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尚公主
冬夜凄长,行宫四下火影幢幢。
妃嫔的寝居俱在后苑,包括李茴今日临幸的那位婕妤,是以叛军大多数人手仍奉令在后苑、中部搜寻。
裴序却一路朝行宫前苑去。
此刻,约莫丑时过半,距宫宴结束不过两个时辰。他压低金吾卫甲胄头盔的帽檐与两边风挡,遮去大半面容,不时留意四周环境。
只是便这般谨慎回避着,却还是半途被人喊住。
“等等!”
对方是个校尉,眯着眸子,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裴序的手缓缓按上腰间横刀的把柄。
下一刻,听见对方开口:“去……去前苑?那御酒不错,给我带一壶回来。”
“记着别拿错了!”对方凑近了,酒气喷在他身上,“别拿成了……软筋散……嗝!”
裴序的手慢慢松开,垂下眼帘,应了声是。
无论是高门淑女,还是市井娘子阿婉,我们都知道,今日你能重新站在我面前,一定是耗费了常人之所不能的功夫,我怎会不知趣怪你抛头露面、市侩精明?
蔷薇露虽好,却也不是人人爱饮之,爱者焉能替众人笑话农家酒浑?”
这怕是桑妩认识他以来,他说得最长的一串话了。
见桑妩久久不言,他将声音放得更柔了:“阿婉,你究竟在担心什么呢?若只是担心有人因你攻讦我,实在不必,今上是位仁爱之君,公私分明,我”
心底那股酸涩的情绪再也压不住。
从方才不欢而散起就强忍着没落下的泪,终于涌了出来。桑妩仓促别过头去。
“闭嘴!”六月十三日早,桑妩对上门请教的邱娘子倾囊相授她是如何清洗肥肠的。
“也不难,先加面粉和盐狠狠搓它,特别里头那面一定要多搓洗几趟,再用清水洗,撕去那层白花花的肥油”
说了一连串,她自己先笑起来:“不难,但麻烦得很。”
邱娘子口里念叨“阿弥陀佛”,一面惊叹:“我才知道,竟这么麻烦!”一面又为她不平:“桑小娘子合该卖高价些!”
桑妩笑道:“便宜下水,卖高了谁买呢?”
又道:“左不过费些时候跟力气,都是最不值钱的玩意。”
邱娘子学有所成,回家学以致用去了。
屋外又淅淅沥沥下起雨。
送菜蔬的菜农今日还带了些山上野杨梅来,小小的个头,淡红色,桑妩瞧着就倒牙:“这会子的杨梅酸得很罢?”
菜农笑道:“山上杨梅什么时候都酸!晚些,都被人家摘光了。”
桑妩意动了,便问他自家一般都怎么吃。
这么小的果子,要榨成汁,一斤还出不了半盏呢。
“晒干,酿酒!”菜农呵呵笑着,桑妩想了想,便也收下了这一筐。
她又问了问周围邻居,得到答案基本都是晒成干,有钱人家还会盐藏、蜜渍、或是糖收。
她想着那就酿酒吧。
这几日连绵阴雨,温度又居高不下,大约是到了梅雨季节。
她跟阿余前些天挂在院里的衣裳都还没晒干,一股子馊味。
诗里还是假浪漫了些,将潮湿衾衣、器物斑霉,写成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桑妩从杨梅想到青梅。又想到既然要酿酒,干脆一并再酿些青梅酒,时令。
不时不食,大抵如此。
她如今也能勉强凑得上是追求美食中更高层次的精神所在:春尝头鲜,夏吃清爽,秋品风味,冬食滋补。
当然,在火锅店里,还是无论有什么吃什么,乱涮一气为佳。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受得了在潮湿闷热的雨天闷在室内吃热汤锅子,桑妩也是。
这几日温度愈发高得古怪,她罕见的对所有事物都失去了食欲,除了冷淘还能吃上几口。
吃着冷面,她就想起来一种特殊的锅子——钵钵鸡。
准确来说这不是火锅,而是冷食。
各色食材串在竹签子上,事先煮好放凉,端上桌供食客享用时,容器多是瓦罐或钵钵。
吃法也多,可以直接捏着签子开撸,也可以将食物从签上剔下来盛在碗里优雅享用,还有配着凉粉或是奶汤面一起吃的。
汤底有红油、藤椒。
想到香辣开胃的钵钵鸡,最主要是不用再面对热锅蒸桑拿,桑妩当即淘来了一堆竹签子,打算先自家吃上过过嘴瘾。
就在她和阿余串着签子的时候,媒人上门了。
很轻地冒出了句,却是凶巴巴的语气,她只觉得自己别扭极了。
见她在哭,裴序慌了神,手忙脚乱想替她擦拭,却怕冒犯了对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桑妩很快就恢复了冷静,手背胡乱将脸上的泪痕擦干净,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手里拎着的酒坛子,最终问道:“好喝么?”
“嗯?”
话题转变得太快,裴序懵了下,后反应过来,“还未尝”
懵懵的倒有些以前的可爱。
“所以,”桑妩指了指他衣摆上的土,“走得那样急,脸色那样冷,就为爬墙挖这坛酒??”
方才还伤心着,这下又几乎要笑出声来:“徐司业,该说你雷声大雨点小好,还是出其不意呢?”
裴序也笑起来,桃花眼弯起,神色中多了分温情:“是被气得不轻。可瞧见桑府里头那枝出墙杏,原亭亭玉立,这些日子虽被风雨浇灌得没了朵儿,却又冒出不少嫩芽来,就想起你——昔年撺我埋下的那坛酒。”
“五娘,你尽可将我当作兄长。从前、今后,我与承平是一样将你当作亲妹妹心疼的。”
承平是桑家阿兄的表字。
桑妩站定许久,最终还是妥协无奈,“人前,还是如往日般分明些好。”
只要人不躲着自己,裴序哪有不肯的,只道:“随你心意即可。”
桑妩将他请进院子,引他在当日与阿余说好的那处摆了桌椅的塘边坐下。
裴序又问:“这些年我一直托人关照着嫦阿姊她们,也一直在寻你,却总无音讯是为何?”
桑妩浅声道:“贵妃娘娘赐名,我如今是这个妩。”
她手指蘸水,在石桌上写下一个“妩”。
裴序道了声“难怪”,而后又是久久无言。
“既都挖了出来,咱们今日便喝了它去!”
桑妩指那酒坛。
“好。”“店主可是位姓桑的小娘子?”
桑妩引首看去,见个三四十来岁、脸上笑褶深厚的圆脸妇人。
妇人穿着簇新的红衫子,头发油光水滑,梳得齐齐整整,用根素银簪子盘在脑后,守在门口探头探脑。
桑妩放下手中签子:“正是,不知客人要吃些什么?现只有红汤锅子,涮的肉菜倒尽有。”
这会子还没开门营业呢,但有客要吃火锅也不是不行,菜农送的菜都到了。
只是,这妇人也不像是会为吃锅子早早来店的样子。
妇人便绽开个更深的笑来:“哎呀呀,非是吃饭,小娘子也先别忙活了,奴家是来给桑小娘子道贺的!”
桑妩听得一头雾水,阿余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请妇人坐下了,倒杯茶,等她啜饮一大口,桑妩才笑着问:“不知是何喜可贺?”
谈起正事,妇人坐得更端正了些,故作神秘地朝前一凑,小声道:“先前小娘子赁住洪家时的邻居陈秀才,小娘子可还有印象?”
阿余插嘴:“可能没印象么?成日顶着张大脸往我们屋前凑!”
“哎!小娘子这话说的偏见!陈郎君是个老实地道的好郎呢。”
妇人挥挥手,不在意阿余的嫌恶,笑道,“奴家姓龚,就住在前面那条街上。先给小娘子透个底,这方圆十里头的亲事十有八九都是奴家说合的。凡是年轻郎子,但凡在奴家跟前过一眼,就能看出对方心性来!”
“哦?龚娘子好厉害的眼神。”桑妩很给面子地附和她,“只是不知这与陈郎君又有什么关系?”
龚娘子“咳”地清了清并不存在的胸中痰,朝她挤眼笑道,“小娘子,可是害羞了?还瞒着奴家呢?那陈郎君可都将你二人情谊尽数告知奴家了,特才托奴家来向小娘子提亲的。”
下酒菜不愁,厨房里晾着些盐水煮的毛豆花生,还有腌小鱼、炸鱼酥,是这些时日天热,她食欲不振,做来下粥吃的,这会全取了来。
又拿了一副房东留下来的旧酒器,烫洗过。等她安安稳稳坐下来时,裴序已将酒倒好。
夏初正是毛豆盛市的季节,此时的毛豆脆嫩鲜香,煮出来翠绿鲜糯得很。
豆荚浸饱了盐水,带着点八角花椒的卤水香,主要还是盐味,咸咸的汁水衬得豆子本身更甜。不必手剥皮,上下唇一抿,豆子就自动从煮得耙软的豆荚中骨碌碌滚出来了,爽口甘甜。
花生则是粉糯糯的,连吃上几个,舌头都变成咸味的了。
这时候赶紧喝一杯酒漱漱口,恢复了味觉,再去夹酥炸小鱼。
小鱼是河里捞上来的,非是鱼苗,是这种鱼最多只能长这么大,身上没二两肉,当朝人民都是炸来吃,或是腌成鱼酢。
桑妩喜欢加剁椒去腌,等上几个月起坛,糟香满室,就可以吃了。
炸着则更方便,桑妩和阿余两个人当天就能对着白粥小菜吃完一竹筐的炸酥鱼,第二日没了再炸。蘸椒盐,或是直接空口吃都成,嚼起来嘎嘣脆,酥香得很。
油够、火够,像这样炸出来的小鱼连骨头缝都是酥脆掉渣的。
裴序夹起一根炸小鱼,送入口,慢慢咀嚼,而后笑道:“阿妩”
“小、小娘子,徐司业?!”
阿余起夜上茅房,睡眼惺忪间听见外面庭院中有动静,以为是进了贼,正担心出来看一眼,发现早该回去了的徐司业去而复返,还和小娘子握手言和,坐在树下吃酒聊天?!
阿余揉了揉眼睛,“真是你们啊!”
“咳咳!”
裴序仿佛偷吃被抓包,尴尬得被酒呛到,猛地咳嗽起来。
即将松手的一刹,却遽然改换了方向。
叛贼伏诛,正是心神松懈时刻。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离弦箭便已朝着裴忻直直射来。
措手不及。
危急情况,越激发人的本能。
下意识地,裴忻一把将桑妩推远了。
裴序扭头看见,不假思索地纵身过来!
他身体挡在了裴忻前面。
“裴明伦——”
“四堂兄!”
箭矢没入的那一刹,桑妩心跳随呼吸滞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