她面前时,
“公子,公子,这个我真不行……”桑妩摆着手后退求饶。
一幅画很难一天之内完成,对方便也作罢。
“字,还得练,琴技也生疏了。”
裴序铁面地点评,“诗书倒勉强算通。”
桑妩汗颜。
她本来这辈子对自己就没什么高要求呀!怎么能与探花郎相比?
村里的叔婶对她又没有什么要求,是真的懈怠。再加上她自己三分钟热度,有时候对医术感兴趣,有时又跑去看别人刺绣,什么都只学了个皮毛,造成一种知识面很广,却都学艺不精的现状。
也就吃饭这门看家本领,因为能满足自己一张嘴,坚持了下来。
裴序觉得,自己已经是用很低很低的水准在考校她了。既然有读过书,怎么才和他那八、九岁的堂弟差不多。
他说不上来失望,心里头清楚,因为堂弟出身官宦世家,天然有着比平头百姓更好的天资、途径。
而桑妩,也许是村学的水平有限,只能到如此程度;也许是家中杂事太多,扰了她的心志。
这些,都不是她的问题。
况且本来也只是心血来潮看看她的水平而已。水平好坏,与自己何干?
裴序是这么想的,嘴里却道:“旁的便罢了,字还是要练,能静心。买些好纸墨,事半功倍。”
“嗯嗯。”桑妩红着脸点了点头,想着先敷衍过去。
“罢了,省的你心疼那几个银钱。”
裴序要求,“每日,至少抽一个时辰出来。就在书房练。”
练字这事就这么定了,他亲自督促。
桑妩怔怔看着他,竟生不起气。
大概美人的确是更容易招人好感的,何况俊美成裴四郎这样,便不讲道理些,也让人宽容。
否则怎么从他出现在眼前开始,她便一直在心软。
她说服自己,按捺下心口的悸动。
目光在虚空中与他错开。
裴序看着她这样子,轻轻地道:“你眼下嘴硬纠结,看不清内心,没关系,我不催你。你要冷静理清到几时,我都可以陪你。”
“我不会退缩。”
“只一点。”
他一字一句地盯着她,
“不准和旁人试。”
第 74 章 入幕宾
裴序早便有了这么一个认知,桑妩只是看起来柔软,其实心志比谁都坚定,同他是一样的人。
她以前的迂回婉转,只是迫于处境,因那个她叫了多年“父亲”的商人,以至于杯弓蛇影,难以相信别人的真心,更不允许自己付出所谓真心。
这一点,她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他。
要说服这样的桑妩,很难,一味地强逼只会适得其反。裴序除了做得更好,似乎也没有旁的办法。
但她不承认动心,不喜欢拘礼,却舍不得和他肌肤相贴带来的悸动。
留到暮色四合,裴序看眼天色,道:“我须得走了。”
桑妩说好。
起身,衣袖上却传来牵扯感。
一低头,两根细细的手指,拉住了那片衣料。
裴序循着那微蜷指尖,视线渐移,与她对视上。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直看着他,就是不开口。
序入新凉四壁秋,银河缥缈夜悠悠。香融粉席陈瓜果,彩舞瑶阶拜女牛。②
裴宅内,侍女们划着小船采来荷桑,装点书斋后的清溪,在上面放入白天悉心做的粉彩莲花河灯,灯火辉辉,顺流飘向远方。
东面的高桌上放着青铜香炉,茵墀袅袅,甜香幽溢,西边横放两张矮案,排放着香烛、水碗、针线等乞巧之物。
青瓷宽口大缸中,湃着莲花跟各色瓜果。
算着吉时,侍女将拜织女的供果取出,一一摆上高桌。
淡黄的小月钩挂在天边,光影朦胧,安静地注视着今日的主角。
星子如碎钻一般散了满天,最璀璨的一条乳白星河横跨了北半天幕,织女星与牛郎星隔着银河遥遥相望。
重云与苍梧盘膝坐在廊下,仰头看天。
“瞧,月兔捣药呢!”
“瞎说,分明是吴刚在伐桂。”
两小儿一本正经地辨月,裴序听了摇摇头,大抵是觉得无药可救。
白术走过来给了一人一个爆栗:“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中秋跟乞巧都分不清楚,改明儿嫦娥都跟牛郎成亲了不是?”
而后她福身对裴序道:“公子,乞巧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裴序颔首,“女儿家的节日,你们自去弄。”
这也是竹苑第一次过乞巧节,起因月初时桑妩提了一句,问要不要做蜜供祭拜牛女,才有此机。
竹苑的女孩子们无论大小,都得了半日假,待桑妩亲热得不得了。
到了今日,各都打扮一新,穿上最好看的衣裙首饰。行走间裙裾翩跹,轻纱似雾,身上环珮叮啷,颇是悦耳。
“蜜供呢?蜜供可以摆出来了。”第二天一早,桑妩吸取了经验,见玉露还在磨磨蹭蹭,说了声便直接往灶房去了。
今儿时辰早,她发了白面,蒸上一屉素包子。
另蒸一笼玉灌肺,松仁、核桃先炒得香气四溢,再跟炸馓子一道研碎成粉,那油香气,甚至盖过了锅里拿猪羊骨汤煮的虾子馎饦。
刚做好,重云就来取食,被香一大跳。
但见那馎饦面片中掺了剁碎的虾末,红丝丝的,碗里飘着嫩黄的是姜粒,翠绿的是芫荽葱末,颜色缤纷,格外好看。
两样蒸笼里头,一碟儿胖乎白软的小包子,捏成刚好入口的大小,从收口褶子里看出少说四五样配馅儿;一碟那焦黄的玉灌肺,佐以红艳艳辣汁解腻。
再有拿酱瓜炒的鸡丁、清炒黄芽白丝儿与煎鸡子三样小菜盛在巴掌大的方格碟里。
酱瓜拿盐醋泡了一夜,酸溜溜的,与小雏鸡的腿肉切丁同炒,肉嫩瓜脆。
那黄芽白颇是清爽,煎鸡子香灿灿,一咬开还有些嫩溏心。
重云昨日与桑妩熟悉了,今日也好问道:“妩儿姐姐,咱们一会吃的什么呀?”
桑妩也喜欢逗他:“这馎饦揪剩的面团还有些,莫若与你们做碗炝锅索饼,捏素包子剩的藕、蕈子丁,切些肉来炒个浇头,再拿油盐拌上一碟水芹,好不?”
重云只光听就觉得留涎水,赶紧道:“这炝锅索饼就要热烫烫的吃才好,姐姐先莫做,等我给公子送了饭回来!”
最后的话音还没落,人就已经拎着食盒跑了。
桑妩一乐。
远远的,青石小道尽头走来个纤细身影,定睛细看,又是玉露姗姗来迟。
“饿死我了,快,妩儿,有什么吃的?”
相处几日,玉露也算看出这妩儿好性,一手本事,人又老实、不多话,便想哄着她多当些苦差累差,自己好清闲。
桑妩蹙眉,拿了个烫乎乎的包子给她:“莫忘了你今日该守在厨房听唤。”
“我晓得,我晓得的,”今日玉露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听见留值积极得不行,“妩儿,你好好歇着去,有我在这里,必不让咱们挨骂。”
做完下人饭食,桑妩且回去眯了个晌午觉,正是香甜时候,忽觉有人在用力摇晃她。
一醒来,发现玉露又回来了。
桑妩茫然半晌,缓过神来,“什么事?”
她去水缸旁洗了把脸清醒,只听玉露颇不高兴道,“白术姐问,昨日的点心可还有。”
豌豆糕?
“做那豆糕简单,不过是褪了皮的豆子蒸熟捣烂,少放些糖罢了。你做来便是。”
就这也值得专程回来叫她呀?
玉露更不高兴了:“你当我愿意烦你,我做的公子不喜,白术才又来问。”
她在那闷炉似的灶房呆着,不就为了给公子送吃食,好叫他知晓院里新来了个俏丽丫鬟吗?
可做了点心送去,戴了恁鲜亮的头花,还抹了唇,不仅没见着公子的面,还被白术说了一通。
就连做的点心,公子也不喜,只沾了沾口。
昨个妩儿做的,她吃了,是好,可她做的也不赖呀!
“嗤,”桑妩乐了,对她道,“你来,替我剥豆儿,我教你。”
桑妩叫上苏合,从阴凉的厢房将傍晚做好的蜜供小心翼翼地端了出来。——保存不当的蜜供容易倒塌或是化黏了,仔细专门腾出个屋子暂时用来存放。
当出现在众人面前,只听得一阵轻轻的倒吸气。
“真好看啊!”
在灯光的映照下,蜜供点心通身泛着金黄,那是浸过饴糖、蜜糖的才有的色泽。光只是站在供桌前,那股子油炸过的香甜味道便幽幽地钻入鼻腔,使人浮想联翩——
是不是吃起来又甜又香又脆,掰开还拉黏儿呢?
瓜果恰到好处地散发着清甘气息,解了甜腻,叫最后一丝暑热彻底没了威胁。
风轻惟响珮,桂嫩传香远。拜织女后,侍女们望月穿针。
乞巧用的针线,不似寻常,一根针上有六七孔洞,还都细小无比,恁废眼睛,端看哪个穿得又快又好,得织女娘娘喜爱。
另还要准备一小黑匣子,里面搁一蜘蛛,次日早上再打开,谁的蛛网又正又圆,便是得了巧,女红得意。
桑妩对这种多脚或身上长毛的虫子实在接受无能,蜘蛛是请苏合帮忙捉的,乞巧的时候,旁人都将匣子放在自己膝上,唯她丢得远远的,生怕蜘蛛顶开盖板跑出来,爬到她身上。
旁人见了都笑话她,“妩儿这样,织女娘娘即便有心教你得巧,也没法子啊。”
桑妩双手合十,很是麻溜地改了口:“那便求织女娘娘许我一个擅针黹的夫婿!”
旁人听了,笑得越发欢快。
接着来到小溪边放水灯。
月光下,潺潺溪流比白日还要清澈,水流平缓,特别适合放水灯。
桑妩挑了一片圆乎乎的荷桑,将其平平放在水边,放上亲手做的莲花水灯,轻轻往水中一推,荷桑便打着旋儿顺溜蜿蜒飘向了远方。
点点萤火,桑妩赶紧闭目双手合握,这回是真心诚意地许愿。
放完河灯,众人互相笑问着方才许的什么愿望。
都要么是“如意郎君”,要么“如花美貌”,众人相视,羞赧一笑。只有桑妩颇不好意思,回想自己的心愿——
要有很多很多钱!
身体健康,长命两百岁!
真是俗得冒泡泡。
至于早点回家这个念头,在许愿之前被她紧急摁了下去,恩将仇报就有些不好了。
桑妩舒出一口气,面对旁人的盘问,眨眨眼笑道:“不可说,不可说,愿望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啊!”
其余人懊悔地反捂住自个的嘴,幽怨瞪向最开始追问的那人。
不知是谁先开始掬水泼向旁人的,清凉的溪水溅在身上,桑妩叫着跑开,笑得眼睛弯弯,比天边的月牙还澄亮。
裴序站在屏风前,看着眼前这一幕。
纸上明彩灿烂的月影跟星河忽都失了颜色,索然无趣。
他怔了怔,揭下画纸,片刻后,又粘了回去。
笔尖缓缓,精细线条跃然纸上……待一气完成,那对弯弯杏眼正正凝着他,他才意识到自己画了些什么。
夜已深,窗外早已恢复静寂。
真是……若是摊晾在这,明日必会被其他人瞧见。
自己只是觉得这一幕配今夜的星空美极,还是莫叫人误会。
裴序定了定神思,揭下成品,往内室走去。
若这般满足了,让她尝够了甜头,岂非永远也等不到她认清心意的那一天。
平日六郎如何上眼药,他不管,只晚上这般呆在一起,有意地吊着她,却旷着她,还能盯着她,不使她与旁人接触。
裴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走……”
“等等”
桑妩抿唇,又拉住了他的衣角,垂首犹豫。
半晌,到底是踮起足尖。
微凉、轻盈,一触即离。
这个吻,雪花般落下。
桑妩眼睫轻颤,心虚不去看他:“你走吧……”
她一推,便将裴序推到了街道上。
裴序抬眼,天街灰黑色的穹顶,也飘下了嘉祐十七年的初雪。
第 75 章 携月来
嘉祐初雪,趁河面尚未结冰,天子着以大理寺少卿充催运使,即日往江淮督催义仓存粟,运抵京师。
在官船始发前,便已有八百里加急邸报发往江淮州县及漕司,因此裴序不必浪费时间亲往各州督催,直下瓜洲渡整合。
按他们来时的速度粗略计,来回耗时约莫五十天。
至于轰动一时的舞弊案,在裴序离京后十日,朝廷颁布了加设恩科的告示,暂时止息了民愤。
被取消成绩的诸多纨绔子弟却并不显得担心,依旧混迹于平康坊各大秦楼酒肆,昼夜宴饮,玩物丧志。
桑妩通过曹九郎当初的暗示得以明白,他们不担心,是因眼下的制度默认如此。
诚如曹九郎所说,“考不考的,权当走个过场”。
武濯蠢在大肆宣扬自家与主考官的关系,被有心人听了去。但只要权力在这些人手中一日,无论重考多少遍,也影响不了他们的利益。
除了加在螺蛳粉里,还能用来炒螺炒牛肉炒青菜,给平淡的菜增添不少滋味,其提供的“酸”与“臭”味简直无可替代。
光是想到那滋味,桑妩的舌根就一阵分泌口水。
尤其在煲鱼头豆腐汤的时候,可以在下锅之前先用酸笋炝锅,再放鱼头一起熬煮,这样熬出来的汤鲜美无比。
看着今天早上渔人送来的几条鱼,有花鲢、草鱼、鲤鱼桑妩决定中午就用剔鱼肉片剔下来的边角料煲个鱼头豆腐汤解解馋。
洪家今天中午吃的也是鱼,炖鲤鱼。
做法就是百姓家里常见的加白水和盐巴煮熟,再放一点酱油调味。
阿雁已经把那几块糊得尤其厉害的挑了出来喂狗,其他的将就吃。
她给阿秣夹了一块最大最白的鱼肉,是鱼肚子上的那块:“来阿秣,吃鱼!”
阿秣撅起嘴:“不好吃!”
“哪不好吃了!”阿雁挑眉。
“没味!”凡是和桑家来往过密的、帮桑相说话的,皆或多或少被连带问责。
桑府隔壁的李府,家主李太傅为桑相说了几句好话,官位差点被一撸到底,还是新帝登基根基不稳,为扶持自己的势力,复用了一些当年无辜受牵连的老臣,晋其为国子监祭酒。
考虑其年近致仕,又破格将其推辞时举荐的学生裴序调任至国子监,任其为司业。
裴序是李祭酒的学生,亦是他的关门弟子。前者不是秘密,而后者关系鲜为人知,否则依先帝的性子,还在世时的最后一场科举也不会亲定他为探花郎。
桑妩不知道裴序已认出她了,不过她打定主意要离他远远的,自然不可能主动和对方相认。
次日中午午休时,趁大伙都去饭堂,柳廷杰与吕穆二人反其道,偷偷摸摸溜回了课室。
课室空无一人,柳廷杰趁机找到了赵若炳的位置,将那泻药倒进了他的茶盏,还坏心眼地搅拌了几下。
看着看不出什么端倪了,柳廷杰才将盖子盖回去,有些不放心地再朝吕穆确定:“不会被他发现吧?”
“放心,无色无味。”吕穆微笑。
二人趁着无人又悄悄离开了课室,仿佛没有来过。
虽然是三月天,但赵若炳挪动着堆起一身肥肉的笨拙的身躯出去吃饭,回来后已是满头大汗,直接端起桌上的茶盏仰头狂灌,根本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柳廷杰与吕穆无声对视一眼,见他将那茶碗喝得干干净净又再倒了一碗喝,这才放下心来。
半个时辰后,授课博士钱礼刚刚开始讲课。
“哎哟,哎哟——”
赵若炳忽然猛捶了一下课桌,连声叫唤不停,声音大得盖过了钱博士讲课的声音。
“肚子疼,爷的肚子!肚子疼死了我!”
他原本就白胖,这会脸色更是白得吓人,豆大的汗滴直直从额间砸下来,很快就洇湿了书本。眉毛和鼻子几乎拧在一起,脸上五官扭曲,看起来十分痛苦。
钱博士忙放下手中书本,走至他身边查看情况:“赵监生怎么了?”
“小爷肚子疼”赵若炳喘着粗气,粗声道,“要去茅房”
“噗啊哈哈哈”不知道有谁先笑了第一声,而后这笑声就止不住了,愈来愈烈。
钱博士赶紧制止了其他人,并颇有些嫌弃:“好好,快去吧,去吧啊!”
赵若炳扶着肚子慢慢起身,跑也跑不得,一跑就憋不住了,一瘸一拐地朝茅房去。
钱博士无奈地一拂袖,卷起书本,继续授课:“其他监生继续——”
赵若炳回来后才坐下没多久,又捂着肚子面色痛苦地走了。
这一下午,他足足跑了五次,最后实在受不了了,疼得在地上打滚,哭闹着要请假回去。
博士们皆不敢惹他,去通知鲁国公府,鲁国公夫人没多久就派人赶来接走了宝贝儿子。
课室恢复了清净,众人继续上课。
一下学,吕穆和柳廷杰冲在了最前面,二人还是少年心性,看见计划成功,迫不及待地要告诉桑妩这个好消息。
等到了摊子上,却发现竟有一人比他们还早来,正坐在摊子上喝茶。
而一向伶俐的桑小娘子不远不近地站在一旁,气氛沉默而诡异。
“客人来了。”桑妩笑笑,下了逐客令,“徐司业,奴还要开门做生意,也实在不认识您说的什么前朝的桑宰相,您请回吧。”
裴序攥紧了手中的茶盏:“小娘子当真不是么?”
“当真,”桑妩揭开烧水的锅盖,蒸腾的水汽盖住她的面容,使她的声音也变得模模糊糊:“奴没必要诓您。”
裴序仍安静固执地坐在那儿,渐渐似乎也被这蒸汽蒙蔽了双眼,只觉有些看不清眼前来人,只能听见他们纷纷向自己问好:“徐司业好!”“徐司业!”
他一一颔首回礼,沉默不语。
而后就听见不知是谁的声音在他身后窃窃私语:“徐司业今日心情似乎甚差。”
“可不是么!千年寒冰,我看一眼都心慌。”
“谁知道他今日在这,早知道我便去吃那一家泡馍。”
“哎!不过,徐司业也就是看着吓人,可不会像今日老封一样打手板。”
“唉月考忒差,才得了丁上!回家又要挨我娘骂了。”
李寿看他一眼:“阿娘辛苦做给你吃还挑这挑那,快吃!”
阿秣不敢一下反驳两个人,哭丧个脸,埋头去扒碗里的饭,却赌气怎么也不肯碰那块鱼,一倔到底。
洪老太虽没说什么,但也觉得这鱼味道确实淡了点,还有一股焦苦味,不过就算换她来做也只会这种做法就是了。
几人不言不语地吃着,从灶间渐渐飘出来一股浓香,愈来愈烈,几乎是缠着他们不放,嘴里的鱼肉更没滋味了。
阿秣委屈地快哭了,碗里的饭也越扒越快,阿雁看着就糟心。
“这桑小娘子在做些什么,竟这般香?”
她嘴里嘟嘟囔囔的,心里很是不平,想听几句安慰。
“似乎也是吃鱼。”李寿刚刚看见了她宰鱼,故搭了句嘴,“真香啊,怪不得桑小娘子的食摊生意那样好。”
“你倒是清楚得很!”他原本是不吃这种血腥气重的东西的,不过他若是浪费了,恐怕阿婉不许他下次再来。
阿婉的性子最不喜人浪费食物,甚至于将食材做得难吃于她而言也是一种浪费,所以时常指点桑府庖厨她的一些想法,阿婉在桑府从未下过厨,不过照她做法做出来竟意外的好吃。
或许也是有这门天赋,所以才会研究出这火锅之物,又颇受监生们欢迎,才能借此安身立命也好。
终究是他无用,没有早早地庇护阿婉。
他咬开一块鸭血,热烫鲜辣在他的嘴里迸开。
鸭血价贱,桑妩鸭肉买得少,不过她愿意花钱将这没人要的东西包圆了,那卖鸭人每次见了她也都是笑脸。
阿雁讥笑,觉得自个被羞辱了,端着碗愤然离席。
李寿摸不着头脑:“娘,我说错啥了?”
洪老太举着筷子敲敲碗,也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吃你的饭,莫多嘴!”
李寿老实闭嘴,就着空气中的浓香下饭,竟也扒了两大碗。
要说嫉妒桑妩,阿雁谈不上,就是习惯了用挑剔的眼光去看旁人,忽然来了一个乍挑不出什么毛病的,家里又仰仗人家多了些收入,自己那点子隐秘的优越好似站不住脚了,所以怪怪的。
她对桑妩只敢在心底腹诽几句:小娘子貌美,这样抛头露面,又没个父母亲人帮衬,少不了被些人盯上,生出许多风波来不说别的了,有哪个正经人家会喜欢这样的当家娘子?日后多半是去给别人做妾的。
妾室低微,要伺候正头娘子,说不得那娘子是个善妒的,见她长相勾人还会打骂,前途实在不算好。
她这样想着,气顺了些,靠着这念头多扒了两口饭。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阿雁设想好了未来的的出路,说到风波,桑妩最近确实有些小麻烦。
在摊子上,若说熟客除了柳吕二人倒也很有几位,不只是监生,这附近的居民也偶尔会来换换口味。
只是其余人都是惦记锅子而来,赵若炳却很明显是醉翁之意。
“桑小娘子是哪里人?”
“桑小娘子芳龄几何?”
“桑小娘子住在哪?”
他凝视着她,笑了笑道,“我想,你应当会很好奇。”
桑妩捧着书,眉眼弯弯地笑了。
屋里的气氛,远高于这个冬夜应有的温度。
她贴近他,轻轻勾住他的尾指:“宵禁了呢……”
裴序心中一动。
烛光下的女郎,神情柔和而朦胧,低垂着脸。
她问:“就别回去了吧?”
第 76 章 雪霞羹
裴序手心被她挠了一下。
十指连心,那轻如鸿毛的痒意循着经脉肢骸流淌过境,几是瞬间,绷得很紧。
他动了动唇。
在开口之前,桑妩抬起眸子,眼神湿润地看了他一眼。
他们原就两心相悦,如今不过是陪她别着一股劲拉扯,何须死守那些迂陈礼数?何况是他没忍住漏夜前来,若真要计较,早就崩无可崩了。
她今日这般主动。
裴序原本要说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他撑住她两肩,俯下了身,鼻尖落在她细嫩耳垂,寸许的距离。
“今日是你生辰,自然你说的算。”
室内烧了地龙,暖烘烘的,他的气息悠悠洒在她颈间,比周遭的温度还更烫人。
桑妩循着他说话的起伏,抖了数抖,指尖用力捏住他的胳膊,凑近他的唇,闭眼。
裴序敏锐地觉察到,她较往日更细微的反应。
这几日赖牙婆乔装成老尼姑,每日天不亮就端着钵碗出门,名为化缘,实则打听。她用烧火棍描了眉眼沟壑,又剃光头,任从前的老主顾从她跟前走过,也认不出面前眼瞎破裟的老尼姑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利嘴牙婆。
今日听得搜查这一片的禁卫好似抓住了人,自己偷摸去看,牙行口的人果真都撤去了。
赖牙婆心头大松大懈。
想着将这好消息带回去说给儿子听,甫一进门,却见廉贵被几个披甲禁卫押跪在院中,鼻青脸肿,一身的灰土。
赖牙婆愣了。
那个为首的持刀问:“是不是她?”
廉贵死命点头,哭得眼泪鼻涕汪汪:“是她,都是她干的,与我没干系!”
高锖冷眼打量赖牙婆,与那船夫口述头长相能对上。瞧着手脚齐全,是个精明利索的妇人,干的却是这等丧尽天良事。
他挥挥手。
几个禁卫围上来,赖牙婆惊疑不定:“这是做什么?”
“哼,”高锖厉声,“赖氏,你设方略诱良人,卖良人为奴婢,人证俱全,今儿是奉旨逮你,有什么求饶的话,等着到圣人面前说罢!”
赖牙婆大惊,自己不过是拐了几个平头百姓,撑死了不过杖百流放,还能打点,怎地就惊动了皇帝?
高锖可没有那些个文官先礼后兵的好脾气,关进牢里,上了刑架子,那厢廉贵早就受不住了,昏死过去。
赖牙婆也好不了多少,浑浑噩噩间,还不是人问什么,嘴里便答什么,再没有耍花招的力气。
直到高锖将一幅画像扯到她面前,让她好好想想,画上的姑娘被卖去了哪里?
赖牙婆眼前都模糊了,却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杞县来的妩儿。
倒不是因她模样好,赖牙婆这些年经手了不知多少丫头,说老实话,这妩儿生得并不算最好,却胆大得很。在船上跳过一次水,靠码头的时候,又趁人多跑了。
眼儿多机灵,最后还不是被她的人逮了回来?她自有不伤皮的教训法子,狠狠打了一顿,才老实多了。
赖牙婆若不是聪明,也不会做到与京中高门常年来往,一下便猜出这个叫妩儿的丫头身份不凡。
劳禁卫这么兴师动众地寻,要么是罪人,要么是贵人。
看禁卫紧张的态度,她觉得是后者。
莫不是皇帝养在外头的女人吧?
毕竟,生得是真俏。
冷汗顿时下来,浇在伤口上,宛如撒盐,疼得她呲牙。
“早忘了,需得仔细想想。”好几月过去,她着实记不大清了。
其实也不是记不清,只是心里头害怕,怕一说出来,命就没了。
这等模样身段的“上等货”,若不出什么意外,都会被她转手卖给长乐坊。那里的妈妈给她开的价,一个百贯钱。
高锖看出她眉间犹疑,喝道:“休要隐瞒!”
中元节前夕,官兵竟然封了上京城最大的秦楼,这可真是稀奇。
从外头吃席回来的桑桑带给桑妩她们不少小玩意儿,还有这起子八卦。
再听见长乐坊的名字,桑妩恍如隔世。
她还记得若不是出了牙行,碰上太夫人一行,从长乐坊的妈妈手里转而买了她,她就得与另外几个小姑娘一齐被卖去那里。
那是什么地方?
能跟着探花郎学这学那吗?
桑妩抚着心口摇了摇头,今日练字时便格外地认真,有个“安”字还得裴序赞了,奖了一方好墨。
她便是这点好,又屁颠屁颠起来。
裴序只见方才还面色沉静一脸肃容仿佛不开心的小姑娘,这会又满屋子转,笑着说要找纸刀将那字给裁下来,贴在屋里墙头上,日夜濡染。
笑了便是高兴了吧?
他也笑了笑。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倒是比他想得要好哄得多。
中元到了,府里请了相国寺的僧人做法事,请盂兰盆供养三宝,因着祭祖,二房的二郎跟三郎也都赶在节前坐船回来了。
两个白眉毛和尚念了经,觉得这裴府不愧是清流家世,就连案上供的糕点都与别家大不同,从来也没见过这样漂亮的供品。
再看裴相,领着家中子弟拜了牌位,化纸钱,祭祖宗,又轮到裴序祭父母,两个堂弟再拜,裴序回礼。
晚上,正院摆了一桌酒菜。
孙儿都在跟前,裴相脸上满是慈爱。
往日常被二叔嫌笨的三郎窝在祖父身边插科打诨,说着书院里的生活,爬树摘桃,斗鸡走狗,多是些少年之间玩闹的闲事,就是没有用功的事。
裴相只笑骂他“泼猴”。
二郎将要下场应试,裴相语气和蔼地嘱咐他诸多事宜,并宽慰“不中不要紧,还有下次”,并让他这些事日住在府里,可以多与裴序交流学问。
裴序觉得微妙。
因在他记忆中,祖父向来是严厉的,不苟言笑的。
以至于有一瞬间觉得,面前是旁人顶替的祖父。
但他心里很明白,这只是因为祖父的年纪上来了。
裴相两鬓已染上了霜白,比起裴序上回见他,腰更佝了,眼尾更凹了,人也瘦了些。但大体上,依旧是个精神健硕的老头儿。
老来古稀,功成名就,就算是心再硬的人,也会乐呵呵地享受家人在侧的天伦之乐。
裴序不由得喟叹,时光是多么神奇的东西,匆匆过去,不经意就改变来一个人的样貌、心志,乃至性情。
甚至他如今也会觉得,从前十分懒得搭理的三郎,眼巴巴一口一个“长兄”的模样,倒也算得上可爱。
白术十七岁了,许给了长随凌霄,这是裴府所有人意料之中的。本来去年就该办完事,只是因为裴序的病情,耽搁了。
眼下裴序病情稳定,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容易半夜高热,兼之太夫人也希望竹苑能有些喜事来冲冲喜气,于是婚事也便提上了日程。
丫鬟与小厮成亲,在大户人家里面称“配人”。
这个词中,主体还是主家。
律法决定了奴仆既同资财,即合由主处分,只能同类相婚,所生子女,亦只能继续为主奴婢。
与茫茫然被指给从来也没见过的哪个小厮相比,凌霄倒算好的,起码跟白术是一块长大的情分,又生得平头正脸,爹娘皆是铺子里的管事,白术是真心情愿的。
无论她乐不乐意,桑妩都不会贸然说什么。
这不合时宜。
她们从小所接受的教养、身处的环境既是这样,凭她几句能改变什么,即使改变了白术的想法,也改变不了她们的处境。
这不叫帮助。
不管怎样,白术作为大丫鬟,平时在下人中就享受着顶层的待遇,嫁妆也是裴序出钱给她置办的,衣料首饰、家私器具都是好物,且丰厚,比外面一般人家嫁女还更体面。
桑妩一直也感谢裴府,倘不是太夫人看中了她,她就得随着剩下的女孩子被卖到秦楼楚馆去,那样的日子是怎么样的?
桑妩不愿意去想,反正,她眼下还能安稳地做自己喜欢的事,真的挺好的。
也得感谢长公子。
她没有别的回报,只能在吃食方面更上心一点。昨日的透花糍犯了忌讳,虽说长公子未让人难堪,但她还是有些忐忑,于是为了表示歉疚,今天做了一碗五色浮元子送去。
浮元子其实就是元宵,本没什么值得称道的,但她包了不同味儿的果馅,每一口都是不同的风味。
桂花枇杷的、樱桃酸梅的,还有林檎桃子……都是加糖熬到果肉半化不化,口感稠密的状态,再包进糯米圆子,汤底只清水加蜜即可,才不会互相影响口味。
手搓的元子,不顶顶圆,但颇有嚼劲儿。一口咬下,江米皮子拉长,拉长,再断开,酸甜的馅心就溢了出来。
桑桑眼看着自家仪范清冷的探花郎如今面对这种正正经经是哄小孩的吃食,也进得挺香的。
裴序心中微动,注视着她:“是为了我考虑?”
桑妩莫名:“那不然?我又不拿俸……”
剩下的话音,转瞬湮灭在唇间。
过了许久,裴序才放开她,缓了缓,低声道:“阿妩,别动。”
从昨晚到现在,他就像是刚开始那样不知餍足,好在头脑还清醒,顾忌着她。
桑妩自是没有精力再与他折腾,埋首他的颈间,久久不敢动。
直到褪下去,呼吸平复了,裴序摸了摸她的脸,凝视着她:“昨天下午进宫,天子提了骊山冬猎的事……你去不去?”
桑妩眼神动了动,抿唇一笑:“当然要去,只,不是跟你去。”
裴序叹了口气。
就知道,心软便是这样的结果。
桑妩凑近了问:“裴少卿生气了?”
看着她发亮的眼睛,裴序到底是拧了拧她的腮肉:“没良心。”
第 77 章 骊山行
冬至节前三后四,都属假期。
这期间,长安粮价得到平抑,刘武案真相亦浮出水面。
凶手系与武濯曾有冲突的纨绔,先借落榜士子嫁祸武濯,又买通狱卒杀人,伪造口供。
看见凶犯档案,桑妩还意外了下。
便是曹九郎引以为傲的本家中的堂兄,吏部侍郎曹俭之子。
不过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为何会有如此缜密的逻辑,是否被家族推出来顶罪,便不得而知了。
两件隐患得以解决,天子欲前往骊山冬狩。
冬狩是国朝传统,天子出行,乃重中之重,必得需要礼部与鸿胪寺细细拟定流程,确保无一遗算。是以当章程通过时,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了。
玉露刚要撇嘴,又听她道:“你不学,若日后再一个人,公子又想吃这口了怎么办?”
成功地将玉露给哄去了。
该说不说,她看人说话这点,很准。
到了灶房,看见筐里的豌豆,桑妩捏一颗在指尖一抿,便道怪不得。
“今日的豆不好,吃进嘴里发干。”她说着,将袖子挽了上去,把豌豆加水先蒸得烂熟。
“这与我做的也没太大分别嘛。”
玉露嘀嘀咕咕地拿来糖霜,被桑妩给拦下了,“这种不加糖,加蜜,进口更顺。那柜儿里有坛百花蜜,你拿来。”
就见她加了蜜拌匀后,又下锅炒干,再端了木头模子与一盆刚从井里头打上来的沁凉井水来。
“本该拿冰湃过更好定型的,公子体弱,咱们便取巧,只将木头模子冰一冰,不至于摁出来的糕点散了形状。”
玉露心道这妩儿真是个实心眼儿,难不成不知把本事捏在自己手里的道理,还真想教会自己呀?
她哪里知道人家会得可多了,压根没把这点心做法看在眼里。
也是从小接触到的村民都淳朴热心,无论做席面的张婶,还是给人看诊治病的刘叟,待她就像是亲孙女一般。这具身体没有亲人,却有一大帮胜似亲人的“家人”。
她真的很想他们呀。
桑妩看出玉露是个爱往前头凑的,做好了点心,便交给她去。
玉露喜道:“妩儿,你真好,等我发达了一准儿记着你!”
桑妩笑了笑,还是别记着了吧。
不一会儿,玉露回来了,方才还晴空万里的脸蛋又变得忿忿起来。
从匣子里取出五十个钱放在她面前,“喏,给的赏钱。”
白术管着裴序的库房,像打赏底下人这样的小事,自己就能做主。
因桑妩的点心饭食做得好,裴序这两日用得多些了,竹苑大家伙儿都高兴。
白术赏她,便是叫她继续用心做。
玉露见她得了赏钱而自己没有,先前还吃白术一顿冷言冷语,更别说大太阳底下跑两趟,连公子的头发丝儿都没见着,别提多窝火了。
桑妩也不独占,从中数出十个给她。
倒叫玉露不好意思挂脸了:“妩儿……”
桑妩竖掌打断:“你若真想谢,明儿早些来当差。”
玉露没吱声,只是悄悄地躲着她,将那十枚铜子与方才偷偷留下来的七个,放在了一起。
“是不是借给她那个灯笼了?”重云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
桑妩才送去点心,外院忽然来了个嬷嬷,道是太夫人召她去,不肯说什么事。
桑妩有心与白术告一声,那嬷嬷催得她换双体面鞋子的时间都没有。
桑妩穿庭过廊,又沿着来时的路走了一遍,来到了太夫人的院子。
这里可比竹苑精致堂皇多了,一应紫檀家具,珍奇陈设,壁龛里供着尊羊脂玉身佛像,不管是燃的香还是什么,都尽显大气。
太夫人坐在罗汉床上,腿上搭着薄毯,正与仆妇玩双陆。屋里立着一个婢女打扇,一个捧盂,两个打帘。
桑妩乖声请安:“太夫人万福。”
自从刘海长长之后,就往两边梳了,此时只能毫无阻碍地供太夫人打量。
太夫人也就那一日挑人时远看了一眼,她有了春秋,对于人的模样其实记不太清,此时含笑点头,一壁叫人上前,一壁端详着,心里愈看愈惊。
刚从正午的大太阳底下一路行来,接应的仆妇都出了一头热汗,脸上油腻不堪,下去收拾自己了,这姑娘却并不觉气味难闻。只见她脸蛋细白,双眸水亮,身姿也窈窕,好一个佳人。
太夫人越瞧越满意,吩咐叫人摆了个墩儿来摆在下首,让她坐。
桑妩推辞后,只敢坐了一点点,太夫人向她伸手,她也乖乖递了过去。
太夫人赞叹:“好俊俏的孩子,几岁了?”
桑妩答道:“明年就十七了。”
“嗯,十七了,家里可曾订过亲?”
桑妩心中莫名,面上只得羞涩垂头答道“未曾”。
太夫人笑眯眯地就从腕上撸下一串十八子手串亲自给她戴上。
那手串上十八颗白玉珠子,两头又分别缀着一颗红珊瑚珠,还有一颗红珊瑚佛头塔,润泽明显,显然是太夫人常戴的贵重之物。
这可不是寻常什么衣料首饰,随手赏就赏了,桑妩当然要推,太夫人却“啧”了声,一旁的大嬷嬷皱眉:“太夫人赏你是看得起你,莫作小家子气。”
桑妩只好不胜惶恐地自座起身行礼,受了赏。
手串被戴在了右手腕上,玉是好玉,触手生凉,她却觉得烫极。
模样儿好,性子也堪调教,关键是孙儿不反感。
太夫人满意极了,慈蔼道:“我听说多亏你,阿序胃口好了不少,瞧你多喜欢,还叫你近前当差,以后要更尽心才好。”
桑妩垂着头:“是。”
一来一去,太夫人与她聊起这些时日裴序的饮食,又问了几个在她看来很不着边际的问题,还道:“我人老,孙儿们懒得应付我这婆子,以后你要多来陪我说说话。”
桑妩整个人都麻了,“能得太夫人喜欢,是奴婢之幸。”
太夫人笑眯眯地挥挥手,放她走了。
在屋里的时候,桑妩心里发毛,也不敢乱看旁人是何神色,待出了门,竟直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眼里的酸都要溢出来了。
桑妩意外又了然:“玉露?”
玉露如今在太夫人院里当着闲差,差事轻松却也一眼到头。
聊了两句近况,玉露忽地收起脸上的愤愤与不甘,将桑妩拉到清净无人的地方,央道:“妩儿,我知错了,我真知错了!我对公子不敢再有那想法了!”
说着,她忽然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竟是深深地向桑妩福了一礼。
“?”
桑妩紧急侧身避开,没有受,“你干嘛?”
玉露可怜道:“妩儿,你跟白术姐姐要好,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我回去。”
要添人手,桑妩先向邻居娘子打听靠谱牙行。
邻居娘子吃着她送来的蜜煎果子配茉莉花茶,舒服得眼尾纹都展开了,想了想道:“要买仆,多往青鱼巷子去。”
桑妩裴过她,一整碟蜜煎橄榄与了她吃。
时下经营铺子,若是人手不够,也有专门赁工的地方,为何不选择雇工而是买仆,桑妩有自己的考量。
一则从阿盼口中听说了去年江南两道发了水灾的州县不少,今夏又歉收,就连汴京粮价都上涨,外地买卖儿女的人家只会更多,这时候买仆,划算。
况且,虽不能说她救她们于水火,至少还把人当人。
二则,灶台上的手艺无非功底与配方,从私心来讲,也只有自己人用着才放心,雇工到底难与自己一条心,一处使劲。
虽然添置奴仆这种行为属于“买卖人口”,但按穿越后经历来算,桑妩已算是十足法外狂徒,再添这一桩不多,索性便入乡随了俗。
青鱼巷因建在鱼市旁边得名,入口初极狭才通人,往里走数十步才稍稍开阔些,整个巷子弥漫着一股臭鱼烂虾味。
在这样的地方,住了少说有一百来等待买主的奴仆。
两间打通的厢房里头,站着好些人,年纪小的都拿绳索串着,稍大些的被打怕了,即使门开着、手脚松着,也不跑了。
屋里弥漫着饭菜的味道,窗户跟门都开得窄,光线幽暗地透进来。牙婆舍不得点灯,便叫她们往前些站到光线下面来叫桑妩瞧见,左右门口、巷子里都有牙行的壮汉守着。
也是巧,当初转手阿盼的那位陈牙婆,此时就在汴京,就在这牙行,手里的女孩们已经换了一批。
若当初阿盼没遇上桑妩,恐怕也要跟随陈牙婆来到汴京,住在这样的小巷弄里,等待买主上门挑选。
到了门前,阿盼又不想跟着进去了。她初到船上不听话,陈牙婆打过她,她有些怕对方。
桑妩叫她去,买了人,少不得还得添些日用,怕一人拿不下,更何况:“你如今什么身份,将来什么身份,只有她巴结你的份,你还怕她?”
阿盼想想也是,自己保不齐是要当大酒楼管事的,还怕她?去!
不仅去,还得挺胸阔步地去。
陈牙婆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两位想看什么样的奴婢?女使、小厮、粗使丫头,我这儿都有。”
其实还有,那边穿着细布衣裳,颜色好的,是卖与人家做妾的。
只是她们两个小娘子,瞧着不似嫁了人,便没向她们推。
也没有主母自个儿上街,贸然上去问人家买不买妾这样没眼力见的,一般都是见独自个的官人、或等买主张口问了,这才介绍。
桑妩早与阿盼说好了,一会儿不管如何,面上都不能显出表情来,否则这陈牙婆忒精明,必定狠狠敲她们一笔。
想当初她决定阿盼时,便是脸上露出些不忍来,才叫对方抓住了这点叫价。好气!
“可有会些厨艺的女使?”桑妩精打细算,“不用很通,只要略知一二。”
厨艺,在当下最值钱不过了。但凡有些厨艺的姑娘,跟人学几年艺,出来便成了“大家弟子”,一月二两月银都是少的。
似张兰娘那般的佼佼者,已经不能以月银来衡量了。
桑妩不是抠搜怕花钱,而是怕花了钱,请回来一尊大佛,做个饭要似兰娘那般讲究。
不是不好,有人就好这一口,还不少,只她暂且还供不起。
女使其实便是普通丫鬟,大户人家都兴这么叫。陈牙婆这么说,一是讨买主欢心,二是跟那些资质实在粗陋的丫头区分开来,好卖上价,一个未经调教的粗使丫头只能卖到三至五贯钱,这些女使则通常要十五贯左右,若能掌握一门技能,更是奇货可居。
但到底掌握有限,不似聘个厨娘那般昂贵。
桑妩存着捡漏的心,想瞧瞧牙行里有没有天资还不错的,买回去调教一番,也未可知不能上得大席面啊。
“有有有!”陈牙婆一听就知道,这是真买主,有要求。
那些说“都看看”的,多半看一圈也不会买。
陈牙婆对着名册点名,东边那一撮十六七岁的丫头里,被叫到名的便走前来。
“都会做些什么菜?”桑妩温声问。
“雀儿,将你会的都与小娘子说说。”
陈牙婆叫的雀儿,是里头个儿最高,年纪最大的一个,据说以前是通判家的厨婢,难怪头发都梳得比旁人齐整。
“我做的骆驼蹄,颇得老太爷喜欢,另还有糟白鯈。”
桑妩挑眉。
白鯈又叫翘嘴,长仅数寸,形狭扁,薄如刀,食之不必去鳞,味极美,又难于保存,所以价贵。在前朝更是皇室贡品,有诗云“白鱼如切玉,朱橘不论钱。”如今一个小小通判家的厨婢,竟然说自己“擅”烹白鱼,真是个惊喜。
至于骆驼蹄,则是形状仿若马蹄的煎包,馅儿有羊肉有豕肉有鱼肉,用猪羊油煎酥,是市井里很受欢迎一道小食。
“若有客人吃过你做的糟白鱼,道不好,却又道不出如何不好,叫你重做了来,你当如何?”桑妩问她。
“白鱼价贵却难以存,食不惯之人亦不是常食之人,根本无需在意其言语。”那雀儿颇有些鼻孔看人的傲气。
桑妩听了,并未说什么,转头看向她旁边穿蓝布裙子、靛衫子的姑娘——那姑娘直直盯着她们,似乎很想搭话,又不敢。
桑妩问她:“你呢?”
“若是我,当先察其餐案,看碗中用了多少。若吃得七七八八,想来此人多半为找茬,或想白吃一顿饭食,该即刻报给管事。”
“若没用多少?”
“那便观其打扮、乡音,与其交谈,推测其偏好,再重做与他。”
又问了另几人,回答都无甚出彩的。
桑妩点点头,转过头来寻穿靛衫子的那个:“你叫什么?”
“姓何,在家行二。”何二娘怯怯的,没了方才回答时候激动。
雀儿脸色有些不好,这是没看上她。
陈牙婆大抵是收了这雀儿好处,还想再与桑妩推一推:“小娘子要会做菜手艺的,还是雀儿出色些。”
桑妩却道:“雀儿与何二娘,我都要了。不知索价几何?”
原本以为只能卖一个的,没想到送出去一对,今日走大运了!
陈牙婆喜上眉梢:“小娘子好眼光,这两丫头可是我这天资最佳的。”
她牙上还有片菜叶,一笑,便露了出来。
桑妩板着脸,怕自己一旦笑出来,那价钱便跟涨潮似的,忍得很是辛苦。
“旁人来问,我都是叫十八贯的,雀儿手艺又好……小娘子爽快,我便只收你十六贯一个。”
“不能少些?”
“小娘子不知,我们家已是汴京城内最实惠的了。”陈牙婆赔笑。
好贵,阿盼皱眉,拽拽她袖子:“妩娘子不是说只买一个先。”
桑妩点点头,似乎真斟酌起来:“我想了想,似乎也不必这么着急买,咱们再看看。”
说着,牵了阿盼就走。
旁的牙人见她走开,已经在招揽她去自家瞧瞧了。
陈牙婆不愿嘴的肉飞了,忙道:“小娘子留步!其实还能再商议商议!”
“十五贯怎样?”
桑妩仿佛没听到般。
陈牙婆一咬牙,追了上去:“十四贯……不,二十七贯!二十七贯,雀儿与何二娘,都与你带走!”
桑妩站定脚跟,露出个得意笑。
给何二娘与雀儿添置了铺盖、日用等,四个人手里大包小包,好在离家不远,走着便也到了。
离了牙行,阿盼闷闷不乐,桑妩以为她是嫌贵,安慰她:“已经很划算了,放在往年,奴仆价贵时,动辄二十贯一人。”
阿盼却不是为银钱生气。
原本她还遮遮掩掩的,怕被认出来,可见陈牙婆彻底没认出她,心里反而不痛快。
这怎么说呢?好似你如今过得很好,却没办法叫你的仇敌知晓一般。
不过妩娘子说得也对,自己过得好不好,自己知晓就成了,何必要叫人尽皆知。
难道还会有别的意思吗?
裴序轻声说了两个字。
桑妩眨眨眼。
“这样也不行?”裴序反问。
倒不是,桑妩四下里观察过后,抿了抿嘴唇,道:“那你过来些。”
害怕有人靠近,周围的密林里,仿佛都能听见马蹄踏踏声。她攥住裴序的衣领,俯下身体,飞快在他唇边点了一下:“好了吧……”
裴序却抬手揽住了她的腰。
稳稳地,不使她离开。
“不好。”
视线瞥过她背后树林里隐秘而僵硬的少年,裴序唇角轻勾,以一种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这怎么够?”
他轻蹭下她鼻尖,道:“要像前些天那样。”
桑妩被他哄得心尖都颤了颤,闭眼亲了上去。
第 78 章 臣之幸
马背上俯身的姿势到底不方便,不多会,桑妩脖颈有些僵了。
裴序打横将她抱了下来。
骊山山脉深广,天地辽远,便显得人影渺小,寂静无声。
不时有越冬的雁群飞过天际。
夕色渐浓了。
桑妩的唇边也滟滟的,水光潋涟。
她不知裴序的兴致为何这样高。
起初是她主动吮开他的唇瓣,眼下却整个人被遮在他的大氅中,杜绝了外界视线,同时也无处遁逃。
不是。
桑妩本想照着话本子里的情节,给自己制定十八般计划,只是都一一推翻了。
这些话本也不知是不是男子写的,怎地对个眼、续个诗,就爱得深沉不可自拔了?
桑妩代入了一下那个画面,头痛欲裂。
心底有个声音在劝,明天吧,明天吧。
她顺势就把注意力放回了经书上。
从前怎地没发现,练字是这么快乐的事情。
顶着裴序极具压迫的存在感,天文般的经书竟也可爱了起来。
真的认认真真抄了一卷佛经。
她对自己道,这个叫——以逸待劳!
明明是冬日,麻意却沿着脊骨蔓延,燃烧不息,渐渐喘不过气。
直到山下响起利矢破空的声音,山崖边,一对振翼雁鸟被双双射下,周遭恭维的声音透过云层传了过来:“郡主箭法又精进了!”
桑妩如梦初醒,遽然退开,却不及半步,便软在他臂弯里,好在有他撑住。
她有些无措地别过头,愈将耳廓、眼尾的泛红暴露在他眼底。
裴序见此,低低笑了声。
他眸中幽光沉凝,与她鼻尖相抵,声音蕴着愉悦。
“阿妩怕被谁看见吗?”
桑妩莫名。
这话问的,被谁看见都不好吧?
山风吹来,虽则是腊月,但体内的躁动仍久难平息,她略带谴责地看了一眼裴序。
允?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不是已经走了……怎地又改变了主意?
桑妩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圆觉没说的是,阿郎在菩提明镜堂中打坐了片刻,是带着怒的。
虽然阿郎一向压制情绪,不会将喜恶表露出来,但那怒气是可以被熟悉的人察觉出来的。
譬如阿郎春日一贯饮六分热的茶水,今日却嫌烫了,又譬如阿郎素日打坐时面容平静无波,今日眉间却蕴着一股霜雪般的冷意。
菩提明镜堂的下人们都小心翼翼的。
片刻后,他睁开眼,对圆觉道:“告诉她,允了。”
“?”圆觉摸不着头脑。
裴序紧接着告诉了他,“她”是谁。
桑妩:“……”
“我在里间,你就在外面,莫要进来吵。”他看着她,语气较严厉了几分。
桑妩将头埋得更深了一些,声音轻了许多:“……是。”
裴序盯了她几息,然后道:“有什么事,就叫圆觉和妙心。”
圆觉和妙心都是童仆,只以前一个常随他在内外院行走,一个常留守菩提明镜堂,分工不同。
而今裴序丁忧在家,在菩提明镜堂待的时间更长了,俩小孩用起来就没太大区别了。
桑妩其实很想知道他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但她势必是不敢问的。
她吭哧了一下,小声“嗯嗯”。
裴序转身走了,应该是去了内室。
说是里间外间,其实就是一整间厢房,用一架大屏风隔开了,说到底还是通的。
桑妩跟着妙心来到书案前,跽坐坐定。
在这里,她闻到了裴序衣袍上染的那种檀香味,与常见的檀香有所不同,冷冷淡淡的。
总之怎么都是他有理。
桑妩抿唇,拢好衣襟。
看了眼他腿.跟的未发,决定不理会。
裴序本也没想再惹她,经过这一场,汤泉的水温已不足以撑到再洗一次,总不好让淑妃的宫女知道。
他从身后环住她,掌心轻轻搭在腹间,埋首肩窝,好些个呼吸,终于缓和了紧绷。
他缓缓剥开她,擦干水份,再换上干净亵衣亵裤,自己亦裹回外袍。
慢条斯理做完这些,他道:“你还没回答……罢了,这都不重要了。”
他看着她:“你舍他却择我,我总是庆幸的。”
桑妩瞥了他一眼,道:“小人得志。”
裴序不置可否地笑了。桑妩脑袋歪枕在胳膊上,脸颊已睡出了彤云似的绯晕。
这女郎……裴序顿了顿,问一直守在外间的两个童仆:“什么时候睡着的?”
一个答“半时辰前”,一个答“没多久”。
对不上,摸鱼就暴露了。
裴序瞥了他们一眼,没什么表情。
两小孩微感惶恐,非常害怕明日因此要跟着一块抄经。
在阿郎眼皮底下……天呐,宁愿打扫园子去。
圆觉心说,昨天看这桑娘子挺老实的呀,怎么今天就被阿郎给抓个正着呢。
在佛前打盹就算了,竟睡这么香,没有一点心理负担的。
还偷摸写阿郎的名字,怎地?
就在他们以为裴序因此而生气了的时候,裴序却缓缓伸手,拿起了那张抄满经文的字纸。
字纸被她压在肘边,抽带出来时有微微的阻力,待拿到手上,还能感受到那一片的温度。
春衫轻薄,可以想见热度是怎样源源不断从肌肤中透出来,染到了纸张上,若隐若现的,还夹杂着女孩子洗沐后用的香露气息。
是清爽的梨子味。
如果是怀春少年,恐怕此刻已经心神荡漾了,一面还会羞于触碰那温香。
但裴序心态成熟,并未因此感到不好意思。
他自认坦荡,对她无情,所以无羞。
再看纸上的字。
还以为写的什么,不过是些经文罢了。
唯“裴序”二字乱七八糟。
恐怕放只蝤蠓①在纸上爬过,都写得比这个好。
他凝视了片刻,猜测,想是对方困得睁不开眼,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胡乱涂抹了些什么。
所以就连握笔的那几根手指上都沾了些墨汁,黑乎乎一片。
有些好笑。
他想,素日瞧着很会照顾人,其实自己也还是个小姑娘啊。
俩童仆胁肩低头、眉来眼去,不见裴序神情松动了许多。
于江陵公眼里,桑妩已经是可以给觊觎的大女郎了,恐怕其他人看着也是如此。
已经及笄的女孩子,留不了几年就得嫁人。
若家里拖着不议亲的,超过一定年纪,会有官吏上门来催促,若实在年纪大了还不说亲,就要被征收额外的赋税。
男子也一样,不过年龄上到底宽限一些。
其实若非江陵公突然病殁,过了今年,裴序便也属于要被征税的那一类人。
只不过公府不缺那点税银,裴序也不会因此将就自己,所以那时谈起自己的婚事才说“不急”。
但平襄伯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包括桑妩自己。
她被她姑母“逼上梁山”,忍着害怕接近自己,她是什么想法呢?
想到自己的婚事,裴序自然而然便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她想嫁他吗?
裴序的目光落在桑妩的眉间。
秾丽、明净、不施粉黛。
裴序嘴角微扯。
起风了。
三月初的微风轻拂,吹得桌上一叠字纸“哗啦啦”翻响。女郎的额发也软软地拂动,挠得眉心轻皱。
她眼皮动了动,樱唇微抿。
睡得不安稳,不过没醒。
她抿抿唇,道:“多谢世子。”
来到菩提明镜堂,正厅里面供奉的有落地佛龛,供养了有金童佛陀坐像,檀木打造的佛龛边缘亦描了金,给人以肃穆而庄重的震慑感。
而桑妩本身却是不信鬼神的。童仆乖巧地守在外面。她折起一截袖口,往砚台里添水研墨。
寻了个抄经的借口,当然还是得做做样子的。一边研,一边作想。其实她脑子里只有个“要来”的概念,具体怎么引诱人,还是一窍不通。
侧影透过檀木屏风上的镂花,隐隐约约,裴序于案边抬眼,便能掌握她的动静。
他改变主意的理由很简单,因桑妩绝不可能乱他的道心,而他,正需要一个明面上扳倒继母的理由。
江陵公的事,裴序从没认为继母是完全清白的,但入殓那时也的确没有针对对方。在他眼里,继母不会傻到给人送把柄,没想到,对方就这么急不可耐。
简直在明晃晃告诉别人,她心里有鬼。
其实,一开始裴序都想着将桑妩送回扶风算了,可当那种怒意退却之后,他心里十分明白,这算计的关键并不在于桑妩。
打发了一个桑妩,日后还会有江妩、蒋妩。
真正待解决的,是那个女人。
倒不如将计就计。
而后面的人,不一定比桑妩更好利用。
所以他对圆觉道:“去告诉她,允了。”
这是他与继母的博弈,但他对桑妩,也并非全然无怒。
只看着少女素净姣好的侧颜,难免又想起湖边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若我是她,该如何自保?
她的处境,是无力更改的现实。
裴序深深地觉得,自己对桑妩的怒,可能是带着一种怒其不争在的。
算计人都算不明白,白负了一副精致聪明的长相。
佛堂里燃着清心正气的佛香,他心静了下来。
不急。裴序肩膀稍稍放松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紧张了。
他不由一怔。抿住了唇角。
可笑,坦坦荡荡,有什么好紧张的。
垂眸,将字纸放了回去。
手触碰到桌案边缘时,桑妩却醒了。
她揉揉眼角,伸展了一下肢体,待看清桌前的人,模糊睡眼遽然瞪大。
“世子怎还偷看人字纸呢!”
桑妩依稀记得,这张字到最后写得鬼画符,羞得粉面薄红,都顾不上身份尊卑了,伸手抢了回来。
从今日起到他出孝,还有整整二十六个月的时间。
特意把她安排在外间,裴序想等着看,除了最低端的以色相诱,她还有什么办法。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一整日过去了,对方真就坐在位置上安安分分老老实实地……抄佛经。
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乱瞟,是出于谨慎?
不信,也就无惧。
她四下打量,目光落在香炉后那泛着上了年头的木质特有的油亮光泽的幽黑牌位上,愣了一下。
靖姝……是了,那日在静心庵里瞥见过,只那时没有留心。
“阿郎。”圆觉向前行礼。
桑妩连忙收回目光,也跟着行礼。
裴序走到跟前,为那佛龛前的供桌更换了一碗新鲜的露水,淡淡道:“既来了,佛陀跟前,谨记安分守常。”
桑妩低头:“是。”
桑妩抿抿唇,反问:“后日马球赛,你也不去?不会是怕输给别人,堕了你状元的面子吧?”
裴序本想说争名逐利,无甚有趣,话到嘴边,却顿了顿,没有正面回答,问了个别的问题:“你初见六郎,便是在马球场上?”
桑妩点点头。
他垂眼:“那他赢了吗?”
桑妩再点点头。
他继续问:“若他没赢,你便不会留意上他?”
这是个尖锐的问题,桑妩沉默了片刻,到底点点头。
她知道裴序在意的点,但她如今并不想让他跟裴忻再较劲儿。
桑妩道:“你是文人,没必要跟他比。”
也的确不一样。比之与裴忻带有目的性的相识,她是先了解的他这个人。
她以一种认真的语气告诉他:“其实便你有不擅长,或是输给旁人的东西,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你的天地已经够宽阔了,我不会因此就看轻你。”
裴序顿了顿,重新开口时,仿若漫不经心地问:“后日的彩头里,你有什么想要的?”
第 79 章 马球赛
天高旷,云涌绕。
日光徐徐,马球场坐席上已经坐了许多观者。场下,几名女郎围在一名贵女身侧,女孩子俱都青春正好,与阳光互相辉映着,第一眼就觉得赏心悦目。
裴淑妃带着桑妩走过时,几人互相挤挤眉弄弄眼,拜了下去。
桑妩微微行了半礼。
女郎们还了礼。
走出几步,桑妩却感觉到还有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便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为首贵女正好看过来,杏核脸上带着淡淡骄矜与听多了恭维的不耐,还有一丝……审视?
那目光自上而下,最后在她腹间停留,意味不明地挑了下眉。
这故事还带点地方风土色彩,几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回过神来观察那锅子形状,荀七郎赞道:“果然很像!这名字起得贴切。”
坐他对面的监生则摇头晃脑:“我倒是觉得更像太极。莫不是发明这鸳鸯火锅的人实则是易经大家?”
“我很确定,之前从未在桑小娘子这里之外吃到火锅。”
柳廷杰道他们有眼无珠。“滋味甚妙。灌汤流油、鲜香利口。”
柳廷杰丝毫不吝啬真实的夸赞,立马就将刚才的不愉快给忘到脑后去了,
“真应该叫大家都尝尝这滋味!”
桑妩听罢满意,谦虚:“哎呀呀,哪有柳小郎君赞的那般好!”夸得好,再夸几句。
“摊主小娘子唤某柳三便是,不必这般客气。”
桑妩抚掌,爽快改了称呼,直接拉近与潜在长期客户的距离:“奴姓桑,柳三郎也不必客气。”
“桑小娘子。”柳廷杰头次笑起来。
吕穆挑眉笑看他们。咳咳。
桑妩走了一遭,发现这些吃食种类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贫瘠,来来回回就那几样,肉类么……最多也就是牛羊了。
看来宫廷御膳相比起民间来可供挑选的还是多多了。
那她是不是偶尔可以小借一下司膳局的名号?就写上“购娘娘同款,品皇家格调”诸如此类高端上档次的话术,论当下人民群众对皇家风尚的追捧程度,无论香的臭的都能瞬间被抢购一空。
一句俚语而已,想来贵妃娘娘一定不会怪罪她。
下学时间,九声悠长庄肃的钟声落下,随着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一群穿着白色襕衫的监生有说有笑地直冲摊位堆而来,大多数各自都有确切的目标,直奔目标——这代表附近的摊位都很稳定,基本上已经打入内部了。
桑妩一边伸长脖子用力啃着刚从隔壁摊位上买来的炊饼,一边喝着有些膻的羊汤,还不忘四处张望。
这个时候,胡娘子他们应当已经来了,只不过人太多,她根本看不清。
既然选择在外吃饭的人这么多,那摊位自然紧张。
她刚看了一圈,压根就找不到插空的地方,想必胡娘子也不会愿意牺牲自己的摊位和她挤一挤,她也不好意思去提,只好另寻法子了。
监生们如风卷残云,蝗虫过境,很快约莫两刻钟时间便带着买到的晚食心满意足地回去温课了。
桑妩在心里记了一下,穿白色襕衫的是国子学和太学的学生,其余穿白色皂衫的,是四门学、律学、书学和算学学生。
用餐小分队一般都是几个襕衫成群,几个皂衫结队,甚少看见有穿着襕衫的和穿着皂衫的厮混在一起。
国子学与太学中学生,要么因家中恩荫入学,要么有名师保举,要么是朝中重臣后代,譬如国子学,必需三品以上官员子弟,太学则为五品上,四门七品。
而律、书、算,皆为八品下或庶人就读。
所以桑妩是在感慨:阶级,原来这么小年纪就开始分明了啊!
国子学学生无疑是鄙视链金字塔的上层,而国子学中又有宗学,是先帝专为皇族宗室子弟所设,生员无不王孙贵族,无疑是国子学的内部小金字塔的顶端。
桑妩喝干净碗底最后一口汤,笑眯眯付过钱,与摊主老夫妻告别:“羊汤风味浓郁,价钱也实惠。”
膻是膻了点,那也是因为羊肉放得足啊!
不然跟兰州拉面似的,哪里开得下去?
踩好点,她关起门来,紧锣密鼓地筹划了两天,拿着一沓稿纸前后找了三批工匠磨破了嘴皮子,最终将剩下的十两银花去六两,只余四两,却还有一堆物什没添置,又当了一根簪子——
这簪子她着实喜欢,上头雕的狸奴有些像她在桑家养的那只,还是贵妃赏的说不是内造,她才敢拿出来当了。
等过段时日吧,等赚回了本,她再去赎回来。
劳李寿为她打了些木架子,原本阿雁颇有怨言——在院中洗衣裳偷听她二人的对话,洗着洗着槌打声就大了起来。
不过,在看到她拿出的二两银子后,她又收起了那副嘴脸,换上亲近的笑:“哎呀呀……桑小娘子太客气了也,都住在一个院子里,帮些小忙要甚银钱?”
桑妩好笑,于是装作当真要收起来的模样。
她又变了脸色:“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桑小娘子…哎呀!”
李寿挠着头,憨声憨气:“阿雁方才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桑妩走过去重新将银块放入她手心:“阿雁姐姐实诚,奴却不能不知礼。银货两讫,未必是咱们生分——亲兄弟还有明算账的呢!”
阿雁在手心攥了攥那银块,过后很是对桑妩和颜悦色了一阵。
而当李寿将架子和推车打出来交工后,桑妩营业所需的所有准备工作也就做完了,包括她跑了一趟后山,将一大块未被人占据的背阴处划为自己的根据地。
她也不怕偏僻——从锅底煮开的时候起,位置便不再是问题。
没错,她打算做的是地摊火锅。
第一批约莫定了十个锅子,有再多的她一人也接待不来,不如就从数量上先控制好。
做了后世经典的鸳鸯锅的造型,分为大小两号,除了给四人以上用的大锅有两只,其余全是小锅——
这也是那日观察监生们结伴方式得出来的理论,四人以上的队伍比较罕见,基本上少年人都是比较有傲骨的,总是互相看不顺眼。
锅底便从三种中任选其二:红汤、番茄、清汤。
桑家叔母啊
裴序闭了闭眼,吞咽下的糕点渣刮得喉咙发紧,这使他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卖糕的是位什么样人?”
杭劭答道:“一对年轻夫妻,除了花糕还会兼卖些饮子,这花糕好吃便宜,学生偶尔会买来垫巴肚子。”
年轻夫妻,裴序心想,那应当不会是桑叔母,那么或许是桑家二房或三房的子女?
总之就在后门,不如去看看。
他对杭劭点头道:“勤奋是好,亦不能过于废寝忘食,还是要好好吃饭。”
说完便走出了这间值房,杨俨跟着出来,他对杨俨道:“杨监丞先回吧,某去后门转转。”
杨俨以为他仍在纠结那辣味,想一探究竟,于是点头:“徐司业慢走。”
裴序一路虽看着与平时无异,脚下却加快了步伐,怕去得太晚那对夫妻收了摊。
若见到真是桑家人,想必应该是今春恩典出宫的,或许能向他们探听阿婉的下落。
裴序只觉得心里生出无限期盼来——他苦寻多少年都无果,今日终于有一些苗头,能不期盼么?
柳廷杰不理,可桑妩又不打算得罪他,便依样挑眉笑,道:“吕七郎?”
“桑小娘子客气。”
赵若炳也趁机套近乎:“桑小娘子,某姓赵,在家行五。”
“赵五郎,吃着可好?”桑妩更热情了几分,这可是皇亲国戚,自然得捧着,她哪来的脸面得罪人家?
“甚好,甚好。”
赵若炳吃得满嘴的油,也不知道擦擦,想来在家都是有丫鬟婆子和乳母照顾着。
吕穆对着辣锅,已是出了满头薄汗,内衫微湿,方才吃得停不下来,此刻停箸点头赞道,“这红汤果然入味,真真应了桑小娘子的推荐,油而不呛,实觉畅快!”
“特别是这鸭血,嫩如羊羹,比之豆腐更甚。”
柳廷杰做足了被辣呛到的心理建设,轻轻咬开一块鸭血,麻椒瞬间附在他舌上,却不刺激喉咙。
鸭血顺着舌根滚下,极嫩极滑,还不来得及觉出烫,就到了胃里。
再吃一块,习惯了花椒的麻劲,舌头才尝出来锅底的香味,此时已不由自主去再夹下一块。
吕穆揶揄道:“你看桑小娘子可像易经大家?”
那监生认真打量过正在切肉补货的桑妩,肃然道:“有可能。”
桑妩心想会打太极拳算不算啊?
这番茄的锅子是柳廷杰头一次吃,桑妩建议他们:“先喝一碗汤最好。奴给柳三郎拿个小碗,放上点葱末、芹末、芜荽,浇上这炒出沙了的番茄汤,很是浓郁酸甜。郎君莫若试试?不试也无妨。”
“试试吧。”
柳廷杰没道理不试。
另外几个,以吕穆为首的在一旁怪声怪调:“吕七郎也想喝汤。”
“某也想。”
“某也是。”
桑妩无奈,幼稚的小男生啊。
行吧,一下拿来四个碗,挨个给他们打上。
锅底菜品刚上齐,果然有七八个皂衫学子结伴来了,却是四拨。
桑妩也松了一口气:也确实是没有大锅子了,坐满就坐满吧,她难道还不盼着能坐满么?
没道理的事。
柳廷杰用勺子喝那番茄汤,确实如桑小娘子所说的浓郁、酸甜,赞道:“此比红汤美妙不知几何!”
引来吕穆怒视:“酸汤虽也浓郁,不如红汤入味。”
“番茄汤自成一派,涮肉涮菜皆佳。”
“红汤也佳。”
“红汤涮青菜?”柳廷杰不可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嗤笑一声,“你是光吃油去了。”
他扶起桑妩,问:“你有没有头晕、胸闷?”
桑妩怔了怔,迟疑地点点头:“好像……有一些。”
可她并未饮酒。
裴序顿了顿,做了个轻声的手势,立刻抬脚过去,端起案边的冷茶,泼灭了香炉。
又推开窗,让冷风灌进来。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桑妩道:“我好多了。”
裴序脸色却更难看了。
他沉沉地道:“酒里也被下了药。”
第 80 章 是宫变
音落,桑妩见他身形踉跄了下,扶住了窗框。
她顿了顿问:“什么药?”
裴序道:“类似软筋散。”
西市上鱼龙混杂,不仅住着来自西域外邦各地的商贾,黑市里,更什么三教九流都有。
软筋散、迷魂药、暖情酒……那些桑妩以前只以为存在话本里的东西,眼下,却实际发生在了眼前。
桑妩一听就觉得不对。
此行骊山,随行多是四至五品的年轻人,朝堂未来的栋梁,身份还没到宠辱不惊的高度,面对御赐之物,自是无比珍视。
什么情谊?
阿余嘴比桑妩脑子转得更快,当下瞪圆眼睛:“谁和他有情了?真真是癞蛤蟆吞月亮,痴心妄想!龚娘子慎言,我们家小娘子跟他没半点牵扯。”
龚娘子被她吼得一震,揉着嗡鸣的耳朵不满道:“都是陈郎君亲口说的,个中真假桑小娘自己子难道不知么?”
桑妩还真不知。
她是真想不通这其中发生了什么让陈生误会的事,以至于直接请媒人上门来了。
甚至连事先向她通气也没有。裴序小心衔住摇摇欲坠的鸭血块,舌尖被烫得微痛,各色香料和麻辣的花椒味重重把控住他的味蕾,没漏出一丝腥气。
他恍惚间低头确认了一下,不是豆腐没错。
桑妩的手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原本只是抱着支撑她些银钱的心思,不曾想,一向对饮食不大上心的他竟开始期待下一种食材的味道。
就算汤底过辣也不能阻止他下筷的动作,不知不觉,七八盘涮菜被他吃了七七八八,只是那一碟子春芥——终究没怎么动。
桑妩见他一声不吭,吃得满头是汗,薄唇微肿,却半分没有其他客人初次吃辣时的狼狈,仍慢悠悠地保持着昨夜初见时的风度。
她暗自撇嘴,本是为了为难他,倒成了为难她自个,时不时又忍不住转头偷觑。
“啪嗒”
一声脆响,一个白底青花的小盅出现在了他眼前。
裴序抬首。
桑妩笑着:“徐司业吃着可好?”
“甚好。”
“徐司业看着不惯吃辣,这清汤锅子也是用猪骨和老母鸡吊成的,清淡鲜香,可以解辣。”
她没再多言,微笑着退开。
裴序也微微笑了,幸好没被周围的监生们看见,否则都该觉得见鬼了不是。
慢慢饮了半碗汤,又将剩下的菜肉等解决了,他掏出随身的帕子擦汗,起身走到低头切肉的桑妩面前:“某结账。”
桑妩抬眼看他,笑吟吟地说出一个数,裴序也不找,掏出一块银子放在了推车顶上:“其余的也不必找了。”
暮色昏暗,推车前挂起了两盏纸灯笼,橘黄色的一团朦光,为这人冷清的容色笼上煦意。
桑妩怔怔地接过足有二两重的银子,轻声拒绝:“这太多了,奴不能收”
“那便请摊主承担某后几日的晚食,”他低头,温和一笑,“某明日再来。”
多冒昧阿!她咽了咽口水,手下捏得更紧了:“若实在没人理你,再去徐司业府上,他一定在。”
阿余担忧道:“我走了,小娘子可怎么办?”
桑妩讥道:“他不过是谋色,还不敢在国子监附近就做出什么出格举动来。我只担心若他强掳,介时你我二人在一起逃不脱,也没人通气。”
这几个人里,府衙与她毫无关系,不知道会不会有衙役愿意为了一个孤女得罪鲁国公府,她不抱有什么希望。
而那位李少尹素有清廉奉公的好名声,更重要的他是当年桑府邻居李太傅的同宗堂侄。
其人直爽,并不似一些有名的清官那般酸臭迂腐,在出宫前,宫女的名录册子都会在他手上过一遍,他还寻到了桑妩,特地告诉她一声,若遇到了什么麻烦尽可找他。
也不知道会不会看在这点交情上,愿意管这闲事。
阿余重重点了点头,朝后跑了出去。
她担忧地看一眼外边,希望阿余此行能顺利,别再遇上旁的危险。
冒菜还是要煮的,既然那些人要吃。
各种菜一起在大锅里煮熟,每份装在不同的竹篓勺里区分开。因为锅大勺小,一锅能煮好几篓,所以出餐快。
桑妩一手拿碗一手捏着竹篓柄涮动,手起篓落,行云流水,撒上葱花芜荽,一份热腾腾的冒菜就好了。
缕缕椒香,弥散五丈开外,方才那些下人们只当自家五郎是看重了店主小娘子的皮相,故而借口来吃东西,谁想到忽闻见后厨飘出来的香味瞬间就饿了。
他们故意闹事,桑妩也不跟他们客气,故意加了重重的辣椒进去,反正她这辣是特色,不算太刻意。
“郎君们请用。”她笑着退开,被赵若炳叫住:“桑小娘子陪我一起吃。”
好几个膀壮腰圆的小厮一齐看着她,她轻咳一声,为难道:“赵监生是客人,奴怎么好与客人同席,况且奴还要看着灶火,不便离开。”
“诶诶,我去给小娘子看着火。”
只一个眼色,赵若炳身边一小厮就捧着碗站起来,嬉皮笑脸地作势要往后厨去。
桑妩蹙眉:“这如何使得?罢了,郎君也不必去了,我在此呆着就是。”
被此人的脸皮震惊,本就不可能答应,如今连场面话都懒得扯了。
桑妩扯出个笑来,果断婉拒:“还真是陈郎君误会了,奴与陈郎君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又或是龚娘子寻错了人?”
龚娘子听了,没听出话中深意,急急证明自己:“哪能错!正对后门从左数第三铺,火锅店,可不正是这一家么?”
桑妩强笑着点头:“嗯”阿雁愤愤不平:“桑小娘子说是不是?”
桑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西厢窗户又“啪”地推开,露出陈书生那张半睡不醒的怒容:“桑小娘子讲理,断不会与您同流合污!桑小娘子说是不是?”
在双方期待的目光中,讲理的桑小娘子肃着脸闻了又闻,狐疑道:“院里什么味道?”
陈生、阿雁皆耸了耸鼻子。
“遭了,我锅里的鱼!”
阿雁闻见糊味忙里忙慌地救鱼去了。
陈书生自以为桑妩是在护他的面子,冲她感激一笑。
瞧着对方眼屎还挂在眼角,一头稻草似的乱发模样,桑妩痛恨自己的眼神为何要这般好。
“现陈郎君可继续用功了,奴就不打扰了。”
她敷衍一笑,转身回了东厢。
陈书生被她春光里嫣然一笑的明媚模样迷得七荤八素,呆呆愣愣许久,没有反应,就算对方进了厢房后根本看不见什么,他也依旧固执地盯着桑妩紧闭的门窗。
他捂着狂跳的心口,好久才反应过来一阵狂喜:桑小娘子总是冲他笑,一定是对他有意!
阿秣见没人理他,早不哭了,趁阿娘没空管他偷偷溜了出去,找豆姐儿讨糖吃。
桑妩今天去买回来了笋,用来腌酸笋。
新鲜的竹笋用刀剥掉外皮,保留里面白色的笋肉。虽说七月的竹笋最为鲜嫩,但之前答应了柳三郎清明前让他尝尝螺蛳粉锅子,她至少得抽空试试。
像最近先上的炸腐竹便是螺蛳粉锅理原本的配菜,她觉着涮其他锅子吃也不错,所以先拿来上新了。
没想到的是爱吃清汤锅子的监生们这般偏爱炸腐竹,刚上新第一天就脱销了,太夸张了也。
不过炸腐竹的确好看又好吃,色泽金黄灿灿,油光透亮,飘在锅子里,有文采斐然的监生赞其曰“灿若骄阳”,意境更上一层楼。
自从上新后柳廷杰每次都必点,最喜欢将其煮到烂糊时的口感。
这时候的腐竹吸饱了牛骨清汤的精华,原本干脆爽口的腐竹变得无限绵软,同时又保留了豆制品原有的浓郁豆香味,和油豆腐的外观有点像,但口感完全不同,咬起来汤汁四溢,又韧又香。
当然,他和吕穆也不是每天都来。
因为吕七郎因最近吃多了辣锅,舌上生了两个大燎泡,只能吃些清淡的汤水,便宜了柳廷杰这厮,正对他的胃口。
不过有柳廷杰和吕穆的初期宣传,又有后来的食客口口相传,这几天桑妩的摊子上基本都是座无虚席,每天都能保证至少一千文的收入。
桑妩烧开水把器皿刀具都烫了一遍,用干净的布巾擦干,不留一滴水油,再将切成小块的竹笋码进坛子里去。
腌制酸笋时只需要放水就够了,不需要其它任何调料。
将坛口封好之后,桑妩将装了笋坛子挪到阴凉干燥的地方保存,接下来等上半个月就好了。
酸笋可以说是是螺蛳粉的灵魂,但远不止这一种用途。
龚娘子还以 为她是矜持,又堆起笑来,替陈生说好话。
说着,连龚娘子自个儿也觉得好起来。
她收了陈生的红封,可不得鼓吹用力些?
桑妩不免被她话逗得笑起来。
心里想的,这龚娘子果然是远近闻名的红娘,很会四舍五入,这嘴皮子比自己当年考试分数出来前给自己估分还大胆。
怕是再说下去,就要挣得诰命了。
她忙续上茶,打断这青云之路:“果然很好。只是这样好的郎君,奴一介孤女,自知门第不大相配阿,何必拖累人家。”
龚娘子抚掌,对上了。
她兴奋得喝干了盏里的茶,咂巴咂巴嘴,润润嗓子:“小娘子原是担心这个?嗐!”
“陈郎君说过了,并不介意桑小娘子的过往,只要往后安心与他过日子,不再抛头露面,介时生两个儿女,再将陈郎君老家父母接过来,小娘子便可全了不得侍亲的遗憾”
裴序此前听到叛军跟那个校尉的谈话,再有一刻钟,就要换值了。
一般而言,换值的时候守备最松。
必须走了。
裴序吻了她的发顶:“好好休息一下,别胡思乱想,我不会和他们正面对上。”
手掌擦着她的眼泪,滚烫。桑妩睫毛溻湿:“裴明伦……”
她拉住他的手,贴上小腹。
感受他的脉搏,与胎率在自己掌中齐鸣。
她道:“记住了,你须得分毫不差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