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明人伦
车马行至翠微山脚,就上不去了,须得徒步。
裴序才抬脚,又想起什么,转身面对桑妩:“你……”
今晨在帐中询问对方尚不自然,眼下当着其他仆从,越发有些难启齿。
幸好她是那么通透,见他停顿,立刻就了然了:“我没事。”
裴序点头,道:“那走吧。”
一行人,裴序身高腿长走在前面,有意放缓了脚步配合她们。
就听见身后隐隐传来小婢女好奇的打听:“少夫人怎知道公子要问什么?”
“我猜的。”
“那我怎猜不到?”
“你?”桑妩噗嗤一乐,“大人事,小孩少打听。”
裴序:“……”
桑妩直接后退一步,浑身写满了拒绝。
桑妩马上十七了,是大姑娘,要学着交际了,但……
她以往交际的都是些什么人啊?能跟裴琪的朋友比吗?
裴琪宽慰她:“真的都是极好相与的人,妩妩,你不信我么?”
这哪里是信不信的问题,桑妩觉得,她去到那里,太过格格不入。
两边都不会舒服的。花丛后晃了晃,钻出一颗脑袋,下意识看向灌木丛,愣了愣气道,“你骗我!”
桑妩笑了下:“妹妹不是早回去了?怎么竟落在我们后面,找你阿兄有话说?”
数步开外,裴序背影清淡。
裴八娘面色大变,瞬间就偃旗息鼓:“……那、那倒没有!”
桑妩看着她,不说话。
裴八娘略有些不自然地低下脑袋。
因她在园子里徘徊的时候,忽就意识到,如果对方真有意告状,也不需要等到现在。因阿兄与她并不亲近,更不会偏帮她。
但她什么也没提。
虽她做学问不大行,可自从林檎将她身边那些只知撺掇奉承的刁奴调走后,又用身体力行渐渐重新塑造她的认知,大抵也能明白过来,桑妩没有告状并非是怕她,而是一直在兼容她,又或者说,根本没将她的戏弄放在心里。
小姑娘尚在豆蔻年华,腮帮子暄软得面团一般,尤其这般低着头,脸颊泛着被抓获后的羞红——活像一颗浑圆熟透的林檎果子。③
却不知对方今日跟着自己,又想干嘛?
上一次,她接受不了,一头撞了上来,上上次,埋伏在假山后面推了她。
桑妩目光落在那与裴四郎三分相似,却更娇嫩稚气的脸庞上,微微叹了口气:“我倒觉得,不如趁着今天你阿兄在,有些话……”
“不不!”对方抬起眸子,支支吾吾看了眼她,蓦地下了决心似,叉手拜了下去,“桑……嫂嫂!”
好话她背不利索,哭还不会啊?
四娘立时伸手一扑,抱住了眼前不知谁的膝盖,扯着嗓子在公府门前卖力嚎哭起来。
那动静,路过的狗都得回头探一眼,十分唬人。
不枉险些跳起来:“女郎何故行此大礼?”
桑妩大惊失色。
怎么办?怎么办?
她看看一行人明显凝滞的脚步,迟疑了一下,适才那门房自觉有了表现机会,跨前一步呵斥:“女郎好生无礼,还不赶紧放开我家世子长随!”
桑妩心虚地抬眼。
裴序正垂眸打量眼前的闹剧,感受到她的视线,淡淡投来一瞥。
那张清冷面孔不见半分失态。
空气寂静若死。
平日小霸王似的四娘,在这诡异氛围中渐渐也不敢作声了。
裴序凝视着缩起脖子装鹌鹑的桑妩。
眸光凉凉,如霜似雪。
她声音十分温软,还有些熟悉。
他忽然想起风里那些七零八落的嘱咐……
“呵。”
敢情这秋风打的,是冲他来了。“我&……%不*%¥#!”
抛下一句,那林檎果子转头就跑。壮年丧妻,其后未再续娶,痴情耶?
在世人看来,这绝对已经算对得起前头那位发妻了。不过一个妾室,又算得了什么呢?
裴序没兴趣关心别人家务事,只不过是在听说了桑妩幼年丧母的身世后,又觉得,没什么可计较的。
今日门房与桑妩的牵扯,他在车上瞧得并不真切。
从那个角度看去,也瞧不见被她护在怀中遮雪的桑四娘。
只雪里茫茫瞥见个纤细背影,说话的姿态格外柔软。
衣裳虽旧,瞧着倒知礼,想着至少也是哪家旁支女郎。
却在此低声下气求人。
裴序从来不是滥发善心的人。
在坊门口瞥见颤巍巍等待通行的老妪也没觉得多可怜,却对着一个衣锦钗玉的女郎生出了怜悯。
何故?
他花了几息时间想通——
自己并非对这女郎心软,而是一种处境。
一种求告无门、叩阍无计的处境。
有些事,只要体会过,便忘不了那种感觉。
于是他令不枉上前看看是什么情况,若是门房无礼,便处置了。
不枉张望后,咦了句:“会不会,是伯府的千金?”
裴序问:“哪个伯府?”
“平襄伯府。”不枉答道,“今日那边遣人来告,说有客至,接风洗尘,请阿郎暮食一道过去呢。”
裴序听后,神情归于淡淡。
人的感受常常与喜恶相通,知她身份后,再看那纤细身影,依旧柔软讨好,他却彻底没了插手的心思。
他长居长安,见惯了得体端庄的女郎,的确没有想过,这女孩子,竟会指使一个孩童做出如此荒唐的行径。
不过,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自幼没有得到过母亲的教养,行事粗野一些,是在所难免的。
裴序将默好的几页经文摊开晾在案边,熄了灯烛。
可以得到原谅。马上就是江陵公的百日祭了,百日一过,也就出了热孝,意味着一些远的族亲、亲戚、姻亲,过后可以恢复正常的生活,走动交际了。
早有桑妩从长安寄来的家信提醒着,这几个月,桑焕、桑煜几个同姨娘一起拘着平襄伯,不让他在外面招摇打眼,无论私底下还是场面上,都不许饮酒。
在这关键节骨眼儿上,却碰上久别的故友从云中郡回来。
几个故交都是行伍出身,平襄伯甚至来不及拒绝,就被捉去了酒肆。
当然最后仍是记得热孝没过,忍着滴酒未沾。桑妩心虚硬撑大声,“世子昨夜是不是没休息好啊?我看他睡着了,就不打搅了。”
外间传来桑妩心虚与衲子告别的声音,裴序微微蹙眉,大脑还带着刚睡醒的滞缓,一时有些费解。
她做甚?要说的已经说完了,裴序摆摆手,让她也退下。
如果不是他把她带到这里来,桑妩今天本打算在寝院躺一天的。
因她委实是一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女郎,在不可逾越的目的面前,一向是能拖则拖,拖不了……再说。
但来都来了。
她坐定研墨,翻开一卷佛经。
抄写的同时,思绪也发散了。
裴序告诉她这些,是想让她提醒阿父?那为什么适才不直接与阿父说呢?
是因为正院的人?
肯定是吧,他这个人就是不喜继母。
可既然这么不喜欢,为什么还要提醒对方的家人??
桑妩一点也拿不准这个人的心理。
会纪念早逝的妹妹,哪怕对方离开的时间已经比相处的时间更长了;会持之以恒地探望生母,哪怕对方遁入空门,拒不相见;会为遭受天灾的百姓私下祈福,但懒得搭理病重的生父……
厌恶、怀疑继母,但对她的家人,却做不到袖手旁观?
桑妩皱皱眉头,为何?
今晨帮三个妹妹一起收拾行装,起得有点太早了,坐下来抄不两页,落在硬黄纸上的眼神就有点放空。
裴序睁眼,随着端直坐姿,一张纸轻飘飘从衣衫上掉落,摊在了脚边。
他伸手拾起。
映入眼帘的,落日楼头,桑榆暮影。
裴序没有在佛堂用膳的习惯,起身走出来,不意看见趴在桌边的桑妩。
他微微怔了下。
她睡熟了。
裴序在屏风镂空的缝隙中许久没有她的动静,只当对方呆不住,先回去了,却不想,是睡了过去。
夕阳的光线比晨晖浓郁,从她后肩倾洒下来,给脸庞染上了一层氤氲的艳色。也勾勒出波光粼粼的裙边。
是要比白天简单素净的样子好看许多。
形貌昳丽的女孩子,如海棠般妩烂。刻意扮柔、做作,实不适合她。
裴序淡淡想。
走近,纸上一道拖得长长的墨痕。
他凝目看去。
最后两个字。
一只言笑不苟的,
幞头小猫。衲子摸不着头脑。
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看他吃挺干净啊,不像是不喜欢。
原以为能得到一两句肯定的,自己都答应桑娘子了,若吃着好再跟她说,她多渍些……这下怎么说?
冷不丁又听见他吩咐:“给她回礼,就说谢谢她,心意我领了。”
衲子松了口气:“是。”
衲子走后,裴序花了一些时间克服那不舒服的奇怪感。
像之前那样就好,他想。
那些怜悯、宽纵、感同身受,就留在菩提明镜堂。
不应带到生活里来。
只一群人从酒肆出来还是被不少人在大街上瞧见了。
皇帝批阅奏折的时候,亲弟弟宁王正在身边,看见有人弹劾平襄伯,还拿出来与他笑了句。
宁王嗤笑:“这方孔殷也太讲究了些,从没听过要舅兄给妹婿守制。”
《仪礼》里边只规定有为妻之兄弟服缌麻,还真没有要求为姊妹的丈夫守制的。
管思就在旁边听着,想到那日对方当面模仿自己跛行,目露一丝阴恨。
他煽动道:“江陵公到底得六郎看重,平襄伯这是连表面样子都不做了,百日还没过去,就当众多人面出入酒肆,哪有半点哀恸?”
皇帝在先皇子嗣中齿序行六,管思自恃亲近,惯常以“六郎”相称,而皇帝亦以鲜卑话称其为“阿干”,意为兄长。
皇帝无所谓地笑笑:“小郡村郎,阿干指望他懂甚么礼数?”
管思摇摇头:“虽《仪礼》中未有明规,朝廷却有‘为尊压服’的定制。这往大了说,便是藐视大家,藐视皇威。若人家见了他没事人,个个都效仿,天下孝亲之道岂不乱了套了?”
见皇帝沉吟,他趁热打铁:“再个刘得仁有句诗作得好,叫‘朝是暮还非,人情冷暖移。’江陵公殁了,六郎尚且伤心一场,惦念这些年情分,从前嘴里念亲戚情谊的,如今人死灯灭,茶也凉了,真面目都露了出来。”
“这般凉薄风气,很该整顿整顿。依奴婢见,六郎应狠罚平襄伯,以训示众臣。”
皇帝终于道:“你说的是,只一时想不到怎么罚合适。”
“平襄伯行伍出身,一身骨头铮铮,又不意功名,莫若就叫他领去四十军棍。”
四十军棍可不少,皇帝有些吃惊,拿眼睛瞥他:“是不是多了些?”
“六郎莫要心软,这样好叫群臣都长长记性。”
宁王意味深长地挑眉:“管中尉与平襄伯无冤无仇,今日怎这般看不惯他?”
管思作谦卑状:“奴婢一届残身,哪里有私心?奴婢都是为着六郎着想。”
他这般恭俭温良的样子,没有半分权宦气焰,又使皇帝想起他的伤腿,一时愧疚,温言安慰道:“朕知道,朕知道。”
见她咬着唇,裴琪越发地劝:“你都来长安好些日子了,只待府里,多闷啊?何况你——”
他笑笑道:“就算今日不见他们,日后总归也是要见的。”
裴琪自觉是很会哄人的,而桑妩又委实是个举棋不定、没什么坚持的女郎。
她会因一句“日后总归是要见的”耳根生热,还会在目光撞进他眼底的期待时生出迟疑。
裴琪势在必得。
“好吧。”桑妩妥协地道。
奉国公府的气派与江陵公府不相上下。
桑妩还是头一次在成片的腊梅林中办宴,这种金黄色的梅花,特别纷华昳丽,比之红梅、白梅,更添了江南的婉约味道。
南来的东西,在长安总是稀罕物。
冬天的腊梅,春夏的银刀,还有歌姬们黄莺般婉转的吴侬小调。
桑妩抿了一小口酒,对面坐着的是奉国公本家的一位女郎,面容很是清秀,她与桑妩对上目光,微微一笑。
桑妩有些受宠若惊。
原以为她身份性格都是那么平庸,在场根本不会有人特别注意她,也不会有人刻意针对她。
又听另一位不知谁家郎君笑道:“歌姬来来回回就那几首曲子,没新意,莫若我们谁来合一首?”
这时候,像调香、沏茶、抚琴这样的雅事,无论闺秀还是公子,都算是基本功了。
提议一出,便得到了好些人的认同。
那提议人自告奋勇:“我先。”
歌姬都退了下去,仆从取来一众乐器,有琴有筝,有笛。
那郎君自带了洞箫。江陵公煊赫了一辈子,一场丧事办得极尽哀荣,就连圣人也派了内侍前来吊唁。
内侍管思提前递了帖子,待到这日,乘着辇来了。
这位权宦是今上心腹,少时为护主落下了旧伤,左脚跛行。今上登基后,考虑他出行不易,便赏了专辇,知内侍省事,后来又任左神策军护军中尉一职。
多年来,宠信优渥,是实打实的权势滔天。
此人登门拜访,代表的是圣人对公府的看重。未免节外生枝,裴序空出了整个上午来接待,在对方提出告辞时,又亲送至门口。
正值平襄伯府一行人于今日辞行,桑妩依依不舍送别。
桑清说什么也把她给留了下来,于是今日便由平襄伯带着其余三个女儿归家。
赶巧的是,两厢碰到了一起。
管思的轿辇前脚抬出仪门,平襄伯后脚从前院影壁绕了出来,心下一喜。
他难得进京,自然不会放过奉承这位权势滔天的中尉的机会。
“管中尉——哎唷!”
桑妩眼睁睁看着阿父为了追上去巴结人家,险些被那门槛给绊倒,简直无力吐槽。
自打年过不惑,阿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从前是这也看不起、那也瞧不上,尤其嫌恶掌权的宦官,眼下真是……谄媚啊。
桑妩望天。
平襄伯愠怒站稳,正对上管思似笑非笑眼神。
“平襄伯这是……提前给洒家过年呐?”
内侍的声音尖细,这般阴阳怪气起来,更觉聒噪。
裴序本能地蹙眉。
平襄伯心思直,还能粗声笑笑:“这不是太想跟中尉一起喝一杯了么?难得进京一趟,这么巧碰上……”
按说平襄伯再怎么也是个勋贵,对方却只听了两句,就不耐打断:“洒家是忙里偷闲,比不得平襄伯雅兴。晌午抽空过来替六郎看看裴世子,眼下还得回话去,且没空。平襄伯,你自便吧。”
“欸中尉……”
桑妩叹口气,走上前:“阿父赶紧着带她们启程吧,焕焕奔波不得,得趁天黑前寻个店家歇脚。”
平襄伯:“好好好,你陪着你姑母,记得赖着她多带你交际些人家……”
桑妩蹙眉:“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裴序侧目,平襄伯茫然。
待两个人对上眼神,平襄伯才反应过来。
守孝呢!
他尴尬地冲对方笑笑。
吹的什么曲子,桑妩听不出来,总之其余人都笑好便是了。
接着郑家两位女郎合了《离骚》。
这个桑妩听得出来,弹得可真好。旁人喝彩的时候,她也跟着拊掌。
两位郑氏女郎里,刚刚冲她微笑的那位也在,她目光绕了一圈,又落在桑妩身上。
她笑着邀请:“桑家妹妹来一曲吧。”
因这一句话,焦点都落到了她身上。
桑妩一呆,还在拊掌的手忙就摆了起来:“我……我不行,我就不献丑了。”
旁边人起哄:“来一曲吧,没事的。”“你头一回过来,怎能不来?”
主仆嬉笑完,一抬头,裴四郎忽然就走出老远。
他今日穿得闲淡,霜白的士子襕袍,衣袂微荡,清风明月似的。
桑妩眯了眯眼,眺望阳光下香火袅袅的庵堂,无端想起上一次在这里,襕袍胜雪的青年严正审问她的场景。
想象中,二夫人久居庵堂,又是裴四郎的母亲,应该也是清规雅正的。
不曾想……
“鹤郎!鹤郎!我在这儿!”山道上,一贵妇人远远便开始招手。
待走近,没瞧见八娘,对方奇怪道:“你妹妹呢?不是嚷着要一起来接我吗?”
裴序淡然道:“顶撞夫子被罚,此时应在房里抄书反思。”
二夫人无语了半晌:“……你一回来就管她,也不怕她记仇,以后不亲近你这阿兄。”
裴序垂眸:“父亲去得早,母亲潜心修行,妹妹年少,总要有人承担管教之责。坐视放任,才是我之过错。”
二夫人翻个大白眼,皮笑肉不笑:“别以为我听不出,你是怪我没教好你妹妹。”
第 22 章 睡着了
沉下的那一瞬间,桑妩忍不住抱住他的肩:“郎君,我、我今日累了……”
她很懂适时示弱的技巧。
因对方是君子,身上承载了士族的风度跟骄傲,总不至于欺负人。
嗯,之前就是这样。
她在他面前落了泪,他便没有逼她。
但这君子哑声道:“那就坐好。”
“我来。”
桑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因她这表情,裴序低低笑了声。
一手扣在她腰后,一手沿着脊骨,缓缓向上。
比起亲吻,他仿佛更偏爱衔磨。
他不喜自辩,可当下的情境确实容易让人误会。裴序唇角抿得更深,冷睨她一眼:“谁偷看了?”
桑妩一双清眸黑白分明地看着他。
裴序移开了视线,掠过安静如鸡的童仆,有种凉凉的意味。
“我见它被吹落,顺手而为罢了。”他声音冷硬,觉得就不该同她废话。
“咦?”
是这样吗?
童仆的头埋得更低了。
可桑妩记得,自己睡过去前分明把字纸都压在身下了啊,怎地会被风吹跑?
她睡相还可以的呀!
但看对方冷冰冰的样子,又不像在撒谎……
那后知后觉的忌惮终于从刚开机的大脑中加载出来,她眨眨眼,态度一软:“对不起,都是我小人之心。”
可能是刚刚睡醒,嗓子还沙哑着,这样又轻又软的语气让人听着耳朵痒。
丝丝痒痛夹杂湿热的风息拂过颈边,桑妩无端想起儿时与阿娘在旧居为孕猫接生,那大猫便这是这般掌控幼崽。
她隐约有些明白了,不管多清正自持、克己复礼的君子,到了这种时候,平日的体贴、让渡都是不作数的。
她自己不也是吗?
突如其来从顶处坠下,撑太满,又受了惊,绞得厉害。
两人都抽气失神,眼尾忍不住泛红。
待缓过来,却气得踢他的脚:“裴四郎,你士族的稳重呢!”
对方一愣,气笑了,低头封住她的唇,更满。
直到她实在抵不住,囫囵喊了句“明伦”,那甜腻的调子连她自己都不忍听闻,裴四郎才彻底原谅她。
脸颊灼烫,桑妩靠在他胸前的衣襟上,缎面传来丝丝凉意,特别舒服。
裴序绷着脸“嗯”了声。
他指尖在墨迹上轻点几下,恢复了淡淡道:“心经,应是定心之径路,日后少想些不相干的。”
什么意思?桑妩低头看去。
“便如你这般大的女郎。”桑清笑道。
桑妩想了想,点着那较窄尾端道:“莫若雕成飞天伎乐,这一块便打磨成簪体,浑然天成。”
桑清欣喜:“真好!”
她又笑起来:“就知还是你们女郎家主意多。这玉原就产自西域都护府,那里佛缘有名,我又想着雕成簪子,可不正好合适?”
仆妇们俱都附和。
桑妩于是笑了句:“这么好的料子,姑母不留着自己赏玩,赠谁啊?”
桑清含笑:“自是你日后的表嫂嫂。”
桑妩下意识就以为是裴序的亲事有了着落,应道:“那是得……”
她后知后觉,略有些迟疑抬眼。
桑清笑意未变,仍然热切拉着她的手,安排着:“待相看那日,妩妩陪着我一道去,也见见你阿嫂。是了,还得给你裁件喜兴些的衫子……”
她还在絮絮叨叨,但桑妩已经听不进去她在说什么了。
姑母,要给表兄说亲了?
“那怎么办!”四娘反应比她还激烈。
桑妩没有理她,兀自收拾着行囊。
四娘声音拔高又问了一遍。
来来回回穿梭在屋子里,四娘一直跟着她,她嫌对方碍事,一把将人拎去了矮榻上:“怎么办怎么办,肯定回家啊。”
四娘挣扎着甩开她的手,就要朝外跑去。
桑妩没有去追。
她站在原地淡淡开口,隐含警告:“桑炜。”
桑妩甚少直呼妹妹们的大名。
她一向好脾气,温吞、直愣。
但凡是这般叫了,便意味动了真格。
往往是看似没脾气之人,发起脾气来最为要命。
在桑妩十分有限的动怒次数里,又属性格最为顽劣难驯的四娘占的次数最多。
四娘不想怂的,但头皮条件反射地发紧。
脚下像是粘住了。
僵了片刻,身后声音悠悠道:“三。”“!”
肯定是因为自己当时一直在琢磨他提醒自己的事,潜意识里就放空了……但放在人家眼里,你抄佛经就抄佛经,写男人名字算几个意思?
还被本人瞧见了。
这就很尴尬了。
脸上烧得厉害,桑妩吭哧了一下,辩解:“我没有要冒犯世子的意思,是太困了……”
裴序没有体谅她。
他漠然道:“困就去叩响盏②,若这就坚持不住,何必来斋戒祈福?”
不愧是出仕多年的人,不必疾言厉色,就能把桑妩噎得无话可说。
他这番话,有一瞬让她想起上辈子,一位大课间来抓同学睡觉的班主任曾说过:“困就下去跑两圈,教室不是拿来给你睡觉的地方。”
消耗了太多体力,便不想动弹了。
可身上黏哒哒的,春夜的风吹过背上,把缠绵的空气吹得清明,人总归还是要回到现实。
她抿抿唇,看着他道:“我要先沐浴。”
她眸中水色潋滟,声音还染着哑意,裴序被这一眼看得,眸光又黯了黯。
“你……!”桑妩再也不管他,胡乱扯过衣裳披上起身。
坐在榻上,将那有些踉跄背影纳入眼底,裴序嘴角微勾,自己先简单清理了下,再等她出来——这点风度,还是该有的。
可等了许久,久到任何冲动都褪去,恢复了平素的清明,净房还一直没有动静。
再泡下去,水都凉了。
裴序拧眉,起身走到净房外,唤了一声:“可好了?”
回应他的只有安静。
一模一样!
只班主任是个年近六十的传统高知女士,请问裴世子呢?
桑妩无力吐槽。
她用力攥了一下自己的手,道:“噢。”
裴序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暮色里,艾青的长袍越发显得人如松竹,衣袖沐风而动,飘逸出尘。
本来是很赏心悦目的,但桑妩看着他背影,忽然福至心灵,做了个很久以前就想做的动作。
就算是狗仗势,她们家也惹不起啊。
桑妩弱弱:“我阿父又不是故意的……”
裴序懒得跟这女孩子废话:“你去向他解释?”
“不要。”
裴序。
好丑。
他在想甚?
这是在白天,周围还有旁人,母亲和妹妹说话的声音絮絮传入了耳中,裴序顿了顿,立刻将杂念摒了出去。
面色越发冷淡。
好在他平日便不形于色,没人察觉他神情中微弱的变化,也没人能知晓他刚刚那瞬间的心绪起伏后,已然决定,至少自己在的这段时间,要让她身体调理得强健一些。
他对身边的人皆是这么要求的。
但他在思考可行性时,发现自己似乎没办法用强压八娘的那种方式对待她。
她太柔软了。跟她待在一起,绝大多数时候都让人不由自主地生不出强硬之心。
他只能用她面对别人的那种迂回的方式来对待她。
桑妩觉得自己的食量其实并不算小,在桑家对比桑婵,在裴家对比三夫人,都是很正常的。
但有些东西天生的,这也没办法。
他怎地又知道她在乱想?
但重点不在这上,桑妩匪夷所思:“我阿父虽狗腿了些,可,捧还捧出错来了?”
裴序绷了下嘴角。
“知道赵国侯吗?”他问。
桑妩知道。
这也是个倒霉蛋,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军功,一朝入京觐见,不知怎地,得罪了天颜,被褫夺了爵位,好歹还留着官衔。
平襄伯那时还年轻,知道了这个事情后越发地安于现状,窝在扶风这个小地方,也不想着交际走动。
她于是点点头。
裴序道:“这个人,因背后嘲讽管思跛态,招致了报复,被引导醉酒,御前失言。”
原来如此,桑妩之前就很好奇,这个青年将领是如何得罪了皇帝。
原来是狗仗人势啊——
裴序敲敲桌面。
桑妩回神,坐正了身子:“可……”这跟她阿父有什么关系?
裴序看着她那双仿佛什么想法都写在上面的眸子,忍了忍。
他耐着性子,掰开揉碎了告诉她:“你阿父那一踉跄,被对方理解成了模仿,此人重颜面,又睚眦必报,已是怀恨在心。”
结果今早放下食箸的那一刻,碗便被身边的人接了过去。
她懵懵一抬头,刚刚给二夫人盛汤布菜的青年,眼下正端了她的碗盛索饼。②
“我够……”
“你吃得还是太少了。”他道。
“昨日从翠微山回来,脸色发白,食欲不振,这都是体弱的缘故。”他缓缓道,“如果不能坚持每日锻炼养生,至少从饮食调理一二。”
桑妩何曾被人这般操心唠叨过,表情微妙地接回了碗。
二夫人与嬷嬷对视一眼,细品又是一乐。
裴八娘则很茫然。
这语气,这关心……这人谁?
还是她那个动辄冷言责问的阿兄嘛?
跟着裴序身后走了一路,来到菩提明镜堂。
“坐。”
裴序自己坐下后,随意地道。
他说话自有威仪,桑妩乖乖地在书案对面坐下。
圆觉奉上茶,忍不住诧异地睃了二人一眼。
世子昨日才敲打桑娘子不要靠近内室,怎地今日自己把人给带进来了。
而裴序摆摆手,示意下人都退开。
圆觉:“!”
桑妩:“!”
孤男寡女,这是真的共处一室了。
她不得不正视自己这张脸。
真有那么招人?
裴序蹙眉:“想什么?”
“只是告诉你,管思此人,颇恃功矜宠,你阿父今日得罪了他尚不自知,近日更当约束己身,莫要落下什么把柄。”
裴八娘目光落在正一根一根斯文地吃着索饼的桑妩身上。
这么、这么深藏不露的吗?
对吼,以前六堂兄不就是这样那样,就被她哄得五迷三道的了!
这些时日,她已经深深认识到这亲兄长的严厉之处。继而想到自己以前针对她的一些言行,若对方告状……裴八娘脸白了白,碗里索饼顿时不香了。
她不觉盯着桑妩看了好几息,直到对方有所察觉,抬眸看了过来。
裴八娘蓦地心虚,低头,额头却不慎磕上碗沿。
她捂住脑袋,“嘶嘶”地抽气。
这一惊一乍动静。
裴序瞥一眼她,皱眉:“如何这般冒失?”
元月初七,桑妩跟四娘提前用彩绢金箔剪了许多华胜,用以贴饰屋墙跟窗纸。
扶风郡是很流行这个的,她问了青骊,说是长安不怎兴,但公府每年都会意思意思。
青骊笑道,“女郎这个真大方。”
其实桑妩剪的不过是窗花里最简单的团花、门笺、双鱼。经她这么一说,又自信起来了,分出形状最好用料最扎实的一些,拿去给了姑母。
桑清十分捧场,当下张罗着叫人贴到屏风和窗外去:“这个热闹,瞧着红红火火,多喜兴。”
桑妩就笑。
待她看过正院婢女们扎华胜的手艺之后,简直大惭:“青骊太笑话我了,我这个,哪敢在她们面前弄斧?”
桑清却道:“不,不。你们年轻女郎对这些个精致漂亮的玩意最是讲究。”
“妩妩快给我出出主意,这块料子雕个什么花样才讨巧?”
说着,吩咐林嬷嬷取来匣子。
姑母新近得了一批玉料宝石,桑妩亦有所耳闻。
公府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只桑妩亲眼见着这一整块温润通透的和田白玉时,还是会倒抽气。
“真好……”她忍不住伸手碰了碰,触感凉凉的,“是赠什么人?”
明明就还是熟悉的严厉!
用过朝食,大概是庵堂里憋太久了,二夫人留他们说了许久的话。从二房出来,桑妩带着桃枝儿慢慢往回走,沿途春色浩荡,花枝被修剪得十分得宜,桃枝儿仍兴奋:“少夫人,咱们明天还来给二夫人请安吗?”
桑妩莞尔:“干嘛?”
“我刚刚偷偷看过了赏封,里头足有二十文呢……哎,我可不是为了赏封,就是觉得二夫人见识广,没那多规矩……”
她年纪小,童言无忌。桑妩听过笑笑之后,却凝了凝脚步。
转身,微有些疑惑地看向不远处的花丛。
熏风拂过,花叶轻晃。
什么时候,身后多了条尾巴?
桑妩微挑下眉:“八妹妹,你的披帛挂在树上了。”
桃枝儿茫然,“少夫人,刚刚什么话过去了?”
跑太快,一气就没了影。
看来裴四郎这些时日对妹妹的管束并非毫无作用,至少身体强健了不少。
迎着裴序遥遥看来的目光,桑妩顿了顿,迟疑道:“她说……她向我赔礼,日后,再也不戏弄我了?”
第 23 章 自找的
夜里,裴序先行洗漱,而后听着净房里传来淅沥水声,不免再次想到昨夜。
她体力不支,竟在浴桶中睡着,给自己留下许多为难。
虽之前为她擦拭过头发,但那是为了打开她的心防,向自己坦诚,裴序实未曾想过,自己有天,会主动做出给人穿衣这种私密琐事。
好在,无人发觉。
她这一整天也没说什么,想来睡得太沉,毫无印象。
终于撇下这件事,一垂眸,却又看见了新换的被衾床褥。
水岸梅林的空地上,腊梅盛放,金黄妩妩。
四周摆着屏风,生了炉子,炉子上烫着酒、烹着茶,还有各种精致点心。
年轻男女们围坐一圈,旁边貌美婢女侍立着,风雅极了。
这样的布置,无论从梅林外哪个方向过来都不容易窥视他们的活动。
可裴序站在高处,水榭视野开阔,一垂眼,就能将岸边发生的所有尽收眼底。
又恰巧,他刚刚与奉国公世子郑绥议完事,正是放松、休闲的状态。
自然而然地走到了窗前。
少年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因为梅林空旷而寂静,便显得格外清晰。
那被众人起哄的女郎先前还一副为难的样子,在裴琪躲开她求助的目光之后,忽然就开了笑脸,主动地说:“我的琴不好,只有琵琶还能入耳。”
郑绥瞥见裴序脸色漠然,好像没在意的样子。
郑绥却兴致盎然。不会,真计较她今日的冒犯吧?
四娘也贴了过来。
桑妩强打起精神冲她笑笑,正欲安慰,却听对方巴巴道:“阿姊,给我夹那边的虾炙!”
桑妩:“……”
因她们身边没人,桑清便安排得妥妥当当,还将先前留给桑妩的婢女青骊又拨给了她。
桑妩颇是不好意思地受了。
待回了下榻的院子,四娘兴奋了半日,瞧见什么都稀奇,临到平日入睡的时辰还拉着她叽叽呱呱说个不停。
“阿姊,你说二姊三姊她们干嘛呢?”躺在榻上,她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桑妩哪能听不出她想家了,笑道:“赶紧睡,等这两日提了正事,就向姑母辞行。”
四娘也的确累狠了,听桑妩哼了两首童谣,便早早地睡了过去。桑妩伸展下腰背,正打算也去榻上,忽听见青骊在隔间唤她。
桑妩放下胳膊,走过去:“姐姐,什么事?”
“女郎从前不是总说想逛逛长安的上元灯会?倒不如趁这回来待久些,开春再回去吧。”
青骊笑着拉她在案边坐下,为她倒了盏热茶,“再过些时日,莫说东西市上,坊里也热闹起来了。”
才答应四娘呢,哪里能对小孩子食言,桑妩也早过了对灯会热衷的年纪,下意识便拒绝了。
青骊脸上笑意隐去,幽怨道:“我跟女郎分别这么久,心里常常记挂,女郎就不念着我么?”
“当然想念姐姐,可……”
“女郎也须得多考虑下夫人。”青骊叹道,“夫人嫁来长安这么些年,上回得家人探视,还是八年前,伯爷进京为太后献寿礼,带着您来府上作客……再就是女郎及笄那回,说起来,也不过留了一日。这次得到消息,知道您过来,可是高兴得提前好几日便开始张罗了。”
一番话连嗔带表,说得桑妩都不好意思了:“正是因太麻烦了,我们才不好多叨扰。”
青骊却正色:“这怎能叫叨扰?”
她压低了声音:“再没人比我更知晓,夫人她……是极想念家里的。”
说着,竟隐隐有哽咽。
桑妩就是再迟钝,也听出来了不对,忙问:“姐姐,可是姑母遇着了什么难处?”
青骊摇摇头:“按理说,论我们这等奴婢身份,并不能替主子说道什么。可女郎不在长安不知道,日日将夫人难处看在眼里的,也只有我们这些人。”
桑妩听了,羞愧道:“姐姐这话是要诛我的心么?你只说便是,我当然信你。”
“女郎到底没出阁,哪晓得女子出嫁就如二回投胎,这投胎不好,多得是表面风光,内里腌臜的事。”
见桑妩点了头,青骊才继续道,“就说咱们公府里,您只瞧今日来请安那些姨娘,各都有各的姿色,这还只是下边的,好歹得敬着夫人,可先前那一位……”
说到这儿,青骊停了停,隐晦地道:“女郎今日不也见识了?”
桑妩反应了一会,慢慢睁大眼睛:“姐姐是说……世子?”
青骊默然。
桑妩仔细一想,并不十分意外。
今日拦下他们以后,桑妩没有多费口舌便得以跟着他们进了府。
后面回想起来,对方摆明了是知道她们身份的,一开始却状作看不见,太奇怪了。
但若是因为厌恶继母而迁怒对方家人,这奇怪举动便也有了动机。
于情于理,桑妩都与姑母更亲近。
所以青骊一说,她便信了。
“可……我又能为姑母做些什么呢?”她有些为难。
虽然是面对照拂自家良多的亲姑母,但说老实话,桑妩又很能理解裴序的心情。
她自小丧母,如果阿父立马新取一位年轻貌美的续弦夫人,日日在她面前恩爱,她也很难保证自己不会对那位继母生出抵触。
人心太脆弱了,真的。
当然了,她觉得以姑母这么端庄善良的性子,谁与她相处不好,那肯定是对方的问题多一些。
只是说,裴序的这种处境,容易令她感同身受罢了。
青骊道:“哪里要女郎做什么,青骊只求您多在长安待些时日,常去陪着夫人说话解闷儿,女郎肯不肯?”
桑妩大松口气,忙表示道:“肯的,肯的。”
青骊终于破涕为笑:“那可就这么说定了。”
稀里糊涂的,桑妩竟就答应了青骊要在公府住到来年开春。
约略戌时许,风雪渐渐地停了,四下皆一片惨白。
月光照在积了雪的屋檐与中堂之上,再透过棂窗反进来,屋里不点灯都亮。
裴序在书房里坐定,这是他每日默抄佛经的时辰,今日,顺便在听婢女回禀打听来的情况。
仆从取来琵琶,桑妩试了试弦,调了下音,跽坐坐定。
琵琶声似珠玉坠落,时如清泉泻流。
在座诸人无论会与否,品鉴这块都不在话下。最开始起哄的几个有些诧异,尤其郑七娘,脸色微妙。
不是说平襄伯府的女郎都疏于教养?
连着两日,当然不会有人把那种打量失礼的目光放在他身上,但这种无声的提醒,还是令人难堪于无形。
圣人之道,提倡克制,岂有纵容人欲、夜夜笙歌的道理。
裴序想,等她出来,当与她做个约定,譬如他此前给自己立的规矩,一旬之中,什么时候到后宅休息,什么时候……偏桑妩才从净房出来,看见他斜斜倚在床头,目光向她投来时,便立刻用一种警醒的姿态站住了脚跟。
“我……”
顿了顿,她用一种比平日更快的语速脱口道,“明日该去向祖母请安了。”
说完,欲言又止地瞧了他一眼。
裴序被她这句“声明”弄得失笑,兼更有些耳热。
“好好休息。”他道,“不吵你。”
桑妩瞧着像是松了口气,又偷觑他的脸色。那眼神,仿佛担心他会因此不高兴似的。
她怎地弹这么好?
她忍不住看眼裴琪。
裴琪脸色则好看多了。
此前他虽恼这帮起哄的人不知轻重,却也是出于公府可能会丢脸的缘故,在他心里,未必不觉得桑妩过于小家气。
但人家既有这么一手,小气也都成了谦虚。
桑妩是好险。
在伯府,她的确有些“不学无术”,没想到上辈子唯一坚持下来的兴趣班,这辈子还能救场。
一曲平沙落雁,郑七娘面部肌肉动了又动。
她的姊妹见状嗔怪解围:“就说妹妹太谦让了。”
梅林里的少年想不到水榭中还有人关注着桑妩的琵琶。
郑绥听而喜之:“此曲堪称昆山玉碎。”
他转而吩咐奴仆:“请这位女郎来。”
郑绥虽为武将,却好雅乐,常常以琴称友。
裴序却皱下眉。
长指在杯身轻点两下,他沉吟道:“中郎此举,怕是不妥。”
桑妩再见老夫人,体面难以维持。
不比八娘,她可以回避息事宁人,也可以选择噎回去。面对老夫人,但凡一个孝字压下来,有苦说不出。
这不仅是针对她一个人,其实换作三夫人也是一样的。
若只受些冷待还没什么,这等家里的老祖宗,想让人难堪,或轻如鸿毛,或重于泰山。
好在今天一起的还有四房那位三堂嫂燕氏。
也是很微妙了,按理裴忻偷跟裴三郎跑出去,出了事,桑妩跟这位三堂嫂关系难免留下隔阂。但四房这位相公,非是老夫人嫡出,他膝下的三郎于老夫人来说自然没有裴忻亲近。
裴忻出事,被老夫人迁怒的第一人还算不上桑妩,而是四房的人。
甫一进门,桑妩与这位堂嫂对上眼神,俱都从对方眼中尝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面孔上微微含着笑,不算特别英俊的长相,但比之身侧玉雕般精致的裴序,多了许多老练通达的世故,又是另一种魅力。
就,很难瞧出是个武将。
在桑妩为数不多的见识里,武将大抵都像她阿父那样过得粗糙,或是铁血般的男子。
大概这就是坐镇后方,指挥兵法的儒将吧。跟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郑绥眸中难掩惊艳:“女郎妙手,弹得好平沙落雁。”
桑妩赧然。
刚才梅林里弹奏的琵琶,竟被对方听见了。
也就是说……
她下意识偷觑裴序。
裴序忽然撩眼,吓得她眼神一闪。
“我……”她强使自己镇定下来,谦虚地开口,“班门弄斧,算不得什么的。”
今日,老夫人没有直接见她,而是让身边的心腹婢女来传话:“寒食就要到了,今年更是六公子的头年,老夫人说了,两位少夫人若没什么事,便在这帮着抄些佛经吧。”
老夫人既然这么说,有事自然也得往后稍稍。何况她们深闺妇人,膝下亦无子女,能有什么事?
厅堂里,墨汁的味道萦绕不去,连续伏写了一整个时辰的小字,桑妩不仅手酸,眼睛也有些花。
偏条案上的香炉里,檀香浓郁,烟雾环绕,越发磨人。
一帘之隔的东次间,老夫人靠在榻上由着小婢给自己捶腿。
她年纪上来,关节时常酸疼,尤其是季节更迭的时候,其实不应长久地坐着。但她偏要坐在这里,隔着珠帘,遥遥瞥一眼那边默默抄经的二人,不甚通畅的心绪就能缓解些。
桑妩经常给老夫人抄写,倒知道她的要求和讲究,相比之下,燕氏就有些为难了。
因她是武将的女儿,只粗通文墨,字写得并不好。即便小心翼翼,纸页上还是污损了几处,写到后面字迹更是抖得不像话。
郑绥无所谓地笑了:“女郎之于我,不啻伯牙之于子期。流水常有,知音难觅,含章可能明白拙兄的心思?”
裴序啜了口茶,没再接话。
听闻长兄召见刚才弹琵琶的女郎,郑七娘脸色更微妙了,不过仅仅只是一瞬,她便松了口气似,态度竟和善起来。
“快去吧。”她笑着推了推桑妩。
桑妩于是忐忑地跟着婢女来到水榭。
垂头行礼时,便听一道温润润的嗓音客气道:“女郎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桑妩意外。
这是奉国公世子吗?竟这般和气。
可自己从没见过对方,刚刚怎么会下意识认为对方必定性子冷傲又不好相处呢?
她反应过来,这是因为她认识的人太少了,而郑绥身份又太高,潜意识里,就只有把他跟江陵公府里履冰含雪的那位比较。
一抬眼,才被她腹诽“履冰含雪”的那位,正襟危坐上首,没什么表情地饮着茶。
桑妩眼皮一跳,视线东移,这才看清主座上的人。
郑绥约莫三十许,一身云水蓝色丝绸长袍,用丝绦扎着,琥珀簪束发,格外风流飘逸。
巳时末,婢女过来瞧了一眼,皱眉道:“这用不了,得重抄。”
燕氏抄得手腕酸软,不由委屈:“怎么就不能……”
桑妩忙打断道:“玉簪姑娘,三堂嫂自晨起还没用膳,笔迹难免不稳,或不然待用过午食,下晌,我们再多抄一份。”
玉簪板起脸:“那怎么行?让经文沾了浊气,再供奉给六公子吗?”
她看了桑妩的字,倒没挑什么,只道:“六少夫人,六公子是你郎君,为他抄佛经,应更加尽心尽力才是。”
桑妩抿抿唇,闭上嘴。
待玉簪离开后,桑妩重新铺纸,燕氏扯了扯她袖子:“哎呀真是……连累你啦。明天,明天我做上次那个点心,让人给你送些去。”
桑妩无奈一笑。
要说连累,今天大概是她连累的对方才对。
她温声对燕氏道:“三嫂嫂,你坐我这来,桌案宽敞些。”
郑绥笑道:“若女郎是弄斧,那么旁人更连小把戏都称不上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从来没接触过像郑家这样阶层的士族,而郑绥本人又是那么的温雅,实易使人生出好感。
仅仅只是被他这么夸赞了几句,桑妩的脸上便忍不住露出了羞怯的微笑。
看着桑妩眼睛笑弯的样子,裴序莫名更觉得有点傻。
其实本来是很明艳的,这女郎样貌生如其名,妩然光艳,绝对不是圆钝的类型。
但可能是之前留给他的印象导致的,加上刚刚梅林里发生的事,让他觉得对方是自己最懒得搭理的那种蠢人。
裴序摩挲着杯盏,漫不经心地听着。
郑绥和颜道:“某少时尝得一龟兹琵琶,名曰‘乘月’,一直未遇有缘人,今日愿将此琴转赠女郎。”
桑妩眼睛微微瞪大:“……乘月?是桐君夫人的那一把吗?”
郑绥微微一笑,命人去取了来。
桐君夫人是前朝有名的琵琶大家,换作今日之前,桑妩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奉国公府得以一观她的乘月。
桑妩小心翼翼地抚过那琵琶,眼中流露出无限欢喜。
但她很快收回了手,微微摇头:“这礼实在贵重,我不应收。”
她站在对方身边,看眼老夫人那边,放低了声音:“镇纸铺平,笔,要这样握才好写……”
在桑妩做好了今天大概要等到晚间才能吃上饭的准备时,却听见院子里,仆妇有些惊讶的行礼声:“二夫人?您来给老夫人……请安?”
裴序从二夫人的住处去了怀云山房,在这里叫来八娘,考校了一番近日的功课。
裴序早前将家学的西席换了。
现在这个,学问虽不及先前那位,但却是言官之后,颇有些谏臣的直性,很不惯着这些娇气的小郎君小娘子们。
在新西席的鞭策下,留守在老宅的弟弟妹妹们叫苦不迭。
裴四郎无动于衷,对裴八娘近来的蜕变感到满意。
无规矩,不成方圆。这非是他以世人眼光自缚,而是合理利用准则,才能辅佐家族更长远的发展。
“去吧。”他颔首对裴八娘道。
裴八娘得了赦令,大松口气,简直想跑着走!但迫于兄长威严,偏得摆出沉稳镇定的步子,等一步步挪到门口,终于忍不住撒丫子开溜。
郑绥却坚持:“乘月与女郎有缘。”
刚刚瞧着还温和的人,强势起来,也叫人无法推拒。
他位高权重,桑妩岂敢争辩什么?只好不胜惶恐地受了。
抱着那琵琶,仿佛烫手一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正当郑绥还想再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裴序却忽然放下茶盏起身。
郑绥面显惊讶。
裴序道:“还有些公务在身,改日再来叨扰中郎。”
他身在刑部,纵使冬至这样的节庆休沐在家,也只有更忙的,郑绥当然理解:“含章代我向世父问安。”
裴序颔首告辞。
桑妩微微垂首示意,对方却在经过她身边时,停下了脚步。
“不走?”
桑妩懵然抬头。
裴序的眼神并没有分给她,她隔了好一会才敢确认,真的是在问她。
那语气淡淡,带些不耐,还带些反问。
好像桑妩自觉跟随他离开才是什么理所应当的事情。
裴序看得,直摇头,又揉眉。
这是像了谁?二夫人闺中也是这样的?
怎么他就没这般不稳重时候?
拆了绛郡公的回信,读完,就到了摆饭的时辰,之后干脆便在书房的矮榻上午憩了一会。
一个人时候,裴序每日的生活其实都差不多,甚至不必刻意遵守什么。
只今日,半梦半醒时,隐约听见婢女唤了声“少夫人”。
当那个轻轻袅袅的声音响起时,裴序从混沌中清醒。
第 24 章 别洗了
寒食就要到了,三相公早前将祭祀一事托付给了裴序,他没有忘。
自然,今年需要祭祀的不止有祖先长辈,还有……
他没有忘。
只是……
裴序的目光晦涩难辨。
在这样的目光中,桑妩垂下了眼帘,看着他微皱衣襟。
这里,适才被她攥着,不复往日平整。
腰际那双手收紧了些,用力到有点疼,但还没到出声的程度,对方又像遽然清醒过来,松开了她。
空气陷入了凝滞,尴尬蔓延。
以裴序的角度,看不见眼神,只有浓密的眼睫微微颤动,看起来羞愧。
是因刚刚和他亲吻吗?
他的目光在虚空中闪烁了下。
因祭祖,府里杀了两头猪,桑妩发挥嘴甜优势向大厨房讨来整只后腿,刷上蜜糖烤得刚刚嫩熟。
她也是来了古代才知道,这会子的猪不像后世那种动辄三五百斤的欧洲白猪,而是一种全身长满黑毛的,俗名叫做“草膘”的品种,约莫只能长到一百斤。体重比不上,肉质却更腴嫩。
就算只是腿,也有一二十斤了,一口下去,扎扎实实全是肉。大伙撑得肚圆,满嘴油光,没口子地夸“香脆”。
待正院的席散了,她们这边早也归复了自己的位置,该干嘛干嘛。
散了席,裴序出院落,过游廊,瞧见今晚月色十分皎洁,有心在园中散散,便吩咐小厮不急着回去。
苍梧提灯走在前头,重云嘴巴很碎地叨叨,裴序只有一搭没一搭应他。
“公子,今夜的月亮可真圆呐,像个大饼。”幸而裴序一向是个善于纳谏的人。
依言照办,后来果然又钓上来一条大的,两条小的。
桑妩可惜:“若是前面没浪费功夫,还能多得几条做酒糟鱼吃。”
裴序却淡然:“明天仍然可以。”
桑妩却端正了神色:“快中元了,还是等过了节,再近水边。”
不然,会被水鬼拉去作替死鬼!
不管是上辈子爸妈还是这辈子乡亲叔婶,都一向这么教导她。
桑妩从来不敢下河淌水。
裴序好笑,“世上从无鬼神,鬼神只在人心。”
看来长公子还是唯物主义者呢。桑妩笑道:“那奴婢就‘舍命陪公子’了?”
午后的气温是一天中最高的,又不像夏季灼得人滚烫,晒了一下午,周身暖融融的,连衣服都染上阳光味道,很是惬意。
阳光照过来,映得她桃腮雪似的,眉眼弯弯舒展着。
裴序看她,忽然想到皇帝今日说的,在外流落有一个女儿……他试图从她脸上寻找出皇帝的影子,却不大像。
今上的脸瘦长,妩儿的脸却短圆,今上乃丹凤眼,妩儿生了一双水濛濛的杏眼。
也是,怎会这么巧?
他本想叫凌霄去辅佐禁卫的人寻这位走失的公主,然凌霄亲事在即,只得另吩咐旁的小厮。
但,兴许是氛围太好,阳光太浓,照得人骨头懒,压根不想做其他的事情。他着实有点好奇,想问问她是怎么学的钓鱼,钓这么好。
想到过去的生活,一定很有意思。
桑妩道:“跟着夫子学的,他在旁边拿大钓竿,我们使小的,排排坐。”
“我们”……难道是白粥?
苏合道:“别想啦,我来收拾,你休息休息当差去。”
桑妩笑着脱下围兜:“辛苦你啦,下午给你留点心。”
在灶房里,也就有这点特权,什么好东西,厨娘都能先尝尝味儿。
过去的时候,公子已经在屋后空地上过拳了。动作虽缓,却行云流水,配上晨练的白袍子,有仙风道骨那味儿了。
桑妩看得津津有味。
堪堪过完两套拳,裴序便克制地停住了,虽然他觉得以今日的状态和精力还能再练会儿,但他一向是个听从医嘱的病人,不会盲目自信,给大夫添麻烦。
身上微微发了汗,裴序走过来,伸手从桑妩手里取了擦汗巾帕。
相触的瞬间,手是暖的。
之前也有一次,送点心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一起,飞快的一下。那时盛夏午后,手是凉的。
桑妩心里一动,借着奉巾的动作抬眼。运动过后,裴序颊上泛着绯红,看起来气血充足。
桑妩倒不是有什么非分心思,只是觉得,这会的探花郎,“活了”。
以前是没看过“会动”的探花郎,桑妩笑道:“想不到公子浑身的文人风骨,竟连拳法也这么好。”
马屁拍得太过明显,裴序坐下啜了口茶,“君子六艺,并不只是说说。”
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也。
其实很多士大夫都兼会些拳脚,近十年来,练剑在文人中益发流行。
“公子也会剑术吗?”桑妩好奇。
手边就有软剑,裴序沉吟片刻,身形骤动。
剑势起,寒光乍破,日光下,剑影连成一片。但见一团闪烁白光如虹,却难觅招式,唯有所到之处带起的剑气削落树桑,飘飘洒洒,如清风无形。
“!”桑妩看得呆住了。
有道是,一剑霜寒十四州。
裴序收剑,右手执剑负在身后。
回头,见她一脸跃跃。
“怎么?想学?”
桑妩:“可、可以吗?”
哇!这个她是真的想学!
不为生计,也不为日后打算,就是觉得好厉害,好喜欢,所以想学的那种。这个应该就是,纯粹的喜欢。
裴序嘴角微翘,“不行。”
桑妩一颗还在扑通扑通的心,瞬间凉透,跌落到了谷底。
方才有多期待希冀,现在就有多失望。
裴序欣赏了一下这变脸后眉眼耷拉的丧气模样,好笑道:“浮躁。这就七情上面了,我可有说不教?”
“方才的剑法对你来说太难了。”裴序坐回椅子上,方才的茶凉了,又重新沏了一杯,“你毫无根基,须得从基本功练起。”
茶香四溢,水汽漫腾。
“先扎马步吧。”他啜了口茶,慢慢道,“日后……”
好像,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她就知道,长公子有教无类,对好学的人十分有耐心。
日后就可以跟着他学剑了吗?
桑妩眉眼带笑,这个丫鬟当得划算,真划算!
却不想,听见裴序道:“日后,再给你寻个师父吧。”
须得知道,习武是一门循序渐进的学问,短则四五年,才能有一定成效。
四五年啊……已经长成是桃李之年的大姑娘了呢。
他摩挲着茶杯,并没有看见,身后少女听见这话身体后有一瞬间的滞涩,原本粼粼的眼神,也随着他说出口的逐字黯了下去。
她听懂了啊……
他教不了她,不是因为吝啬。
桑妩轻轻眨了下眼,忽然间很想仰头。
裴序把这话放在跟前品了品,啜一口带着淡淡茉莉香的清茶。
擅丹青之人想象力都不错,甚至已经通过她这短短一句话,描摹出少年少女在河边嬉戏玩耍的场景了。
身体那种被阳光晒得热热的暖意好似降下来了点,闲聊的兴头也消了。
心说自己,平白无故问这个做什么,真多余。
他声音平平:“村学里的学生,也跟着一起吗?”
难得展现自己能干的时候,桑妩略有骄傲:“他们钓术都没我好,得我教。”
一起长大的小孩子,都是青梅竹马,一起钓鱼不是很正常?
可是难免顺着她的话想到刚刚那样的教学,两人的手握在同一根钓竿上。
都是这样的教学吗?
裴序再啜了一口花茶,试图驱散些许的不舒服。
可笑,有什么不舒服的。裴序抬了抬眉毛。
下一秒,桑妩见好就收:“我去拿!”
撒丫子跑了。
没有半点规矩。真是在乡下野惯了。
裴序摇摇头。
重云紧紧捂住嘴巴,真稀奇,公子竟然笑了!
桑妩真的没想到,长公子的技术居然这么差!
点心光了半盘,鱼没钓上来一条,这要是徐夫子啊,她能笑死。
但这是人美心善的长公子,她忍不住提醒:“公子,你没打窝,还有鱼饵太少了。”那么晃眼一个钩子,鱼又不傻。
裴序看了眼:“还少?”
桑妩见他听得进,干脆上手指导:“这样……这里,要这样甩……瞧!”
温热的风吹拂在颈后,裴序有一瞬的不自在,整个背几乎都是僵的。不过好在,对方注意力全放在鱼竿上面,并未察觉。
过了半刻钟,竟真的钓上来一条大鲫鱼。
“今晚有得鱼汤喝了!”桑妩高兴道。
裴序:“……”
看了眼自己亲手钓上来的头一条鱼,原本是想拿琉璃缸养在屋中,想了想,能叫这一院子的人都喝上碗汤,好像也不错。
之后桑妩越发来劲,以前都只有她仰视裴序的份儿,难得轮到她教探花郎什么呢!
“公子,用点力甩,莫要端着,轻飘飘神仙似的。神仙吃烟喝风,咱们可不行呀,咱们得吃鱼。”桑妩站在他身后,大模大样地指点。
“哦,他们也喜欢喝这个花茶。”桑妩语气里都是怀念。
窨茶的办法还是徐夫子教给张婶,再传给她的呢。
“嗯。”自赖牙婆搬家以后,那负责运送的船夫也彻底没了动静。
起初,还侥幸当是两人存了自己发财的心思,将人偷运去了别处,待她上家门附近去打听,却都说没见人回来,教赖牙婆心里又惊又怕,囤了足够两人吃一个月的米粮,不许儿子出门。
后来果然听说坊中有些风声,陆续有禁卫的人搜查牙行,也不知自己这究竟是打了谁的眼。
廉贵平日混账惯了,除了睡觉,还好喝酒赌|钱。因为手里有几个银子,又穿绸戴金的,身边聚了不少义弟,很能算得上是“一呼百应”。
想想以前过的神仙日子,再看看现在,只能日日窝在这小破宅子里,心里多憋闷。
起初倒是被那销声匿迹的船夫给吓着了,还能忍,忍不过七天,便手痒痒。
他不曾戒过赌,竟不知是这样难受,有如蚁虫爬满了全身,寸寸啃遍,焦躁得很。
又再忍了一天,终是坐不住,想着近来街上很是平和,便呼来小丫鬟换衣梳头。
行在街上,起初心里还有些谨慎,带了斗笠遮面。后来看市井中行人熙熙,生活如常,无人在意他,整个人便松弛下来。
心里嗤笑老婆子吓破了胆,瞧。
大摇大摆地过市,还碰见了从前认的“义弟”,对方见了他两眼放光,分外亲热地上来攀肩问候他这些日子在哪快活潇洒,怎地不带弟弟们。
既碰上了,对方邀他一起去新开的胡姬酒肆。
廉贵还惦记着赌坊,没什么兴趣:“不去不去,恁的酒肆,有甚么好?不如去赚几个子花。”
那义弟笑道:“哥哥没去过哪知,这家店里的胡姬旋舞可是一绝。”
廉贵被这一句勾得心痒痒,想着门都出了,不如先喝一杯,再去玩玩也成。否则回去被老婆子知晓,下回再想出门又难喽。
哪知道,一脚踏进所谓的胡姬酒肆,就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咦,这几盆墨菊开得竟这样早?”
“今日席上那道烧小猪可香呢小的看公子一口没用,真可惜了。”
他没有忘。
只她的温柔太盛,她的眸子春水粼粼,便显得有情。
裴序眸光涌动,缓缓开口:“你……”
接下来的话却滞涩。
直到这时他才理解父亲为何难以开口,因骄傲使人难以开口,一开口,便显得低头。
何况并没什么好问的,她本就亲口承认过对六郎有情。如果不是意外,大概也是少年夫妻,相携到老。
过了片刻,他道:“可需要我做什么?”
语气已一如既往地,没什么波动。
桑妩抬眸,对他缓缓扬起一个笑:“这里宽敞,就借郎君这里写,好不好?”
其实寝院也很宽敞。
裴序知道,她不过是在给刚才的他一个台阶下。
目光扫过那张笑脸,他似有若无轻叹。
第 25 章 不好吗
桑妩半夜时渴醒了一回,昨晚睡得不管不顾,眼下想沐浴,却发现夜还长着,枕边竟没人。
怔了怔,走出帐子,却看见内书房有火光人影。
大抵是什么很要紧的事。
便裴序认为自己休憩在家,十分清闲,在桑妩眼中,仍觉他时常忙碌。
她曾听卢橘提过一嘴,大理寺卿年事已高,只挂虚职,去年又殒职一位少卿,空出来的官职被许多双眼睛盯着,吏部任命委决不下,公廨之中能担实事的上峰,便只裴序一人。
这次回来,虽不能参与京师那边的缉凶查案,却也带了两大箱的陈案卷宗着手整理。
桑妩从未见过这般热衷公务如别人热衷酒色的官员,静静看了那烛火片刻,未曾打扰。
只转身时路过妆台,无意瞥见铜镜中自己。
镜中人寝衣披着,未曾完整系好,小衣也松松垮垮,露出肩头锁骨的大片肌肤,暧昧红痕,没个三五天必是消不了。
偏偏连脖颈上也惹眼极了,这让她如何见人?
到底是进了公府,一路行往,四娘格外兴奋,因廊下栽种了许多名贵花草,俱都是伯府中不曾见过的。
小孩不知其中价值,只觉得好看,但桑妩前两年已经开始与其他府的女郎社交了,时不时会受到她们的邀请出席一些宴会,因此涨了不少见识。
譬如这廊下被油布遮盖住大半花身的雪白牡丹,唤作琉璃冠珠,她便曾在扶风郡守的寿宴上见过。
只那时是精心摆在园中,哪里像眼下,被随意地栽种在不起眼的角落,只用来做那几株魏紫的点缀。
未及多感慨,一抬眼,姑母携了仆妇站在帘外,含笑等着她们。
上了年纪的妇人依旧保养得宜,装扮、妆容,无一不得体精致。看着她们走近,却忽然就涌出了泪:“妩妩。”
也是因这一句,桑妩那七上八下了半路的心,忽然就踏实了。
虽见面次数不多,桑妩却实在感激这位姑母。
她很早就没有了亲阿母,阿父也不曾续娶,这么些年,姑母一直都十分怜惜她们几个姊妹。在所有姊妹中,又最为照拂她。
因桑妩出世时,她也才为人母,前两年桑妩刚满十五,便是她为桑妩插的笄。
知道她年岁大了,要学着与人来往交际,伯府里却没有顶用的嬷嬷,还特地留了个稳妥的婢女给她。
往事想起来,满满都是感激。
刚升起的那点触动消失殆尽,桑妩微哂,便热衷公务,可也没在女色耽误什么?
这次躺回去便到了天亮,睁眼,裴四郎站在晨光里,整理官袍的领扣。
凭她以往的观察,平常在家对方多穿文士便服或士子襕袍,这穿正经官袍,大抵就是要出门。
刚睡醒,脑子还懵懂着,她随口问:“那个逃脱的人犯捉住了是吗?”
裴序动作一顿,缓缓看向她:“你何以得知?”
桑妩眼皮莫名一跳。
随即清醒了过来。
那语气并不严厉,神色也淡淡,与往常无异。但穿上这身绯袍,就是给人感觉,温存收敛了,距离拉开了,那身周蕴着一层无形的威仪,凛然不可侵犯。
这样的感觉,是在他刚刚回到余杭时常有的,而现在重新笼罩,真的全然只因这身袍服吗?
她眨了眼,将语气放得轻快:“就,听三嫂嫂顺嘴说了一句。”
他们这么熟了吗?
郑绥亦狐疑:“含章认识这位女郎?”
对方好似因郑绥的疑惑轻笑了一下。
桑妩看着那张侧脸上冷淡的线条因此柔和不少,有些发呆。
“府上来投奔的亲戚。”
他说着,转过头,看向桑妩,“论起来,应当要称一句——”
在这莫名的停顿空档,桑妩硬着头皮,顺着他的意思猜测,“表、表兄?”
裴序微微颔首:“是了。”
“表妹。”他道。
那嘴角是带着笑的,眼神不起波澜。
桑妩发现,只要与裴序单独相处,气氛就会变得特别诡异。
丫鬟领着路,裴序走在前头,她抱琵琶亦步亦趋。
对方身高腿长,自然是闲庭信步。可她穿着冬至那身新裁的广袖裙子,视线被琵琶遮去,一步一绊,走得十分艰辛。
就这样,也不见人家放慢速度等等她。
待到了门口,丫鬟回去了,等小厮牵马时,两个人站在檐下,看着外面的雪幕,桑妩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可以缓解尴尬的话题。
裴序却并未缓和神情。
如果是二夫人,便知他的忌讳。
见多了裙带利益、外戚乱政,对于这些,他是很反感的。所以桑妩第一次来寝院时,他才会有那样划清公私的反应。
所幸她也十分有分寸,从不逾越这一层界限。
后来二人关系渐入佳境,对这一点,裴序不曾刻意提醒。
眼下,她却跨过了这一层。
在他已经决定回避的时候。
裴序看向她的眼睛。
但那些如当初一般冷绝的警醒终究没法出口。
半晌,他淡声道:“你无需关心这个,内宅不问外事。”
桑妩笑了笑,说好,从被衾中坐起。
因她此刻脑子里充斥的全都是:他为什么要把我也叫走???
她当然不敢直接问,却不知,自己这副垂着脑袋,一双眸子四下乱扫的样子,摆明了将心事挂在脸上。
裴序只是转头调整下姿势,她立马就抱着琵琶站好了。
裴序顿了顿。想起适才在水榭里,自己不过随意一眼,便惹得她一惊一乍。
他问:“你很怕我?”
桑妩眨眨眼:“没有!”
裴序眉梢微扬,将她上下扫了一遍。
拂紫锦的襦裙,本就特别衬桑妩这个年纪的女郎,再搭个丁香色披帛与大衫,越发会让人觉得,女孩子真是韶光淑气,娇艳美好。
他又问:“你姑母没与你说过,我在刑部就职吗?”
“说过……”
这是桑妩下意识的反应,但当她反应过来,忍不住臊得满面通红,小声狡辩,“真的没有。”
好在裴序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真切答案,他转过头,看不枉驾着马车渐近。
随她坐起来的动作,裴序蓦地抬高了视线,随后大步离开。
因那衣襟的松动,难免露出一些痕迹……无形提醒着他,那些打算回避的,可笑的心理。
桑妩几可以确定,裴四郎不对劲。
虽对方举止与往常无异,可她最擅长的就是捕捉人的神情。
前些时日他眉间柔和了一分,而今却重新沉凝,话也显而易见地变少了。
从前让婢女和她说的那个规矩,倒真的实行了起来。
桑妩一连数日没见过他,白天晚上都待在怀云山房,仿佛要在生活中划出一道界限。
她有些莫名,但又猜测,或许真有那么忙碌也说不定。
因她反推那日,自己并未招惹他,就连那片刻的尴尬也都给他圆了回去。
就十分令人费解。
桑妩发现,裴序身上的压迫感并不来自于玉饰锦衣,而是他的气度。
纵他穿着士子便服,也只需用那淡淡的、不疾不徐的调子开口,就让人下意识发怵。
并非只有她,油嘴滑舌的裴琪到了长兄面前,也立刻就老实了,折腾不起浪来。
但桑妩还是忿忿不平。
听听他刚刚说的什么啊……
“你姑母”
怎地,连场面话都懒得应付,这为人处事,简直还不如她呢!
归根究底,因为那位先夫人的缘故,这人压根就不将姑母身边的人放在眼里。
这些人里,自然也包括她。
也就无需在她面前含蓄。
桑妩想的倒也没错。
只裴序想起梅林里她无措投向裴琪的那个眼神,觉得裴琪刻意避开的样子有点刺眼。
栖霞观之行,二夫人一路絮絮说着此观来历,桑妩认真聆听之余,留意到裴序的目光不时会瞥向某一处。
这般明显的分神,莫说桑妩,便连二夫人都注意到了。
二夫人可不惯着,直哼一声:“若是有人嫌我啰嗦,分明可以不来。”
她冷笑:“我说锯嘴葫芦,要你陪着与没作陪什么分别?”
裴序:“……”
其实二夫人的话确实挺密的,这一路连桑妩听着都有些头昏。
但裴序并未辩驳,只认下:“是儿的不是。”
但二夫人心态非常好,转眼又可以开心地问他:“你刚刚一直在看什么?那边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裴序这次只看了那边一眼,便收回视线,平静道:“没什么。”
他说:“母亲,栖霞观的道长解签很灵,若去得晚了,恐赶不上了。”
空气沉默着,就在桑妩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身侧再度突兀响起那清冷声音:“二郎性子娇气,于你们这个年纪来说……”
他停了停,缓缓地道:“会是很好的玩伴。”
说完,他觉得自己的提醒有些多余。
她将来要与二郎成亲,自己提醒她未婚夫不可依靠,是想怎地?
不过既都说了,裴序也没什么可懊悔的。
左右今天多余插手的事也不止这一件。
桑妩素日里反射弧有些长,这会却奇迹般地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
可能是因为在对裴琪的看法上暂时与他达成了一致。
但确实就像裴序想的那样。
不可靠,又能怎地?
桑妩望着飘雪,有一瞬的茫然。
余光里,裴序披着玄色大氅,乌金斋冠束发,鸦羽似的长睫垂敛着,越发衬得容貌清贵,白璧无瑕。
若郑绥如林下清风拂面,舒缓和煦,那这人便是一钩月白,棱角分明,高悬东天。
二夫人果然放下疑惑,一人当先:“那还磨蹭什么,咱们先上去,先上去!”
桑妩落在后面,好奇朝那林深处瞧了一眼,待收回视线,正对上裴序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着她。
时辰尚早,道观耸立在漫天云霞间,香火庄严。
他站在山道上,身后是松林旭日。
桑妩心念一动,道:“郎君?”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淡淡道:“走吧。”
按规矩,今日便是去后宅的日期了。
裴序走到院外,夕阳堪堪洒在屋檐,光影温柔,月洞门后,庭院静谧……不,并非很静谧。
廊下连个守门的婢女也没留,还未至门口,便听见屋内嘻嘻笑道:“少夫人很该这般打扮起来!”
透过绿纱窗,美人绰绰约约,一副对镜梳妆图,看不太真切。
几个婢女俱都围在她身侧,挑选钗环、重梳发髻,气氛热闹。
几息后,桑妩扬起一个微笑:“姑母膝下只表兄这么一个亲子,自然是娇惯些。我刚来长安时着实是羡慕,但后来姑母待我们也视如己出,真的是很感激。”
所以,她第一次在长安的圈子里露面,如果真的只有随便弹弹的水平,那也太给姑母丢脸了。
青骊说,姑母为人继室,远没有表面看着风光。
她们家受姑母照拂良多,怎么能再让姑母因为她丢脸。
桑妩今日做的所有决定,其实都只是不想让姑母失望而已。
因为感激姑母,所以爱屋及乌对方的一切。
与裴琪这个人,没有太大关系的。
裴序目光扫来时,她眼睛一弯,笑容轻松。
突然觉得,虽裴序身上的冷淡气场令人发怵,话也少,显得高深莫测,但……
他私底下会为受灾的百姓祈福供奉,还会明知瓜田李下,委婉提醒她这继母的侄女,那个人不可倚赖。
应该是个还不错的人。
所以她绞尽脑汁,努力说了一番漂亮话,既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又委婉地夸了姑母。
果然她如今的生活十分自在,并不会因自己的缺席而沉闷下去。
她本就是这样的人,包容,又随遇而安。
裴序脚步微顿,沉默的身影投在门扉上,便惊扰了里面的人。
笑声一停。
“必是卢橘姐姐。”樱桃跑着来开门,那脚步也是欢快的,险些被地衣胡毯绊跤。
“你慢些!”微微带笑的声音。
随后隔扇门被拉开,颀长的影子投落在地上。
小丫头懵懵一抬头:“咦?公、公子。”
对啦,怎么把公子给忘了。
以前的时候,寝院的丹若姐姐还经常因为公子歇在书房遣她跑腿去问林檎姐姐呢。
因他们房里只公子一个人,他不常回来,她们便没事做,清闲虽然也好,可是没前途嘛。
但裴序显然懒得搭理她这小小的心眼。
“好,”不枉驾车到了眼前,他吩咐道,“回去吧。”
桑妩看着马车停下,乖乖“哦”了一声,点点头,跟了上去。
裴序脚步顿住,瞥她一眼。
桑妩便也跟着站住。
她还抱着琵琶,险些磕着他。
裴序皱下眉。
适才在水榭里,他当她是听懂了他的意思才顺从地跟出来。
怎地没有?
他耐着性子反问:“不是二郎带你来的?”
桑妩愣愣看着他。
裴序的神情真的没有要载她一起的意思。
就算她不是继母的侄女,裴序也一向厌烦这种与之说话费劲的人。
他看着她,冷淡道:“我不喜吵闹。”
可少夫人很大方,脾气还很好,樱桃隐隐地觉得,公子回不回来就不那么重要了。
裴序的视线看去,门内的人纷纷扭头,光影深处,那对镜梳妆的美人也转过脸,笑意未变,唤了句“郎君”。
裴序不由微微一怔。
余霞成绮,打在她侧颜,一张娇靥被夕色衬得华如桃李。
身上榴裙似火,少见的秾艳。
其实很好看。但他只扫了一眼,便颔首移开视线。
走进去,径直去了书房。
她今日眉眼格外深浓,原来是描了眉黛,还点了淡淡的胭脂唇红。
仿佛海棠开到荼靡。
手边还挂着另两件裙子,一桃一碧,应是在挑选。
不知出席什么场合,需要这般隆重。
裴序目光只落在书页上。
次日醒来,桑妩觉得自己应要去给姑母请安,青骊笑了下,指指屋外:“女郎莫不是忘了,今日与二郎约好了游园?”
桑妩掀开支摘窗的锁扣,朝外一推。
“吱呀”一声,暅赫的天光瞬间浸没了内室。
朝霞正好,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桑妩适应了一下光线,看去,吃惊道:“表兄这么早的?”
青骊掩唇:“所以啊,咱们几个赶紧给女郎梳妆换衣,莫教二郎君等烦了。”
桑妩由着青骊她们梳了个据说是长安贵女间时兴的反绾髻,簪上步摇与鬓梳,触目见琳琅珠玉,一步一响。
又换了身颜色娇艳的衫子襦裙,广袖飘逸,正合适她这年纪的女郎。
看着落地铜镜中娇俏少女,她都有些恍惚了:“这还是我吗?”
青骊围着她看了一圈,笑道:“真好看。”
去叫四娘,却不肯起。
她在家时便成日赖床不起,十分懒散,桑妩只好只身赴约,与裴琪告了声失礼。
裴琪本坐在堂屋喝茶等着,见她从屋外迈进来,便站了起身,眼中含笑:“表妹这般打扮起来,有洛神之姿。”
桑妩腼腆一笑。
这是一本实录,其上记载了某地一佛寺主持借僧人之名行凶作歹之实。
歹徒作案手法层出不穷,除仵作验尸,他等身负缉凶查案之责,应尽多可能了解天下凶案。
这自然是正事。
但正房本就连通,又怎能隔绝动静。
一时听见小婢们夸她颜色甚美,淡妆浓抹皆宜。
一时听她轻声的嗔怪:“光说好,倒是出主意呀,究竟穿哪一件?”
樱桃眼珠转了转:“这个,我们的眼光不算,何不问问公子?”
桑妩眨眨眸子,转头看向裴序。
对方翻过一页,神情专注。
刚想说“算了”,才动唇,那人自书页中抬眼。
清炯目光落在她身上。
桑妩一笑:“郎君说呢?”
脸迎着夕阳,娇艳。
承平四年,霜月。
旱了一整冬的长安,终于在十九这日飘起雪来。
当百姓们相迎着这场瑞雪吉兆之时,城郊官道上,一辆马车正笃笃驶着。
马车是最不打眼的青布顶盖,灰扑扑的车身,丢进车队里转眼便寻不出来的那种样式。
若是南来北往的商队,租这么一辆车尚能说得过去,可若是伯府贵女,多少就有些寒酸了。
桑妩幽幽地叹口气,实在想不明白,几十年前煊赫一时的平襄伯府,怎就沦落到了连顶像样的马车也凑不出来的境地。
甚至她这堂堂伯府长女,竟还要带着年幼的妹妹,北上长安,去寻她们嫁入高门的姑母——江陵公府的继室夫人。
名为探亲,实则哭穷。
尚不过五六岁的四娘一觉醒来,瞧见天上飘起了雪花,倒是高兴,丝毫不觉这年关底下去人家府上打秋风是什么跌脸的事儿。
桑妩叹完气,便将她叫到面前传授起哭穷的技法与要领。
四娘兴致缺缺,她却认真得近乎固执,一遍遍啰嗦着,藉此来缓解内心的紧张。
“这回记着了吗?”
桑妩口干舌燥地端起茶水润润嗓子。
四娘目光殷殷,一开口,却是惦记着旁的:“阿姊,待到了公府,是不是就可以见着姊夫啦?”
桑妩一口茶险些呛着。
她伸手戳住四娘的脑袋,用力点了下:“算我求你了,当着人家面可千万别这般叫,三书六礼都没过,焉知人家不是口头戏言?”
四娘无所谓地笑起来:“阿姊花容月貌,表兄见了,指定挪不开眼!”
裴序沉默了一下,到底问:“要去哪?”
“明天是九娘的生辰,三嫂嫂在倚翠榭设宴,也请我一块呢。”
九娘是四房幺女,小孩子过生辰并不兴师动众,燕氏作为长嫂操办一下,很合适。
她看起来很是期待,说话时,神情间一直漾着笑。
从前作为六郎寡妻需要低调度日,府里的女眷举办什么雅集酒宴,都会识趣地默认不邀请她,眼下有了这样的机会,能够出府,能够和年轻相处得来的女眷们一块游春踏青,桑妩当然是很开心的。
开心到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冷淡。
裴序垂了眸,只看着手里的实录,将那抹灼艳的红摒除视线之外。
片刻后,响起他的声音:“桃色俏丽,不至喧宾夺主。”
这是十分合理的。
桑妩弯起眼睛,说好,下一瞬,又提裙跑到他跟前:“郎君也同去吧?”
那灼灼的绯色,烫得裴序下意识挲了下书脊。
又下意识就想说好。
但同去干什么呢,这并非什么有意义的事,不是他该做的。
在那熠熠的期待的眼神中,他回绝了:“我还有事。”
桑妩一顿,看起来想问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问,再次笑着说:“那我转告三嫂嫂。”
她将那句“不问外事”执行得很好。
其实应该很欣慰,但裴序目光落在书页,半晌,只略尽叮嘱:“早些回府。”
“早年丧妻,而后没再续弦,身边只一名妾室,是当年平襄伯夫人的婢女。膝下一共四女,除了大娘子桑妩与二娘子桑焕,其余皆是那妾室所出。”
听到这里,裴序默写的动作一顿,抬起了视线。
但婢女并没有领会到他这眼神的意思,而是继续往下说着:“这回跟着大娘子来的,是年纪最小的四娘,在家时性子就十分不羁。哦,前年夫人回扶风,便是去为这位桑大娘子插笄。仿佛还口头定下了二郎与这位的亲事。”
平襄伯……若非今日这两位忽然上门,裴序几乎要忘了,勋贵中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他淡淡道:“知道了。”
婢女垂手退下,裴序重新抚平了纸面一丝丝皱褶,继续默经。
若将士族分作三六九等,当今最显赫的家族,自然是陇西李氏、京兆韦氏、荥阳郑氏与东都裴氏四姓。
前者,李氏代表皇权,而韦氏出了一位太后,紧接又出一位皇后,煊赫不已。
后者则以一武一文的姿态制衡着朝堂,家族兴盛,门生遍布。
这两姓之中,又以奉国公郑錫与江陵公裴綬为首。
裴序虽年轻,却是裴氏下一代名正理顺的掌权人。
自江陵公病后,再无那么多精力,族中的重要事务自然落在了他头上,每日来往权贵众多,素日里,是不会将桑妩这样的女郎放在眼里的。
裴序素性冷漠,亲缘淡薄,在官署里,是冷面无私的刑狱老手,从不见与谁走得近,于私下,莫说是不相干的小姑娘,即便家中弟妹们在他跟前,也不敢有丝毫放肆。
不枉后来与婢女们提起此事,很是为平襄伯府的两位女郎捏了把汗。
却不想,裴序听完对方身世后,只短暂沉默了下,便令婢女退下了。
婢女有所猜测,应是因为这女郎的身世。
天下四海升平,平襄伯毫无用武之地,被卸了兵权,又安于现状,不曾与郑氏交好,于是迅速地被从显贵圈子里踹了出去。
到了就寝时,桑妩想到他几日没来寝院,大概不会肯放过她。
但也说不定,他冷淡得像是要完全划清界限,便也不会想这个吧?
但她显是多想了。
虽神色冷淡,身体的想望却一点不冷淡,桑妩被那炽烈裹挟,心旌摇曳,悸得厉害,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能是连着数日没做过的缘故,很凶,凶成那日一般。
又实在很久。
桑妩甚至想,他可是在报复?可她到底哪里招惹了他?
最后累得她抬不起手,伏在裴序肩头,细细的喘息连成一片。
稍稍捡回些思绪,她诧异于对方平静之快。
虽也调整着呼吸,肢体却冷淡克制。
桑妩隐晦地看了眼他垂在身侧的手。
桑清嗔道:“这么冷的天,出门干什么?就在咱们家逛,带你两个表妹都熟悉熟悉。”
裴琪一揖到底:“遵令,阿母。”
逗得桑清仆妇都笑。
转头见桑妩,裴琪忽然笑道:“说起来还多亏了表妹。”
桑妩茫然:“啊?”
裴琪笑道:“非是表妹来了,阿母怎肯允我不去学里。所以多亏了表妹,才叫我偷得一日闲。”
这下桑妩也“噗”地笑了出来。
这时,被派去延请裴序的婢女回来了。
“大郎君推辞男女有别,说,就不过来扰夫人雅兴了。”婢女禀道。
刚才还和乐的氛围冷了冷。
桑清噎了半晌:“这孩子……”
一双烟眉似蹙非蹙,十分令人怜惜。
桑妩心凉了一瞬。
完了完了。
听这话里话外,这位江陵公世子仿佛不怎么好接近。
若没有经历过他的缱绻温存,要告诉她,裴四郎对这些并不热衷,只看做延绵子嗣的必经事,她大概是会相信的,但……
“郎君。”
她仰起脸,眸子微微眯起,“最近心情不好吗?”
她脸颊上朝霞氤氲,妆容微残,还黏着些许汗湿成绺的乌发,眼角眉梢都是艳色。
裴序闻言一顿,捺住想要拂开那遮挡泪痣的发丝的意动,垂眸问:“何意?”
桑妩一笑,带出些许感慨:“就是觉得……好像又回到刚认识郎君的时候了。”
她伏在他胸口,轻声道:“我不会水呀,那时吓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我,我还想向郎君道谢的。”
裴序默然。
“可你转眼便走了,招呼也未打。”
她语气幽幽,“我便觉郎君冷清。”
没等到回复,桑妩抬眸,看见对方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有些缥缈出神。
她眨了眨眼,自己接话道:“可实则不然。”
“你我素不相识,却能公断地约束八妹妹,实在心善。只是因践律蹈矩,所以看起来疏离。”
裴序默然。
“便眼下,我听见郎君心跳得好快,和我一样快,郎君却能平抑神色,克己复礼……”
桑妩一激动,把什么说辞都给忘了,屈膝福身:“姑母。”
仆妇们俱都劝着:“相见是喜事,夫人怎地还高兴哭了呢?快收收,莫叫两位女郎担心才是,啊?”
桑清拿帕子按按眼角,再看这侄女,家常衫子也掩不住窈窕。
雪光里,肌骨莹然,螓首蛾眉,愈看愈好。
百感交集,她叹然:“真是……妩妩都这么大了啊。”
低头瞧见四娘,又温和一笑:“这是炜炜罢?咱们快进去,屋里摆了酒菜,莫叫炜炜饿着了。”
因府上还有病人,不宜热闹,所谓接风宴也只是简单的一桌家宴。桑清引着一个清秀少年与桑妩二人见礼。
“这是你表兄阿琪。”桑清笑道,“小时候还见过的,妩妩可记得?”
桑妩顺势端详对方。
生得可真不错,粉面翠眉,细巧五官,嘴巴像桑家人,尤其像她阿父,眉眼与江陵公肖似三分。
倒是瞧不出,和那位冷冷清清的世子哪里相似。
桑妩说老实话:“不记得了。”
裴琪却笑起来:“我还记得,表妹最喜欢看西市上的胡人杂耍。”
说着,便邀她明日一道出门逛逛。
桑妩抬眼,对他一笑,“好厉害。”
“但真的,没有不开心吗?”她问。
女郎家不知轻重,不知自己眸中情动尚未褪尽,水光潋滟,清媚羞涩,这一眼近乎风情。
裴序嘴唇微动。
片刻后,他捉住那只在心口乱走手,反问:“不好吗?”
像以前那样,便不会再让她生出愧对六郎的想法,不好吗?
只想象中,自己应是平静无澜地问她,映在她眼底神色却冷彻。
似千年玄冰,十分不可摧。
桑妩却摇了摇头:“只要郎君没有不开心,怎么样都好。”
靠着他的身体绵软,声音也在这时软得跟水一样。
裴序看着二人无意识缠绕的青丝,仍旧没有说话。
片刻,重新扶上她的腰。
顺畅无阻。
不等桑妩吃惊,他语气冷淡道:“三叔父的情况,你我都清楚。”
他说:“还是应尽快有个子嗣。”
桑妩:“……”
第 26 章 他会死
四房设宴的倚翠舫是余杭一处名胜,坐落城郊南十里,背靠绝云山,毗邻罗刹江支流——桃花江。
起初只是私人庄子,后主人将场地拿出来承办筵席聚会,因风景开阔,常有达官显贵包下此地宴饮。
此时初初四月,江岸桃花芳菲,浅滩芦苇依依,沿岸还有小船可以摇橹。
纵是阴天,也不能打消女孩子们戏水的好兴致。
燕氏一想独自看顾几个小孩便头疼,一个劲邀请桑妩:“六弟妹同去吧?”
桑妩抿唇笑笑:“三嫂嫂知道的吧,我不会水,最怕去水边。”
燕氏遗憾:“那八妹妹?”
裴八娘正是看不上弟弟妹妹的年纪,闻言挑眉:“我不是小孩子了!”
于是桑妩便让丫鬟都跟燕氏一起去照应,她带九娘十娘九郎走了,画舫呼啦啦空了下来。
剩下裴八娘跟桑妩大眼对小眼。
那温香伸手戳在他心口:“我还只当少卿和县廨那些人不一样……”
桑妩在太阳落山以后来了白术的寝屋,桑桑不在,白术正收拾剩下的一些零碎,什么针头线脑、平日里的汗巾枕头一类。
丫鬟房里的枕头只是填了粟米的布枕,白术的嫁妆里,另有太夫人赏赐的一对纹胎白釉瓷枕,是定窑的好东西。
要桑桑说,这些旧物干脆就别带了。
“用惯了的哪能一样。”白术笑着将桑妩迎进来,“你先坐会,等我忙完来。”
也不与她见外,不像太夫人那儿的丫鬟过来给她添妆,还要沏好茶,将外头新买来给她解馋的点心小食端上桌招待。
白术只笑道:“咱们不是那外人。”鱼龙混杂的瓦舍内,一处摊前,表演者面朝观众喷出滚滚热焰,下方一片叫好。
一个黄衫姑娘回过神,想起同伴还在等自己,急急忙忙就要离开,不意身后有人瓮声瓮气地唤住自己:“姑娘,这方帕子可是你落的?”
“多谢……”一回头,一缕白烟扑面而来,身子便软软地不听使唤倒了下去。
陈四觑准时机接住了她,系上一早备好的披风兜帽,而后陪笑对周围人道:“借让,借让,我姑娘被这烛烟熏着了。”
众人看那姑娘脚步虚浮,似乎不舒服得厉害,自觉退出一条路来。
有人后怕地扯着自家人往人少处走,“方才还不觉,这烛烟也太浓了些,闻着心慌气短。”
走出不远,拐入闹市边上一排暗巷。因住户都出门看灯去了,四下僻静无人。
陈四东张西望,搀着人走到一架堆满稻杆的板车前,熟练地将人藏了进去。
而后,他正待换个地方故技重施,转身的刹那,被一柄冰凉尖锐的长刀抵住了后腰。
“放了她。”声音也冷如刀霜。
陈四冷汗直流:“爷、这位爷!有话好说!”
对方未理,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掏出粗绳将他捆了个结实。
借着巷口传来的微弱灯光,陈四看清这人——一身粗布短打,有些眼熟。
竟是方才在瓦舍内擦肩而过的人。
对方抬抬手,瞬间有四五个同样打扮的男子自高处跳下。
陈四将对方当成了同行,张口就骂:“谁家不长眼的,讹到你爷爷我头上来了!也不出去打听打听,这一片想走这条路子发财,谁没拜过你陈四爷的山头?”
竟是个蠢的,还没上刑,便自个报了家门。
禁卫长高锖嗤笑一声,手上摩拳擦掌:“嗬!这么说,你是这一带的头儿?”
陈四冷笑,却在张口瞬间变成了惨叫。
双手被扭曲成一个非人角度,疼得他满地打滚,求饶道:“错了错了,好哥哥,人随你带走,放了我罢!”
高锖踩住他的脸,想到还不知在哪受苦的公主,便恨得牙痒痒,用力磨了两下,喝道:“老实些!我问你,平日里都在哪接头?还有没有旁的团伙!一一招来!”
陈四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分明打点好了关系,下手也只敢拣身份普通的人家,怎会招来官兵?
禁军盯梢一整晚,不仅抓住了一个陈四,戌时末,城东那边也传来消息,说有收获。审讯之下,才发现他们是一伙人。
禁卫找到了人贩在杞县的老巢,是个两进的院子,屋里还关着被迷晕的少男少女十余名,多是十四五至十七八这个年纪,少男更小些,最大的才十二岁。
如此年纪,又生得清秀模样,会被卖去哪里?
家里有孩子都勃然大怒,骂道:“这起子畜牲!”
而陈四只是里面一个小头头,听吩咐办事,对于拐来的人质会被卖去哪儿、上头的人是谁,一概不知。每次接头,来的人都不同,只能凭暗号对上。
线索又在这儿断了。
阮姑姑道:“不然这样,那陈四说子时渡□□货,便教他带几个人去,咱们继续暗中盯着,伺机行动。”
高锖觉得如今也只有这样了,可是,“咱派谁去?”
他手下的人,可都是三四十岁的大老爷们。
正当他们陷入难境时,一个弱弱小小的声音响起:“我……我可以去的。”
虽说不必特地招待,可她这屋里,平日好茶鲜果从来没缺过。桑妩吃着桌上汁水淋漓的桃儿,个大饱满,又甜又脆,她一连吃了两个,指缝间都是桃子的香味。
见她爱吃,白术就叫她一会儿将整碟子端回去。
桑妩平日再没心眼,也知道这是人家凌霄大哥从青州专程给未过门的媳妇儿带的心意,颇有眼力见地拒绝了。
白术专等着她过来呢,下午时人多,有些话不方便说。
桑妩没什么银钱,拿不出桑桑那样阔绰的首饰给她添妆,却又着实喜欢她这个姐姐,思来想去,自己绣了一面莲花鲤鱼的团扇,取的是“莲鲤枝”的寓意,又打了银片的同心锁扇坠,缀了与扇面同色的红绿琉璃珠子。
“瞧瞧,瞧瞧!”白术爱不释手,“得了,赶明儿出嫁的团扇就用你这个。”
她本也从外头买了新的,却不及桑妩这个好看精巧。
她拉着她的手感慨:“怎么长得?一双手怎就这么巧?怎能这么巧?”
饭食做得香也就罢了,怎地连女红也这么好,白术从拿起团扇就没放下,一直来回把玩。她在丫鬟里绣活不算特别好,但见过的好东西多得去了,也禁不住对着上头栩栩如生的鲤鱼看了又看。
桑妩抿唇笑,“姐姐好东西见多了,不嫌弃我的就好。这是苏绣的法子,我也只是门外汉,真正得意的绣娘,平日里不干活,手上不能有茧,得精心养着。等我有钱了,再送姐姐一块好的。”
白术作势收了起来,“不,我就喜欢这个。”
喝茶吃果子,唠家常,添妆送出去了,又谢先前白术对她的照顾。
“我初来乍到的时候,多亏了姐姐,承蒙姐姐提点照顾。”桑妩道,“真的不知道怎么谢姐姐。”
白术笑道:“你要是想着我,就多给我绣些小衣裳虎头帽呀,将来孩子长大了,让他喊你一声姨母。”
桑妩笑着应了。
“我向公子引荐了你,等明日,你便到书房听唤吧。”
“跟着桑桑,好好干。”
“书房丫鬟的前途比灶房、院里还是大不同的。在公子身边,能学的也多。以后出去,说自己是伺候过探花郎的,婆家都会高看你一眼。”
收了嬉笑,白术现下跟她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是真的,大家婢大多都读过书,且通身的气度、礼仪也与普通百姓不同,瞧红楼里那些贴身丫鬟,个个就跟副小姐似的。特别像裴序这种子弟身边的人,脱了籍出去,一定不愁人说媒。
桑妩哪里不懂,只是听说要进书房伺候,第一时间想起的是自己那一手软字。
上辈子出生正赶上鸡娃那一波家长,小学的时候,身边同学周末斡旋于各个兴趣班,钢琴舞蹈绘画书法……桑家爹妈一开始也跟风让她上了半年书法班,结果她吃不了悬腕的苦,每次都躲到楼下社区图书馆看格林童话、花火知音,终于被抓个正着。
上辈子没基础,这辈子打鱼晒网,眼下也只会照葫芦画瓢。一笔字被探花郎评价“有形无神”,可以说毫无风骨。
“但还有得救。还可以练。”
这几天,裴序偶尔会用朱笔圈出几个写得不错的字来了。放在刚开始,用他的眼光来看,那简直叫一无是处。
才不到一个月吧,这个进步速度,放在平常人家那得是祖上烧高香了,出了神童。
但桑妩受的是当朝探花的指点,在他本人看来,这都是应该的。甚至,他对她的期望比这还更高些。
他认为她还能做的更好。
所以裴序只夸了一句“不错”以后,又给她每日加了五张大字。
不是,她又不去翰林院当官儿……桑妩想反驳来着,提起勇气抬眼,结果探花郎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裴序不自在地抿抿唇,拉下那作乱的手:“……胡闹。”
他后知后觉,这种不自在是因她突然改换称呼,唤他那句——
裴少卿。
耳根热度更盛。
十分难以忽略。
但她这般玩笑说出来的,也并非没有道理。
纵这个贼与匪首不是一人,难道他就不管吗?
裴序相信,当年她也一定想过报案,也明白,余杭县去京甚远,地方势力大过王法,衙门有许多糟粕之处。
即便他回京在即,这之前能多做一些实事,也是好的。
裴序并非那等迂腐矫情之人,沉吟片刻,他道:“你画来,我看看。”
桑妩说这个的用意,他明白。
第 27 章 忘记他
裴序醒来时,躺在山林间的一处平地,正是他昏睡前寻的避身之处。
伤口未曾及时处理,泡了江水,又淋了雨,眼下稍一动便是撕扯的疼痛。
更糟的是,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有些发热。
只一转头,却不见桑妩人影。
他下意识地起身寻找,发现不远处有篝火。
一晃眼便是七月七,残暑消退,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云阶月地。①
坊市中自月初便热闹了起来,内外城交界处多设巧市,卖瓜果、针线、磨喝乐、面人儿……真个是车马喧阗,罗绮满街。
作为一年中最热闹的节日之一,地方郡县上亦有灯市,堆成各种形状供人观赏的灯山,还有花钱猜谜的灯摊子,挂了羊角小灯跟珠子灯的宝马香车……虽比不得上京繁华,但也是十分地可观。
瓦子最是热闹,街口摆了走马灯,又有鱼龙舞,年轻的小郎君娘子们都聚在这儿看杂耍相扑。人挨着人,摩肩接踵,吵得沸反盈天。
这样的情形下,同行的伴儿大多都被挤散了,谁还管顾得了。
一个梳双环的红衫子姑娘好容易从人流中抽出身来,与女伴在茶楼前汇合。
“哎,我荷包呢?”她伸手一摸腰间,惊了一跳,“荷包落在里面了!”
同伴皱眉:“必是被贼给顺走了,眼下去找也找不回来,快看看,可还有什么不见的?”
红衫姑娘再摸了摸,庆幸道:“没了没了。”
同伴松了口气,拍拍胸口:“这样的日子,顺手牵羊的人可多,报官也没用。瞧,我将钱袋子藏在这里,丢不了。”
红衣姑娘点点头,环视四周:“咦,小汪呢?”
她们仨方才被一伙人冲散,约好在这家茶楼前碰面,却久久不见另一人。
同伴笑叹气:“大日子就是这样,咱们且楼上等她,坐着歇歇脚。”
红衫子姑娘点头,二人便有说有笑地进了茶馆。
天光薄明,游廊上的垂丝茉莉都开了,柔软洁白的藤萝花条垂挂下来,疏落有致,形成一道天然隔断。
桑妩抱着瓶儿从廊下穿行,隔着影影绰绰的花幕,染上一身清冽香气。
一拐角,猝不及防与个小姑娘撞在了一起。
桑妩只来得及看清她身上的销金罗裙,石榴红灼灼,还有些懵然。
对方身边的婢女眼里划过一丝不满,皱眉呵斥:“怎么走的路!”
竹苑怎生来了外人?
念头闪过,苏合拉着她惶然跪下谢罪:“都是我们的错,冲撞了六娘子。”
那个婢女仍不依不饶:“长公子身边竟还有你们这等不知礼数的人?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盛满茉莉的瓶子被摔得稀碎,苏合眼泪汪汪,桑妩想着息事宁人,亦只垂头不辩。
不意那穿着销金红罗裙的小姑娘偏了偏头,道:“咦,表兄身边何时多了个漂亮姐姐,我怎没见过?”
桑妩抬头,一双充满好奇的眼睛正眨巴眨巴地打量着她。
裴序用餐的时间,竹苑里静得呼吸可闻,羹勺与碗底碰撞声都格外清晰。忽听屋外有嘈杂声,其中一道有些疾厉,显得刻薄,十分地讨厌。
“去看看谁在吵闹。”
正细细品着加了糖霜的山药糊,香甜顺口,裴序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苍梧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回来,禀道:“是玉兰领着六娘子来了,妩儿姐姐跟苏合姐姐应是冲撞了六娘子,瓶也碎了,正受玉兰训斥呢。”
祖母身边的人,气焰这般大了么?裴序撩起眼皮:“你去……”
话未说完,姜六娘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屋,“表兄,快让我看看小鸟!”
她今日来裴府玩儿,在外祖母那听闻表兄屋里这对鹦哥不仅会背诗,还会斗嘴争宠,可有趣了。才陪着外祖母吃过朝食,就忍不住来了竹苑。
裴序望向她身后,越过玉兰,就见方才跪着挨训的桑妩好端端站着,神色不见委屈。
他收回目光,吩咐苍梧,去把一对鹦哥给带了过来。
豆豆胆子大些,直接扑上了六娘的肩膀,站岗似的在几个生人脸上巡梭。
这对将鹦鹉养在笼里的姜六娘来说着实是个新奇的体验,乐不可支地逗鸟。
因为年长好几岁,裴序和弟弟妹妹们并没有多亲近,二房的几个弟弟更是对他又敬又怕。姜六娘到底是个女孩子,不能切身理解两个小表兄那种从小被对比怕了的心态。
小孩子天然会钦慕亲近厉害的人,于是姜六娘就养鸟作为话题,打开了话匣子,单方面与裴序交流起了心得。
她说十句,裴序回个一两句。
场面十分和谐。
末了,姜六娘应是挤不出话来了,但又不想离开,遂请求道:“表兄,这个姐姐颇合我眼缘,能不能让她陪我一天。”
姜六娘说的这个姐姐正是桑妩。
高锖扭头,方才从陈四手中救下的小姑娘不知何时醒了,正后怕地缩在墙角。身体微微抖着,看着他们的眼神却没有一丝犹疑:“几位大人救了我,我愿意帮大人!”“郎君醒了!”身后清软的声音。
裴序一回头,看见她提裙小跑过来,掌心先测了测体温,松口气,庆幸,“还是有些烫,只醒了便好。”
此时天色已暗,林叶茂密,遮蔽了大半月光。但她一双眸子泛着欣喜,十分透亮。
大抵是身形有差,纵踮着脚,她的手也只堪堪握住他的脸。
这样简单的亲昵,仿佛还是第一次。她说完一低头,依旧乖巧样子。
裴序想起来了。其实林檎最开始就评价她是一个挺会噎人的女郎。
是他总被她的表象蛊惑。
他目光复杂,桑妩笑笑,道:“其实我是想,先照记忆将这人眉眼画出来,让郎君看看。”
桑妩略略睁大眼睛。
裴序勾唇:“怎么还站着,高兴傻了?”
桑妩那个高兴啊,高兴得都快要哭了,“谢公子。”“那你呢?”
知道就算压低了声音公子也能听见,她引导地问,
“若是从前的公子,太夫人与相爷亲自把关婚事,旁人自然不敢肖想。可如今太夫人有意安排你接近公子,若是成了,你便是长房唯一小公子的生母,荣华富贵不愁。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桑妩沉默半晌。
“姐姐,我想回家。我不愿做妾。”
她抬头,眸光清炯,“我虽是孤女,但将我捡回去的邻里都是很好很好的人。雏鸟反哺,结草衔环,我该回去报答他们的。”
桑妩眨眨眼,“至于公子……其实,我识得一个老大夫,医术很了得,十里八乡的人都来寻他看病。公子若不嫌弃,我想写信请他过来,看看公子的病症。”
这一年里,裴府遍寻民间医术高明者,其实已经不报什么希望了。一个村野大夫,能有什么办法?
但白术不能这么说,她道:“你有这个心是好的,至于成不成,最好先别在公子面前夸口。写了信便给我吧,我叫凌霄寻人给你带回去。”
桑妩终于寻着了机会报平安,当晚就写了信,交待自身,又单独给村医刘叟写了一封,用蜡封了口,第二天一大早就交给了白术。
望他们安心。
桑桑在旁边,面色古怪。至少重云来传话的时候是笑嘻嘻的,就证明长公子没有生气嘛。
“妩儿!先前方嬷嬷家那小子塞给你的胭脂,你还用吗?”
桑妩准备躺去床上的时候,玉露洗完头,包着湿哒哒的头发就进来了。
她的胭脂快用完了,最近又不得机会出去买,只好借桑妩的来用。
先前两人在太夫人院里学规矩的时候,有个老嬷嬷家的儿子,在府中做杂使,一回来送东西,见着了桑妩,后来又借着送东西的名义,硬塞了一盒胭脂给她。
桑妩想也没想就道:“就在桌上,你拿去用吧。”
玉露笑嘻嘻地开了她的妆奁:“妩儿,你真好!”
下一瞬,桑妩霍然坐了起来,把她吓一大跳。
“我真是傻了。”桑妩恍然大悟地趿上鞋,下地。
玉露一下将胭脂护在怀里,警惕地退开:“干嘛,说了给我的!”
桑妩没理她,披上外衣,点起灯笼,出门前道:“莫关门,我去摘些夜香。”
她真是傻了呀。
当人问你“想不想”、“要不要”的时候,对应的分明便是“我想”、“我要”嘛。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竟现在才反应过来!
真傻!
次日朝食,裴序桌上就出现了一碗夜香花煎鸡子。
那鸡子黄灿灿,夜香花带着嫩梗桑,煎得喷香,跟昨日炖汤的又不是一个味儿,这个似乎更冲鼻些,香得人招架不住,只想赶紧吃进肚里。
先不管公子为啥要考校妩儿一个小小婢女,她也是见过公子考几个堂弟妹们的,小公子小娘子们答不上来时,公子何曾“罢了”过?
更莫说,二爷家的三公子基础薄弱,一向希望得到公子的亲自指点,公子却十分懒得搭理,只教他自己用功,何曾这样出钱又出力“指点”过谁?
按桑桑的理解,一个人如若对谁总是不同寻常,那这个人对他来说一定不同寻常。
白术却说,公子不可能动心思。
那桑桑就想,公子一定是像重云说的,“闲出屁”了。真的。
裴序抿唇沉默了下,倒没有第一时间反驳。
只看着她,语气微疑:“我知道你擅丹青,仕女图也作得好,只,刑狱画像的要求与这个不尽相通,你……”
他不否认她的聪慧,也颇觉似她、大姐姐、二姐姐这样通透的女子掩没在深闺十分可惜,但……
毕竟回忆隔了数年,若美化太过,或凭想象,失了真,反误导案情。
这正是裴序不能纵容的。
一双手轻轻握住了他。
耳畔语气幽幽:“裴少卿,我纵是将当年的贼人画出来投案,你也不管吗?”
裴序愕然。
因这话冲击,耳根蓦地腾起一股热度。
非是恼怒,也并非愉悦,很难形容。总之使他僵在了那里。
不像照应伤患,倒像情人间的缱绻。
那柔腻掌心抚摸过的地方,发热程度似要比别处更甚一些。
因发热而有些反应迟缓的大脑却在此时想起另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
第 28 章 裴少卿
桑妩愣住了。
这一瞬什么鱼肉都忘了,她呆呆怔怔地看着裴序,消化这句突如其来的许诺。
裴序也直视她。他的神情看起来非常认真,且平静。
他说:“我不是傻子,桑妩。”
“你向往长安,几次三番试探,我岂能看不出来。”
“公子让给的呀!”苍梧道,“怎么,她还特地来还?显得公子多小气!”
裴序在里间听得没头没尾,只听得了个自己“小气”,便将两人给叫了进来。
重云就又问了一遍。
裴序颔首:“跟她说,送她了。”
一盏灯笼罢了,他还不至于讨回来。
“另外,”
裴序看了眼今日的点心,一碟四个,憨态可掬的柿子酥,色香味俱全,一如既往的用心。
他尝了一块,酥皮很多层,口感丰富,甜度也刚刚好,比萧记的还要好。
重云还在等候他口中的“另外”。
说什么?总不能说,他以为小姑娘那般用心地摘夜香花摘,想当然地以为是给他做朝食的,结果给了白术。
裴序想起那双月色下明亮清澈的眼眸,到嘴边的话一顿,再张口,就变成了,“没事了,去问问她今晚可还摘花?”
“若是摘,就叫苍梧帮她。”“只这不合规矩。”
若果真是同一人,今天的事,是有人因破庙案子跟他过不去,那匪首明显对他十分熟悉,又岂会是江湖毛贼?
纵不是万蓝,也与他背后的靠山分不开关系。
当这件事脱离了内宅,她又是当下唯一见证者、受害者,带她回郡公府,是很合理的。
所以她一开始闭口不提,却在他沉思理由时主动交代。
见她不说话,玉露继续求道:“你在公子面前那般得脸,帮我求一求,想来他会听你的。”
桑妩面无表情。
“妩儿,咱们从前多要好……”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桑妩气笑。
“我是个什么?能让公子听我的?”
“我没有这个本事。”她道,
“你要真记得我好,快莫想着害我了。”
向来最好脾气的她,三言两语就绝了玉露眼里的希望。
玉露动了动嘴,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临走前,她终是心软,想到方才在屋里扫见的点心攒盒,道:“太夫人喜食甜软,你要有心,便琢磨琢磨吧。”
真傻,讨得掌家的老夫人欢心,不是更能直接找机会*求恩典放良籍。
桑妩摇摇头,一路低头快走,回去后赶紧给白术看了手串。
又生怕过会忘了,一口气将老夫人在屋里的话一字不差地学给她听,完了明知故问:“……姐姐,太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白术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里面就传来裴序的声音:“进来。”
桑妩好不尴尬,公子怎地在抱朴堂。
硬着头皮进去,闻见浓重的药香味才想起来,是了,今儿又是一旬中看诊的日子。
郎中刚走,白术去开窗通风。
熏艾的烟气一时半会散不去,烟雾缭绕中,裴序坐在榻上刚醒,衣衫未整,眉目慵懒。
与平日里清醒端方的模样相去甚远。
桑妩瞄了一眼,心跳砰砰,立马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好几步开外不敢上前。
呆站在那里作什么?裴序扬扬眉,按了按太阳穴两边。刚睡醒的混沌渐渐褪去,终于抬手将衣襟给整理好了。
目光再次落在她乌黑发顶,好笑道:“过来,重新说一遍。祖母寻你做什么?”
桑妩依言走近,更仔细地学了一遍。连太夫人跟身边嬷嬷的语气都惟妙惟肖。
倒是有几分口技天赋……也不必这般细致,裴序嘴角抽了抽,端起茶,“什么样的手串?”
桑妩连忙撸起袖子给他看。
其实本不该如此,白术是姑娘,裴序却是已经成年及冠的男子了,应该避嫌的。
可桑妩穿越后的环境太单纯了,到现在还觉得露个手腕而已怎么了,她上辈子夏天还露胳膊膀子呢。
何况在她眼里,探花郎比她将近大了七岁,性子又是这样的沉冷,有时候眼光扫过来,叫她心里一颤同时想起前世之班主任。没什么旖旎的。
裴序目光一顿。
这一段手腕纤细雪白,若是贫寒小户,怎能养出这般娇嫩肌肤?
念头闪过,随之又看见那欺霜赛雪的手背上,赫然几点殷红油疤。
裴序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应是挑剔毛病又犯了。
心里想到库房应当收有一些消除疤痕的药膏,于他也无用,一会叫白术找出来。
总归是因为他的缘故,破坏了这份美好。
目光顺着往上,便睇见那嵌着上好南海珊瑚的白玉佛珠串。
确是祖母爱物。
裴序唇角微扯,发了话:“既是给你,便收着吧。”
二人本就心照不宣,有着默契。
她如此知情识趣,叫裴序颇是满意。
得他亲口诺下,桑妩收着就安心多了,高兴地应声:“是!”
怎么会不喜欢贵重东西呢,她隔着袖子摸了摸,唇边弧度明显。
裴序见不得这副傻样,闭上眼打坐,掩饰眸中笑意。
桑妩告退出来,悄悄与白术感慨,“公子那样的容貌风流,真不能怪旁人心志不坚。”
白术就笑了。
可按她的说法,她母女两个从来低调度日,怎么会有这种仇家?
裴序蹙下眉,不动声色将人揽近一些,肃穆了神情。
他道:“桑妩,大抵还是需要找清你的父族了。”
长公子没头没尾的两句话,叫桑妩琢磨了半天。
长公子辰正用朝食,竹苑的下人们便也在这段时间轮值用饭,是以,桑妩卯时不到就起了。
她一向心大,这一觉睡得可谓沉沉。醒来后盯着帐子缓了片刻,才坐起来。
一掀帐帘,就看见玉露已经坐在镜前梳妆了。
桑妩诧异:“起这么早?”对话飘进临窗的裴序耳里,觉得两人简直幼稚得发笑。
及见了本人,桑妩又当面向他道了谢。裴序只道:“迟就迟了,下次不必急。”
等雨停,又不是迟了这会儿,他就得饿出个好歹来。
桑妩眨眨眼。
“今天是什么?”
今天的食盒看着格外的大。
“是冷淘,”桑妩打开食盒,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子,“公子,今日夏至呢,很该吃些索饼跟鸡蛋。”
夏至蛋的气味有些说不上来,闻着呛香,吃起来甜中带辛,裴序只吃了半个。
桑妩观察着,便将那道清淡可口的龙井虾仁略向前推了推。
裴序也因此注意到她湿了半边的袖子,“行了,下去换一身干爽的,这儿有重云就够。”
“嗯……”桑妩有些难为情。
“怎地?”裴序抬眼。
这几日连着下雨,又潮又热,衣裳不洗不行,洗了又干不了,身上本来就已经是最后一套干净衣裳了。
裴序顿了顿。他记性好,见她这些日子,算算拢共也就四套衣裳来回换。
怎就穷成这样?
他反思,是府里月钱发得少了?
“白术。”他皱眉,“带她去换身你的衣裳,再选两块料子。”
他的人,怎能穷成这样。
没眼看。
桑妩诚惶诚恐地偷着乐,没想到哭穷还有好处。
白术乐得与她多在屋里待一会儿,问她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料。
“不用太好看的啦,都不舍得穿着干活,弄脏了怪心疼的。”都是好料子,也不耐洗,桑妩诚实道,“灶房里灰大,耐脏些才好。”
白术出来,还是抱了两块很好看的缎子。
“别用这副眼神看我,”白术无奈,“你不知道,公子看不惯身边人穿的不好。要是我真给你选老气了,他嘴上不说,明儿指定还找机会给你塞。”
桑妩无语:“……”
所以,其实长公子是因为嫌弃这身衣裳不好看?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觉得挺好的呀。
又想到曾经玉露也嫌弃,都开始怀疑自个审美了。
她只好道:“好吧。”
白术叫她先换了身自己新裁的衣裳。
桑妩不要:“姐姐给我身不要的旧衣就好了,就穿这一会儿,我不去公子面前晃,没事,真的。”
“我还有很多,”白术硬塞给她,“这件短了的,你试试合不合身,赶紧吧,别着凉了。”
白术没说假话,她打开箱笼,里面的确堆着很多新衣裳,桃红的、法蓝的,都可鲜亮可好看了。
桑妩看了眼睛都放光。
白术笑道:“没骗你吧。”
“姐姐怎地做这么多新衣裳?”瞧着还都不像是丫鬟平日穿的。
“嘘!”白术悄悄告诉她,“我马上就嫁人了,在准备嫁妆。这事只有公子和桑桑知道,你可别说出去呀。”
桑妩震惊,心痛。白术才比她大一岁啊,怎地就要嫁人了??
是配小厮,还是放了良籍自由婚配?
那她呢?
随即她想起来,长公子曾经许诺过她,以后她想回家,就会放她良籍。
桑妩庆幸。
玉露正拿着两朵绢花往头上比划,见她醒了,回头一笑:“也没多久。”
桑妩拍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提上木盆出去洗漱。
夏天亮得很快,踏出门时天幕还是暗蓝色,只有大相国寺上方透出一丝鸭蛋青,渐渐往内城蔓延。洗把脸的功夫,青砖地上就湿漉漉地反着黎明天光。
桑妩回来后,见玉露犹在那儿描补,便先换了衣裳。
她们的衣裳是一身梅子青色的窄袖衫裙,细棉布裁的,美中不足是旧年的料子,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灰扑扑,但很方便干活。
玉露又嫌没有大丫鬟的衣裳好看,衫袖太窄,裙裾不够长,颜色跟花纹也不鲜亮,整个人衬得呆板。
大丫鬟的衣裳不仅是缎、绸做的,还能让针线房的人在上头绣花。
像白术的裙腰上就绣了云头纹,豆白色的,显得纤腰一束。不过她走路带风,没什么袅娜的感觉。
玉露羡慕她们,桑妩却觉得这细棉的衣裳穿在身上真是透气,比牙行的粗麻衫子舒服多了!
好一番比较,玉露最终戴了那朵粉绿的绢花,搽得脸儿雪白,唇也红馥馥的,真个俏丽可人。
桑妩已经第三回催她快些出门了,她仍是不舍得挪开,坐在凳上照镜。
桑妩无法,只得哄她:“够好看啦!”
玉露这才扭头:“咦,几时剪了这么个头帘?”
头帘一放,模样还是那个模样没变,玉露却觉得,昨夜那个雪精玉魄似的人,不见了。
莫不是她昨晚看错了?
玉露又仔细地瞧了瞧,晨光里,被齐整头帘遮去大半神采的少女,少了灵动,看起来老实青涩,却被乌发衬得越发肤白。
这妩儿的皮肤生得真好,雪白剔透,肌骨莹润。玉露有些小嫉妒,一个乡下丫头,怎地养出来这副大户女的模样?
她又转过头去,仔细对比自己的眉眼肤色。怎地突然问她还摘不摘夜香花?
她想不通,干脆就不想了。她还没到需要揣摩主家心意的那个层次,像白术姐、桑桑姐那样通透灵秀的人物才需要为这烦恼。这父亲是什么人,对她什么态度,现存何方,桑妩一概只感到空洞。
并无半点期待。
她垂了眸:“都听郎君的。”
裴序摸摸她的发,轻声道:“纵他们……你还有我。”
“阿妩,你须得明白。”
“你的以后,是我。”
第 29 章 扣着她
时清明扫墓已兴,但士族更看重前一天的寒食祭祀,在祠堂公祭,女眷不必前往。
寅时天光未明,幽蓝天幕上还映着疏星几点,裴序只觉才回帐中躺下一刻,便听见了莲花刻漏的动静。
他揉揉额,使自己立刻清醒过来。又有意放轻了动作,梳洗束冠,焚香更衣。
临走前,终究在桑妩眉心落下一吻——
桑妩被额上微湿触感吵醒,缓缓睁眼。
裴序坐在床头,一身祭祀礼服。
庄重的麒麟褐色,宽袍大袖垂落膝畔,金镶玉的躞蹀带勾勒出紧致腰廓。
他日常穿便服已是好看,但这样肃穆的礼服,更衬出一种雍容典雅。
那种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矜贵。
天未亮,屋里还烧着烛,他修长的身形挡住了大半光线,落在桑妩眼中,那眉棱眼角仿佛羲和金相,烨然生光。
偏他俯身留吻,眉眼柔和极了。
大早上的,真让人心情好。
桑妩唇角翘了起来,又想起,她其实见过他穿这一身。
这时候除了了每月初一与十五,监生们都不得擅自离开学堂,有事需得向李祭酒请假。
而果然自那天后,赵若炳再没出现在桑妩的面前,一是午晚都有鲁家的下人直接送饭到国子监,他根本没机会溜出来到外面的摊子上解馋,二就是后院不宁,这几日柳廷杰见了他都是一脸的灰色,看起来身体亏空得厉害。
背地里他忍不住与吕穆捂嘴偷笑,被吕穆闲闲嘲讽了一番:“你暂时还没这资格笑他。”
总之桑妩顺畅多了,除了阴魂不散的裴序,她明里暗里开口过好几回,对方只当作听不懂,好在对方自第一回 纠结过她的身份之后,就再也没提过,每回来都只是安静的吃,吃完就走,还会留下一笔丰厚的银钱。
她知道这是裴序不信她的说辞,仍旧坚持她就是桑婉。
看在钱的份子上,桑妩看他也就没那么扰人了,默许了他来,但依旧坚守着最初的想法。
保持现在这样就好,不要再牵扯上以前的人和事,她的出现只会连累他们。
酸笋就在这样滋味不明的一个清晨酵好了。
半月前封好的坛子,启开后,一股浓郁的酸臭味扑面而来,熏得来找她说事的胡娘子背过身去。
胡娘子以袖遮面,捂住口鼻,骇道:“阿桑,这是个啥?”
自从和桑妩亲近起来,她从她这儿学了不少做菜的技巧,如今炒出来的青菜也是水灵脆嫩的,一点儿也不似从前的蔫儿黄。还有炖肉,原来放了酒和香料,豕肉的腥臊气味就会减淡许多,可太好了。
因着这些小技巧,她对桑妩做吃食的手艺是深信不疑,不过面对着这一坛叫做酸笋的玩意儿,她生出了怀疑。
“胡姊姊别看现在臭,放一点在辣粉里,好吃着呢。”桑妩被她的反应给逗笑。
她寻了双干净的筷子烫过擦干,夹了一小碟出来:“也可以用来和肉炒。炝过之后,酸臭味淡很多,放些新鲜的椒段,大火炒香,放醋滋味更浓。姊姊回去试试。”
胡娘子听她这么一描述,似乎已经尝到了那酸酸辣辣的滋味,嘴里忍不住分泌津液:“哎!真是谢谢阿桑,待会儿我拿几把新摘的菜来给你。”
酸笋出来了就可以做螺蛳粉了,巷子里有做细粉的人家,有些像抚州水粉,就是没有后世螺蛳粉里桂林米粉那样略粗的粉。
她早几天就找过去,问人家能不能定制模具给她做。
做粉人家姓陈,陈家知道豆婶儿就是凭这位桑小娘子起来的,对着她和颜悦色,她只一提就答应了。
桑妩没有受宠若惊,提前与他们约定好:“模具钱可以我出,目前也只是尝试阶段,不过后面若是卖不出去,模具你们用。”
她这样大方,善解人意,陈家掌家的大郎也笑着:“小娘子客气过头了,模具值几个钱?”
米粉的工艺从古至今都差不多,第一步先选米浸泡,泡至手能捻碎即可倒入石磨磨浆、搓成粉团。
而后上蒸屉蒸七分熟,再倒入有粉孔的模具挤压出粉条。
压粉入甑,再上蒸屉蒸透,这一次要保证上气快、气足、气猛。
最关键的一步在于初压蒸熟之前,搓揉的粉团越均匀油柔,产出的粉干越好,还有就是最后蒸的时候火候的把持很关键,过熟色不白,不熟又容易断。
晒烘出来的粉干,先再清水中焯一道,有地方方言叫做“san”(四声),到粉芯从透明重新变成白色,夹之微硬,再捞起重新结汤放进去煮。
螺蛳粉的汤底做法,桑妩试了几次之后最终敲定的是用螺蛳、酸笋与香料炒香后,加入筒骨高汤去熬。
原本筒骨高汤是奶白色,加入螺蛳汤后,变成暗黄色的色泽,也是后世常见的螺蛳粉汤的颜色。
前几次熬汤的时候,桑妩发现汤底总是越熬越黑,后面想了个控温的法子,不让锅中一直沸腾,颜色才保持得漂亮。
熬汤的这几天,阿雁总在院子里探头探脑,好奇这是在做什么臭得出奇,还阴阳了几句,桑妩便也给她端了一碗尝尝味。
当时阿雁嘴上嫌弃,端回去后,阿秣吃得欢,她又不平衡了:“臭的你也爱吃!傻阿秣哟。”
阿秣摇头捧着,反驳碗:“闻着臭,吃起来香哩!”
阿雁嗤道:“有娘煮的鸡蛋面好吃?”几根腌过的豆角咸菜,连个肉星子都没有。
“可比鸡蛋面好吃。” 嗯。
桑妩彻底沉默,捏着茶杯。
龚娘子说得口干舌燥,久等不来对方表态,便有些不耐地催阿余替她续茶。
阿余不高兴地替她倒了,又退开躲到后厨去——这龚娘子替陈生说好话,她不爱听。
连自己都能看得出来那陈生好高骛远,懒惰成性的,反正小娘子自己会思考,她耳不听为净。
龚娘子还在谆谆劝解:“小娘子仗着年轻貌美,心气高些也正常,可别因此错过了有情人。现在你二人还能勉强当得一句登对,若是等到陈郎君中举,介时向陈郎君说亲的都是些举人老爷家的女儿、再不济,也是个秀才,便更难有此机会!”
龚娘子说得激动,一会又给桑妩畅想了另一番错过陈郎君后凄苦悲惨的人生,与方才只差挣得诰命形成鲜明对比。
她给了桑妩一种熟悉感,不像是官媒,倒像是村口最爱八卦和乱牵红线的大爷大妈。
那群大爷大妈每回过年见了回老家的桑妩,都要给她介绍村里的大龄单身男青年。
阿秣这般不给面子,阿雁气得倒仰。
柳廷杰被问到要不要试试新上的螺蛳粉锅时,眼神明显一亮:“得成了?”
桑婉笑吟吟答:“得成了,就是闻着有些臭。奴可要和二位小郎君提前说好的,别到时以为我拿过夜菜敷衍你们,掀我摊子。”
柳廷杰与吕穆满口答应。
桑婉还是有些担心,这摊子不隔味儿,要是其他监生被臭跑了可怎么办?
虽担心,她还是给柳吕二人上了锅子。
酸笋的味道在热汤里尤为明显,桑妩用单独的小锅煮了两份米粉,过凉水后给他们端上:“这螺蛳粉最好是搭着各类炸物吃,炸过的蛋液成型后蓬松绵软,浸饱了咸辣的汤汁,一嗦就往下淌,还有猪脚和鸭爪,又是卤又是炸的,啃起来里面有糯糯的筋,哏啾。”
“炸物呢?”吕穆问她。
桑妩也有些遗憾:“奴小本生意,哪来那么多油费啊!这锅子能卖出去否还未可知呢。”
旁边裴序刚来,听见她这般感慨,便道:“桑小娘子,便照着柳监生的锅子给某上一道吧。”
吕穆乐:“这不就卖出去了?桑小娘子要相信自个儿的手艺。”
桑妩盯了裴序一下,裴序保持着绯袍官员该有的泰然气度,微微一笑。
“徐司业稍等。”她败下阵来。
螺蛳粉的味道果然劝退了有一批监生,不过能接受这味道的倒也不少,见锅底上新了,还白送一份米粉,纷纷尝鲜。
一边嗦粉一边打火锅的快乐在监生们中蔓延开。
听桑妩的,先下锅煮米粉,大约汤开了就能捞起嗦粉,吃得差不多了再下各种丸子青菜去涮。
软弹爽滑的米粉一咬就断,浸透了螺蛳汤的香味,还带着一点红汤火锅的油香——是桑妩加了一些红汤底料进去煮,增加锅底的咸味,以免过于寡淡。
这米粉和他们常吃的也不一样,粗粗的,更有存在感些,也更有嚼劲。
汤底里随处散落着褐绿色的豆角、切丝的木耳和笋丝,都是腌制过的,在酸味浓郁的汤底里融合得很好,咬起来嘎吱嘎吱的,和软滑的米粉又是不一样的口感,增加了层次感。
这汤底尤其适合下各种青菜,像是油麦菜、空心菜、生菜等,和其他汤底一样,过汤即熟,保持了脆嫩的口感,以及各种口味清淡鲜美的丸子。
而最适配的,当然要属前些天颇受清党欢迎的炸腐竹了。
有个和炸腐竹做法差不多的菜品,是拿油豆皮炸成的,叫响铃卷,比之炸腐竹更薄,除了单吃,桑妩更推荐他们裹上虾滑、肉片在里面一起。
忍了忍,他问:“抱了哪里?”
“怎样抱?”
语气颇有些刑讯时逼供意味。
桑妩越发垂着头:“就……坐着抱的。”
其实还好。
六郎到底是他裴氏子弟,纵娇气,举止还算克制,不是那些婚前轻浮的人。
真的还好。
裴序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缓步走回了窗榻。
桑妩也慢慢挪了回去,脚步还有些颤。
走到榻边,走到了他面前。面孔对着窗,还泛娇艳。
裴序正垂眸喝茶,视线并未放在她身上。
她觉得渴,也想给自己倒杯茶,俯下身,手腕却被蓦地攥住。
裴序撩起眼皮。
“桑妩。”平静的口吻。
他道:“抱我。”
第 30 章 我帮你
因今日是寒食前一天,有许多祭祀的准备事务要统筹、交代。这些从前都是三相公负责,今年交给了裴序。
明日还要忙碌整天,按说他应当早些休息,但……
曾经桑妩托付给他的那枚玉鲤,他让人拿去照着模子锻造了赤金项圈,重新镶嵌成了璎珞。
眼下,裴序亲手给那修颈戴上。
流苏精巧,宝石纷华,玉色映现当中,流金溢彩,霞光般明艳。
桑妩完全怔顿在镜前:“……这是我那块旧玉吗?”
裴序问她:“喜欢吗?”
“嗯!”
她点点头,手指抚上玉鲤,蹭了蹭。
见桑妩真要恼了,她才收敛般吐吐舌,不走心地答应着:“晓得啦。”
桑妩糟心地揉揉眉。
若非是阿父在府里啰啰嗦嗦,她才不愿走这一趟丢人!
她容易紧张,趁这会功夫,又在心里默默练起了待会的说辞。
听闻姑父身体抱恙,特前来探视,谨祝姑姑姑婿万安……
阿父先前觅得一郎中,有丸药方吃着还不错,命儿誊来一份……
不打紧不打紧,不是什么大毛病,左不过今年各庄子收成不好,为这愁得,旧年头疾又发作了,唉……
差不多滚瓜烂熟了,她满意一点头,又开始练习表情。
方垂眼,清亮亮的茶水映出张过分俏丽的面孔,桃脸樱唇,鲜妍娇艳,纵是钗淡妆素也掩不住的好看。
四娘的话在脑海里荡开,望着粼粼的水面倒影,她思绪也仿佛涟漪发散开了。
她真的……要嫁给那个不甚相熟的表兄嘛?
桑妩于是认真想了想。
算起来,穿越的时间都快和上辈子一样长了,大概早就已经入乡随俗了吧?
“我小时候也有一个这样的璎珞,只后来变卖了,可惜了好久。”她摸着上面海棠,眉眼蕴着浓浓笑意,“好像!连花样也这么像……”
这次不等裴序再开口问,她主动抱了上来:“多谢郎君!”
腰间被绵软环绕,颊边印下轻盈一啄,裴序被她殷殷眉眼看得,心软似水。
又想起白天那个被打断吻,心猿意马。
既不睡,干脆便做些什么。
颀长的阴影笼罩下来,吻势轻飘飘的,一下又一下,却格外偏爱在颈间辗转,落无定序,时吮时磨,桑妩痒得缩起肩膀推他。
裴序直接勾起她的腰,走进床榻。便一只手,也稳健有力。
伸手探上床帐时,桑妩一把按住他,眨眨眼:“你明天不是早起?”
裴序不为所动:“我哪日懈怠过?”
“可……”
平襄伯府到她爹这一代,算是彻底没落了。在扶风郡,家底殷实些的本地士族根本都瞧不上她们。
倒不如就这个表兄,知根知底,又是钟鼎之家,人也不怎么聪明,日后肯定能帮衬阿炜她们。
说话声音透过车厢,逸散在马车行驶的“笃笃”声中,被纷簌的碎雪覆盖。
这场瑞雪自四更天起,洋洋洒洒到了下晌,官署门前用以镇宅的石兽都瞧不见墩儿了,依旧没有要止的势头。
这样严寒的天,圣人体恤臣下,特许各衙不必值宿的官员可以提早家去。
明天是一旬里休沐的好日子,过不几日,又逢冬至小长假。皇城夹道的承天门街上,到处是散了值笑呵呵找地吃酒去的官员。
不枉抻着脖子,在朱雀门外等了半天,终于在一片朱紫中觑见了自家阿郎俊拔的身影。
冬衣厚重,明明都是一样的公袍,偏生穿在他身上就如游云飘逸,衬得身侧几位官员都臃肿了起来。
不枉与有荣焉地站直了些,待到对方走近,又殷勤递上手炉与氅衣,笑问:“阿郎是这会回府?”
裴序“嗯”了一声。
听着这平平语气,不枉心下嘀咕,莫不是公务不顺?
原本打算知会对方平襄伯府的人估摸着今晚能到,又给咽了回去。
不相干的事,这时还是莫要拿出来烦人了。
行不多久,雪下得越发大了,天色也阴得好似要吃人。平日里都是马比人快,今却吃了笨重的亏,放眼望去,一溜车马被赶着回家的行人堵在了坊门口。
朔风卷着雪粒呼啸,毡帘振振作响,不枉等得心焦,便要上前与坊丁交谈,行个方便。
“不急。”
车厢内淡淡声音,叫住了他。
裴序按住翻飞的帘角,朝外扫了眼肆虐的风雪,视线又落回公文上,漫不经心道:“让他们先行。”
不枉嘿嘿奉承着:“到底阿郎心善。”
剩下话音,被吞没在唇间,桑妩很快沦陷在心池的燥热中。
因知道他决定了便会严格执行,她并不担心他会忍不住。
果然他心中有数,只抚弄她的燥热。
白天的时候,他看出她的口是心非,眼下又故技重施,将她侍得失神。
只自己被折磨,落下的吻不再似刚才散漫,有种凌厉的霸道。
桑妩手足绵软,又被亲得气都喘不顺,好半晌,悄悄按了按心口,脸上热气氤氲。
他指腹蹭蹭她脸颊。
烫得惊人。如此停一阵走一阵,总算是进了光德坊,时辰也将近申正。
素日里占满两侧的摊贩生意皆不做了,街道空旷寂寥,只几家酒肆稀稀落落开着,门口风灯与酒帜一并飘摇。
正要拐进公府后巷,却被一架灰扑扑的青盖马车给超了车。
不枉“嘿”地一声。
裴序始终专注,翻着手里的公文。
案边,热茗雾气袅袅,耳畔却掠过一阵细碎人声。
不大,隐杂在车轮碾过积雪的行驶声中。
他本无意窥听,奈何耳力出众。
那年轻女声仿佛在教导稚童:“待会见着了姑母,可记得要怎么说?”
又是个打秋风的。
裴序不在意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桑妩一偏头,撞进他微红眼尾。
雪胎梅骨,或是昆山片玉。被深绯袖口掩映着,竟比漫天纷飞的乱琼还更白皙。
桑妩看呆之时,那人已下马车,朝她们行来。
绯色襕袍,金带缠腰,四品高官的身份象征已彰权势显赫,肩上披件绢色素纹大氅,膝压白玉禁步,又为其添了分文质的古雅。
款步徐徐,威仪矜贵。今年风雨不顺,莫说是百姓,连许多中低世家都不好过。这时走亲戚,多半是往富庶人家去。
有求于人,自然须哄主人家欢心,这女郎也是煞费苦心……
却听那女郎兀地拔高了调子,语气急切:“怎么又不记得了?罢了罢了,哭总会吧?一会我在腰后掐你,一使劲,你便哭!”
“你记着须得默默流泪,可千万别似在家那般扯着嗓子干嚎,怪瘆人的……”
他一顿。
如今投奔的亲戚,做戏都这般全套了吗?
裴序扯扯嘴角,手下又翻过一页,那声音很快便散在风里。
马车在江陵公府门前停下时,风已经止了,雪花仍纷纷扬扬。
本以为提前递了信,入府应当顺顺利利才对,没想到因为一身特地为哭穷而装扮的行头太不起眼,被当成了胡乱攀亲的。
不管她们怎么说,对方都不带理睬。
站在大门外,挨着冻,桑妩好脾气地与这小厮分辩:“你不信我们说的,你家夫人总该不会骗你。你去禀了,请人来一见,不就知我们是不是真的?”
那小厮袖了手窝在门房里,压根懒得动弹:“你们是伯府女郎,我还是公府世子呢。从来也没见过哪家千金似你们这般寒酸,身边连个人也没有,赶紧走赶紧走!”
嘿……
桑妩组织了下言语,才准备开口,眼前缓缓停下一辆马车。
四娘没忍住“哇”出了声,摇摇桑妩胳膊:“阿姊,好气派!”
那小厮嗤地一声,换了副谄媚面孔,拢着手小跑上前,又是给那马车递脚凳,又是对着车上的青衣仆从嘘寒问暖。
谁啊?
桑妩也好奇伸头张望。
那仆从跃下马,不耐地挥挥手,小厮便只得退至一旁。
而后仆从打起帘子,恭敬候着。
过了片刻,一截修长的手先探了出来。
该要怎么形容。
举手投足间,尽是士族子弟的雍容。
仆从打伞亦步亦趋。
桑妩站在高处,被纸伞遮住了视线,待对方一步步迈上石阶,她才终得窥见那伞下的精致面容——
如冰与雪,湛不可污。
在她看来,这是个极美之人。
而美是凛然,非温吞、温厚者。
恰应了那句——性若白玉烧犹冷。
后来桑妩偶尔回忆起初见,才惊觉,原来自己此时便已有直觉,对方绝非是个温润君子。
一阵风卷起细雪,扑得她眨了眨眼,才总算迟钝地反应过来。
还能有谁,看样貌、看年纪、看身份……准是姑母那位继子、江陵公世子没跑了!
见对方就要目不斜视径直经过她们身侧,她眼疾手快地掐了下四娘示意。
四娘却会错了意。
那素日沉静的眼神也蒙上了一层潋滟雾气,不复清明。
莫名就有些惭愧。
“郎君……”她握住他轻颤的手,眸光盈盈看着他。
“怎么?困了吗?”他声音哑得听不出原来的模样。
掀帐喝了口水,复在榻边坐下,平息着心绪。
桑妩茫然了一瞬。
努力思考,过后徒劳地摇摇头。
她摇头时,流苏碰撞,项间璎珞发出清脆声响,那光彩在灯下映着滟滟的面庞,美人可堪入画。
裴序凝目欣赏了好几息。
他笑了笑,道:“阿妩,这可是你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