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玉主人
中元节后数旬,郡公府收到了应家的请笺,绛郡公夫人还奇怪呢。
虽裴家一直以清正自居,官场上,亦有二三世交,四五好友,七八泛泛。
应家是近些年的新贵,在裴家这等老牌士族这里交情不深,除了逢年过节的人情来往,平日办个什么宴饮,是不会特地邀请的。
绛郡公夫人就想,许是六娘七娘过去在哪个雅集上结实了应家女郎,也说不定。
打开一看请笺上的拟邀,嗯……嗯?
这样的闲话,算不上骚扰,但又难缠得很,只有搭讪的和被搭讪的人才心知肚明其中意味。
桑妩忙起来的时候没空搭理他,听见他这些话多半只是笑笑,偶尔敷衍答一两句无关紧要的显得没那么僵硬——其实她也没有那么忙,装出一副忙的样子好搪塞对方罢了。
算得上最过分的一次是他打听自己婚配了没,还嬉笑道:“桑小娘子姿容出色,就算五侯七贵也为之倾倒。小娘子何不考虑嫁个高门,就在这国子学中挑上一位,也免得受这风吹日晒之苦。”
桑妩闻言停下擦桌子的手,抬起头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的。
赵若炳自以为说到她心坎里去了,嘿嘿一笑。
“赵监生还是莫要打趣奴了,簪缨之家的妻族自然也是簪缨之家,奴算什么?”她一挑眉,笑意锐减,
“还是说,赵监生的意思是叫奴去给人做妾?”
这话很有些四两拨千斤的学问,举重若轻。
自开国初,朝堂中就有重文轻武的苗头,而今,文人风骨与气节擎举当下,几乎到了一种全民追崇的地步。
富贵勿淫,贫贱勿移,威武勿屈。
摆摊的小老百姓虽然身份低微,但也有自己的骨气,好好过着自己的日子靠双手挣钱,本分干净。
这样当街平白撺掇人家好好一小娘子委身高门做妾的行为,实不妥当。
鲁国公虽权势显赫,但御史可不管你是谁,连官家都骂得了,还惧你一宗亲?
赵若炳分明就是这个意思在试探她,不料对方毫不羞于提及,直接挑明了反问。
四周的食客都朝他俩看过来,眼神暗含谴责。
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赵若炳脸上反倒不好意思了,对着貌美小娘子又不好发怒,只好道:“自然不是,罢了,桑小娘子就当没听过这话。”
成功让他闭嘴,桑妩笑笑揭过这茬,继续招待客人。
赵若炳被冷着也不生气,甚至更觉得这样的小娘子比家里那些只一味顺着他的丫鬟们更有趣,反倒来得更勤快了。
只是嘴上不说冒犯的话,换成四处打量的眼神也叫人不大舒服。每当桑妩看回去,对方便无赖地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再奉上憨厚一笑,令桑妩好不恼火,觉得该稍用些法子解决这麻烦才是。
这日,柳廷杰与吕穆都在,她趁着二人结账时,将钱推了回去:“柳三郎和吕七郎也是熟客了,今日这顿算奴请二位的,不收钱。”
柳廷杰道:“那怎么行?不挣钱,做什么生意?拿去!小爷还不差这几个钱。”
桑妩微笑着,诚实道:“却是有事请二位相商若不让柳小郎君占点便宜去,奴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柳廷杰一愣,有一番好心错付了之感。裴序脚下生风,冷漠的脸色因慎重比平时看起来更为严肃,吓得过路监生们无不绕着他走,纷纷让开路。
终于,在一处炊饼摊和一处粉摊之间瞧见了那对卖花糕的年轻夫妇。
其实也不是先瞧见那夫妇,而是先瞧见了那摊前排队的长龙。
那一对夫妻矮矮个子,郎君憨厚老实,娘子圆脸厚唇,都是有福的长相,却一点也不像桑家人。
也不会是长开了——桑家的女眷在掖庭劳作多年,除了他打点关系能照顾到的那几个,其他的处境应当都不是很好,断不会像面前的摊主夫妻略显丰腴。
裴序的期盼一下便落了空,他甚至已经不失望,因为失望过太多次。
不过他没有转身就走,而是在队尾排起了队,打算亲自问问摊主夫妻。
前面不少排队的监生注意到他,吓了一跳,忙要给他让出前排的位置,都被他给拒绝了:“你们等得久,我乃后来之人,自当从最末位排起。”
结果就是排在他身前的那位倒霉监生一直如芒在背,一刻也不敢转头与同窗闲聊,直到沉默地买完饼才始觉解放。
吕穆好似明白了什么,转过身歪头看看同伴,又看看桑妩,最后扫了一眼自己身上,朝她挤眼,促狭道:“吃人嘴短,桑小娘子很懂人心!”
桑妩被他说得不好意思,站在那儿等他俩接话。
柳廷杰道:“什么事呢?”
他问,桑妩就叹气。“你们也尝尝。”王献招呼客人们。
自州桥回来,一路颠簸,再烫的吃食也得冷了,这是已经拿去厨司热过了的,再呈上来时换了精致碗盘装着,瞧着竟不似街边小吃,倒像是……
“倒像是瑞王府的手艺。”有人嚷嚷着。
瑞王豪奢,厨司能人荟萃,分工精细,其中有个厨娘以一手灌浆细点出名,瑞王四十寿辰时曾惊艳席上诸人。
时下厨娘也会接些私活,主家不以为忤,反倒觉得脸上有光,瑞王府这位厨娘却从不见外借,原因是瑞王爱极了她做的灌浆馒头,顿顿朝食都点名要吃。
所以这人将这盘灌浆馒头与瑞王府的相提并论,可以说是极高评价了。
有明白人嗤笑道:“黄兄喝蒙了不成,这街头卖的再好不过尔尔,如何能与瑞王府兰娘子的手艺并论!”
时下厨娘,六七岁开始学艺,至十三四岁出山,被人家聘去,一日十二时辰除了吃饭喝水与睡觉解手,其余全都在练功上头。
花这样大的功夫培养出来自是要赚钱的,汴京城中资质稍上乘些的厨娘,便可开出高达十两的月钱,主家还得备下四台暖轿、丰厚礼品相迎,这才算罢。心高气傲者,更有许多挑剔要求。
于她们、她们之主来说,拿寻常摊贩做比,简直是侮辱。
可这人反应也太过了些。
说笑而已,何必驳了主家脸面?
旁的客人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接什么话。
王献瞥了说话之人一眼——这人的父亲官阶比他爹要高些。
虽然这话没错,到底是自己最疼爱的小弟心心念念送来的,被人当场贬低……哼。
到底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又饮了酒,还能记挂着老爹的仕途已经很难得了。
王献眉眼耷拉下来。
他当然不会为了这样的小事与友人计较——余光中,左上角筷子动了动。
只见裴序挟了一枚入口,缓缓咀嚼起来。
少顷,给出了评价。
“的确不错。”
王献便笑了,好兄弟!
裴序情况特殊,与今日其他人不同,他并不从仕,自然无所谓驳了谁的面子。
且裴家做的便是饮食生意,从汴京到江南,不知有多红火。
他都说好了!
可见是真的好。
王献欣然夹起一个,扔进嘴里,不防备咬破包子皮那瞬,一汪温热的油汤滋出来。
即便舌头先前被酒灌得木了,也挡不住被那股子鲜味甜得一激灵。况且加热之后,不少汤汁已经渗入面皮,极其入味。
这便是桑妩不肯舍的成本了,只有足够新鲜的豕肉跟虾肉,才有这般味道。肉质的鲜甜,放糖是代替不了的。
“唔!”王献双眼发亮,与方才王融表情一般无二。
这下可不是为了弟弟跟面子,王献筷子一指,示意众人,“的确不错!”
众人将信将疑,真有那么好?凭他们身份,什么好东西没吃过也见过,眼光比街头市井小民高出不知多少,很难对一盘从外头小摊上买来的馒头起多大兴趣。
罢了罢了,到底盛情难却,一尝——
“唔……唔?唔!”
“这味道果真好,比起瑞王府的,亦是不遑多让!”
“不,不不,你要知王府胜在食材贵重,此间市井小吃,不过豕肉罢了,鲜美竟不输山珍,可见……”
“可见其手艺在上!”
柳廷杰没得到回答,稀里糊涂一再追问,桑妩才说:“眼下这里人多,不方便谈论。二位小郎君何时下晚课?可急着回府?”
她眸中盛满忧愁,又是一阵叹息。
“急倒是不着急,桑小娘子也莫要心急上火了,麻烦都是迎刃而解的。”吕穆安慰她道,
“晚课上至戌时四刻,介时,我二人在门口那棵榕树下等桑小娘子。”
他们没问是什么事就应下,想必也猜到了一点,这就是愿意帮她了。
桑妩试探出二人的态度,面上大松了口气,抚着心口利利索索地朝他道谢。
既有求于别人,就没有白让人帮忙的道理。“七文吧。”她还价也是好脾气的,眯着眼笑,显得十分乖巧,“昨夜下了雨,这杏花街上到处都有的,只不过见您叫卖辛苦而已。”
货郎思索片刻,一路上确没怎么卖出去,有问价的也都嫌贵,于是退一步道:“八文,我给小娘子称。”
“也成。”
桑妩没有再争这一文钱。
她捧回了一篮子杏花,坐在门口的洪老太见了,撇嘴:“小娘子净浪费钱!”
方才货郎喊的阿婆便是她,不过她可没买还刺了对方两句:这杏花不是到处都有,又不好吃,费那钱!
卖不出去的!
幸好那货郎也是懒得理她。
平等地想引起路过每一个人注意的无聊老太太,小时候桑妩家邻居阿婆就是这样的,她可能没太多恶意,但那一张嘴是顶讨厌的——那阿婆嘴碎得连照顾她的女儿都时常被气回自己家,过两三天又自己调理好了,继续回来受气。
桑妩不像胡娘子还会与她分辨,只笑着:“奴做好了杏花糕,再拿来给阿婆尝尝味,甜甜嘴。”
就当是喂了童年阿婆。
那阿婆身体还好的时候,对她们院里的小孩们都顶好,拿自己的钱偷偷给她们买糖。
这下洪老太不好意思了,面皮微僵,嘴仍硬,但还是缓了语气道:“我老婆子,哪敢劳桑小娘子这么关心?”
“不劳烦,顺手多做几块的事。”
桑妩与她闲聊几句告辞。
回到灶间,在此将这些杏花浸泡再盐水中,清洗干净。
这杏花昨夜被打落枝头,也不知有没有掉在泥里。
她细细翻看,挑出那些蔫了吧唧的花瓣,然后放在钵里捣出汁水——这粉色的汁水可以用来和面,成品更加好看。
花是微苦的,所以做花糕都要放许多糖。
桑妩用糯米粉和面粉分别做了杏花糕和杏花饼。
她身无长物,唯有厨艺拿得出手,于是找到胡娘子的屋子问对方借了一些醴。
醴就是醪糟,她打算做一道醪糟小汤圆感谢二人。
糯米粉揉面搓成均匀的小圆子,无需放馅,一个最多弹丸大小,下水煮熟。将醪糟兑水烧开,放小汤圆,打入蛋花,加冰糖搅化增加甜味。
醪糟小圆子,这是桑夫人爱喝的。
当然,相府里的醪糟圆子不单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碗,下人们会加入枸杞、红枣等药材,或是将醪糟换成更稀有的玫瑰醪糟、圆子也是做法更精巧的五彩圆子,总之是变着法地讨夫人欢心。
这方子还是桑妩随口说的,此前下人煮醪糟都是直接把圆子加入醪糟兑水煮熟的做法,酒味挥发得厉害,十分刺鼻。
桑妩便让他们试试先用清水煮熟圆子,再下入醪糟,等醪糟一沸就立马关火。
下人们试了试,这样煮出来的醪糟果然清香爽口,有酒味但不浓烈,而后便一直照着这法子煮。
她掐着时间做好了醪糟圆子,装进食盒里,拎着一路到了后门的那棵大榕树下。
此时门口已零零散散出来了一些走读的监生,三两成群,在门口互相道别,转头钻进了自家的马车。
还未见柳三郎和吕七郎的身影,桑妩便站在树下等了一会儿。
月上柳梢,残月如钩,高大的榕树沉默地立在地坛里,伞盖几乎遮住了旁边店铺二楼的一半,垂下丝丝条条的须发。
白日里还正常,总有老人和孩童在此遮阴,一到晚上就不对味了,就连血气方刚的少年们也都绕着这棵树走。
忽见一小娘子淡定站于树下,来接自家阿郎的下人们不免带着敬佩的目光多看了她几眼——
这一看,看清了对方的容貌,脑子里不免又多了些香艳风情的故事,纷纷猜测她在此等的是什么人?又和对方是什么关系?
桑妩道:“红蓼。”
“生于水,茎叶辛辣之蓼。”
闻听这个名字,姚嬷嬷愣了半晌。
“红蓼……不可能呀。”她愕然,连多年为仆的体面仪礼都给忘了,“你怎么会是她的孩子呢?”
她道:“红蓼、红蓼……她生不了孩子呀!”
第 62 章 只要她
绛郡公夫人亲生的女儿,唯裴二娘与裴七娘,两人年岁差得颇多,裴七娘出世时,裴二娘已近及笄之年,没少打趣妹妹受耶娘偏心。
事实上,她自己也对幼妹多有疼宠,发现她喜欢丹青胜过琴棋,就为她延请了最好的宫廷画师,从小培养她的才情,收集各大名家的画,熏陶她的审美。
绛郡公夫人到后院时,裴七娘正在临摹新得的《游春图》。
绛郡公夫人奇道:“这是张大家的画?”
张宣是裴七娘老师的前辈。
这晚,桑妩又做梦了。
日有所思,于是夜有所梦。梦里青山隐隐,西风一线。
峭壁上有个舞剑的朱衣少年,招式出神入化,剑影渐渐与丹枫、残阳、秋水融为一体,山色天光,尽入剑势。
第一次醒来时,屋内静悄悄一片,窗外月明星淡,走出门去,潭空水寒,满目清冷。
中元将近,真的感觉到秋意浓了起来,夏日里救火的凉篾跟竹夫人也都该成为过去式了。
桑妩仰头看天,想着适才的梦。
她有个很稀奇的能力,每次醒来还能将梦记得一清二楚,甚至于在梦里,也能感同身受那些经历的心情。大抵是穿越后遗症?哈哈,怎不让她梦见的美事都实现呢?
桑妩知道刘叟接到信后一定会来上京,对刘叟的医术也十分信服,但随着入府日久,这些天,她越发意识到阶级的存在。
这里是上京,博陵裴氏、当朝宰辅、天子近臣……当这些名头加诸一人身上,那这个人,必然是上京贵介的顶端。
求医问药这种于普通人或许是很艰难的事情,对他来说也一定是轻而易举的。
更莫说汇集天下杏林高手的御医署都断言没有办法,刘叟一个村医,真的有那么神通吗?
但她又忍不住想,张郎中不是也比御医厉害么?或许,高手自在民间也说不定。
她意识到自己好像也开始陷入白术那种的心境了,既盼望有大夫,又害怕从下一位大夫口中听见那个答案。
真奇怪。明明不是一早就知道了吗?
桑妩摇摇头,被冷风灌了一脖子,继续回去眠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阳光斜斜洒进窗来,桑妩迷蒙地看了半晌,当意识清醒过来之后,哎呀呀,迟了灶房的差事,这可真是不得了!
当差以来,她还是头一回睡迟,顾不得旁的,慌手慌脚地穿衣梳发。正此时,苏合笑眯眯地走了进来:“我看你这几天够累得,今儿早晨倒是睡得香,便没喊。莫怕,万事有我呢。”
桑妩怔怔,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松了口气,而是问:“公子进得怎么样?”
苏合观察着她表情,了然一笑,道:“挺好的呀。”
桑妩闻言,也不知是失望还是怎么,就……总之愣了一会儿,点点头:“那就好。有劳你了,以后我要是再睡过去了,还是把我叫醒吧。”
苏合冲她笑了笑:“咱们不都是伺候公子的人,说什么谢?白术姐既让我来灶房当差,怎好总是叫你一个人忙?”
桑妩欲言又止,但苏合已经起了别的话头,这事算就这么揭过去了。
往书房去的路上,与苍梧撞到了一起,对方道:“刚好要寻姐姐,姐姐,公子让多备些点心饮子,一会有贵客到访。”
咦?
竹苑罕见地来了客人,似乎身份还不低。
桑妩道了声“好”,尔后回灶房琢磨。
眼下正是夏末秋初季节,上京走街串巷的摊贩扁担中多出了江南水乡特产的身影,鸡头米、嫩莲蓬、玉井藕、菱角……府里太夫人偏好甜软之物,灶房近来没少采买这些东西,也便便宜了桑妩。
至书房外,就被拦了下来,苍梧接过点心道:“我去吧。”
桑妩打量了一眼,垂丝茉莉已落,隔着缕缕青翠丝绦,有个身穿深艾绿色公服的男子守在门外,面白、无须,臂搭拂尘。
吓,来的怕不是个王爷?寄人篱下,求人庇护,自然要表现一番。
桑妩自诩俗人一个,身无别技,只一手厨艺还算过得去。见院子里玫瑰开得好,便和阿盼两人捡了落花洗净,加糖杵成泥,再用瓶子封起来,倒上蜜,腌半天,去了苦味,便只剩香和甜。
挑一匙子冲茶、泡酒、做糕,都很好,钱氏尝了后赞不绝口,剩下的就用瓷瓶子封好,留着招待做客的女眷。
钱氏喜欢,桑妩便隔几日做一些,一来这东西留不大久,二来显得她诚心可贵么。
这日里又做了些鲜花饼,打算给钱氏送去。
钱氏不嗜甜,饼里香糯清甜的馅儿正合她心意,再配一壶沏得浓浓的热茶,能消磨整个下午。
一个个圆而扁的小饼乖巧躺在浅口碟中,淡黄酥软,不说味道如何,光靠颜值就很能打。
阿盼惊异得很,原来她们妩娘子厨间功夫竟这般精湛么!那些花大价钱、大力气培养出来的厨娘,也莫过如此了吧?
见过她做这鲜花饼,才知要花多少心思在里面。
面团加了油酥,又是揉,又是擀,包进馅儿去烤,两人守在灶前,满屋子香味,甚至盖过了锅里炖肉,先前的玫瑰卤子都不算什么了。
刚烤出来,便纵着阿盼先尝了一块。
一口咬下去大半,花香在口中漫开,只觉化身翩翩飞蝶置身花丛。
阿盼从前过惯了苦日子,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饼,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哪里还管昨日才说要学礼仪的话,两口便把巴掌大的饼给解决了。
看阿盼囫囵吞饼的架势,桑妩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笑道:“莫急,多的是,下次也还做。”
阿盼有点不好意思地嘟囔:“好吃是好吃,也太费劲了些。为这小小几枚,从晨起就开始忙活。”
桑妩笑道:“只要表姨喜欢,费些功夫不算什么。左右眼下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辰跟力气。”
阿盼不解,妩娘子早先不是说想自己立门户么?怎么如今在韩家后宅却很安然的样子。
这般想着,便也问了。
桑妩卖了个关子:“日后你便懂了。”
阿盼的确不大懂,毕竟她是逃荒半道被家人卖了,随牙婆辗转,在码头遇上的桑妩,才被当时即将登船北上的桑妩买下,并没有多久的交情。
那牙婆是个看人下菜碟的,足足要了桑妩五贯钱。是以桑妩明明带了足够盘缠,却还在船上过得紧巴巴。有船工见桑妩身上穿的虽旧,却都是好料子,还带了个奴婢在身边,以为能宰一笔,不想她死抠死抠,遂没什么好脸色。
五贯钱,在阿盼的认知里是她们家五口人半年的嚼用,自己只不过是个粗笨的丫头,实在有愧于妩娘子。
可来了汴京才知道,原来五贯钱在这只够一桌中等席面的钱。
也难怪初入汴京那天,那华服小娘子会嗤笑她们了。
桑妩不知道自家婢子心里的小九九,越发精益求精,觉得这样尚有些单调,便去院墙边摘些粉白蔷薇点缀。
她生得高挑,不必踩墩子,踮脚去够高处最鲜妍的那一朵。
衣袖打落花瓣,纷纷扬扬仿佛下了一场花雨。
三月春光肆意明媚,院子里郁郁葱葱,穿碧色衫子的美人更是对眼睛格外友好,韩祯读书累了,便站在廊下欣赏,眼神专注热切。
钱氏出来恰好瞧见这幕,想起邻舍妇人打趣的言语,心下一咯噔,回去便寻心腹丫鬟来说话。
桑妩既进不去,也无法走远,便在丫鬟们休息的茶水屋发呆听唤。
桂花江米糖藕、牛乳菱粉香糕、鸡头酿砂糖,还有一壶莲子甜汤,莲子用细针挑去了苦芯,剩下的莲子芯也收起来晒干泡茶,有清心降火之效。
藕糯米香,菱角脆嫩,栀子花饼淡淡清甜,蜜渍过的鸡头芡实一咬流糖心儿。
咬一口瞧着朴素的山药糕,原来里面还包各种馅料,每一块糕都不尽相同,枣泥的、芝麻的、果馅儿的……嗯,甜而不腻,又有江南烟雨的温婉,透着士人雅致。
皇帝笑赞,“澧南这儿的点心,堪比蜜煎局。怪不得瞧不上,原是家里有更好的。”
从前在翰林院任职时,常有值宿的情况,廨房公厨也会备些点心小食供这样官员充饥解闷。
像裴序这种简在帝心的官员,皇帝还会三不五时地赐些羹汤下来。
裴序的性子随了祖父裴相,一向不大看重口腹之欲,皇帝也是知晓的,却不想今日微服走这一遭,叫他发现原来裴府的厨子中竟有这样的手艺。
除去色香味佳外,最叫他惊讶的其实是这桂花糯米糖藕,入口便有一股淡淡的熟悉感,很隐约,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
皇帝并未多想,因他即位至今,与太后争权,至殚精竭虑,精神越发不济。如今已到了有每日要经御医调理,点安神香才能安然睡一个整觉的地步。
夜间若没休息好,白日精神恍惚也是常有之事。
尤其亲生女儿流落在外,仍未找回,这件事时刻牵动着他的心绪,久不能平。
念及此,手里的糕点似乎也没那么香甜了,皇帝看向眼前垂目品味的裴序,原本,他是他最看好的臣子,年轻、有才干,难得与他祖父一般都是纯臣。待磨砺几年,解决了朝堂上残余的何氏党羽,留给下任继承人,入阁拜相那是早晚之事。
谁承想……其父当年亦是在查出何党在玉州的罪证后,死于回京路上。
难道,真是天不佑我,才使牝鸡司晨,奸佞祸国,忠良无后?
分明是清甜的糕点,皇帝却品出了酸苦滋味。
手谈一局,裴序察觉皇帝心不在焉,问:“陛下近来可有烦心事?”
皇帝长嗟。
“月末太后寿辰,何氏欲效仿先帝,举办‘千叟宴’,下诏令诸臣家中年逾七十长寿康健的老人进宫,拜寿。”他冷笑。
裴序嘴角微扯。
先帝功绩颇高,到了晚年却性情大变,为求长生,偏听一江湖道士之,广纳后宫,迷恋丹药,并想出举办这个千叟宴的法子,表面是皇恩,实则在宫内开坛设法,试图以年龄长寿身体康健老人的福运换取自身寿数。
如今轮到太后亦是如此么?
他什么也没说,可神情却叫皇帝读懂了其中的讥讽与轻蔑。
对一个皎皎君子来说,是得有多厌恶,才会使其露出这种神情?
皇帝并未觉得皇权被冒犯。
他与太后本就非亲生母子,中间隔着多条人命,血海深仇,已是不死不休的地步。
恨不能亲手剐之。
可是不能,她是他礼法上的母亲,只要他在位一日,就仍要做出孝顺模样为天下人表率。
即使她害了他的生母、亲子、妃妾……这些真心待他,他亦真心相待之人。
但太后终究是血肉凡躯,会老、会生病、会死,会走在皇帝的前头。届时他便可清算她的爪牙,为曾经被何氏迫害的人一一讨回公道。
太后应也在害怕,于是走上了先帝的老路,试图改命延寿。
皇帝只想想,心里就畅快得意。
但他今日来,并非只是为了散心。
“不知澧南可还记得刘邈?”
裴序颔首。
御医刘邈,当年的御医署署长,亦是他如今针治郎中张峎的师父,医术了得。十七年前,因医治灵王不力遭革职出宫,连带着副手张峎也被牵连。
皇帝看着他:“其实当年朕并非因灵王事迁怒御医,而是将他派往了宫外,另有一桩事需要他。这件事上,朕只有信他,可他却辜负了朕的信任。”
裴序竟猜不透,有什么事,教这九五至尊埋在心里,十七年从未对人提起,当下却避开了祖父,突然寻到他,他这个病重之人。
必是什么十分重要的事。
他道:“陛下但讲无妨,臣,在所不辞。”
但听皇帝缓缓道:“朕,有一个女儿。”
“当年,灵王病重,朕心内苦闷,与你祖父在府中对酌,酒后幸姬……”
桑妩听见有人在唤自己,原来是平日玩得好的小丫鬟,喊她去帮忙把关怎么修剪墙根处的花草。
白术走了,偏偏今日桑桑也不在,竹苑的下人里,如今打头与公子最亲近的,除了两个书童,竟然就是桑妩了。
桑妩于园林花卉着实是门外汉,但凭着自己的审美指挥一通:“南不留上,北不留下,东不留低,西不留高,去粗留细,去直留斜……”
小丫鬟被她念得,傻乎乎一剪下去,本来枝繁桑茂的绣球秃了。
秃了……两个人蹲在绣球前面发愁。谁料事情过去一年多,风声渐渐消了,隔壁又有来新租客。夫妻二人又要将东西搬回自家,看着乱糟糟的院子,吴七嫂很是不惯,于是故技重施将租客吓跑,好继续占用。
如此,三任租客听见的“闹鬼”动静其实都是郭用夫妻二人弄出来的。
至于丢失的小灯球,或许是顺手牵羊,或许是出自一个父亲“沉默的爱”,在见自家女儿没有同龄孩子一样的玩具时,动了歪念头,具体如何,便自由心证了。
最后怎么判,桑妩没去关心,到底当初当兄姊尊敬过的邻居,发现真是他们从中搞鬼,桑妩心里滋味颇复杂。
总归郑家的房屋是必不可能再租给他们了,似乎不出两日,隔壁就搬空了。
破了一桩缠绕自家许久的烦心事,孙娘子与郑郎君对桑妩二人很是感裴,不但不给她们涨价,还主动替她们重新修缮了这几间房屋。
桑妩也做了几道家常菜,感裴二人那日配合自己,又在饭桌上托二人帮忙:“城中哪处有合适的铺面,还请帮忙留意。”
郑郎君拽着块肉厚筋肥的蹄膀吃得满嘴油光,咂一口桑妩自酿的青梅酒:“好过瘾!”
孙娘子嫌弃似的推了下他,“阿妩要寻铺面?这几日我多替你打听打听。”
郑郎君皱眉:“只是这城中铺面紧缺,怕是找也没这么快。”
“不急。”桑妩笑盈盈的,故作俏皮眨眨眼,“便是二位明日给我寻来了,我恐怕也还买不起,只是先打听着看看机遇罢了。”
孙娘子呷一口香醇鸡汤,眼睛都眯起来:“好说,好说。”
一顿饭,清淡有清蒸鲥鱼、竹荪鸡汤,浓郁有红焖蹄膀、芥辣瓜条,饭后还有一盏冰冰甜甜的豆花消暑,好过瘾。
临走孙娘子拉着她手,忽然想起来似的:“要说铺子,我倒真知道一个,做伞生意的。原先的主人欲回老家娶亲,不再回来了,欲将铺子转让。地段好,东西也都新,只是要价四十五两,又是个伞铺,许多东西都要你新添置,你看?”
这么粗粗一算,置办个铺子竟没有五十两下不来。
桑妩尴尬地咳嗽一声:“还是再看看。”
孙娘子笑着拍拍她的手:“懂,我懂。”
苍梧小声地喊:“妩儿姐姐!”新房屋比起她们先前住的小院果然齐整不少,砖地粉墙,关键是院子大得多、隔音好得多,再不用担心邻居打架时锅碗飞到自家来。
阿盼收拾东西一连收拾了五日,每日不过将那几套衣裳翻来覆去折,拦都拦不住。
还有每日早晚出摊,都忍不住满脸喜气洋洋地告诉每一个老客:“我们将要搬到城里去,就在枣花巷做买卖,还请诸位客人多多来捧场啊!”
有人惊讶:“啊呀两位娘子就攒够买铺钱了么?真能干啊!”
也有遗憾的:“我不常往城里去,原本每日早晨都能吃到这样好的豕肉馒头,日后却难了。”
更多的则是送上祝贺:“桑记买卖这样红火,一定去捧场。”
桑妩一并笑眯眯回道:“届时一定给诸君打多些折扣。”
桑妩回头,原来,客人不声不响地走了。
艾色公袍的宦官尚未走远,桑妩忍不住好奇地张望了一眼,一抹杏黄色的身影在游廊间若隐若现,看不清脸,却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尊贵之气。
怕不真是个王爷?
桑妩稀奇地眺望,见实在瞧不见什么,才收回了眼神。
裴宅的景致甚好,皇帝于欣赏中,余光瞥见个清丽的侧影,颇觉眼熟。扭头定睛一看,一个从未见过的小丫鬟,只留个背影给他,应是眼花了。
心里惦记着流落在外的女儿,一路也没心思欣赏风景了,坐上轿辇,才回神道:“回宫。”
她离开的时候,正看见他坐在卧房窗前打香篆,清淡的袍服映着窗外几杆翠色芭蕉,如芝兰,似玉树。
却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件玄色道袍。
适才看着,只觉清隽飘逸,衬得人愈发眉眼如玉。
现在想想,脸色那样苍白的。
桑妩咬唇,抬起了眼,声音轻颤:“大伯父……罚你了?”
第 63 章 汴州信
裴序沉默了一下。
他对抗的,是一直以来托举他的长辈,背叛了对方毫不保留的用心教养,绛郡公怎能不怒。
甚至破了多年的养气功夫。
裴序未曾为自己求情,连腰脊都未曾弯下一分,自请家罚:“只是实在对不住六郎与三房叔婶,甘受责罚。”
反倒令绛郡公气闷。
“你还知道她是六郎……”
绛郡公看到他失去血色却仍强捺平静的脸,责备的话戛然而止。
颓丧的情绪盖过了别的。
他不是没见过所谓痴情种,头脑发热,荒唐到连自身前程都不顾,但以前,最多讽一句就是了。
然偏偏是他,偏是自己最看好的子弟,被自己看作砥柱的青年人,跪在自己面前,以自己最欣赏的坦荡淡然之态,述悖逆顶撞之请。
桑妩抿抿唇,看眼即将大亮的天色,“我先去灶房,你等会来啊。”
“就来!”玉露敷衍地应了声。
竹苑是个独立的两进小院,不大,胜在清净。其余角门都被封得严严实实,只留下昨天她们来时那条竹幽小道出入。
外院书房是会客之所,平日没人,只偶尔有郎中来此处为长公子看诊。桑妩路过此处,抬眼见门头上挂着牌匾,上书“抱朴堂”。
要去的灶房位于外院的西北角,由两间硬山顶厢房相连而成,昨日她已经看过了,地方宽敞,东西齐全,她很满意。往右侧连着柴房与下人房,门外是小片竹林,阶下种了朱槿跟萱草,夹杂在大丛鹅掌藤间,蓬勃勃,赤红鲜艳。
北边的内院则是她们无法踏足的领域,完全独属于长公子的私人空间。就算站在内院门口往里张望,也最多只能瞧见错落竹荫后的半墙地锦。
这地锦还有个别称,叫爬山虎,眼下不到伏月,绿油油的喜人,只有窗沿那一块格外干净,想来是有人专门清理。
窗,是紧闭着的。
桑妩记得白术的叮嘱,也就看了一眼,便收起了好奇。
反正什么都看不见!
即便养病在家,裴序的作息依然遵循读书上朝时的习惯,早早便起了。
洗漱后,先打坐冥想一炷香的功夫,练习道家吐纳呼吸之法。
这段时间,白术会将门窗都打开,让带着露水的清风灌满内室,除去积滞一整夜的浊气。再关上窗,点燃七色香,将“拂陇”放平,用柔软干燥的绸布仔细地擦拭一遍。
裴序总共有七把琴,其中最常见的仲尼式就有两把,另还有伏羲式、落霞式,都出自当代大家之手。
这把“拂陇”相传为博陵裴氏某代家主亲手所斫,传世数百年之久,为当年裴序考中解元后祖父所赠。
琴音清、微、淡、远,外观呈蕉桑式,是他最喜欢的一把。
两三曲毕,再将头发梳整束冠,穿戴整齐,通常便到了探花郎用朝食的时辰。
昨夜睡得不甚安稳,裴序起得便稍早了些,披了件薄披,走到放置拂陇的侧室窗前,感受到空气中的凉意,咳了几声,同时自然而然地朝窗外看去。
一片翠竹,几点朱槿。
皆是他亲手所植。
生机勃勃。
许是病得久了,人没精神,裴序也开始喜欢这些生意盎然的事物。放在过去,种花这种放松的闲暇雅事,绝不会是他生活中应该出现的。
只以如今再的身体再保持那般自律,实没必要。
内院寝居这间小书房名为“澄心斋”,斋后有一涧活泉,绕石阶流下,滋养得四周树木花草繁茂。
从室内这个角度看去,那些竹桑并不足以遮挡视野,稍稍眺目便能透过这扇明瓦琉璃窗,看见院子的全貌。
“苍梧,”欣赏了片刻,他从窗前离开,“研墨。”
虽离了朝堂,仍不时有从前的同僚好友写信问候,多是些朝堂消息,或问他拿主意的琐事。裴序挑了今日早晨,一一回了。
许是昨夜睡得不好,下笔笔锋间都透着锐利。当看到参知政事郭弘遭贬而英国公世子何庐拜兵部尚书时,终是撂下了笔,伸手揉捏眉心。
书童求救似的看了眼白术。
白术也是一脸的懵。
公子不高兴了,作为常在书房伺候的大丫鬟,白术对公子在朝堂上的势力亦有所耳濡目染,猜测是太后一党又有作为。
好在这时桑桑进来了,“公子,摆膳么?”
裴序“嗯”了一声。
澄心斋里便忙碌了起来。
最先钻入鼻中的,是一阵淡而不寡的米香,裴序扫了一眼桌上。
一钵熬得香糯绵软的鸡丝粥,一碟儿晶莹透明的江米笋蕨兜子,再一碟用麻油香醋拌过的青碧莴苣段,并一盘子对角切开的金黄蓑衣饼,外酥里嫩,腾腾冒着热气。
不管是从前出仕时的应酬,还是府里大厨房的手艺,都比这一桌精细得多。只有那笋蕨兜子能瞧出些厨娘的功底,捏成一圈荷桑边的小褶,还算有趣。
四五碗碟摆上,桑桑先给裴序盛了半碗粥。
桑桑已经尝过新厨娘的手艺了,方才与重云在下人房里,两人为抢最后一张鸡蛋煎饼还斗了几句。但公子又不重口欲,她便按着先前的惯例,给他盛了半碗。
裴序凝目,见那粥似乎与大厨房的格外不同,稠糯得很,微黄的鸡丝缕缕散开,星点油花泛在表面,稍稍放凉后,凝出一块琼脂状的粥皮。
搅动羹匙,将底下仍是滚烫的粥米翻上来,竟真就只有稻米与鸡丝而已。
裴序从没喝过这么简朴的粥,舀起一匙,略晾了晾温度后,送入口中,随即手腕一顿。
意外地,很不错。
桑桑眼睁睁地看着自家探花仪范清冷、风度翩翩地一勺接一勺……将那半碗鸡丝粥用光了。
裴序看了过来。
桑桑捺下心里的惊讶,连忙又给他盛了小半碗。
裴序却不忙喝粥了,慢条斯理地品起了案上的小菜。
先是瞧着最为清爽的拌莴苣。
时下把莴苣又名为脆琅轩,以喻竹。清脆口感,嚼之有声,唇齿间弥漫着淡淡的麻油香气,素而不寡。
蓑衣饼两面煎过,油滋滋又不腻,微焦的地方更为香脆,咬下一口,葱香饼香并些椒盐肉香,嗯……这是用荤油煎的。
最值得称道是那兜子,寻常兜子皮是用绿豆面揉的,不比这个薄透,还有股韧劲。馅儿填的江米、笋丁、蕨菜,应是蒸熟后用清酱汁子调了,再包进兜子上锅复蒸,否则江米不能这般软黏。
当裴序再次下意识伸箸,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一碟三枚兜子都被他吃干净了。
粥也吃了一碗,其余小菜剩了些许,一碟四张蓑衣饼,还剩下三个。
仍是不多,但也绝对比平日进得香。
裴序缓缓放下了筷子,心想,祖母这次挑的人还算靠谱。
吃过一顿舒心的朝食,裴序心情好了许多。擦擦手,又擦擦嘴角,放过了苍梧,从书架挑了本书看。
白术看见收拾出来的碗盘,有些惊讶:“公子用的?”
桑桑点点头,迟疑道:“许是……昨夜用得有些少?”
否则怎么解释自家公子这忽然之间的食量?
“太夫人寻的这两个厨娘不错。”白术肯定。
桑妩留在灶房腌糟瓜茄,玉露将碗筷一搁,便自己回去了。
对方今早来的时候,粥都已经在灶上噗噗滚开了,桑妩只好让她切了莴苣跟小葱。
这会儿,桑妩也只抬头看了她一眼,便专心捣鼓手头事。
大厨房自然不缺这种腌糟的小食,但未必有她这法子腌出来的香,趁这会子备下,等着七八月就能吃了。
五斤瓜、茄,洗净切条,控干水,下炒熟的细盐、酒糟,再下姜末、橘丝、小茴香,与去了皮的黄豆拌匀,再用两寸厚的纸箬扎紧坛口,涂黄泥封住,等过个把月再撬开。炖肉、蒸鱼时垫两勺,豆豉油亮酥烂,茄瓜咸酸爽脆,一股子酒香,极下饭。
多剩的酒糟,桑妩又腌了鱼,摆在了东屋的墙根处。这屋子只存了些米粮,还很宽敞,她琢磨着到时再添几个坛子,腌上笋、泡萝卜、酱瓜一类的,教下人们也改善改善伙食。
盐粒混了醪糟,沾满两手,要化不化的,十分难受。灶房后就有口井,桑妩正打水洗手呢,忽听见门口传来有脚步声。
“作什么乱跑,误了公子吃药时辰怎么办?!”
桑妩走出去两步,就看见白术拧着一个小孩的耳朵过来,一路数落。
他抵了抵她的额头,近乎请求:“我不缺什么赏赐,你快些嫁我,好不好?”
虽是清秋,可日间的温度已经渐渐降了下来。他身上低烧,说出的话也烫人。
桑妩被这近乎直白的话灼得面庞嫣红,竟不知,裴四郎也会有这样低声下气的一时。
正是因他渴求太过直白,隐隐约约的,又觉得有些奇怪。
不是早都答应过了?
为什么……感觉他惶惶的,患得患失?
但又一想,大抵是绛郡公的态度实在顽固,他又受了那样重的伤。
便不由心软。
她扶起他的脸,贴近了,亲吻他唇角:“那你……早些好起来呀。”
第 64 章 不愿意
桑妩心里已经有了预感,给绛郡公夫人沏了杯茶,垂眼一笑:“真好。”
她道:“只是大伯母,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绛郡公夫人噎住。
她在这里试探,嬷嬷说了半天,口都干了,当然是是希望她对这样的特权心生向往,顺势和裴家切割。
这样,她还能教育裴序:“瞧,情爱是多不靠谱的东西。”
对方却不接她的茬。
绛郡公夫人绷了下唇角,脸色淡了许多:“那就不说旁人了,说说你的事吧。”
主动去攀扯高门已经够冒昧的了,竟也不分场合,在人家丧仪上……她实不知该说阿父些什么,简直颜面扫地!
更气当初的自己,分明知道家人市侩的性格,却还在信中事无巨细地描述,否则如何能有今日。
桑妩听说郑二郎十分不耐,皮笑肉不笑问裴序“此君家管事耶”时,连强忍也坐不下去了,匆匆寻了个借口逃出了正院。
一路上遇见下人,面皮火烧似的,根本抬不起头去看旁人脸上的神色。
走出一段又猛地顿住。
事情已经发生了,无力改变,自己这样贸然闯过去只会更丢脸。
她站在原地踌躇了会,此时暮色渐浓,各院逐渐亮起灯火,空气里还有前院传来的袅袅的香火味。
桑妩心绪纷乱,不想回去后宅面对桑清,思虑过后,拖着疲惫的身体朝前面那片水边走去。
连熬三个晚上,今夜轮到裴琪守灵,裴序终于得以休息半晚。
身心俱疲。
衲子恭声道:“女郎请。”
就在桑妩睡了一觉,将难堪的情绪消化完后,却又被桑清因为这个事召了去。
桑清叹息一声:“我与你阿父,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我岂不知他的心思?”
“姑母,阿父他……”她搜刮着开脱的话,手指下意识抠着袖口处的刺绣。
桑清看着她这般局促模样,联想到这些时日她在跟前话变少,只四娘、三娘两人叽叽呱呱得多,心里那个猜想愈发明了。
这是裴序第二次坏了她好不容易维系起来的信任了。
桑清其实挺恼火的,觉得自己好吃好喝,却供出来个白眼狼,不能体会她的难处。
但桑妩很有用,又幸好,自己对她来说更有用。
桑清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问:“听青骊说,昨个你险些跑外院去了,是大郎身边的人送你回来的?”
桑妩顿了一息。
放平时,她可能听不出来桑清这话有哪里不对。
但给江陵公下迷香的事堵在她心里,使她对这姑母再无法再全心信任。
而昨晚回去以后,桑焕竟没睡,背着婢女悄悄告诉她,青骊又单独去了正院。
“又”这个字,就很灵性。
青骊毕竟是正院的婢女,她没资格怀疑什么。
不想桑清却自己说出来了。
桑清看着她神情异样,问:“这几天,焕焕的药膳吃着如何?”
“我的事?”
绛郡公夫人问:“你是公主之女,打算什么时候认祖归宗?”
“做宗室女,可比做裴家的媳妇风光许多。”
岂料,桑妩沉默了片刻,并不上当:“宜阳郡主那样风光,是因她有一个好父族,而我……他们已不在人世,我,名声亦不正。”
忽然冒出来的遗孤,虽然没什么威胁,但难保当年的仇家不会想着针对泄愤。
绛郡公夫人眸中精光绽了一瞬,锐利地射向她:“你连这都知道。”
“是明伦告诉的你?”
桑妩承认了:“是。”
想到明日一早还得来灵堂执丧,他吩咐童仆:“就在书房歇会。”
快到青棠山房时,空气中的花香没那么浓郁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新的草木气息。
圆觉提灯走在前面,倒影衬得湖面波光泛滥。
他心里一笔一笔过着明日的流程,却听圆觉咦了句:“这么晚了,谁还在外边?”
裴序看去。
竹林水边,有个人坐在那儿。
今夜无月,那人连盏灯笼也没打,裴序只能模糊辩出个人影轮廓,根本看不清面容。
心里却莫名有种直觉。
他于夜色中看着那道匀停身影,无声站了一会儿。
“过去看看。”他对童仆轻声道。
裴序本就教她颇多。
绛郡公夫人盯着她:“你既然知道,便应该明白,自己的身份继续待在裴家,不合适。三弟、弟妹庇护过你,若还知感恩,就体面好聚好散,别让家里为难。”
及时切割,当断则断。
桑妩听了,牵出个几不可见的微笑,反问:“不合适?”
“就算是公主之女,也不配做四郎的妻子,伯母是这个意思?”
“倒不知,在伯母眼里,什么样的出身才算得上好?”
她语气柔柔的,让绛郡公夫人一噎。
她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就算是,也不能承认,更轮不着她来评判。
绛郡公夫人以前只见过她柔顺听话的样子,没想到还有这么尖锐的一面,心下气恼。
今夜没有月亮,星光铺满了水面,粼粼泛着银光。
冷冷的水面却将人心底深处的回忆都勾了出来。
桑妩躲开桑清和妹妹们跑来这里坐着,起初只是觉得人少,后来心情平静下来,看着澄明的湖景,吹着从水面拂来的湿润的风,才发现,这可真是块好地方。
天色渐黑,她也准备回去了,但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嚓嚓……”
什么碾过草地的声音。
桑妩本能地回头。
有一点光团晃摇着逐渐靠近。
微弱光线照出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矮的那个引路,高的那个,衣带当风,衫帽宽大。
在府里刚刚有人去世的情况下,真的很惊悚。
也就是桑妩胆子大,不怕鬼。
桑妩却笑,主动给她找了台阶:“知道伯母是为裴家着想,盼着家宅安宁。这几日,郎君与伯父的矛盾,我也都清楚,如果是因为担心我和皇家的牵连……”
她抬起眸子,缓缓道:“我可以永远不认这个亲。”
绛郡公夫人惊疑不定。
在她眼里,桑妩是个很有野望的女郎,既然体会过高门和庶族之间的落差,那一定也拒绝不了皇权的诱惑。
桑妩道:“我这个人,确实私心太重,因少有人真正爱我,所以也不知怎么体谅他人。自我记事以来,一食一饭,一针一线,未有不是养母红蓼所给,那两人……生下我,却未养育我,反倒为我与养母带来诸多伤害危险。这个亲,不认也罢。”
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滋味,她体会过了,当然也向往更高阶级的特权,甚至之前赌气就向裴序抱怨,她怎么不是公主?
昨天到今天,她又体会过了。原来不用成为公主,光只是公主之女,就能让绛郡公、绛郡公夫人顾忌,改变态度。
原来这就是权势地位的好处。
但如果这一切要建立在和裴序切割的基础上,她不愿意。
二人到了近前,她凝神看了好一会儿,才试探地问:“阁下是……?”
“是我。”那高瘦人影默了默,出声道。
桑妩愣了愣。
她借光打量对方。
他清瘦了好多……
苴麻做的丧服宽大粗糙,穿在他身上,却不觉简陋,配上三辟积和绳武的布冠,倒像是御水而来的曹魏名士,另有一种风流。
待对上那双幽幽眸子,桑妩终于心想,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外院还有丧乐声,他不是应在前面守灵吗?
裴序仿佛看穿她心思。
他言简意赅地道:“对岸是我的书房。”
桑妩微讶,看向湖对面那一处灯火通明的院落。
想了想,她大概明白了对方为何要特意绕过来,起身道:“无意惊扰世子,我这就走。”
偏裴序看着她,问:“这么晚了,怎地还在外面?”
连着几日仪式、招待宾客、处理府务,听着声音都有些沙了。
桑妩垂眸。
他知道了白天的事吗?
肯定是知道的……
他就在灵堂,有人在他生父的丧仪上闹笑话,给他添麻烦,他肯定很生气。
他或许也和裴琪的那些朋友一样冷嘲热讽了,又或许,心里因此生出了鄙夷。
不知怎地,一想到那些看笑话的人里面包括了裴序,桑妩心里那种闷堵的感觉就更盛了。
他原就看不起她们,而今更有了看轻的理由。
桑妩实不想给他嘲讽的机会。
她撒谎道:“睡不着,出来疏散。”
裴序鼓励地看了她一眼。
桑妩:“……”
不知怎么,就被他蛊惑着坐了起来。
力道由桑妩决定,自然是只顾着她喜欢的感受。
还有些小小的报复心理,适才被他浅浅折磨着,而今还回他身上。
裴序忍得额角泛红,偏偏夸奖:“看来近日晨练没人监督,也没有偷懒。”
“耐力见涨。”
桑妩脸上更红:“闭嘴。”
裴序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几日与这位平襄伯打交道,了解了更多伯府的情况,这么一个粗鲁、失礼的莽夫,或许适合在战场上冲锋杀敌,却不适合在勋贵圈子里往来交际。
桑妩亦然。
她身上有着与平襄伯相似的朴实直率。
她们姊妹更没有可依靠的兄弟,平襄伯百年之后,无人能护她们。
而这一切都是他人因缘,与他无关,他不必为此费心什么。
他已是仁至义尽。什么叫“裴序待她很不一般”?
桑妩都懵了,一时分不清她是嘲讽还是真心,半晌,讪讪道:“世子如何瞧得起我……何况世子如今是戴孝之身,姑母,行不通的。”
桑清道:“怎么行不通?”
她拉过她的手,低声耳语一番。
桑妩一下站起来:“这——我不能!”
本来就不善言辞的人,现下更是惊得一句像样话都吐不出来。
这种时候,这种时代!
桑清竟让她在孝期引诱裴序!
桑妩震惊。“很好,咳的时候少多了,多谢姑母费心。”
从正院回来后,原是督促两小孩功课的时辰,桑焕在隔壁许久都没听见念书声,走出来一看,桑妩正坐在案边托腮发呆。
她连叫好几声“阿姊”,桑妩才如梦初醒:“怎么了?”
桑焕怪道:“我才要问阿姊怎么了?”
以前从正院回来,也没有这么失魂落魄过。
桑妩看看她,那样单薄,弱不胜衣。
桑清蹙眉凝望她,道:“妩妩,你要看着你表兄被那边压一辈子么?”
桑妩抿住了唇。
什么叫被人压着,裴琪一个膏粱子弟,也不像有本事肩负门庭的样子。
何况,他若想有出息,大可以像裴序一样,出仕后做出自己的实绩来,谁还能拦着他不成?
可朝廷对勋贵孝期里的丑闻十分敏感,尤其是男女事上。
“这么做,分明害人啊……”她忍不住反驳。
“我非是要害他,”桑清正色,“这消息若叫传出去了,对阿琪也不好,我不过是想在这府里能说得上话……”
“你也瞧见了,公爷一走,大郎便夺了权,现下还顾忌着外头的名声,不敢太过,可出了孝呢?”
桑妩板着脸道:“世子若无故欺母,阿父定会上书,自有言官弹劾。”
如今桑清这一套已经哄不了她了。
桑清沉默了许久。
桑妩起身告辞。
桑清看着她背影,忽然嗤笑出声:“我晓得,你们女郎家养在深闺,瞧不起内宅手段。可我偏要告诉你,若非是这些内宅手段,我不会坐在这里!”
“你阿父从前倒是清高,少与公府来往,可你也亲眼见着了,光依赖那些祖产是不成的,何况……你们又没个兄弟。”
她遗憾地摇摇头:“日后伯府没了,你亲妹妹的病怎么办?三娘四娘的亲事待如何?”
“妩妩,不靠你,她们还能靠谁?”
桑妩手指紧攥袖口。
桑清轻嘲:“若你有焕焕的头脑,也便罢了。可你外面的人,哪里比得过咱们府里?纵他们见你貌美,却看不起伯府,莫非,你愿意去做他们的侧室?”
不识人心险恶,生平第一次接触这些算计的女郎如何经得起人有意为之的诛心。
偏她深深地意识到,桑清说的全是事实。
挖苦也好,嘲讽也好,这些的确是阿父乃至她无法避开的问题。
桑清为自己和裴琪做说客的时候没有让她内心动摇,可现在,桑妩那点所谓的正义、尊严、想反驳的话……尽都被打击得散了。
慈爱的姑母也于心里彻底破碎了,露出了她锋利的爪牙。
桑妩脑子里很乱。
她是不够聪明,可姑母这么聪明,怎么会自信她能做成这件事呢?
努力回想,也想不出来桑清所谓的“很不一般”存在哪里。
甚至因为桑清的缘故,裴序对自己每次都都不假辞色。
见她脸色实在不好,桑清没有非勉强她今天就做决定,缓了语气道:“先回去吧。占卦算的吉日是廿四,大郎二郎要扶灵去洛阳。这之前,好好想,慢慢想。”
桑妩心一松,放开蹂躏得不成样子的袖口,才发现那片绣花已经被手心汗给打湿了。
看着女郎家的娉袅背影,桑清微微一笑,势在必得。
这是裴序的结论。
可桑妩的腮边还有泪痕。
她刚刚抱着双膝蜷坐在湖边,任由星光如轻纱披落肩头,人显得那么渺茫。
圆觉打着灯笼站在一边,幽微的暖色光线照在她脸上,朦胧美好。
实是殊色。
裴序这辈子,除了二夫人,还没有被让闭嘴过。
他如坠云雾,却不清不楚,只想干脆些。于是手指拂过重叠的衣摆,缓缓捏了下。
桑妩蓦地脱力,滑到了底。
伏在他身上,咬着衣襟,才抵住了齿间狼狈的呻.吟。
裴序定了定神,吻着她细嫩的侧颈,声音喑哑:“阿妩。”
桑妩有些失神。
他道:“我捺不住了。”
裴序收回视线,淡淡自问:若我是她,该如何自保?
郑绥只需稍稍袒露欣赏,便可引平襄伯主动攀附。
现在看来,像她这样的情况,亲厚桑清才是正常的。
短短瞬息,心里曾因她的迟钝而生出的鄙薄、那些认为对方不值得一顾的结论,好像都没那么坚定了。
众生万相,人皆有自己的“不得不”,没人能规定旁人当下最好的路是哪一条。
是自己太武断。
而刚刚那个问题,注定不需要他给出回答。
裴序又看了她一眼,这次,没有戳穿她的谎话,只缓缓道:“夜黑,尽早回吧。”
桑妩觉得,或许是春夜的缘故,他的语气听起来没有以前那么冰冷。
她不敢自作多情,默默地行礼。
裴序却唤来婢女:“送桑家女郎回去。”
桑妩一怔,待要推辞,对方已经踩着湖光翩然走远。
真正的世家公子,便是穿麻戴孝也那般高淡清虚。
但觉风过群山,心间一柔。
下一瞬,便被他重新扣住腰,坐起来。
桑妩彻底没了脾气跟力气,谴责的声音也破碎不清:“你的伤,快慢些……”
“到底是快些,还是慢些?”
“慢……”
结果,突然降下来,不轻不重的力道反倒让人心痒。
裴序道:“想好了再答。”
桑妩睁着雾气朦胧的双眸,咬了咬唇,诚实道:“快些。”
裴序低低一笑,道:“好。”
第 65 章 绝婚书
裴序伤好差不多,可以正常活动后,便对她道:“带你跟小舅舅见一面吧。”
桑妩莫名:“做什么?”
裴序沉吟:“我想请他认你做义女……”
秋光里,裴序话音一顿。
他看眼桑妩,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她接着道:“我听闻世子日后要常在佛堂斋戒抄经,便想问问,能否容我不时帮着抄一些,也尽一份为姑婿祈福的心意,以慰姑母……”
这一眼又觉得,她身上的衫裙也太薄了些。沐着光,薄薄的衣袖随风拂动,好像弱不胜衣。
是不是清瘦了?
裴序微妙地顿住。
过了片刻,他对自己道,这个年纪的女郎,二十多天没见,就会跟变了个人似的。这很正常。
非是我在关注她,而是她变化太大,不得不在意。
而桑妩一直没有得到回应,她磨磨牙,抬起眸子,对上那清炯目光,微红着脸请求:“世子,可否?
说到成亲,他总很急。桑妩心里蔓起一阵轻轻的涟漪,笑道:“没关系。”
抱了一会儿,裴序舒直了身体,叹道:“该走了。”
桑妩好笑:“明明是受赏,郎君怎地像是要上刑场。”
裴序也对她笑了笑:“在家等着。”
桑妩那个好字还没出口,他又低下来吻住。
她咬住舌侧,感觉到深刻的痛意,忐忑不安的心却平静了许多。
“若有人让你做害人利己的事,怎么办?”她试探地问桑焕。
桑焕看着她被淡金日光洒满的面庞,伸手拢了拢她肩上披帛,“阿姊说的那人,咱们可得罪得起?”
桑妩说老实话:“两边都得罪不起。”
桑焕淡笑:“那便是势必要得罪一个了。”
“有什么道理不选利己那个呢?”
桑妩一呆。
这个吻似秋晨阳光,并不激烈,却漫长。唇瓣数次分开,又禁不住触碰,流连。
没完没了。
桑妩抵靠在书案上,仰得颈都酸了,眸中亦氤出浅淡的雾气。刚刚那阵涟漪越漾越大,在心内掀起波澜,情意渐动。
美色当前,好想亲亲他锋利喉结,修匀锁骨。
也真的这么做了。
怎地她打架了许久的问题,到了桑焕嘴里,就这么简单呢?
她想说,可是良心……
隔着窗就听见青骊问:“怎地又来了?一天能见你百八回。”
正院婢女朱樱笑道:“夫人喊我来给焕娘子送东西的,你怪她去。”
青骊笑着骂了句。
桑焕接进来,全都是好的药材补品,瞧着像是桑清自个份例里的。
还有为四人裁好的春衫,虽都是颜色轻淡打素服,却俱都十分好看,摸摸那料子,轻薄飘逸得不像话。
听刚刚婢女,说叫什么流光锦,除却上贡皇室的,一年也才得十匹。
只是无意一瞥窗畔的小日晷,惊觉时辰已实在不早,桑妩从缱绻中回神,推开他,脸颊绯红一片:“去吧,回来再……”
裴序喉头微动,任她伸手替自己抚平衣襟上的褶皱,轻轻嗯了声。
他走后,分明好秋光,桑妩却有些心慌。
做什么都沉不下心,虚耗了半日的光阴。
这心慌毫无道理,桑妩想,大概因他上次单独面圣回来,情绪失常,所以让她下意识抵触。
桑焕眼睛亮亮:“阿姊,姑母怎地这么好?我没什么可孝敬她的,都不好收了。”
这样珍贵的东西,哪里是白拿的呢?
所以真的是还债,如果拒绝桑清,日后伯府再遇到什么,难不成她还能指望裴序吗?
桑妩叹了口气,没了开口的意义,那股无力感益发深切。
裴氏祖坟定在洛阳,考虑到车马路途,廿四的吉日,十九便要发引灵柩。
届时裴序与裴琪都须得亲往洛阳落葬。她实在不是一个决断如流的女郎,就连不见客时是否要洗头都得纠结上小半时辰。往往做好的决定,不多会又给自己推翻了,反反复复,犹如仰卧起坐。
时间却转瞬即逝,二月廿七,裴序从洛阳回来了。
其实消息传到她耳朵里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对方昨日半夜到的,因坊禁,在郊外庄子暂住了一晚,清晨踩着朝鼓放行的时辰回来了。
桑妩惊讶。怎么可呢?桑妩震撼地退了一步。
因为守孝,裴序连婢女都没有带。更不可能叫一个与他既无血缘,又年轻貌美的适婚女郎接近自己了。
裴序没有结庐隐居表演孝顺给外人看的兴趣,但也势必不会喜欢有人在他孝期内不长眼地过来勾勾搭搭。
哪知道今天恰好没叫圆觉跟着,晨起遣他先去菩提明镜那儿打扫,小一月没空去了,想来落了灰。
偏叫她守着了。
素日人来人往的小径,此时因着时辰尚早,只有裴序和桑妩两个人。
裴序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尾音上扬着,在这杨柳堆烟的春月里微微颤抖。
甚至开口前还用力闭了闭眼,带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裴序负手沉默了一瞬,目光探究:“你是自己来的吗?”
有谁逼迫她吗?
桑妩想过种种裴序可能的反应。
大概率会一口回绝,或者脑子一抽答应下来,又或者,冷冰冰地讽刺她,佛经不是必要在佛堂里抄写,女郎请回。
但却未料到他问了一个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
她望着对方眨了眨眼,小心道:“都还在睡。”
太早了,府里的婢女也还没起呢。
裴序明白她没听懂。
但这个问题其实无需答案。
他就在这里,她若是自己有想法,早在裴琪定亲后那段时日就该接近他了。正常人,不会等到他守孝。
是她姑母。
于是裴序看向她的目光中又掺了审视。
她委实是个漂亮的女郎。
春光里,似玉如花。
但裴序已经不是会为色所迷的浮躁少年了,他颇是见过一些美人,从未有过意动。
仔细看,可以看出她今日穿着虽素,却也精心妆扮过。
那樱唇上淡淡的亮泽虽没有鲜明的颜色,却使她淡粉色的唇瓣看起来越发饱满。那素白裙子勒得纤腰一束,越显体态轻盈。
真的是很用心。
裴序冷冷地看了她片刻,拂袖离开。
桑妩站在原地难堪不已,庆幸此处无人,却也是实实在在松了口气。
她就说,裴序对她从来没有桑清口中所谓“不同”,这下还有什么指望她的。
却不想,还没走回自己住处,裴序身边那个童仆“哒哒哒”地追了上来。
“女郎留步!”
桑妩转头,惊讶:“可是世子还有什么吩咐?”
圆觉年纪小,却颇有章法,按着规矩先给她认认真真施了礼,才道:“我们世子转告女郎,允。”
去时花了四天,回来这个速度……
一问,果然裴琪还没有回。
裴序身为长子,是要扶灵的。长路奔波,又操心劳神这么久,回来竟还骑马。
桑妩一时无语。
想到自己要面对的是这样敏觉又律己的人,更觉希望渺茫。
青骊打听到对方准备斋戒茹素,并且丁忧这段日子都会在那座菩提明镜堂里焚香供奉、抄经祈福。
“女郎从香雪海北边穿过去,那条栽了桃花的小径上,是从青棠山房去往佛堂的必经路。”
桑妩答:“知道。”
青棠山房就是裴序的书房,菩提明镜堂,是她那天看到的佛堂。
之前裴琪提醒她“千万不要过去”,她暗暗想“谁要去”,可如今却不得不去。
桑妩已经唾弃过自己许多回了,事到临头,却只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三月初三,上巳春涨。
初春含露的早晨,梅花已谢,桃花新红,衣袂刮过时隐有湿意,沁出鲜花芬芳。
裴序从香雪海绕近菩提明镜,记起上一次就是在这里,于红梅白雪间窥见少男少女亲昵,瞧着十分般配。
那时,他罕见地犹豫是否换条路行时,那女郎却径直拨开错杂的花枝,险些迎面撞上。
正想到此,面前的花叶忽然摇动。
裴序抬眼,花瓣与露珠纷纷簌簌,打湿了视线。
若早些时候,黎明未明,光线幽微。若是再晚,日头高升,露珠也都蒸发了。
偏是这时。
春光薄明,林子里还有未散的雾。桃花绽在枝梢,露水亮晶晶的。
眼前一切都被镀上了浅金的光晕。
包括那女郎。
她站在那里,俏生生,纤腰绰约,素衣白裙也掩不住的生动。
如玉脸庞笼在春光云雾中,明媚得好似生辉。
暌违一月,裴序完全没有想过,会在这种时候,以这种姿态遇见桑妩。
环视四周,裴序顿了顿,问:“有事?”
他真聪明。
一下就知道自己是来等他的。
桑妩守在桃林出口,远远就看见人影拂动。
其实昨天就来了,没有等到而已。今天终于不负苦心。
到底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女郎,想到来意,桑妩脸颊蓦地生热,提前准备好的话也堵在了嗓子里。
有一瞬间,桑妩非常希望他像以前一样直接离开,懒得搭理自己。
那样她还可以回去告诉桑清,非是我不为,而是我做不到。裴序那样的高岭雪,注定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偏这穿着细麻禅衣的隽雅青年耐心地看着她,等着她说明来意。
那眼神凌凌,似无波古井。
桑妩又将脑袋垂下了一些。
桑妩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琢磨。
又觉得自己这种担心好笑。
上次是上次,这一次,还有汴州的裴三郎等剿匪功臣一起的呢。
天子也早表明了态度,她慌什么。
桃枝儿就提议:“不若出门逛逛。”
桑妩想想同意了。
在家闲着,才会发慌。
裴序原没想到别处,却听着她鼓了鼓气,捏着一种别扭的调子开口:“这些时日,姑母悲不自胜,我亦感念姑婿恩义……只我没有旁的本事……”
他不觉皱了下眉。
桑妩从来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倒不是难听,而是长安里颇有一些知慕少艾的女郎对裴序表露心意,或有意接近。
这种娇弱轻柔的调调他听得多了,就显得矫揉造作。
而桑妩之前就是那种还没开窍的少女。
她一向天真烂漫,带着些稚气未脱的无畏,突然变了语气,听着就很不舒服,叫人忍不住皱眉。
因这份怪异,裴序又打量了她一眼。
桑妩让人套了车,用过午食出的门,在东市转了转。
秋光漫卷,俄而下起雨来,淅淅沥沥,不大,却能淋湿衣袂。
才买的花糕经雨一淋,糖霜沾在领间,甜香萦绕不去。
裴序伤口仍在愈期,桑妩回到车上躲雨时,想起来他没带伞。
望着茫茫雨窗下奔走的人群,片刻,她忽地轻笑:
“桃枝,我们去延喜门接人。”
第 66 章 心上人
春明门,坐落于长安城东。
西风落叶,苍烟雾岚,总是容易勾起人的情绪。
裴忻骑在马上,跟着四房的兄长,巍峨城楼渐近,心中那种激动而惶然的感觉也愈发迫切。
来路上,他已经被三堂兄训斥了一遍,但他其实是不怕的。
他心里明白,四房叔父与堂兄更多的是愧疚与悔痛。
但长安里有大伯父,还有长房的几位兄长……俱都是可以当他爹的年纪了。
他小时候为数不多的几次挨揍,就是来自于对方动的手,记忆十分深刻。一想到要和他们打交道,裴忻的头又开始痛了。
怕被重云口水沾一身,裴序索性不逛园子了,改道回去。
两自说自话的小厮已经习惯公子不搭理他们这件事了。公子嘛,话跟表情一向都很少的。
有时候安静得他们甚至会忘了他在那,不声不响地,吓死人!
不过就算抓到他们偶尔开小差,或者像现在这样叨叨叨个没完,公子也不会生气。
他们熟知的公子从来都是大度而平和的,冷面寡言,却心地善良,极少表露出不高兴的情绪。
落在苍梧跟重云眼里,今晚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一次家宴而已。
谁料回去后,公子不过是照常宽衣、沐浴,待入了净房,水声哗啦,守夜的妩儿姐姐却出来把他俩揽到一旁小角落里。
“公子咋啦?怎么瞧着不大高兴?”
苍梧跟重云手里捧着荷桑包吃得正香,里面是重新热过一遍的烤猪肉,都摇头说没。
桑妩见他们懵懂,便算了,“行吧!烤猪肉好不好吃?”
“嗯!好吃!”重云含糊道,“我见今天席上也有这个,公子却一口没动,还可惜来着。”
桑妩眼珠一动,“那公子今晚胃口怎么样啊?”
“还好,就一般。”两小孩说老实话。
桑妩心里就有了计较。
待裴序沐浴出来,就见桌上摆了一桌案样式颇丰富的宵夜点心,香得很勾人。
“公子刚刚没吃好吧?”桑妩对他笑道,“酒席是这样的,吃得不好,难怪心情不好呢。我做了些清淡简单的吃食,有公子爱吃的玲珑小馉饳,还有羊肉兜子,公子稍垫垫?”
害怕他还要坚持那一套过晡不食的说法,桑妩紧接着劝道:“捱饿睡觉,对胃肠也不好。就偶尔破一次例嘛!少用一些,没事的。”
她俏生生地站在那里,眉间暖意融融。
裴序微怔。
自从父母去后,他在府里虽身份尊贵,衣食无忧,却甚少有人这般直白而袒露地关心他。
祖母对他心存愧疚,溺多于教,叔父、姑母都有自己的亲人,相隔甚远。仆妇只有敬重,不敢亲近关爱。
唯有祖父对他的教导……其中寄托了振兴门楣的希望,要求十分严格。
记忆里,不知几时起,他便很少外露情绪跟需求。
冷着面孔,读四书五经,学圣人之道。明天理,灭人欲,克己复礼,压抑私性,方能得祖父一个欣慰的眼神。
祖母常说他过分稳重,埋怨他不跟她亲近。
他也已十分习惯了。
可是在看到祖父几乎是毫无底线地纵容三郎,语气是自己从没得过的慈爱温柔,内心里,还是会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怎么说呢,二郎三郎年少,且都是自家弟弟,他自然不可能对他们有什么看法。
于是趁着月光皎洁,秋风轻拂,裴序独自在园中消化了大半情绪,只剩下些许微妙。
真的就只有那么一会儿,一点点不想跟人交流罢了。
却被她给看出来了。
想必她还向重云二人打听过了,以为是没吃饱的原因,于是紧赶着亲自动手做了这一桌子宵夜出来。
灯光摇曳他的心绪。
裴序的眉眼柔和了一分。
她既这般有心,他怎能浪费人家的心意。故而在桌前坐了下来。
桑妩本想布菜,也被他制止。
“坐。”
可能刚刚吹了冷风,又湿着发,使他头脑有些热,一点也不想看到她忙前忙后的,就想她安安静静地陪他吃点儿。
桑妩实吃不下。
晚上一顿,又是烤肉,又是抓饭的,胃里还没消化透呢。
于是小口小口地挑着面条。
裴序看见了,觉得新奇。
她这个吃相怎么是这样的呢?还以为会是吸溜呼哧不拘小节的那种,没想到,却是特别特别乖巧。
看得他本来不怎么饿的肚子也饿了,加上夜里是真的没吃多少,她按常人份量备的宵夜,竟然全都吃了。
真的是,太不养生了。
不过心里的气奇异般顺了,自己刚才实在小气吧啦,跟两个小孩吃什么醋。
裴序诧异,难道真是像她说的那样,因为腹饥才波动的情绪?
桑妩就笑了,“是不是觉得心里通畅多了?”
长公子方才进来时脸绷着,现在呢,虽然表情依旧淡淡,可眸子映着灯火,眉心舒展。
她就知道,没人能拒绝一顿宵夜呀。
门帘卷起来的,皎洁月光洒了一地。
裴序忽然想起来,今夜中元,放在过往,若没有同僚宴席的时候,祝榆那厮都会带上空樽来寻自己,邀酒饮月。
今年祝榆在外任职,却是不能了。
不是什么时候都有明月清风共饮,月色好时,也不一定有饮酒的心情。
裴序心中一动,抬眼看桑妩:“会饮酒吗?”
“啊?”
桑妩有点惊奇,吃了这么多东西,长公子的心情还没好啊?还得借酒消愁,到底发生什么了?
不过她既都许下“舍命陪公子”的话了,区区小酌几杯,算不得什么。
桑妩对自己的酒量颇为自信,而且还挺喜欢喝的。
她十分高兴:“喝呀,酒呢?”
裴序给她说了个地方。
她屁颠屁颠去寻。
既是裴序的私藏,那必定是好东西。私藏私藏,藏在一个旁人都不能踏足的小屋子里。桑妩翻找许久,终于在一堆书画下面的箱笼里找到了几个酒坛子。一看蜡封上面的灰就知道,放在这里很久了。
对哦,病中不宜饮酒。
桑妩眨巴眨巴,鼓起嘴巴吹掉坛身灰尘,怜惜地想,他都这么不高兴了……就纵他喝一点点吧?自己……自己就当不知道!
待要转身,层层叠叠的裙摆牵落了一旁的画,原本成堆叠放的画卷就跟雪崩似的滚了一地。
有几幅明显没收好的,便就这样松松垮垮地散了开来,露出画中风景。
桑妩赶紧蹲下身去拾捡,重新堆好,结果在看到其中一幅时目光忽然凝住。
嗯?
这画上笑得眼儿弯弯的人怎么好像……是她?!
桑妩泄下气来。
其实作为一个婢女,她的资质差不多已经够格了,还有很多人连字都不认识呢。但裴序对她产生了期许,觉得她是个有天分的女孩子,就不能差不多。
桑妩对他又敬又怕。
敬的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公子,竟然纡尊降贵,耐心指点一个小婢女;怕的是每天十五张大字再加临摹字帖,原本清闲自在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放心,我很快就回来的。”白术安她心。
白术不喜欢那种嫁了人就一心伺候公婆丈夫,带孩子围着锅边转的日子。
桑妩依依不舍:“那白术姐可要早点回来。”
最后,白术细细地叮嘱了她,裴序平日的作息习惯,她要做些什么,一些需要注意的小细节,以免再出现上回透花糍那种尴尬的情况。
“有什么拿不准的就问桑桑。”她道,“还有,平日帮我留意些忍冬,我总觉着她近来有些不对劲。就算是竹苑的其他人,也不可尽信。”
她没说这是公子的吩咐。
事实证明她没看错人,桑妩虽然惊讶,却没多嘴打听,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白术最终还是没叫她空着手走,塞了一匣子水粉首饰。
“以后我也用不了了,给你戴。”白术笑道,“赶紧趁姑娘家的时候多打扮起来。”
成了妇人,就得要稳重,这些个粉绿的花朵都只能随着她的少女时光一去不返了。
这时候白术又有些伤感了,怎么就不能当一辈子姑娘呢。
桑妩只好另辟蹊径安慰她:“可是还能戴玉的、金的银的呀,看上什么,就叫凌霄姐夫给你买。”
说得白术莞尔。
第二天不亮,白术的家人就来接她了,走之前,在书房门前再拜了别,桑妩今天起得格外早,递给她一篮子漂亮的糕点。
白术笑道:“以后吃不上了,真得想这一口。”
桑妩也笑道:“那就叫人传话进来,我肯定给姐姐开小灶。”
白术要走了。
“对了,你的信。”白术停住脚步,“已经找人带回去了,应该过不多久就能有消息。”
从陈留到上京,马行正常速度要小十天,水路快一些,桑妩道:“不急。你们新婚,好好玩几天。”
白术脸上一红。
她家亲戚在催了,真得走了。
桑妩怅然看着她走远,直到背影消失。
见证了一个女孩子最后的少女模样。
卯时一刻,裴序醒了,睁眼看了会帐顶缓神,才坐起身。
侍女一早候着,听见动静,端着盥洗用具进门,将床帐挂了起来。
桑妩第一天上岗,就跟在桑桑背后,捡些杂漏的活儿,譬如在裴序净面时递巾子,譬如开窗通风透气。
是来接他的吗?
是……给他的奖赏吗?
好像四堂兄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好像还动了动唇。
“裴忻,”四堂兄说,“她是……”
他没听。
可笑,她是谁,还用得着旁的男人来介绍吗?
他遽然拔腿,奔向那个逆着光的身影。
第 67 章 是喜脉
车马停在延喜门外,桑妩的心终于踏实下来。
就好像这一天里的经历,这一场雨,这些隐而不发的心慌,都只是为了让她在此时来到皇城,等待裴序回家。
桑妩看着远处的宫门,很轻笑了下。
桃枝儿咬着糖糕看了一眼桑妩。
对方斜倚隐囊,无聊拨弄着腰间的玉挂丝绦,明眸光华流转。牙白衣襟下露出一段凝白细腻的脖颈。
衬着窗外的秋景,仕女图般好看。
桃枝儿第一次见她,是在六郎丧仪后,宾客散去,三相公让嬷嬷领着自己和几个小丫鬟进屋任她挑选,少夫人麻衣素容,眸子憔悴,和眼下一样好看。
夜色如墨,疏星黯淡。
官道上,有个头戴帷帽的妇人冒着夜色一路狂驰。路遇城门士兵阻拦,她直接亮出腰牌:“加急奏报!”
守城士兵见后脸色一变,也不管时辰未到,立即开门放行。
寅时,紫宸殿的静谧被一阵急匆匆的脚步打破。皇帝被睡中惊醒,听闻来人,连袍服都不及整理,赶来了偏殿。
“出了何事?”他沉着声问眼前跪在殿阶下的妇人。
“公主贪玩,独自跑出去闹市上闲逛,被人贩盯上……奴婢看护不力,赶到时,殿下已不见踪迹。”
皇帝闻言大惊大怒,竟是一口血直接呕了出来。
殿中人跪了一地。
阮姑姑见状急切磕头:“当务之急,还请陛下调派人手协助奴婢搜寻公主踪迹,此后奴婢甘愿以死谢罪,万望陛下保重自身!”
内侍及时地端上参茶,皇帝啜了一口,缓过劲来,沉声问道:“确定是人贩?”
阮姑姑道:“事后奴婢已与徐博士在杞县周围打听过情况,同一日另有四名同龄姑娘失踪。若为太后,无需多此一举。”
皇帝朝着内宫方向看了一眼,闭了闭眼,想起早夭的长子,被迫分离的骨血……心中纵有滔天恨意,也只得忍下喉咙再度泛起的腥甜。
“黄绱,即刻安排五十内卫暗中出宫,务必寻回公主。”
“记着,无论身处何地、遭遇何事,朕要的都是公主全须全尾的回来。”
他将身边最得力忠心的内侍派走后挥退了众人,独自坐在大殿中,许久,取出了一沓画像。
一张张翻阅过去,画上赫然是同一个小姑娘,有穿着红衣小帽燃爆竹的,也有卷着裤脚下河捞鱼的……无一不是笑盈盈模样。
从小到大,整整十六幅,一岁一像,最前面的十五张,已经被摩挲得边缘泛黄发卷。
皇帝攥着画纸,深深地吐了口气。
寅时末,外面狂风呼啸,睡得正香的桑妩被窗棂子“砰”一声砸在地上的巨响给惊醒了。
往外看,洞开的窗口透出阴沉沉的天色,乍还以为是下半夜,但书斋已经有光亮灯火映出丫鬟走动的身影了。
她惊魂未定地坐在床上,愣愣地缓了一会儿,直到泥腥味的风夹着雨丝扑在脸上,那股潮湿闷热的气息终于将她从从梦中拉了回来。
她梦到、梦到村里的叔婶们为了寻她,地也不犁了,就任由它们荒在那,结果秋收过后,大伙饿得都只能啃树皮草根!呸呸呸!
唉。
“是窗坏了吗?好大一声响,可吓死我了。”苏合提着桶进来,“呐,我看一会要落雨,给你提了热水,抓紧收拾吧。”
对比起前室友玉露,苏合简直可太贴心了。
结果避什么偏来什么,风里细细密密的雨丝只吹了半会儿,伴随着电闪雷鸣,骤雨倾泻如注。水流从屋檐往墙角汇聚,直到她俩准备出门前,地上已经积了有脚踝那么高的水坑。
真个寸步难行。
二人只得又回去换了芒鞋,一路相扶着过了那些坑洼地方。
苏合恼道:“这样的天合该窝在屋里。”
“可不是。”
苏合又叹,“当丫鬟就是这点坏,身不由己,不如外头上工的。”
桑妩想想后世,也叹,“其实吧,还是得看主家的秉性。”
“也是,那你觉着咱们公子怎样?”苏合说完,侧目悄悄观察她反应跟表情。
就看见桑妩明丽的面孔带上了微笑,语气诚恳:“公子心善大方,再好不过了。”
苏合笑眯眯的:“是啊,咱们好好跟着公子。”
桑妩总觉得她这话有点未尽的意思。
艰难行走,两人在内院门口分别,桑妩终于来到了灶房。
这会子雨也小了,桑妩将纸伞倒竖在廊下沥水,歪头看眼天色,还黑着,估计一会且得下呢。
今天是夏至,作为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民间有很多吃食讲究。
南方鸡蛋北方面,她先拣了十好几个鸡子,拿红糖、姜枣茶一起下砂锅里煮着,又擀了细细的面条,薄捍缕切,煮熟之后再过凉水。
昨晚提前卤的牛肉切成飞薄的片,码上胡瓜丝芫荽末,萝卜丝黄豆芽,再烫几片嫩嫩的菠菜,凑够五色,好看得不行。
再拿清酱、蒜泥、盐醋芝麻调个酱汁,吃的时候一拌,叫每根面条都裹上这股酸香。桑妩有点怀念前世朝鲜大冷面,在这缺东少西的古代要想复刻,到底不是那味儿。
若只是自家吃,这样一碗清爽爽的冷淘尽够了,想着探花郎皎皎弦月般的人,未免有些委屈了人家,于是又添了拌秋葵、龙井虾子、葱油豆腐几个家常小菜,一盅热乎乎补气血的的红枣枸杞饮子。
颜色搭配、荤素有致,瞧着就体面多了,闻着也很香。她给自己每样都留出一些。
装上两个夏至蛋,桑妩趁雨丝不大出了门,为了少拿点东西,偏不信邪地没带伞。谁料才走到内院门口,天就变了,一瓢瓢地往地上泼着雨,妖风四起。
从小心慢行到护着食盒快步,桑妩尽量挑着有檐有廊的地方走,结果还是被吹得斜飞乱打的雨点砸湿了肩膀头子,桑妩恼火地跑了起来,以免昨日才大洗过的头发遭了殃。
只是偌大的院子,总有屋檐遮蔽不到的地方,桑妩实在过不去,只好站着等雨停。
“公子,又下起雨来了,咱们昨儿才撒的种,怕是要涝死了。”站在澄心斋窗边,重云满口抱怨着天公的不作美,然后就看到被雨阻在游廊那头的桑妩,“噫,好像是妩儿姐姐没带伞?”
裴序正坐在窗前随意拨弦,这扇窗外的取景非常精妙,窗户往外又做了延伸,即便下雨开着窗,雨丝也不会飘进来。
拂陇便常年架在这儿,兴致来时譬如此刻,以琴会雨,有些清风为友明月对酌的意境。
这会子看到雨幕下的桑妩,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墙上,抿着嘴瞪眼看天。身上依旧是那身府里发的青衫裙,怀里抱着黑漆漆的食盒,已经长长些的刘海打湿了,被随意地拨开贴在两边,露出精巧的额头。
有些狼狈,又有些傻气。裴序吩咐:“去把人接过来。”
重云多拿了把伞,虽然他人小,但是和姑娘共撑一把伞还是会有些不好意思。
“姐姐,妩儿姐,”重云隔着雨喊,“我来接你啦!”
他小小的身体套上宽大的芒鞋,瞧着颇滑稽笨重,桑妩掩口一乐:“谢谢你呀。”
重云纠正:“公子让我来的。”
“那就谢谢公子。”
“是。”
裴序瞥了一眼她因为生疏而显得有些忙乱的背影,问道,“白术出门了?”
桑桑应了。
他点点头,“后天你过去看看吧。”
给她放假,还能吃好姐妹的席,桑桑高兴地应了。
不过她还是记挂着裴序:“那府里……”妩儿一个人,能忙得过来么?
“一日而已,”裴序淡然地道,“不妨事。”
“成!”
多久没出过府了,桑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想着这两天多提点妩儿几句,大不了回来给她带些小玩意,嘿嘿。
今天因为送白术出门,桑妩早早就起来了,粥羹都提前备好熥在灶上,现下只需待在屋里听候。
见裴序洗漱过后在榻上闭眼打起了坐,久久无声。她有些懵然,小声问桑桑:“现在干嘛?”
桑桑指指书房:“擦琴去。”
这些都是以前白术要做的。
桑妩蹲在地上,一寸寸地将浮尘拭去,遇到琴弦的地方,更是仔细再仔细,避免发出一丝声响,可谓尽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至了最低。
待擦拭干净后,还要上一层专门用来保养琴弦的油脂。因拂陇弹奏得多,脂腹会天然润泽丝弦,并不需要过多保养,少量均匀涂抹后再擦拭干净即可。
倒是桑妩头一次做这些,不大熟练,直到裴序两刻钟的调息时间过去,来到了琴边,她还蹲在地上擦弦呢。
“我来吧。”裴序站在背后看了一会,出声道。
桑妩吭哧了一下,“不用!公子坐会儿,我马上就好。”
裴序默然。
桑妩加快了手上速度,果然马上就让开了。
裴序试了试音,有些滑。想来是最后那会擦得有些潦草。
他伸手,桑妩一时没反应。
“帕子。”
桑妩尴尬地将帕子递了过去。
裴序倒没在意,重新试了下音,总算觉得顺手了。
“公子今日奏什么?”
她还是第一次离得这样近听探花郎弹琴,此前都是在灶房里,隔着锅铲的“噌噌”跟切菜的“哆哆”声,再高雅的琴声传进耳里,都免不了染上烟火气。
裴序道:“《猗兰》。”
明净的阳光洒洒满一地,他坐在窗前,眉目澄清,透着温和。
桑妩闭上嘴,沉静地听着。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竹林,流水,琴声。
似乎流淌着一缕悠长的魏晋清韵。
心彻底静下来了。
桑妩悄悄拉着桑桑感慨:“公子弹得可真好!我都闻见兰花香啦。”
桑桑被逗得一乐:“那是我今日点的幽兰熏香!”
裴忻眼神闪了闪,道:“我不。”
“我要亲自问问。”他语气掠过一丝郁涩,“至少让我知道那个人是谁,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强压下那许多的浮躁,尽可能平静地道:“四堂兄不必操心了,这只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裴序忍了忍,沉声:“你怎知道,这只是你——”
他的话再次被打断,内室传来宫人松一口气的声音:“桑娘子醒了!”
裴忻深吸口气,霍然朝内室走去。
第 68 章 四堂兄
裴忻拔脚就走,不给旁人半点阻止的机会。事有不遂,冲淡了孕讯带来的欢喜,裴序面色凝重,终究亦是坐不住。
起身,却被裴淑妃叫住:“明伦!”
“六郎这会心正乱,你进去浇什么油?”
她冷眼看着,“一个比一个自乱阵脚,坐在这,先听听她怎么说。”
裴序沉默了。
一边想知道她对六郎的态度,可另一边,桑妩晕倒前的眼神,一直萦绕在他脑海里,仿佛一层挥之不散的阴翳。
他不曾后悔拉了六郎一把,只总是不安。
这样的感觉,比之前患得患失还更难受。
宫里,宋皇后接到内侍通传,说是一会儿皇帝过来用膳。
她与当今结发多年,从最艰难的时候相携过来,对彼此很是了解。如今宫里有许多年轻鲜妍的小妃嫔,非是初一十五的,对方特意过来,那必是朝堂上有什么烦心的事。
宋皇后被指为皇子妃时,大家谁也没想过会轮到当今登基。毕竟当今生母只是先帝一个婕妤,家世不显,恩宠不显,封号为顺。
当时宫中何淑妃与裴贤妃争后,锋芒波及众人,顺婕妤为求安稳,早早便为唯一的儿子定下了同样出身不显的礼部侍郎家的女儿。
谁承想,裴贤妃竟敢下那样毒手,致何淑妃之子惨死。先帝为安抚何氏,便将无甚根基势力的当今过继给了何淑妃。
何淑妃因亲子之死性情大变,疑心甚重,见当今与顺婕妤亲近,便将暗害裴贤妃的罪名嫁祸给了顺婕妤,一箭双雕。
原因也现成,因顺婕妤记恨裴贤妃害死了淑妃之子,否则不会使她的孩子被抢走。
何淑妃做这些并未瞒着当今,那时他已逾十岁,自记事起,母妃已失宠,母子相依十数年,怎能不恨?
更莫提即位后,被何氏以“主幼”由头把持朝政数年,过得如傀儡般浑噩,幸得另一位辅政大臣郭弘,为人清正不阿,忠君事主,以他与裴相为首的皇党才有喘息机会。
皇帝一直视、裴郭二相为师,郭相将至致仕之年,被何氏设计遭贬至毒瘴丛生的滇地,裴相年迈,子、孙接连遭致何氏报复,怎能不恨?
宋皇后思忖着,命人置了一桌皇帝喜欢的饭食,又温酒,提前点上舒缓安神的熏香,这才满意一笑。
皇帝晚间过来,果然脸色疲累。
“梓童可知晓,何氏要替太后办那‘千叟宴’?”
宋皇后点点头,温声道:“江湖骗子罢了,不足为惧。”
若真有这般奇门异术,先帝又怎会草草了去呢?
太后身体每况愈下,此实为病急乱投医。
皇帝冷笑:“何家人也知道自己这些年作孽太多,怕是等太后一去便要被清算。”
二人想到一处去了,放手任箭飞一会儿,何氏跋扈,尽失臣民之心,待东风一吹,可斩草除根。
宋皇后只安慰,待皇帝心情转好,才问道:“陛下今日去裴宅看望那位裴相长孙,可知他的病症如何了?臣妾听说与阿湛当初情况相似,这心里……实是不好受。”
皇帝叹气,摇摇头,又顿道:“朕欲召刘邈回京,给他看看。”
宋皇后奇怪:“刘邈?他不是夺官回乡了?”
方才在裴序面前,他可以郑重托付,面对多年发妻,这个最了解自己的人,皇帝却难以启齿起来。
“静娘,我……”在宋皇后不解的目光中,皇帝缓声道,“其实阿湛去前,朕心中有预感,一时苦闷……与裴相夜谈那回,饮了些酒……”后面的话,被皇后竖掌打断。
她已懂了。曾经父亲也对母亲说过相似的话,只是原因换做了仕途不顺。
母亲将那婢生子养在膝下,婢女抬了通房,留给所有人体面,唯独泪向自己咽。
但宋皇后已非小女儿家,她的夫是天下之主,佳丽三千,膝下子嗣却稀薄,至今宫中只有二子一女,她实盼着能有多些妃嫔为皇帝开枝散桑。
作为皇后,宫中子嗣是否丰茂与她在青史上的名声也有关系。
皇帝的功绩是四海升平,皇后的功绩便是六宫安宁。
或许唯一不舒服的,便是这孩子来的时间,竟是她儿病重的时候。
“这是好事,”她快快道,“那孩子在哪儿?怎不接回宫来?”太后已年老,成不了气候。
皇帝却道:“她走失了。”
宋皇后愕然。
皇帝垂首,拨了拨筷,“朕将阮娴、刘邈、云娘、徐琦都给了她,想她安安稳稳地长大……”
也的确是平平安安地长大了,却在今春走失,被拐子拐去。
宋皇后动了动唇。
阮氏是皇帝生母留下来的人,徐琦,国子监司业,还有厨司的张云娘、御医院刘邈……这些都是能干又忠心的人。
要说皇帝对这个孩子多疼爱,到底一面都没见过。可见,他在这孩子身上寄托的,是自己没能安稳过的一辈子。
皇帝长期受到压抑,这两年身体精神都不太好,可以说撑着一口气就是为了熬死那位。
那时孩子出世,有灵王这个前车之鉴,他恐怕自己往后*唯有这一个孩子。
他实在不想她受宫规束缚,不想因他挣脱何氏的掌控,再使孩子受到伤害。他宁愿她粗衣简食一辈子自由安乐,即便自己一生不能血肉相认。
宋皇后安慰道:“陛下莫太担心,既派了人去寻,定能寻见的。届时接进宫来,好好偿补。还有这孩子的生母,既是裴家婢,也该早接进宫来,封个位分才好。陛下看呢?”
皇帝闭眼,“……她死了。”
“分娩那天,难产而亡。待孩子寻回来,你看着给个位分吧。”
宋皇后怔怔。
若说方才只是想着皇家血脉不该流落在外,这会子,她是真为这个孩子唏嘘。
菜凉了,皇帝没怎么动筷子。
他其实早忘了那个婢女的模样,也忘了那时为何会鬼迷心窍。他素日也不是急色之徒,亲子病重,又逢生母忌日,他该是十分悲痛的……
怎能?
怎会?白术备嫁,有许多东西都要准备,裴序身边的活儿便都大多落在了桑桑身上,好几天,都没空管毛豆。
毛豆是那一对鹦哥的名字,毛毛豆豆,承的是贱名好养活的寓意。
道理桑妩都懂,可这名儿也太接地气了些。
就连太夫人身边的大嬷嬷养了条小白狗,都还给起名叫雪球呢。
当她得知这名字还是文定探花的长公子亲自给起的时,顿时语塞。
也不是难听,就……觉得有点崩人设了吧。
裴序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每天顶着一张清风明月脸,在屋内呆得倦了,便走至窗前,用那清冷的嗓音喊一声,“毛毛豆豆”。廊下两只鹦哥便十分乖觉地扑腾到他手边,争相接受抚弄。
裴序一壁给两小只梳羽,一壁教他们说话,真个是闲散悠然的神仙日子。
近日里画的画,也多了一对精灵古怪的活宝。
裴序搁下笔,端详了片刻,觉得满意。
吩咐道:“装裱好了,挂在书案后面。”
书案后面原本挂的是山水竖幅,如今被替下来。
桑桑就要将画卷起来,收进画筒,与桑妩可惜道:“这还是公子十六岁那年游学时途径南山作,一直都挂在书房墙上呢。”
闻言,桑妩从她手里接过画,一寸寸看过去,全然被吸引住了。
只知道探花郎文采风流,倒不知,丹青也这般好。
千峰万壑,叠清嘉,她就像身临其境一般。
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在浓晕墨雾中,有极浅淡的一笔朱色,一气呵成,就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人影,傲然立于群山之顶,衣袍猎猎,墨发高束。
她望着这幅画,多么洒脱宽阔呀。
或许是那婢女心怀大志,给他用了药?
但无论怎么猜测,终究是他害了她一条性命。他定是要好好偿这个孩子的。
客人走了,公子起兴要钓鱼,重云准备好了钓具跟饵料,兴致勃勃地守在一边看着。
近来有些降温,水边凉气则更透,桑妩搬了茶炉子出来蹲在一边烧,待水沸了,就可以沏烫烫的茶来喝。
先前茉莉开的时节,她摘花窨茶,攒了一罐子,这会子泡来,香气很是馥郁,重云跟苍梧闻着都说好,不过还是拣那加了红糖的牛乳茶往肚里灌。
倒是裴序,饮了这清清淡淡的茉莉花茶,赞了一句“不错”。
桑妩也觉得好,眯着眼笑。
溪中游鱼徐徐,阳光晴好,远处青山湛湛,白云轻悠。裴序瞥一眼搂着膝盖蹲在地上朝小炉子里扇风送火的桑妩,心情甚好。
从前觉得养病日子太闲了,不适应,今却满意,实是神仙日子。
只是他还没意识到自己这种变化,尤其是,伸出去摸点心的手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应当。
没有在茶盘边看见点心,他反而招招手,将桑妩唤了过来,“今日的点心呢?”
桑妩一句“我去拿”还没说,眼睛一转,捂嘴先笑了。
“笑什么?”裴序不解。
“公子不是说,要少用点心?”她声音清清脆脆,卷着秋光,笑容里全是故意。
裴序失语。
“我那是说你。”他抿了抿唇,道。
竟然与小丫鬟争论这个,真不习惯。
但是,并不觉得讨厌。
桑妩:“公子是病人,才更该注意饮食克制,这种重油重糖的东西,就叫我们替公子解决了吧?”
他是真心敬仰他啊!
所以也认为,四堂兄同样是真心拉拔他。
没想到,原来是鹊巢鸠占的补偿。
所谓的“心上人”,其实是堂弟之妻!
他疾步上前,去掰对方身体:“为什么?”
他声音发冷:“有多少闺秀倾慕你,为什么偏偏要抢我的人?”
他一字字地咬着:“四、堂、兄!”
第 69 章 见陛下
自脱离匪窝,裴忻一心做回从前的世家公子,想将那段肮脏过往撇除干净,眼下,却下意识用了左手。
那指骨都泛白,紧掰的位置,恰好是裴序的伤口。
那处伤口,从肩到锁骨,极深。
桑妩昨夜才看过,知晓眼下被这般拉扯必然开裂。
但她并没有开口说什么。
裴序不走,桑婉也不能真下手赶人。
既然他乐意坐在那儿就坐着吧。
火锅的香味渐渐飘出来,裴序闻见了熟悉的麻辣味,才知道前段时间颇令他头疼的味道是从这而来。
他想不明白,阿婉为何不愿和他相认,难道是已经忘了他?
他今日满心欢喜,迫切地找到桑妩的摊子,在明亮的光线下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绝对不会错,眼前的桑小娘子就是阿婉,那股机灵、明亮的活力只有阿婉身上才有。
是阿婉没错。
在烟火中,他有些惶恐的心渐渐安稳了下来,只要找到了就很好了。若是忘了就忘了吧,他们可以重新认识,没有什么比阿婉还活着、他又找到了阿婉要更好的消息。
他满心以为,桑妩是受了太大的打击或者怎样,忘记了过去。
“桑小娘子!”“桑小娘子!”
柳廷杰与吕穆见她得空,顿时异口同声,纷纷向她招手。
桑妩憋回泪意,强笑着走过去:“两位小郎君如何?”
“吃着很好,特别好!”
“非常满意!”
二人嘴角噙笑,冲她挤眉弄眼。
她自然也听懂了言外之意,笑道:“吃着好,奴就放心了。”
此时,裴序调整好了情绪,又再度开口:“摊主,某便在这用膳。”
桑妩惊诧。
对方淡然处之:“方便么?”
默了一小会儿,在其他监生就要觉得奇怪的时候,桑妩笑了笑:“有何不便?奴是开门做生意,上门的生意岂有推出去的道理?只是小摊简陋,司业大人吃惯了金齑玉脍,恐不能适应。”
被她这番市侩的话一激,裴序没有皱眉,反而更加心疼:他的阿婉啊,一定经历了许多磨难,才会变得这般性子
“某从微末中生,何来不惯?”他眼底带着坚持。
“那么,徐司业要什么锅子?有红汤的骨汤的,涮菜在那边自取。”
“摊主看着上便是,某不挑食。”裴序微笑。
桑妩挑眉,差点脱口而出你裴序什么时候改不挑食的?
她极轻地哼了一声,谁也没听见,而后换上一副纯良无害的笑容:“那奴便照着监生们爱吃的给您选几样。”
说着,给他上了红汤,还额外多放些许多辣椒进去。
除了几样确实受欢迎的,另外的菜都是捡着他小时候不吃的芥菜、茄子、乌鸡,还有看起来卖相不佳的鸭肠、鸭血等端了上去。
她微笑道:“徐司业慢用,春芥最辣,虽苦辛却通性窍。”
裴序一愣,若说阿婉不记得他,怎么偏偏给他上了芥菜。
他几度欲言又止,抬眼去看对方,她依旧那副笑模样,带着疏离和陌生。
“多谢。”
裴序终究微笑点头,“摊主挑选的菜很合某心意。”
呵。桑妩也就难过了一下,现在缓过劲来了,有心捉弄他成了乐趣:“徐司业喜欢就好,等锅子开了可自行下菜,想吃什么就涮什么。”
有监生吃完了喊她,她从善如流地略福了福身,去给人结账了。
裴序低头,果真听话地等到锅中汤沸了才开始动筷,红汤翻滚带起底部的各种料渣,花椒、干辣椒、豆豉、姜片,从呛人的辣味和浓郁的汤色就能判断出来吃这锅子的时候不能掉以轻心,否则很容被呛到。
青菜叶过水就熟,毛肚七上八下。
他夹了一片毛肚安静地坐在那等,心里默数着数,桑妩抽空远远地看他一眼,竟然看出了几分乖巧,她真是疯了。
掐着时间点捞上来的毛肚脆嫩得刚好,无论是裹清酱油碟还是麻酱都意外的合适。
就像他的阿婉裴序抬头看去,差点和桑妩偷看的视线对撞上。
桑妩慌忙挪开,装作忙碌打扫着桌上残羹剩菜,实则心思早飘远了。
裴序见她并不自怨自艾,反而竭力谋生,终究是欣慰的。
就像他的阿婉,无论在何处都能适应得很好。
鸭血,裴序好奇地打量了眼这方块状的嫩滑之物,方才看柳监生他们吃得很欢,似乎毫无芥蒂。
他在做心理准备。
众人仗着人多,你一言,我一语,将方才事补充得七七八八,竟无一人为赵若炳说话,可见他平日人缘极差。
裴序听后颔首:“天已晚,诸位先归家吧,我来处理。”
监内诸生平素见多了裴序不苟言笑,却从没见过他如此冰冷的神色,纷纷听话离开。
裴序眼神冷淡,余光扫过赵若炳,赵若炳并未与其对视都觉颈后一凉,其他家仆更是噤若寒蝉,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模样。
是没料到这么晚了竟还有学官留在监中。
“赵监生入监日久,可有读过《宋律》与《监制》?”
他强迫自己转开视线,眼神落在墙上茉莉,慢条斯理开口,实则心中怒极,是压抑着火气,“监中早有规定,各生须得恪守言行。赵监生今日犯错有三。其一,仆从不得入侍,触犯此归者,停厨。其二,监生不许在外因而生事,触犯此规者,解退罢归。其三,□□斗打者,送交法司处置。”
“即明日起,赵监生不必再来国子学了。”
“杭监生虽出于好意,然冲动行事,课余时当在监舍内抄颂《清静经》静心思过。”
虽也罚了,但双罚相较已属实轻,杭劭忙行礼应下,保证不再犯。
赵若炳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不信裴序真敢开除他:“徐司业在跟学生说笑呢?”
裴序不与他多费口舌,语气极淡道:“若赵监生欲向陛下等求情也请自便,某也一定会据实相告。国子监,拒收品行败坏之人。”
“裴序你怎么敢!你不过是个四品司业,真当我怕”
赵若炳气得口不择言,此时外面又一阵车马声传来,竟是阿余带着李少尹匆匆赶来。
阿余进来便扑向桑妩:“小娘子!”
李少尹一只脚才迈进来,也道:“五娘!”
见着诸多人在,李少尹自知失言,懊悔过后连忙改口:“可是此店主桑小娘子报案?”
裴序却清楚听见他方才的称呼,蹙起了眉。
“徐司业。”
“李少尹。”
二人也是老相识了,互相见过礼。
“方才这位小娘子深夜来叩我府衙大门,我恰好因公值夜,于是过来看看。”
裴序与他讲了便事情起因经过,又道:“少尹来得正好,涉事之人是鲁国公府上五郎与四门学学生杭劭,方才我已了解过事情经过,已按监内法规处置,少尹可要带回去再问询一番?”
李少尹翩翩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徐司业既已照国子监之刑处置,某便不越俎代庖了。”便是对他的处理结果没有意见。
回头又对副手道:“更深露重,行已,送赵五郎等回府。”绝了赵若炳再辩驳的心思。
府尹是皇帝自己人,连先帝末年都没受风波牵连的,跟裴序这种又不太一样,赵家多少要给点面子。
赵若炳被参军周行已“护送”着离开了。
没了外人在,裴序总算问出从方才就一直在意的问题:“听卓然方才称桑小娘子为五娘,是旧相识?”
李公绰“嗯”了一声,他性子坦荡直爽,不惯遮掩什么,诧异道:“景安不知?照理说,你们应当是熟识才对啊!当初我去堂叔府上,还是你引荐我与隔壁桑公家大郎相识,后来虽出了那档子事,几位小娘子入了宫,五娘是今春才放出来的”
“我还与她说起你在国子监呢,叫她有难处时尽可投奔你我二人。原来,你们竟互相没认出么?”
裴序听了前半句,耳边“嗡”地炸开,扭头直直看向桑妩,满是不解与困惑。
桑妩被人当面揭发,面皮发热,头皮发麻,咬牙看向李公绰。
李公绰不解:“咦?五娘看我作甚?”
桑妩目光幽怨,浑身不自在,轻咳一声以掩饰尴尬:“诸君还是坐下聊吧,今日受累了,奴给几位上些宵夜。”
杭劭见事了了,欲告辞,被她一并拦下:“杭监生,不吃些宵夜再走么?”
于是便都掀袍坐下了。
桑妩与阿余到后厨又重新煮十来碗冒菜,那些跟着李公绰来的衙卫们也都各得一碗。
她重新回到桌前坐下,忐忑地准备接受裴序的“审讯”质问。
裴序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杭劭大抵是这里面最自在的了,他什么也没想,只专心去看眼前的碗。
比脸还大的碗里飘着一层炒过的白芝麻,熟坚果的油香混着厚厚的红油上堆着蒜末葱花椒末等各种小料的辛香气扑鼻而来。
红绿相配,颜色鲜艳诱人,哪样口味淡了还能自行再加。
里头荤素俱全,肉眼可见的有两只半个巴掌那么大的虾、四五片豕肉、形状各异的丸子,再拿筷子往下翻翻,其余肚丝、藕片、豆皮、土豆、粉丝等等都被挑了起来,种类繁多。
没什么名贵的食材,都是十分常见的东西,摆盘也不精致,脆的嫩的粉糯的入味的,混着随意搭在一起,夹到什么吃就是了,口腹之欲一次满足。
杭劭总算知道为何火锅这种东西对同窗来说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了,尝试之后,光是简单版的冒菜,他就欲罢不能。
他总算是吃上了。
天子怔忪,失态地盯着眼前秾艳的女郎,旁人皆不敢出声。
亭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桑妩心中却微微有了底,大着胆子抬眼。
入目是名白面男子,年纪三十余,生得很斯文,保养得宜,只是面庞微微浮肿。
“晋陵……”
他颤颤伸手,“……阿姊。”
第 70 章 剪不断
托刘御医贡献的助眠药汤的福,李茴上一次梦魇,已经是两个月前了。
眼前的女郎,却清艳秾丽得与记忆中的晋陵皇姊一模一样。
李茴呼吸发促,身体僵滞,一动不能动。
冒菜推出后,甚至比火锅还更要受监生们欢迎。
毕竟吃一顿火锅总是兴师动众的,要一大群人成群结伴才热闹。
边喝冰饮子,边伸长筷子在锅里七上八下烫着毛肚和羊肉,高谈阔论吹水聊天,八卦哪位博士又罚了谁,若是着被罚的倒霉蛋就在其中,少不得要被取笑。
眼神则时刻注意着锅里的食物,可能前脚还没熟透,手慢一会就进了他人碗里,只能扼腕叹息。
故,吃火锅非常需要食客们一心多用,费时又费神。
但冒菜不一样。
桑小娘子帮你煮好,一锅同时煮好几份,一刻钟就能吃上,还能外带走,次日早些让人来还食盒就是了。
既方便省事,味道也一点没差!
桑妩就喜欢他们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又想到后世流行的网红吃法“冒烤鸭”、“冒酥肉”之流,纷纷端了上来。
这会子也有烤鸭,做法和后世不大一样,流行在灰火中焖烤熟,称为“燠”。
不只是鸭,还流行燠肉、燠羊。
桑妩也吃过外面小摊上卖的炙野鸭,最终结合了一下后世常吃的果木碳烤鸭的做法,改良出新。
她请铁匠打了新烤炉,烤炉内焖木炭﹐沿壁挂一圈肥鸭烤着,鸭肚子里塞了葱、姜,盖焖而烧,这是闷炉烤鸭。
用铁皮炉子烤,相较砖炉没那么笨重,砌在店门口既不显得压抑,又省动泥瓦。烤出来的鸭子皮脆肉嫩,趁热乎时剖成两半。
一刀下去﹐喀嚓脆响,油汁四溅。
鸭子烤得好还是坏,端看卖相就可揣测出来。以皮色棕红透亮、肥瘦相间者为上。
隔壁的邱娘子每次都挡不住这香味诱惑,掐准了点找过来,彼时桑妩刚刚将泛着棕红油光的烤鸭从炉子里叉出来,切都没来得及,她便买上半只回去。
趁着刚出炉还烫嘴的时候,浇上桑妩送的卤汁,招呼自家郎君一起享用。
往往鸭子吃完了,饭还留了个底。
邱娘子便与郎君将余下汤汁分着拌到饭里——非是寒酸,这卤汁味道也讲究得很,是用松仁、瓜子、芝麻并各种调料调成的。
带着鸭油香的米饭,两三口就扒完了。
这是直接吃的吃法。桑妩一天只烤三四只鸭,卖光就没得“冒”了,所以一般不这样卖给监生们。只有附近几家邻居嘴馋时,才能充分体会“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好处。
冒菜底儿是用土鸡土鸭跟大棒骨熬成的,再加些从炉子里收集的烤鸭油,并各色香料、中药,味道与普通的火锅锅底很不一样,甚至汤也可以喝,不会上火。
顶上的烤鸭皮脆肉嫩,底下冒菜麻辣入味,夹起一块鸭肉,红油裹着芝麻在焦嫩的鸭皮上缓缓流动,红彤彤,油亮亮。
汤底味道浸透了鸭肉,不腻、不膻,极香。
酥肉则更简单了,只需要注意炸酥肉用的是猪里脊才够嫩。不管是冒在冒菜里,还是用来涮火锅,或是直接空口蘸椒盐吃都是一绝。
另还有冒肥肠、冒郡肝、冒鸭肠
店内的招牌又丰富了些。
前次来的那疑似选择困难症的监生,还没高兴上两日,就又开始头痛脑胀了:“今日究竟吃什么好?”
“昨日与前日吃的都是烤鸭,还没吃腻,卓文又告诉我肥肠腴香得很,走到这店里看见旁人吃鸭肠咯吱作响,竟也馋了”
桑妩揶揄道:“许监生非是难以抉择,而是实在什么都想吃。”
吃货嘛!
她懂。
伪*选择困难&真*大馋小子许监生不好意思地笑了。
桑妩顺势推销:“既不知选什么好,干脆什么都吃好了。”
“这如何吃得下?”许监生猛摇头。
桑妩点了点一边比寻常略大些的碗:“小店新出的‘什么都有’,里头每样都不多,但应有尽有,最适合许监生这样不知吃什么好的。”
许监生瞧那碗,确实也不大,在他的饭量内,眼睛一亮:“不知价钱几何?”
桑妩笑道:“只多五文,二十五文一碗。”
桑妩话音刚落,许监生就拍板定音:“吃!”
吃是可以坐在店里吃的,但更多人都是选择外带回去,借着温书的由头,慢吞吞边吃边看些话本志怪。
现在甚至还有替家中父母打包的。
桑妩刚露出惊讶的神色,吕穆就笑着解释:“我爹是狗鼻子不成,上回我正吃得香极,他推门进来,唬得我手里话本没处藏!他便以此要挟我,尝了我的冒烤鸭,还叫我今日再替他外带一份回去,否则便告诉我娘。”
能直呼自己亲爹是“狗鼻子”,又帮着他打掩护、一起吃宵夜,可见吕家亲子关系和睦。
桑妩笑道:“可。”
吕穆又嘱咐:“他那一份不要芜荽葱叶,多加些辣子罢,这厮忒挑剔。”
替吕穆打包了两份冒烤鸭,贴心地贴上纸条子在封顶上“此份多辣无葱”、“此份少辣有葱”。
不必上值的第一天,桑妩午睡直睡到了未时三刻。
日光倾洒进来,透过窗棂落在地上变成斑斑点点。
桑妩尽力再赖了会床,才爬起来去寻吃食。
午膳没吃,但她有从宫里带出来的阿杏做给她的酱菜和干粮,就着对付了几口,只是为了充饥。
晚间她打算出去吃,主要也是为了看看国子监后门附近有什么食摊,自己做的东西会不会有重复。
于是她又出门一趟。
才开门就有一坨重物沿脚砸了下来,桑婉差点跳起来——
是对门那傻货,顶着书在她廊下快要睡着了,正靠着她的门打盹儿呢!
陈生惊醒,一骨碌爬起来,见她红唇微张,显然是被自己吓到的样子,连声道歉。
“读书辛苦,陈郎君要注意劳逸结合啊!”
这话未陈生找到了借口,他无比认同地附和:“桑小娘子说得在理,用功久了就容易头晕眼花的,某这就回屋去略歇片刻。”
桑妩冷眼瞧着他丝毫不觉羞耻的丑态,来了兴趣——她倒想看看他能坚持几日?
陈生被她冷冷一瞥,方觉心惊,忙再看过去,对方又恢复那副温柔乖巧的模样了。
他松了口气。“小娘子,可有炙豕肉?与我来一份吧。”老者笑眯眯的,显然也认出她了。
只是相比起那日窘迫,今日的老者一身绸子衣裳,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焕发,叫桑妩都不敢认。
若非他身上文彬彬的气质与唇下一颗肉痣太过好认,又站在她摊前只看不买许久,桑妩还真没将眼前之人与那日摔倒在自家巷口蓬头垢面的老人联系起来。
桑妩笑道:“老丈这是散心来了?可惜儿这只有些角黍,不如与了老丈打打牙祭。”
蔡良本意只是逗逗这帮了自己大忙的小娘子,并非真要吃那炙豕肉,也不肯占她便宜,一定要按市价付了钱,这才肯收下角黍。
换桑妩拿着钱有些尴尬:“这……”倒像她挟恩图报似的,将卖剩下对角黍一股脑塞给人家,好不要脸。
蔡良只是略出来散散,还得回太后身边伺候呢,便不与她多说了:“今日碰得仓促,待改日必定备厚礼,登小娘子门道裴。”
桑妩不知他身份,觉得这老丈忒客气,或许是官宦人家,生得面白细皮,一看就有人伺候的,且身上又有文官气,文官就喜欢穷讲究。
对方刚走,阿盼恰好回来,看见蔡良背影,觉得奇怪。
“小娘子,那客人买走了我们的角黍?”
她看蔡良身上穿着绸缎做的衣裳,富贵之气尽显,奇怪这样的人家也会来路边买角黍么?
时下汴京风气如此,富贵人家出行都会带上自家仆从,包括用饭点心之类,动辄几辆马车,就是怕在外吃坏了肚子,或被有心人钻空子利用。
桑妩与她解释:“这是那天我们收留吃饭的蔡姓老丈,恰巧碰上了。”
阿盼很是吃惊,左看右看,光看背影,怎么也不敢认。
“竟是那老丈?那老丈这般阔气?”
怎么会被市井泼皮给欺负了?
像这样的老太爷出门,身边不都会跟一串的小厮仆从么?
这是话本子看多了,还一串,桑妩忍不住发笑。
但阿盼的奇怪也不无道理,前几日,她们从食铺打烊回来,才到家门口,就看见远远的,拐角处地上貌似趴了个人影,缩成一团,把她们吓一跳,走近一看,就发现是个年逾六旬的老丈,头发散乱,外衣都被人扒去了,钱袋子更是扯落掉在地上,里头已经被洗劫一空,形容好不狼狈!
她们当下扶着老丈靠墙坐好,拨开乱发,露出来半边的脸都肿了,说话也说不清。桑妩和阿盼只好亲自去周围问了一圈,邻居都说不是自家长辈。
桑妩见他身上衣着单薄,虽然是夏夜,可一会到来后半夜温度降下来,还是有点冷的。
见老丈无处可去,桑妩圣母心再次泛滥,就托邻居帮忙报官去。
等报官回来总不能一直在巷弄里坐着,更何况对方口中一直喊饿。
阿盼也看不下去,见这老丈,她想起来早死的爷奶。
许是脑补了下自家老人被外面坏人欺负的场面,阿盼眼圈都有些红了:“小娘子,咱们先将人带回去,与他吃顿饱饭吧。”
桑妩点头,一顿饭而已。
二人将走路打战的蔡良扶回了家,叫他在院里且坐下,又请来隔壁邻居家杨官人,借了一套旧衣换他穿。
隔壁杨官人在帮着蔡良收拾的时候,桑妩跟阿盼在厨房做当天的晚饭。
二人原本商量好的,今晚吃炖肉。
桑妩做的炖肉,也就是红烧肉了,要先烧猪毛,再拿小钳子对着光细细拔去残余的毛茬,再切小块,炒糖色、拿酒、清酱汁子浇没过锅里猪肉,小火慢炖,焖炖得软嫩红肥,腴而不腻,是袁枚所谓“紧火粥,慢火肉”之理。
这是个功夫菜,院里还有几张等着吃饭的嘴,眼下临近饭点,却不好再“小火慢炖”了。
于是桑妩改切花刀,换“大火炙烤”。
一条漂亮的五层花肉,层层叠叠,肥瘦相间,先将猪肉洗净,用酒腌上一会儿,这时间用来准备旁的。
桑妩拍了两根新结的胡瓜,拿醋清酱茱萸辣子调个料汁,拌上,清清爽爽,酸辣开胃。
白日买的豆腐,再不吃留到明日恐怕要坏,便拿来煎了,与腊味合蒸。
腊肉蒸上锅后,猪肉也终于腌好了,因要撒腌料进炉子烤,湿哒哒到烤不出脆劲儿,阿盼便取来干净布将肉擦得很干,再撒茴香孜然等腌料。
送进炉子,先小火烘,再添柴烤,直至肉变得红硬红硬,这时候皮还不算脆,便取出来,用钩子倒钩着下油锅里炸。
炸脆肉皮没什么秘诀,光手要快眼要疾,一糊便完蛋了。
脆皮炙五花,后世夜市摊上的网红玩意儿,用洗净的菜叶子包了,撒上辣椒面,一口满满当当,蔬菜的清脆、五花肉的香脆,就连瘦肉部分边缘都烤得微微焦脆,加上表面裹了碾碎的熟芝麻、茴香与孜然,满口生香。
其实经过先前调料腌了一轮,炙肉的风味已经很足了,就是什么料都不蘸,吃着也极美。
杨官人就喜欢那什么也不蘸,热烫的炙肉直接送入口,油汁迸溅出来,咀嚼间涌动着原汁原味的肉香,久久不散,烫着舌头也不舍得咽下。
洗涮过一通,与杨官人简单交谈几句,知道自己这是被两位好心小娘子救下了,蔡良的精神头恢复不少,有自己吃饭的力气了。炙肉对于他来说暂且太油腻,这时候手边那碗清清淡淡的肉丸汤作用就显了出来。
本只是报着吃饱一顿好回宫休养的念头,甫一入口,却被惊艳了下,汤鲜肉嫩,好清汤!
肉圆在热汤中不散,被牙齿一碰,却又立刻碾碎,嫩得出奇,这可还是豕肉?
蔡良在宫中几十载,又是太后跟前的红人,什么好东西没吃过?知晓羊肉绝不是这样味道。
他用舌尖碾了黏,尝出来些姜辣味、些葱香味,最多是豕肉的腴美。
便是身上还带着伤,他都立刻认真起来,太后交给他的活计,不正是搜寻汴京民间各色好食编撰成录么?
眼前这一桌丰腴食色,可不正是合太后的意思,“色香味俱全也”之好食么?
他是老饕了,对饭食要求很高,这“高”并不是一味地追求食材的名贵,而是如何能将某样食材原本的价值发挥到最大,因此,太后才放心将这活计交给他。
见蔡良迟迟不动筷,神色迟钝,似有思虑,桑妩温和且客气地劝:“老丈莫要客气,且在我们家吃饱,一会儿官爷来,就将您送家去。”
桑妩以为他是不好意思。
阿盼懂事,给蔡良端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稻米饭。
她知道人饿的时候就想先吃饱,什么慢嚼细品,那是衣食无忧的人才有心思做的。
两位小娘子心善,杨官人也宽慰他:“有什么难处,一会与官爷说说,先吃饱,才有气力。”
蔡良眼底有些湿润,他只是想到在宫中如何风光,今日却遭人欺负,路过十数人竟无人帮忙,有些委屈罢了。
若彻底没人管他还好,如今碰上有人帮忙、还做了眼前这一桌好饭食,让他别客气,一定要吃饱,这委屈便压不住了。
为了掩饰,蔡良学着桑妩她们的样子,取了片菜叶子包肉。一咬下去,青菜脆甜的汁水与肉的油脂同时在口中迸溅,舌头被鲜得不舍咽下。
蔡良来不及委屈,赶忙去包下一片。
这样的吃法,对他来说有些失态了,可落在桑妩几人眼里是刚刚好——一个落魄遭抢无依无靠的老者,几顿没吃饱,可不吃得着急么?
所以说,误会便是这般产生的。
配着几样再家常不过的小菜,吃光拉面前一碗饭,蔡良尤觉不够饱。可饭是阿盼亲自盛的,压得瓷瓷实实,还又往上填了几勺,都满出来堆成小山尖了,是蔡良平日饭量的两倍不止。
在宫内侍奉,宫女与内侍都是不能吃饱的,怕污秽。
又喝尽一碗汤,蔡良掏出襟内藏的帕子擦了擦嘴,总算缓过劲来了。
这样好的饭食,再吃上三碗他都觉不够。
比起他先前花大价钱吃的那些名厨菜、大酒楼,有过之而无不及。
蔡良稀奇得很,是他饿得狠了?怎就觉得连这小院里的白水都更甜些?
“小娘子,小娘子,”邻居李官人气喘吁吁跑来敲门,领回来两个青衣官差,“回来了,差爷请回来了!”
两个青衣小吏一踏进门,嚯,好香饭食!
两人对视一眼,都还没吃饭呢。
饭点了,办差事都有些懒懒的,此时见桑妩家吃得好,心里便起了杂念,想占民便宜。
原本小民巴结官吏,官吏借势捞些好处,在市井中正常不过了,可接下来院中那老头的脸却叫他俩吓得踉跄,不敢造次:“蔡……蔡……”
“蔡老?”另一人狠狠肘击同伴。
蔡什么蔡,没看人蔡内侍乔装成庶民模样,或许是有什么太后吩咐的要紧差事在身,不便被人知晓呢!
既然能做汴京的吏儿,那另一人也不是蠢笨的,立时明白了同伴的意思。
看来这桌饭菜是蹭不得了……毕竟蔡内侍与对方有交情。
还有日后,若兄弟伙再来这家出公差,也得谨慎着些。
桑妩犹不知道,自己捡回来的麻烦给她免去了许多的“保护费”。
蔡良缓缓点头:“你们送我回去。”
虽然他认不得眼前这两小吏,但对方想来是在哪次庆典上见过他,认出了他来。
小吏难得在贵人面前露脸,很是高兴,也不觉得饭点出公差是件倒霉事了,还因此感激桑妩呢。
说不定蔡内侍因此记他们一个好,在太后跟前提拔,他们能借此晋升呢!
得桑妩、阿盼与杨官人、李郎君帮助,蔡良得以脱困,顺利回宫,心里记着她们的好,金明池回去以后,趁御驾还没回宫,便备了厚礼,遣小黄门给她们送去。
桑妩瞧面前生得斯文白净、穿着宫人服制的小黄门,傻了眼。
总算知道那位老丈身上的文气哪来的了……年轻时当过掖庭先生,教过宫女学识,眼下是太后跟前近侍,很有几分脸面。
桑妩看了眼长长的礼单,觉得自己该要喝口冷水压压惊……
他就说嘛!桑小娘子温温柔柔的一个人,怎么会瞪他呢?
桑妩抬脚欲走,又被他的话拦下:“诶诶,对了,某还不知,桑小娘子是哪人?怎么想着独身一人来到汴京,可是投奔亲戚?”
“奴啊……”
桑妩不胜其烦,于是故意讲话说得模糊,叫他好猜又不敢猜,最好以后都绕着自己走,
“奴侍奉宫中,蒙陛下圣恩,今得恩典出宫。家人已逝,无亲可投靠…就这些了,陈郎君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她眯起眼假笑。
陈生没猜到眼前小娘子竟有这等来历。
他虽学问不精,但也知恩典出宫的宫女若非年纪已大便是关系过硬,眼前的小娘子二八年华……
他不敢多言、多想,噤了声,做出请的动作让其先行。
桑妩去问了一嘴正房住着的夫妻一般几时出摊,浅聊了两句,得知二人卖的是饮子,一般就是豆儿水、卤梅水、姜蜜水这几样,生意不温不火的。
此时二人正准备着晚间要卖的饮子,忙成了两道陀螺,风一样来来去去,连孩子也没空看顾。
不过还能抽空回答她的问题,可见都是和善淳朴的人。
桑妩对好人一向更宽容,见两个孩子可爱,于是分心逗弄了一会儿,将手上不值钱的木珠子手串取下来给小姑娘玩。
顺便给两夫妻提议:“时值春日,胡娘子与郎君不若择春令果子煮茶榨汁,限时出售,还多些新意。”
少年人,是最喜欢有新意的东西的。
她这厢提点胡娘子夫妻,同时也提醒了自己——是啊,她要卖就卖些后世他们没见过的,这不正好是市场上独一份的了么?
若说众口难调,恰好有口味大众而又不失新意的……火锅?
她其实有着与乖顺外表不相符的果断。
通常想到什么觉得可行,就会立即拍板进行尝试。
胡娘子笑笑没采纳她的意见:“小本生意,哪里敢有大心?如今挣几枚铜板够家人嚼用就很好了。”
不过还是再三谢过了桑妩的主意。
桑妩也不遗憾,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冒险尝试新事物的,胡娘子谨慎,未必没有好处。
至少不用承担额外风险。
她跟着附和了几句胡娘子的话,虽然心里并不认同——这是宫里带出来的毛病,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你想主动与对方交好,多数时候得捧着对方。
所以今日相处下来,除了参与砍价的洪老太与阿雁,其余人都认为桑妩人长得标致,脾气又好,说话也让人舒服。
当然,对于前两点,洪老太与阿雁也是不得不认同的。
桑妩揣了百来个铜板子——吃校门口的小摊,就算是在富裕的宋朝,这些也足够了。
她沿街走过,路过几乎都是书肆食店,她用心记了一下,其中东边的郑记和南边的黄记店铺最壕、招牌最大。
黄家、郑家……两个家族姻亲关系紧密,族人亲如手足,听说有位黄尚书老爷在朝中颇得圣心呢!
嗯,这是地头蛇。
不过她就一破摆摊的,还是看看这些摊位。
桑妩来得早,不过门口的道路两旁已有摊主开始提前准备了。
卖馎饦的、卖索饼的、卖扁食的,已结了汤煮着;
卖炊饼、包点的,已架好了担子和蒸笼;
“小娘子?”
桑妩绷住了脸:“告诉他爱坐坐,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