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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亡夫兄长兼祧后》百合耽美小说_岑清宴

    第 31 章   美人画


    发烧的状况愈严重了,他有些支撑不住地半跪了下去。


    明日,就要为六堂弟主持祭礼的仪式了。他的心上人,此时此刻,却和自己。


    这实不该。


    光只想想,便被浓重的愧疚裹挟,除此外,还有莫大的满足。


    这不能怪他。


    裴序心中百感交集。


    喜欢上桑妩就像喜欢余杭的山水一样,是一件毫无悬念的事情。


    不仅仅他喜欢。


    “原先并未相认,是在郑世子赠琴之后,才忽然告辞,又将女郎带了出来。”青骊回禀。


    桑清若有所思。


    真正和善温顺的人是执掌不了公府中馈的。


    过往十数年,随着裴序成长得越发出色,她越明白一个道理,与其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不如将权力握在自己手里。


    细数这些年她落子的算计,大多还算顺利,否则,也不可能稳坐这么多年。他的母亲、他的妹妹也都喜欢上了她。


    日后,他会是她的家人。


    裴序闭眼,准确无误地吻在章印上。


    胭脂的香气弥漫。


    摒除其余杂念,不去想家族和责任,不去想读过的圣贤书,不去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只一想到,她将和他一起北上,心间也似下起了小雨,浮起细细密密的涟漪。


    好酥。


    桑妩惊诧地发现。


    刚刚释放的。


    重新又不可收拾。


    所以裴序真的没有针对自己,是自己心虚,太紧张了?


    没查出来倒好,从此……不必担心再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她如梦初醒般站了起来:“是了!你阿父常遣人去紫霄观问药,说那里的仙药比御医开的方子见效还好……”


    裴序给了不枉一个眼神。


    不枉立刻带人出坊,很快便返了回来,却道:“观中已人去殿空。”


    裴琪愤怒:“必是这群道士自知害人,提前跑了!阿兄,咱们快使人往城外去追,阿父前两日还遣人求药,他们定然还没跑远!”


    这看起来,是与桑家无关了?


    桑妩一直紧绷的心放松了些,背也能挺直了。


    裴琪可以娇气,悲伤时还有生母安慰他。


    而裴序站在窗前,独自消化情绪。


    他不知道可以和谁说。


    这种时候,竟然想到了桑妩。


    但他觉得,那女孩子经过了今日,大概更认为他是在针对她姑母。


    她应只会更怜惜她姑母的“不易”。


    裴序扯扯嘴角,感到疲倦。


    不想无言却道:“今日,那女郎看着世子,像是哭了。”


    裴序微怔。


    为江陵公?


    他觉得不该。


    无言安静地告退了。


    而裴序对月沉默。


    良久,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眨了眨眼,问:“午膳回来吗?”


    声音还带过度的嘶哑。


    昨晚已经告诉过她,今天要到很晚……裴序一怔,很快便也想到了上一次,在祠堂外。


    那时他拒绝了她的邀请,又失约,态度冷硬疏离,让她难堪。


    裴序抿住了唇。


    促狭过后,桑妩见他脸色不好,才想圆场,裴序已倾身下来。


    她闭上眼。


    裴序只亲了亲她眼尾,低声问:“那时可曾怪我?”


    那语气沉闷,桑妩笑了下,伸手抚上他眉心:“当时不知,后来却猜得到。既不是故意戏弄人,我便不怪郎君。”


    裴序捏住她的手,半晌,道:“纵不怪,也一定失望。”


    他道:“因我内心不曾看重此事,亦是不曾看重……你。”


    验尸时,桑妩坐在春在堂的正房偏厅里等待。


    身边都是裴序的人,她一双眸子局促乱扫,一不小心,又和那个叫无言的侍女对视了。


    她尴尬地扭过头,看向另一边。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百无聊赖中,屋外走来气势汹汹的三人。


    年长那两个,模样与江陵公各有两分神似。裴琪夹在其中,神情很是忿忿。


    桑妩垂下了头。


    裴序此举放在当下,确实……惊世骇俗。


    内室里,婢女禀告了桑清与裴序。


    裴序神色不意,仿佛一点也不意外。


    他看向桑清:“母亲与我出去迎一迎。”


    听着他这般命令语气,桑清扶着林嬷嬷的手心略紧,强忍道:“好。”


    裴琪少时在书院练就的一身爬墙逃学本领,不曾想在今日派上了用场。


    他引着几人走来:“二世父、四从父,这边!”


    裴序方入厅堂,便被族伯裴缙劈头盖脸一顿责备:“含章,你怎可如此逆道乱常、蔑伦悖理!”


    他摇摇头,自哂,“你不理我,才是应当的。”


    桑妩看着他,动了动唇。


    她收了些散漫,笑意温柔:“纵你聪明绝伦,也不能时刻看透别人私心。至于后面……”


    “四郎眼界,便该目无下尘。若为色所迷,我倒不相信了。”


    只她越是这般体贴懂事,裴序听了,愈发沉默。片刻,道:“你说得对,那时我太高傲。”


    他道:“若次日及时解释,或可弥补,我却觉你懂事知趣,没必要。”


    “可仔细想想,这等心思,与八娘从前明知你孤弱而欺你竟毫无分别,无论我对你有无情意,都实不该。”


    “我罚八娘禁闭思过,却不曾自罚。”


    他拢着她的手,问,“阿妩,你帮我想想,怎么罚我才好?”


    他神色郑重,看得出的认真,非是敷衍。不动眉眼间,沉凝着寂寥、悲凉。


    跟以往的淡漠是不同的。


    桑妩望向屏风的神色怔怔,不自觉间,就带上了悲悯。


    因他早已“失去”了生母,刚刚,又失去了生父……


    无言侍立在侧,将那双杏眼中漫过的水光看得一清二楚。


    桑妩语凝了半晌,摇摇头:“……我不知道。”肯定是希望跟她没关系的。


    裴序接过婢女呈上的茶,啜了一口,忽然目光锐利地朝屏风后射来。


    桑妩头皮一瞬发麻。


    幸而逆着光,对方大概也看不清,扫一眼后便收回了视线。


    待仵作解释完,裴缙、裴综脸色越已变了数变,十分精彩。


    裴缙开口,语气较方才缓和了许多:“这也并不能说明与你母亲有什么干系。她是个好的,这些时日,她为照顾你阿父是如何宵衣旰食,我们都看在眼里,不能叫冤误了她。”


    裴序道:“我未有此意。”


    “那你为何限制她们母子?”


    “真相出落以前,府里人人可疑。”裴序坦然看着他们,“临场封锁,只是再正常不过的手段。”


    裴缙无话可说。


    都不说话了,裴序再问仵作:“是什么毒?”


    仵作:“须得给小人一些时辰。”


    “好,”他道,“那就再验。”


    等待的时辰里,桑清始终抓着林嬷嬷的手不放。在不甚相熟的裴缙与裴综眼里,是伤心过度的娇弱,但在长时间与她相处过的桑妩眼里,便有一种强装镇定的惶遽感。


    桑妩屁股下像藏了针,坐不住。


    日头完全升起来时,仵作再度出现。


    “是丹药之毒。”他揖道。


    裴序抬眸,重复了一句:“丹毒?”


    “此毒初发时并不至死,反使康健之人飘然欲仙,抱恙之人身轻体快。”仵作下了定论,“公爷生前长日服食含毒丹药,早已淤积心肺,才会如此。”


    裴缙听完,脸色越发不好。


    因他曾在江陵公好转之时听其推荐,也服食了几枚“仙药”,幸而那抱朴真人自视清高,仙药难求,以至他服用的数量不算多。


    大惊大松之下,桑清都有些恍惚了。


    但江陵公的死是真的有问题,否则那道士如何会提前知晓跑路。


    她想,验尸这件事,谁都不能指责裴序。


    裴序却没有应裴琪的意思,立刻带人去追。


    他看向裴缙。


    裴缙会意:“我见过那抱朴真人,便让四郎去查。”


    裴序颔首:“刑部有名罗吏,擅画疑犯,一会将其召来,世父先与他口述,再拿画像去查。”


    “好。”


    “我将上书丁忧。”裴序站起来,“此后的事,得倚靠族里的各位了。”


    “入殓吧。”他道。


    他语气清淡,仿佛在说一件不相干的案件,一个不相干的人。


    裴缙与裴综再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冒出个念头,正是昨日桑清所想——未免过于冷漠了。


    桑妩也这么想。


    可她还补充了句:就像那天在静心庵撞见时一样。


    那么冷冷的,但就是能让人感觉到他心绪不佳。


    小厮的声音在门外催了:“公子?时辰不早了。”


    裴序看着她,摸摸她的头:“不急,今天时间还很长,你可以慢慢想。”


    床头帐幔重新落了下来,那道峻拔的背影隔着帐幔,渐消失在视线。桑妩摸摸床头一侧犹带温热的枕,心里有些莫名的复杂。


    在绝云山也是这样,救了她为她负伤,却仍愧疚到愿意放下身段。


    什么都想安排得最好。


    这究竟是旁人对裴四郎的期望,还是他自己为自己规训的要求?


    从前她只觉得裴四郎霜雪凛然,骄傲又矜持,比之裴忻,是个更需要经营的对象,但现在……他分明,也是一个眼睛里有灼热想望的青年。


    可一旦从那种情境抽离出来,他便又恢复了淡然、持重,光风霁月、胸怀磊落地面对别人。


    桑妩的内心里,升起了丝丝质疑。


    她自己装乖扮弱,已算不得真诚,士人克己复礼,压抑本性,泯灭欲/望,便不叫做虚伪了吗?


    裴四郎。


    他要她罚,可也是因这一层?


    第 32 章   寒梅图


    后一连两日,又捧着本什么看得专注。


    好奇心起,便拿过看了一眼扉页——《景麟郡县志》。


    裴序挑眉。


    这本地志他少时读过,记载了国朝各州府的四至八到、户口、沿革、山川、城邑、关隘、古迹、物产、水利等。①于地志而言,内容还算是详实可信,只……


    会不会,太枯燥了?


    偏桑妩目不转睛,睡前还意犹未尽,就寝都晚了小半个时辰。


    裴序好笑,轻叩书案提醒:“阿妩。”


    桑妩眼皮也没抬:“嗯?”


    他温声劝导:“天色太晚了,仔细伤眼,待明日再看。”


    桑妩顿了顿,看眼白术,对方对她投以鼓励的眼神。


    罢,桑妩依言老实地替他涮起了各种菜肉。


    嫩羊肉、薄鱼片、鸡肉丸子、老豆腐……吃得有六分饱,裴序抬手——


    桑妩停了动作,等着听吩咐。


    对方轻轻敲桌案,道:“坐。”


    白术见他这是有话要说啊,*自觉守门去了。


    隔着袅袅的白烟,看不太清面容神色,桑妩的视线忍不住落在探花郎膳后红润的唇上。


    真好看。


    不厚不薄,唇红齿白。


    “你应知道,我的寿数,就在这两年间。”


    他缓缓地道,语气平静得好似在说旁人。


    叫桑妩心里倏地一跳。也不枉他被鱼白吃掉的那些饵。


    裴序往年吃大厨房的角黍,也得过几回陛下的赏赐,竟觉得都不及这个。


    大清早的,就吃上这样的朝食,真是叫人心情舒畅。


    江米吃多易腹胀,裴序不好多吃,便两个都尝了点儿。看着碟里剩的,生平难得对食物生出了些许不得的遗憾。


    白术极有眼力见地道:“昨日里包了挺多的,公子什么时候想吃,再吩咐蒸上就是。”


    吃罢朝食,裴序看见了白术腰间挂的五色香囊。


    她今日穿了件水红的对襟罗衫,荷花白挑线纱裙儿,挂了香囊禁步,头上缀珠玉,体面得跟外头小富家的小姐似的。


    而这一切,自然都是裴序赏的。——白术跟桑妩说的公子大方,真不是随口糊弄她。


    裴序是个有着正常审美的青年人,甚至有些挑剔。


    看见婢女小厮收拾自己,并不会像一些长辈那样觉得对方没有用心做事。相反,还会觉得从眼至心都舒畅。


    就像他亲手在竹苑种了大片朱槿一样。


    生机勃勃,瞧着就叫人心情好。


    其实小时候他就有爱美的臭毛病,据太夫人忆往昔,自他三岁起,院里的丫鬟小厮就没有丑的,有个嬷嬷唇上生痣,他便不爱理睬对方。


    随着长大,这臭毛病看着改了,实际只有身边亲近的人才知道,没呢。


    御史台有个姓赵的御史,想通过裴序搭上裴家的关系,奈何裴序对他总是淡淡,对方几次相邀都未赴宴。


    这位赵御史百思不得其解,还以为自己哪里得罪了裴氏长公子,于是寻到裴序的贴身长随凌霄打听。


    凌霄面子话说得特别好听,叫对方放心,其实在见到赵御史那一刻他就知道为啥了。


    公子就是嫌人家长得磕碜。


    这位赵御史,生了副牛眼鸡嘴,还有口臭,莫说公子了,叫凌霄与他面对面也吃不下饭。


    这是一个,还有段时间,竹苑的下人穿得很素净,一水儿布衫,灰扑扑的,裴序觉得莫名,后来猜到大伙儿应是不想叫他这个病人觉得招摇,才故意这么着。


    看了两天,实在忍不下去,开了库房,给每人赏了几匹鲜亮料子。


    看着白术的衫子,他记得这是去年夏天赏她的一块料子,裁成衣裙特别飘逸好看。


    他想起夜香花下的那个小姑娘,看着有些怯怯的,身上的衣裳也格外素,应是府里统一发的裙衫。


    配不上她水洇洇的眉眼。


    裴序的挑剔毛病又犯了。


    “你们今天怎么过?”他问白术。


    心情好,也就愿意听听婢女们是打算怎么过节的,说不准还有福利。


    往年端午,似白术这样的大丫鬟,除了得府里灶房分的一人两个肉粽子外,还有一块尺头,不很好看,但都是还不错的料子,能换点零用钱。


    但白术还真不看在眼里。


    她握着裴序的库房钥匙,知道他手里有多少好料子,随便赏一些下去,都能叫竹苑里这些姑娘们高兴好一阵子了。


    白术猜到他要说什么了,如她先前跟桑妩说的,裴序绝对不是个小气的人,这会儿主动提的肯定是好事。


    白术有绝对的自信。


    果然,听她说给其他人放了半天假后,裴序道:“你也歇着去吧,晚上不必跟着了。”


    白术高兴地应了。


    紧接着,对方又唤她:“白术。”


    白术听着。裴序从袖中掏出那两枚清明馃,端详片刻,犹疑地咬了下去。


    已经凉透了,却意外地没变硬,比温热时口感要韧实一些。


    外表有些黏牙,内里是酥香的芝麻馅,与艾草的纤维融合得很好。


    大小不大,四口一个刚好。


    不知不觉,两枚都入了腹。江米顶饱,这会即刻便不饿了,腹痛也止住了。


    若是元六与吉双在,怕是眼珠都要掉出来。


    二郎竟然吃下了这等甜腻之物!这这这还是那个自小挑嘴的二郎吗!


    其实裴序不讨厌吃甜,酸甜苦辣咸,他都能吃,只要厨子能做得好。


    他挑剔,只是因为做得不好吃罢了。


    裴序的挑嘴,与他不喜浪费粮食并不冲突,因为尝过不好吃,便从此不再碰,也不会叫下人做来。


    是以折磨的只有裴家的厨子。


    元六得了自家郎君口信儿,早料到他要到月上中天才归来,忖度着时辰吩咐厨下煲了汤,清甜降火,正美滋滋蹲在府门前等着挨夸呢,谁料迎上去却听见二郎说不饿。


    二郎不饿!


    这样大的郎君有多能吃,他能不知道吗!


    元六脸上笑挂在了那,低头瞅了眼自己越发圆润的腰身,悲痛万分地决定今夜再喝一盅就罢手。


    夜风带过,元六莫名闻见自家郎君身上似乎弥漫着股甜香?


    这自然不是女子脂粉香,倒像是自己刚吃完周记点心时身上的残味。


    不不不,元六断然摇头,一定是他闻错了。


    二郎怎会偷吃那等甜腻之物呢!


    “你自去库房,寻些鲜亮的尺头、玩意儿,发下去。”


    裴序顿了顿,许是养病实在是无所事事,他补充道,“拟好了单子,我看看。”


    “是。”


    不仅看了,他还颇有雅兴地改了几个,譬如给桑桑挑的天水碧的花绫,被他换成了孔雀蓝的罗绸。


    换就换吧,还说人家肤暗。


    桑桑倒是没有不高兴,绫罗绸缎,罗可是其中最值钱的呢。


    谁不喜欢好看的布料跟首饰呢,还是探花郎赏下来的,玉露的嘴都咧歪了。


    她得了一块料子,摸上去又滑又细,还有一对绢花,做工比她手里那两对精致不知多少。


    每人都是一对头花,一块料子,桑妩也得了这些,只是她实在有些怀疑,白术姐是不是暗中区别对待了……?


    因她得的是一匹雪青色的蝶纹软缎,一对杨妃色的海棠绢花。


    阳光下,流光溢彩。


    好看得她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不论祖母曾经交代你们什么,你们心里如何做想,我只念‘缘迹不缘心’。”


    裴序看向她的目光,冷淡而犀利,


    “今日,玉露被我遣退回正院了。”


    盯了她片刻,她的目光始终微微下垂,很是忐忑的样子。


    裴序继续道:“我并非那种宽容的主君,竹苑,容不下一心两用的人。你既没有,很好。”


    桑妩垂着头想,这是代表通过什么试炼了吗?她还来不及为玉露感到惋惜什么的,因为,裴序的话还没说完。


    裴序看眼她厚重的刘海,心中其实有个猜想。


    “抬头,把额发撩上去。”


    桑妩咬了咬唇,忐忑地照做了。虽然说的是苛责的话,但裴序的眉眼神情都是放松的,语气也近乎温柔,显然只是对两个书童的一种调侃。


    桑妩自然也不会当真,她在竹苑当差这么久,多少摸出一点裴序的性子。


    长公子瞧着面冷,但心地着实是好呢。


    对两个书童,也是教大于任。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俗话说鸡嫌狗憎,重云跟苍梧却一点也不顽皮,也不像别的书童那样,小小年纪,磨得没有自己的性子,还很机灵活泼。


    桑妩有时候就在想,白术口中的长公子,待她们十分严格,但唯独对苍梧重云两个书童宽纵些,可是在安慰以前那个小小的自己?


    苏合近来跟她讲过长公子许多从前的八卦,大多孩子还离不开乳母怀抱的时候,他就失去了双亲,之后跟着裴相生活。


    裴相严谨律己,公务繁忙,每日天还不亮就得出门,那时长公子年仅四岁,也跟着他的作息,鸡鸣即起,读书练大字,再去学堂,也没个乳母或年轻长辈关心。


    听说裴相又是很严厉的性子,有点像守旧传统的那种士大夫……怪不得长公子大多数时候都冷清疏离,随身缭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应该……心里也是有点委屈的吧?


    所以有了独立话权之后,才会把书童当作曾经的自己,在约束之外给予些许的宽容,不致于磨灭了孩童的天真。


    她之所以容易招人喜欢,就是因为有共情能力。


    就像起初因同病相怜而给公子做点心,希望能缓解汤药之苦,还有照顾玉露容易钻牛角尖的性子,为人十分柔软。


    这种柔软,使得她的心思溢于言表。明明是一点就透的玲珑心,压根不会被认为深沉。


    裴序是个对情绪感知十分敏锐的人:“怎么了?”


    桑妩抿唇笑笑:“公子嘴上嫌弃两位小哥,其实心里还是很疼他们的吧?”


    “前几天,重云偷吃了一块木樨饼,公子只当没瞧见。”


    裴序的嘴角抽抽,“孩子气罢了。”


    看吧,桑妩眼里闪过一丝温柔的促狭,“就知道公子会这么说。”


    因为年纪小,所以觉得凡事都还可以耐心教导——裴序的确总是这么想。


    凌霄、白术、桑桑跟着他的时候,都还太小了,他护不住他们,教他们受过几次挺重的家罚。


    这一直是他心里比较介意的事情。


    桑妩喟叹:“公子还真是喜欢小孩呢。”


    裴序其实没觉得。


    他甚至好奇她为何会有这样的看法,“何以见得?”


    桑妩道:“公子将他们教得很好。”


    教他们,这就叫做喜欢了吗?裴序好笑,眉心柔和。倏尔却想到,其实真正称得上教的,应该是——


    桑妩与他同时产生了这个念头。


    尴尬蔓延。


    桑妩连忙把这乱七八糟的念头驱逐掉,轻咳一声:“早点睡吧,公子。”明天还得起呢。


    长夜漫漫,醒着也是难熬,裴序重新躺回床上,听着外间窸窸窣窣的声响,之后最后一盏灯也灭了,就知她也困了。


    裴序阖上眼。


    这一次入睡却很快,好像还做了梦。


    梦里回到年少时,考中了进士,一甲探花,府上张灯结彩,当真是喜庆。


    一转眼,有了孩子,一对双生胎,嘴巴肖他,眉眼熟悉。玉雪可爱,乖巧惹人疼。


    生活美满,身体健康,真是一场好梦啊。


    只是遗憾那新妻侧影模糊,梦醒也没瞧清楚是谁。


    次日醒来,天气大晴。阳光照进室内,光影细碎。


    换了衣鞋,桑桑进来挂起帐子,眉开眼笑:“公子昨个睡得安稳。”足足睡了四个时辰呢。


    她自是不知道,两个人晚上睡不着,又起来谈天打发了大半个时辰。


    下半夜她来换的时候,两人都睡沉了,尤其是妩儿,一双腿蹬开,薄毯都踹到了角落里,没个睡相。


    今日起得迟了,便没有旁的消遣,打坐后,饭食也布好了。


    打眼一看,一叠白面饼子,配上各样丰盛却家常的炒菜,炒豆芽炒鸡子炒干丝,还有夏天腌的酸菜炒肉丝……五花八门,琳琅满目。毫不夸张说,还没闻见味儿,食欲就都打开了。


    味道也果然如裴序设想的那般,饼皮薄薄,又软韧耐嚼,炒菜滋味丰足,像春饼一样卷着吃,就着白粥解咸,间筷的醋瓜也很清爽。


    裴序咀嚼着食物,想起她昨晚那番话,信了她是真的有在很用心对待每一顿饭食。


    那他若是不能用完,岂非白负这份用心?


    “咦?今天的碗碟这么干净?”桑妩稀奇极了。


    今天做得还不少呢,自己看什么都想吃,一不留神就准备了有七八种小炒菜。配卷饼吃,喷香。


    也不知是什么合了公子的胃口,春饼?醋瓜?


    果然,呆板的额发被撩开后,有如拨云见月。


    女郎窈窕,眉似初春嫩柳,目为盈盈秋水。


    似是极轻的一声叹息,过后,桑妩听见他道:“我无意耽误旁人,会将身契还你,再与你一些银钱。若你想家去,便当做路费,若想嫁人……可以让凌霄替你去寻几门合适的人家。”


    他容貌如玉一般润泽,此时语气又缓和,连说出的话也是那么的周到。


    桑妩忽然有些懂了,为何白术她们待他可以说是死心塌地,把身心全都奉献出去了。


    正是松风竹雨,君子如兰。


    她适才甚至做好了被退回给太夫人甚至是牙婆的心理准备,惊喜却从天而降,将她给砸晕了。


    她的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谢谢公子。”


    一个口口声声说自己“不宽容”的人,想的做的却都是善事。


    是真正端方洁净的君子。


    她在他手下做事,没有半分出卖人格的不适。


    桑妩抬起视线,迎视他:“我愿意留在竹苑,善始善终,之后再回家去。”


    目光清亮,一片赤诚。


    釜中浓汤翻滚着,裴序又夹了一片切得飞薄的羊肉,裹上芝麻酱汁,醇厚的鲜香在口中萦绕。


    真的比大厨房的好吃。


    裴序觉得,她要是现在走了,他大概会很难吃下大厨房的饭食。


    什么时候,自己也跟重云一样馋嘴了


    他微微笑了下:“好。”


    光线里,女郎眼神又恢复了清亮,不再纠结于那点尴尬。


    清风吹动她的长发,衬得她远山芙蓉般,她却嫌影响“听课”,随手取了支毛笔绾在脑后。


    裴序顿了一息。


    本从不对内宅女眷多嘴政务的人,心软了。


    什么叫求知若渴,什么叫孺子可教。


    从没这么耐心指点过谁的状元郎,遇见了最令人欣慰的学生。


    她也实是个聪慧的女孩子,一点就透,一教就能记住,还很会举一反三。


    有天分之人,大多恃才傲物。


    第 33 章   如意郎


    他眼睛一扫,也看到她。


    顿了下,走过来,只神情还是淡漠的。


    擦身而过时,桑妩微微垂下眼,原本想说的那个“没有”咽了下去。


    待转身回了屋内,桃枝儿颠颠捧着妆奁衣裳过来:“这件?还是?”


    桑妩看一眼衣裙,动了动唇,终究还是忍不住,转过头问:“又要出门吗?”


    桌上摆着小茶炉,水汽氤氲间,裴序并未抬眼,只专注沏茶。


    他缓缓反问:“不是要寻郎中看诊吗?”


    桑妩明白了他的意思。


    清风,明月,夜。


    溪水缓缓,数片竹桑轻悠落入水面,化成小舟载着月光向前流淌。


    竹是四季常青的植物,当第一枚春笋破土而出后,很快这片土地就会生长出数以千万计的竹枝。


    竹林愈深,仿佛应有一神人隐居在此,独坐幽篁,弹琴长啸。


    桑妩经过窗前,好奇地向外打量了一眼。


    若她没记错的话,曾经她站在内院门口向内张望,那时,这扇窗扉紧闭着,视线也被竹林遮挡了大半。


    原来,竹林的全貌是这样的呀。


    美则美矣,但桑妩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一个故事:一人昏迷在竹林中,晚上,下了一场春雨,第二天他死了。


    问为什么,答曰:竹笋长出来了。


    被冷了一下,赶紧点多几盏灯。


    净房里的水声停了下来。


    裴序出浴后只穿一件素白寝衣,披了件宽袖道袍在外面,发梢犹带着潮湿水汽,散落肩头。


    大衫飘逸,青丝如瀑。


    同样美则美矣,桑妩又想起来白术的嘱咐。


    七月流火,若不及时擦干,肯定是要着凉的。


    桑妩跃跃欲试:“给公子绞头发吧?”


    裴序看着书,点了点头。


    手中的巾帕触及发丝的那一刻,真不知道哪个才是绸缎,顺滑得不像话。


    手感也忒好了。


    桑妩长出了一口气,天底下*再没有一个男子如长公子这般,从头发丝儿到脚后跟都透着谪仙般的精致。


    真的是上天眷顾,生病了也没有掉发……哎?也不对,真的眷顾怎么会生病呢?


    凉凉的气息在颈后拂过,裴序翻页的手顿了顿,很快就恢复如常。


    便就这么会僵硬的功夫,也被察觉了。


    桑妩无声弯起眼睛,好像发现了个小秘密。原来长公子怕痒呀。


    忽然被问道:“自己在那笑什么?”


    桑妩装糊涂:“没呀!”


    裴序无情地戳穿:“手都在抖。”


    更别说窗棂间嵌了明瓦,清晰映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一点一点,小鸡啄米似的。


    桑妩当然不能说自己是在偷偷笑话他,“就是想到白术姐过两日成亲了,替她高兴呢。”


    裴序听着她胡诌,一手斜支额头,视线落在手中的《李义山集》上,颇不以为意。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种无聊的事情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他摇摇头,翻过一页书,有个念头却在此刻跑进了脑海。


    其实,竹苑里的丫鬟年纪都差不多。只是她平日心思太过简单,又常与看起来更成熟的白术和桑桑待在一起,就会让人觉得还是个小姑娘。


    但她原本不就是……


    她比白术小不了多少,也已经到可以嫁人的年纪了啊。


    裴序呼吸一顿,缓缓抬眼,目光在虚空中闪烁了下。


    他忽然发觉这层高兴背后可能存在着另一种意思,有可能是由己及人。


    在她的家乡,或许也存在一个如凌霄之于白术一般的男孩子,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所以,面对旁人求不得的富贵,她才会通脱道“不愿为妾”。


    手里的书又翻过一页,裴序问:“村学里,平日除你外,都还有些什么人?”


    “哈?”


    话题跳跃有点大,桑妩呆了呆,答道,“不多,村里老弱多,孩子少。除了我,也就只有夫子自家的孙儿和几个别村过来拜了师的,都住在村学里,只农忙回家去。”


    耕读人家,秀才子孙……师出同门。


    师兄妹或是师姊弟,的确是很适合发展成为议亲对象的关系。


    裴序点点头,道:“可好了?”


    倦意上来,些许困了。


    手背试了试,摸着差不多干爽了,桑妩放开他的头发,拿篦子从头到尾通了一遍。


    片刻后,裴序整理好桌案,吹了书房的灯。


    今天上半夜是她值夜,桑妩要睡在外间的榻上。虽说不能睡沉,但好歹有个躺下歇息的地方。


    好在长公子不像有的纨绔子弟那般娇气,得让守夜的丫鬟睡在床边的脚榻上,夜里喝水或者是解手就叫她们伺候,甚至有可能还得观摩运动,咦~啧啧。


    桑妩抱着专属自己的薄绒小毯坐到了矮榻上,脑袋朝外,这样翻身或是抬眼都能看见里间的大致情况。


    距离也不会很近,有行障跟围屏挡着,不会不自在……桑妩忽然想,长公子会不会打鼾?


    她简直无法想象!


    不一会儿,烛都熄了,只留下帐子外边挂的一盏小羊角灯散着淡淡的光晕。


    她倒不困,想起白术临走前殷殷地向她讨小孩物件,左右闲着也没事,便做起了针线。


    烛火微微晃动,光影温柔。


    虎头帽不难,些许功夫,大体雏形便出来了。就是榻几太矮,勾得脖子酸痛,她仰头抚了抚后颈,调整了下姿势,由盘膝坐转为斜倚。


    肘关节支在桌面上,腰间靠着两个叠起来的隐囊,隐囊里面填了满满的棉花,靠着特别舒服。


    腿也伸直了出去。


    四周安静得只有烛芯的哔剥声。


    “这样久坐,仔细以后该腰疼。”身后淡淡的声音。


    吓?


    桑妩几乎是一骨碌站了起来,“公、公子?”不是熄灯睡下了么?怎地忽然出现在人背后?


    桑妩也没想到,她这样没骨头似的懒散被人给瞧了去,这人还是长公子,哎呀!


    瞥见她偷偷拿余光睃他的动作,裴序好笑:“这是在做什么?”


    桑妩顺着转移了注意力:“啊……这个是,给白术姐的。”


    她顿了一下,到底白术还没出门,不好意思大剌剌说出给孩子提前备的什么,别叫公子笑话。


    裴序拿起来扫了一眼,就看出是给刚出世的小孩儿带的虎头帽,因他亦有这样的旧物,是生母亲手缝制的。


    橘红色的软缎子,特别地喜庆可爱。本来很温馨,但这让他想起来今晚的那个话题。


    “是不是还太早了?”他问。


    桑妩尴尬:“有备无患嘛。小孩子出生之后长得可快了,到时候再做就来不及了。”


    是,时间过得飞快,往日小小的婢女转眼间就长大能嫁人了。


    白术是什么时候和凌霄互生好感的?


    他透过蜡烛光线瞧了桑妩一眼,好像正是她这个年纪,似乎更早一些。


    通晓了男女之情的少年,眉眼间流露的神情是会不一样的。


    裴序最早察觉凌霄之情,是他每次外出办差都会留意当地好玩好吃的特产,有次他问买那么多作什么,凌霄只道带回家去给爹娘妹妹尝尝,可眉间的情态却骗不过裴序的眼睛。


    洪都当地有种用芝麻和饴糖做的糖糕,酥香可口,裴序后来果然在白术身上嗅到了那种糖的香甜气味。


    裴序就不说话了。


    桑妩看着他神情从温和变得淡淡,不知在想什么,殷勤道:“公子怎地起来了,是要喝水?还是腹饥?厨下还有些点心,去给公子端来?”


    “不必。”裴序道,“我没有夜间进食的习惯。”


    “咦?”


    “你也可以学着调理身体。辰时、晡时用好正餐,”


    想到近来的破例,裴序顿了顿,将“别用点心”换成了,“少用点心。”


    “这种重油糖之物,本就不利于养生,更不该晚上吃。”他道。


    桑妩绷起小脸,想笑。


    不利于养生?是谁日日不落一碟点心?


    当然面上还是要苦恼,诚恳地认错:“奴婢也不知怎么,这半夜跟下晌吃的东西,就是要比正餐的香些。”


    裴序扶额。


    “睡不着了,去将灯点上吧。”


    桑妩特别能理解失眠这种症状,尤其是本人其实很想睡觉,但身体就是睡不着的那种感觉,特别特别抓狂。


    “哎。”


    裴序的书桌上摆着一对特别通透匀薄的玻璃灯,桑妩将灯罩取下,点着里面的烛芯,室内一下就亮堂了。


    “点‘清竹’香。”


    这是随机抽查作业吗?


    桑妩忙不迭地取出小香炉,回忆白日所学的手法,初初尝试,竟然超常发挥,打出来一个很漂亮的香篆。


    烟气轻盈,驱蚊醒脑。


    小姑娘雀跃的心思藏不住,特地将香炉摆在他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裴序忍不住勾勾嘴角,给了些许肯定:“可以。”


    哈!哈!


    “那,我还要多久才能出师?”桑妩还惦记着调香这张饼。


    “下月吧。”


    裴序被她以期待的目光注视着,心情忽然就愉悦了许多,身体朝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奇怪,方才疼痛难忍的肩胛这时竟然放松不少。


    “中秋过后,应当清闲不少,届时咱们将香方整理出来。”


    桑妩点头。


    裴序摩挲了一下书封,“若是做得太累,不必硬撑。大厨房的饭食虽清淡,倒也不敢敷衍我。”


    竟然亲耳从长公子口中听到他调侃大厨房的饭食,桑妩差点没笑出声。


    裴序想的是,灶房实在辛苦。


    整日面对柴火炊具,油盐酱醋,实浪费一个小姑娘的青春。


    他已然忘了,曾经祖母劝说他时,便拿的别叫人姑娘家埋没在灶房的说辞。


    他以为妩儿这般性子,一定会欢天喜地地说“谢谢公子”,却不想桑妩正色道:“不,公子,我是真的喜欢灶房。”


    “看见公子吃我做的饭食,气色比之前更好了,重云的小脸更圆了,会打心眼里觉得高兴。”


    她笑容映着烛光,明冽真诚。


    居然是这样傻的。


    想到两个书童近来益发浑圆的腮帮子,裴序揉捏眉心:“都快胖成球了,日后不许再给他们点心。”


    因她想避开长辈,他默许了她的想法。


    想起昨夜的不欢而散,她咬下唇,没再忸怩多话。


    裴序还没有消气,不曾主动和她说什么,马车上,桑妩主动寻了几个话题,反应也都冷淡。


    难免令人想起上次。


    但桑妩隐隐又觉得,这次跟他上次生气时不尽相同。


    上次,似回到初识,有一层无形的隔阂将他的距离拉开了,这次虽淡漠……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二人中间的小案都被甩得移了位,桑妩正出神没防备,身形趔趄着向前扑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摔倒时,一只手及时斜伸了过来,稳稳撑住她的肩。


    第 34 章   结同心


    让她有力可靠,有势可借,不至于真的摔惨。


    桑妩抬眼,裴序垂着眸看她,微微蹙眉:“坐好。”


    桑妩掀开帘子看一眼,原是有人忽然纵马横穿街市。


    她转过脸乖巧一笑:“真的是,多亏了郎君。”


    那青年只嗯了一声,淡淡矜傲,神色又恢复了漠然。


    那郎中住在一条青梧小巷,巷弄口看去,院中梧桐最为高大的一家便是其医馆。


    一早,裴序的小厮便先行包了场,二人此时过来走的后门,环境清幽又安全,桑妩带上幂离,轻纱掩映,旁人看去,只能见朦胧眉眼,和一线精致下颌。


    分辨不出身份,便无人知晓她的难堪。


    郎中姓华,蓄着花白长髯——仅看起来就已经比昨日的青年郎中靠谱。


    他诊了桑妩的脉,直切主题地问:“娘子曾受过惊吓,以致风寒,又不曾及时医治吧?”


    黑黑的天,四下无灯。


    汪春被闷在麻布袋里,蜷成一团,耳边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咚咚不停。


    扛着她的陈四也好不到哪去,哆嗦着四肢,一脑门子汗。知道禁卫的人*就在暗中,还要努力做出平日里谨慎小心的鬼祟样子,因此这点子紧张也不易被人瞧破。


    待空气中渐渐开始有湿腥味时,汪春便知道,这是到渡口了。


    果然,陈四将她从肩上放下来,左右张望后,学着布谷鸟的声音叫了几句。


    在这满是虫鸣蛙叫的水边,几声鸟叫并不显得突兀。陈四仔细分辨,半晌,东南方向也响起了微弱的鸟鸣。


    他长出一口浊气,向着身后无尽的黑瞥了一眼,那里有齐刷刷十几个人影,正全方位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但凡他想耍什么歪招,下一瞬就能被射成筛子。


    陈四咽了口唾沫,心道兄弟,不是我卖你,爷爷自身小命都难保,得罪咯!


    然后往鸟叫方向走去。


    一艘渔船泊在岸边。


    一个瘦干瘦干的年轻男人坐在舱内,等得有些不耐烦,见了他,警惕地打量:“迟了两刻钟,货呢?”


    陈四低眉顺眼地弯腰,解开麻袋,拨开汪春面上凌乱的发丝,露出一张清秀脸庞和瑟瑟眼神。


    男人满意了,卸下防备,自船舱中走出,一抬眼,额头抵上一柄闪着寒芒的长刀,持刀的人眼神逼人。


    男人见势不好,转头就要跳水,眨眼却被层层包围。


    他勃然大怒:“你小子竟敢报官!真当自己干净?”


    高锖收刀,擦拭刀锋,冷笑道:“别急,这就叫你们在牢里团圆。押走!”


    汪春眼睁睁看着陈四二人被禁卫押走,已经被吓得有些呆住了。若非是眼前这几个军官救下自己,那适才任人宰割的情况就不是演的了!她真的会被拐走,不知道被卖去哪里!


    汪春捂脸哭了起来。


    起初只是埋着头,肩膀抖动,渐渐声音越来越大,连河蛙都被吓得止了叫唤。


    禁卫们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也没人敢上前劝说这个看着就娇滴滴的女孩子。


    高锖哪里见识过这等场面,不过是叫她替了一下,半点危险都没有,至于么?


    再说方才真被拐的时候没哭,那两人在跟前的时候没哭,反而没事了哭成这样,现在姑娘家的心思当真难猜。


    他一边无语一边掏出帕子递了过去:“行了,没事了。”


    汪春抽抽噎噎地抬头,看了眼皱巴巴的帕子,有点嫌弃,没接。


    高锖:“……”


    若无其事地将帕子塞回怀里,扭头对上一众看热闹的手下,高锖一脚踹上笑得最欢那个:“回了!”


    京郊码头。


    日头高悬在正空,最热闹的时分,食物的香气、民工身上的汗嗖味和摊贩吆喝声混杂在一起。人一多,周遭就乱哄哄的,在这呆久了,会有种时运不济的苦涩感。


    赖牙婆骂走一个挎着篮子卖炊饼的男孩,不停地朝渡口张望。


    也是奇了,往常早上就能到的船,今儿晌午了还没个影。秋老虎正发威,赖牙婆被晒得头晕目眩,心中憋了股邪火,想着一会怎么骂死这几个偷奸耍滑的毛头。


    随着时间越来越久,她心里毛得慌,总觉得那边出了什么事。


    多年来谨慎行事的习惯使得她当即决定折返,回到家,推开门,儿子廉贵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赖牙婆暗骂一句烂泥,用力推醒他。


    廉贵睡眼惺忪,不耐烦地问:“老婆子发什么疯?”


    赖牙婆没空理会他,抓紧收拾着自己的东西,一边催促:“赶紧收拾收拾,这地儿住不下去了,咱们今日就搬走。”


    廉贵一个激灵:“被官府抓着了?”


    赖牙婆“呸”的一声,“说什么胡话,赶紧走!”


    心里却愈发躁动不安。


    半日之内,两人就搬进了城西的一处巷子。这里鱼龙混杂,什么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她一个老寡妇带着光棍儿子在这,倒真不显眼。


    廉贵盘腿坐在炕上抽着旱烟,嫌弃新家破烂,赖牙婆皱眉,骂道:“现世报,老婆子前世欠你的,赶紧找个媳妇成家立住,再也不管你!”


    两人对付着吃了晡食,廉贵又躺下不动,赖牙婆出门打听消息,压根没有手下的动静,越发心惊,只道今日搬家是搬对了。


    她回家拿剪子将头发绞了,改头换面,嘱咐儿子:“这几天莫要出门鬼混。”


    廉贵不耐烦地应了。


    赖牙婆不光做高门大户的生意,背地里也与那烟花柳巷打交道。那些主动卖儿女的,多是穷得吃不上饭的人家,面黄肌瘦,资质平庸。大户人家看不上,卖到青楼里,也是最下等杂使,赚不了几个子。经人介绍,赖牙婆认识了当地几个拍花子的。


    都是混口饭吃,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罪孽。男人去的早,留下她们孤儿寡母,若是她不狠心,遭人欺负的就是她们了。


    搬了家,赖牙婆仍不放心,她一向谨慎,紧着将手上的一批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脱手,也不在乎能不能卖上高价,只求平安。


    之后便暂时在家休养,待这几个月风头过去,再谋钱财。


    裴宅。


    今天就是白术在竹苑的最后一晚了,明天一早,白术的弟弟来接她回家里去,住上几天,十二那天完婚。


    虽然竹苑的伙伴们平日被她压着,有时也会抱怨,但到了这时候,也都个个舍不得。年纪小的重云还有同屋住的桑桑,甚至眼里都泛泪花了。


    一个个都给她添妆。


    桑桑翻出自己的一对金镯子,样式有些旧了,送去外头新炸过,重新做了一对缠臂金花钏。


    剩下的小丫鬟出手没这么阔绰,有送自己绣的枕巾鞋面的,也有送银首饰的。


    白术被围在中间,好笑道:“干嘛干嘛?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等明年生了孩子我还回来,说不定那时又嫌我啰嗦,管得多。”


    桑桑破涕为笑:“还没嫁呢,也不害臊。”


    白术感慨:“你就比我小几个月,也快了。”


    桑桑脸红啐她:“讨厌。”


    正说话,裴序从长廊那头过来了,一身素服,白衣雅淡。垂丝茉莉仍是盛开季节,沾染得一身清冽芬芳。


    白术含笑福身:“公子,奴婢来拜别公子。”


    裴序在两步外站定,视线扫过,落在她俏丽的脸庞上。


    裴序还记得她刚到自己身边的时候,还没有有重云这么大,一转眼,就这么高了。


    贴身婢女就这么漂漂亮亮、得体大方地站在他面前,裴序忽地生出许多感慨。


    他颔首,“来。”


    抬脚走在前面。


    桑桑笑着搡她,“去吧,公子必是要赏你的。”


    白术轻轻打了她一下,然后端着大丫鬟的稳重跟了进去。


    窗外那对鹦哥叫得欢畅,清清脆脆,公子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饴鸟。闻声没有转头,只是道:“桌上的东西,看看。”


    白术走过去,拆了外层纸封,随即怔在了原地。


    “当日凌霄来求你们的事,我问过你,是不是愿意。如今我再问你,便是不想教你因着身份的缘故,将就嫁了。”


    “毕竟这是你们自己的一辈子。”裴序负手,淡淡道。


    白术看着手里的身契,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还了良籍,日子过得不好,日后还可以自由和离改嫁。这是裴序给她准备的退路。


    毕竟哪个男儿成亲前不是哄着女子,婚后过得一地鸡毛的大把皆是。


    白术以为,公子会赏她钱帛、金银这样的东西,至多可能会是个宅子。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么个东西。真的真的没有想到。


    “我愿意的,公子,我是自己愿意的。”她诚心实意地给他磕了头。


    裴序转过身来,看着她的发顶,恍惚有一瞬,她的身影跟当年刚到他身边,第一次见他向他磕头的那个小丫鬟重叠在了一起。


    她是他第一个送出嫁的丫鬟,这儿算是她的半个娘家。


    即使凌霄也是从小就跟着他的长随,但女子嫁人就如同新生,裴序更体会白术的不易。


    “凌霄那儿,也是一样。我已告诫了他,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在你们自己。”


    最后,他还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这便是许诺白术,他身边还是会留着给她的位置跟体面。


    适才笑话过桑桑的白术,此时也泪汪汪了起来,“公子也是……要珍重自身啊。”


    裴序好似笑了一下。


    有些事是心照不宣的。


    白术擦干泪,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看着自家公子进来益发不错的气色,心里多了分安慰。


    叙完旧情,也该是安排交接的事情了。轮到白术汇报:“先前晒的藏书,孤本与遗卷都收在甲字号箱笼里了,朝代久的都在最上面。其余的也都按撰者与内容分类放了。甲到戊字都是公子常用的,收在澄心斋,剩余的放在抱朴堂。”


    “库房的钥匙给桑桑管着了,她心细,想来没问题。还有些鸡零狗碎的事儿也一并交给她了。”


    “都交给桑桑了?”这是略有不信的意思。


    倒不是怀疑桑桑的能力,而是事情太多太杂,裴序觉得桑桑会很累。


    见状,白术道:“公子,奴婢想着,妩儿做事周全,性子也讨喜,奴婢走之后,桑桑一人定是忙不过来,不若叫她进屋辅佐桑桑。”


    裴序看了过来。


    “像灶房那边,暂时没人堪任,还是得辛苦妩儿,就教苏合帮她打下手。”


    白术执行力颇果决,方方面面都考虑全了,最后是问他的意见,“公子看呢?”


    裴序摩挲着鹦哥的脑袋,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微微颔首。


    那语气并不沉重惋惜,一股子游刃有余的松弛,便十分令人放松。


    很安心,很安慰。


    桑妩藏在幂离后点了点头。


    他捋着须,道:“这也并非绝症,昨日你们碰上那年轻人,夸大其词,信口雌黄,当是个懂几分医理的药商。”


    但,如果……


    长长木廊下,徐来的清风拂动袍角翻飞,这霁月光风、践律蹈礼的青年驻了足。


    他还是忍不住代入了一下。


    将模板的脸换了去,心里闪过的第一缕念头却是——


    我可以过继。


    第 35 章   罚我吧


    裴序神情一怔。


    随即迅速地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排了出去。


    勿妄念,他对自己道,今日喝得有些多。


    是被她气得神志不清,才会顺着这话想。


    从婢女的角度,只看见自家公子神色冷彻、脚下生寒地从正房出来,于廊下顿了顿,又转头吩咐:“让苌楚套好车,明日出府一趟。”


    婢女惊讶:“明日不是……”


    裴序道:“无妨。”


    桑妩睡了一觉醒来,还有些茫然,散着头发走到了门口,因为是寝院,一个男子也没有,反而不用顾忌。


    阳光落在屋檐上,白晃晃一片。廊下有婢女在修剪花枝,静谧安闲得像是过去任何日子里寻常的一天。


    昨夜裴序大抵是回了怀云山房的,他走时那样生气……“少夫人,您这花樽要不要带走?”


    其余人待她的态度也没有任何变化。


    杭劭连夜去成衣铺买了件新皂衫,这一次只花了三百八十文,还剩一些。


    解决完烦心事,他嘴角总算挂了淡淡的笑意。而身上这件他没打算丢,仔细洗洗还是能穿几次的。


    因着被赵若炳破坏了心情,他也没吃晚食,此时肚子饿极了,正巧看见后门还有家店亮着灯,看招牌好像是经常被同窗提起的那家火锅店。


    他攥了攥手心里的余钱,认为够吃一次了,站在原处心中天人交战了一会儿,打算还是该将这钱还给赵若炳才对。


    就当他要离开的时候,远远见着店里坐着的好像就是赵若炳和他的那群手下。


    恰好省了他明日去国子学寻人,杭劭提脚走近:“赵监生。”


    赵若炳见了他很惊讶的样子,愣道:“你来此作甚?”


    杭劭不喜他,冷冷反问:“为何不能来?”他打量眼周围,讥道,“这店并不是赵家私有,我来吃晚食不行?”


    赵若炳上下打量他,将心中不屑尽数挂在了脸上:“杭监生一向节俭,我还以为只在食堂吃。”


    他轻蔑的眼神使得杭劭怒火中烧,但记着自己是来还钱的,便逼着自己将火气按捺下:“给,余下一百二十文皆在此。”


    原本没打算在这吃饭的杭劭,此刻也被其激得掀袍坐下:“店主小娘子此处有甚么吃食?”


    桑妩正欲作答,就被赵若炳身边人拦着:“杭监生,今日桑小娘子不大方便,请改日再来罢。”


    “不方便?”


    杭劭蹙眉,见桑妩一脸欲言又止,而店中全都是赵若炳身边的人。


    忽地想起自己方才一路走来碰见好几个手捧着碗在路边边吃边走边抱怨赵若炳霸道的监生。


    言语间,还有担心位姓桑的小娘子的。


    他瞪大了眼,声音不可控制地提高了几分:“赵若炳,这可是国子监门口!你想做甚?!”


    赵若炳蔑笑:“与你何干?”


    杭劭站起身来。


    他生得高大,站在赵若炳跟前比他高出一个头。虽然清瘦,却不惧怕对方十几数膀大腰圆的奴仆。


    以一对多,压迫感扑面而来。


    赵若炳身边的随从道:“劝你小子莫要多管闲事,否则连同今日下午的账一并算!”


    桑妩被他挡在身后,抿了抿嘴角,也轻声劝道:“寒门入仕艰难,杭监生不必为奴得罪鲁国公家。”


    少年面色冷峻,岿然不动如清冷山巅。


    桑妩的刻板印象中,儒家弟子身上总是满满的书卷气,像没出事前的李祭酒,人到中年依旧温雅谦和。


    面前的杭劭却不是。


    店内摇曳的烛火映出他眉眼轮廓。高挺的鼻,浓直的眉,掩不住其中锋利。


    他一字一顿,说给桑妩也是在警醒赵若炳:“读书是为明理。劭幸入国子监求学,得诸博士教诲,若因畏惧权贵而见义不为,同助纣为虐,无勇也。


    义之所在,蹈死不顾,虽千万人吾往矣!”


    人总是要有一点精神的,或是信仰,也许这信仰在旁人眼里一文不值,甚至幼稚。


    桑妩好似透过他看到了一点桑家兄长的影子。


    赵若炳拍案而起:“好个见义勇为!杭劭,小爷忍你许久了,偏偏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就先断你一手长记性。”


    手下摩拳擦掌,将其团团围住,乱拳落在杭绍身上。


    眼见着真在店里打起来了,还就在自己面前好桑妩吓得脑袋发。


    懵杭劭不顾砸在自己身上的拳头,奋力将桑妩往外一推:“小娘子先跑!”


    桑妩从紧张中反应过来,拔腿大喊:“鲁国公府仗势欺人!”


    赵若炳怒道:“捉住她,堵住她的嘴!”


    有机灵的手下快了一步,将门口桌子一掀。


    桌椅堪堪擦着桑妩手臂而过,将她绊倒。


    滚烫的冒菜油汤泼了出来,眼见就要尽数泼在桑妩脸上了,她吓得闭紧了眼。


    接着,身子却被一道极大的力给扯了过去。


    瓷器碰撞的声音响起,碗盘哗啦啦碎了一地,没有砸在身上的痛感。


    她惊疑不定地睁开眼。


    “徐司业?!”


    赵若炳与杭劭看清来人,忙住手。


    一个心紧张得提了起来,一个嘴角松出一抹笑,不慎牵扯到脸上伤口,疼得这笑比哭还难看。


    有裴序这么一挡,方才的热汤全都泼在了他的手臂上,桑妩幸免遇难。


    夏衫轻薄,又有厚厚的油封住热气,那冒菜内里还是极烫的。


    裴序不顾右臂疼痛,先将桑妩放开,而后脸色冷凝,开口问道:“谁挑的事?”


    他眼风冷冷扫过,杭劭脸虽肿了,却脊背挺直,目光坦荡,任由他直视,赵若炳则被家仆们簇拥在中间,心虚低着头。


    裴序对着杭劭脸色好了些,又道:“谁来说明?”


    有他在,桑妩便不跑了。


    围观许久的监生们似乎找到了定心丸,纷纷上前为杭劭作证:“与杭监生无关。”


    “杭监生是为了保护店主桑小娘子。”


    “实属无妄之灾。”


    比起离开前的冷漠,现在他脸上冰雪消融,举起手中酒坛,认真诚恳道:


    “你想的太悲观了,阿婉。或许经过年岁增长,有些东西是会变的。但谁又能断言变了就是不好?是你说过酿酒经久才愈香醇,将酒封坛埋于阴暗潮湿的地底,在那样环境中,只有变才说得通,而现在它已成了陈年精酿,愈久弥香。


    说得千好万好,唾沫星子横飞,就是不见他们把自家孙女嫁过去。


    美其名曰为她着想,说她再拖就成“剩女”,没人要了。


    桑妩笑笑:“婚姻之事,可不得考虑多些。”


    龚娘子皱眉。


    心道,这桑小娘子好不识好歹!


    往常她照这么一通说下来,那些姑娘家早飞红脸答应了。


    呸,听那陈郎君所言二人情深意重还以为是板上钉钉的婚事,竟没想到这般费力!


    罢了,桑妩觉得有些话还是得当面说清楚。


    “还请龚娘子转告一声,请陈郎君抽空来店,有些话奴想当面讲给他。”


    这话听着是有希望。


    收了陈生红包的龚娘子也松了口气,笑容满面地答应下来。


    桑妩在店里歇了午觉,醒来时阿余还趴在桌案上迷迷瞪瞪地流口水。


    她便打水洗了脸,擦了脖子,擦去一身黏糊糊的汗意。


    陈生来时,阿余伸长了懒腰还在回神。


    “听闻桑小娘子找我。”


    陈生红着脸,笑得有些羞涩,看得阿余一阵恶寒,彻底从睡梦中清醒了过来。


    “呸!你这厮好不要脸,乱攀扯我家小娘子!”


    桑妩讲她拂开:“好了,边儿去,大人说话小孩莫插嘴。”


    阿余嘟着嘴走到柜台后去了,一双眼睛仍死盯着他。


    她发誓若是这厮敢动小娘子一根汗毛,她便把他的头发全都拔光!就像平日里拔鸡毛一样,让他顶着个秃头过活!


    咳咳


    桑妩微笑将人引入店,在一张桌子上面对坐下,又亲自奉了茶,客气得很:“陈郎君安好。”


    “好,好。”陈生讷讷地应了,这般近距离与心仪的小娘子接触,他面上羞赧,但又不肯移开眼,直直盯着人家,“桑小娘子要和某说什么?”


    “关于龚娘子说的”


    “某是真心求娶小娘子!”陈生立马为自己争取。


    他今日等到龚娘子回来,对方一脸喜兴,神神秘秘地告诉自己多半是成了,桑小娘子请他下午去面谈,让他下午主动些,好叫小娘子看清他的心意。


    陈生高兴得差点飞起来,这部,吃过饭,歇过晌,算着时间立马就来了。


    他激动得伸手去握桑小娘子搭在桌上的纤纤素手,吓得桑妩连忙抽开:“陈郎君这是作甚!”


    “桑小娘子,某就是太高兴了!听说你已经应了龚娘子,我就知道,当日在洪家屋宅时你心里也是有我的!”


    谁答应了!


    阿余藏在柜台后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桑妩正了正脸色,严肃道:“奴请郎君来,就是要同郎君说这桩婚事奴应不得。”


    “阿?”


    她把核心观点抛出后,又将晌午吃饭时想的一堆柔缓些的理由搬出来,也算全了对方的面子:“奴早便与郎君说过,郎君可知道奴的身世?”


    “小娘子是今春放出宫的宫女。”


    “没错。”桑妩温声道,“那么陈郎君自然知道,宫女也分经选入宫和因罪没入的。而奴,”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陈生,微笑道,“奴的身世,配郎君这等清白之家,实在不妥。”


    要说两个人不合适,既不想伤了对方自信又不想委屈自己,最好的借口便是家世上不匹配了,桑妩也确实没说谎。


    陈生却没有像她想象中的那样反应过来:“我与龚娘子说过了,我不介意小娘子的过往,只要日后齐心过日子就好!”


    对方不上道,桑婉就只能继续搬出另一借口来:“不过奴如今也实在无心儿女情长,总之是不成的,陈郎君,还请回去吧。”


    陈生哽住,第一次面对桑妩时候碰了钉了。


    他奇怪地看着桑妩:“桑小娘子对我无意?”


    桑妩点点头,阿余也远远地狠点头。


    桑妩道:“许是陈郎君误会了什么,不过,奴确实无意于此,更没有郎君对龚娘子说的那些心思。”


    廊下,歇了半晌的雨势又大了起来,二人坐得里门口近,不少雨水溅到了桑妩脸上,她朝后退了些,避开这雨。


    陈生低着头不言不语许久,桑妩便耐心等他。


    抬起头来,陈生竟红了眼眶:“桑妩,你负我!你会后悔的!”


    还欲开口安慰他一番的桑妩:“陈郎君何出此言?”


    不知陈生的脑袋是被门夹了还是


    陈生不理她,站起来径直冲向了雨里。


    “哎?”桑妩在担心他像那些偶像剧一样雨里发疯丢脸和好心给他送伞之间摇摆不定,后选择了前者,


    “行了,别看他了。我去调个汤底子,你把杨梅和青梅给洗了,待会咱们把上午串的那些签子拿出来煮,今晚上吃钵钵鸡。”


    没了讨人厌的家伙,阿余高兴起来:“好!”


    桑妩不觉松了口气,道:“不必了吧,长安什么……”


    目光落在月洞门口,婢女引着青年而来,身上青襕雅致,映着庭中水石清华,绿竹般皦然。


    “嘶!”


    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桑妩捂住腰后,转头屈辱地瞪了他一眼。


    裴序重新拥住她:“明日还早起,快些睡。”


    他补充,“就这么睡,不许回床。”


    桑妩凝住许久。


    她让他睡过一回竹榻,那时他仿佛受了什么天大的屈辱,而今,搂着她倒是睡得挺自然……转念一想,别不还是在报复她?


    桑妩闭上了眼,嘴角抿住,心想。


    裴四郎小气鬼。


    第 36 章   付东风


    早夏时节,渡口杨柳堆烟,空闻杜鹃。拂面雨潮,染就一幅淡淡水墨丹青。


    青山夹两岸,兰舟催发早,应为别离苦。


    接过二夫人折下的柳条,裴序叉手揖了一礼,道:“母亲保重身体,待来日,便将母亲一起接回京城,与外祖团聚。”


    二夫人眉眼寂寥:“行啦,行啦,还说这些惹我伤心干什么,真的是。”


    她幽怨:“这句话,我几年前就听你说过啦!”


    “结果呢?这次你不光自个走了,还把你妹妹一并薅走了!”


    裴八娘闻言从桑妩身后探出头,一脸不情愿,欲言又止。


    “说什么你大伯的意思,别以为我猜不到,必是你给你大伯写信告了状!”二夫人说着,生气别开脸去。


    裴序抿抿唇,声音低了下来:“母亲的信件,必亲自给外祖与舅舅们带去。”


    这个儿子,惯常是铁面无私地劝诫她,难得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跟她说话,宽慰她呢。二夫人捏着帕子沾了沾眼角,眼眶到底湿润了。


    桑妩柔声道:“二伯母,您珍重,肯定……很快能再见的呀。”


    自从端午那日晚上被“谈话”后,桑妩在竹苑里的处境就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先是各人对她的态度不一样了。


    先前除了白术这种在裴序面前比较有话语权的,其余人都甚少主动与她们闲聊。且从前重云虽然也跟她说笑,嘴巴却很严。


    最近走在路上发现,忍冬跟苏合几个小丫鬟见了她竟都会主动打招呼了。


    再就是内院那道守门的也撤去了,且重云没再来提膳。


    桑妩自己不敢贸然进去,提着食盒找到白术的时候,对方正半个身子趴在屋顶上收那些书,苍梧在底下给她架着梯子,一只手还腾出来跟她打招呼:“妩儿姑娘!”


    苍梧自诩比重云稳重,就没有那么嘴甜,见了人,哥哥姐姐地往外喊。但桑妩一眼看见他身后的梯子都歪了一下,心差点跳出来。


    明显还是小孩呢。


    白术在上面骂了一句,她赶紧上去扶稳另一边,顺便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白术却道,“不用管,直接进去就好。”


    “咦,那不会扰到公子吗?”


    “其实……”白术顿了顿,道,“没事,反正已经见过公子了,公子对你印象挺好的。”


    白术从梯子上瞥见她手里的食盒,问道,“这是给公子的点心吧?正好,他就在里面,你送进去吧。”


    桑妩有点受宠若惊:“要不还是叫苍梧小哥……”


    苍梧却缩了缩脖子:“我就在这扶梯子!”


    “他刚挨了骂,哪敢进去?”白术嗤笑一声,揭了苍梧的老底。


    桑妩忍笑,嘴上宽解了一句,心里却想着原来长公子那样的人生起气来也会骂人。


    她自是不知,裴序什么都不需做,只用他那悦耳的嗓音喊一声“苍梧”,苍梧后背就要毛了。


    对待下人,裴序十分地一视同仁,才不管你是大丫鬟还是小杂役。


    有人犯错,他也不体罚,也不像堂弟们那样打小厮手板,就让他们抄经。


    那些经文就像天书一样聱牙诘屈,苍梧看不懂,却都已经能闭着眼睛背下来了。


    公子书房那只专门用来装他们抄写的经文的箱笼,年年拿出来供奉,依旧是满的。


    苍梧敢肯定,这里面绝对有一半都是他的!


    相公跟娘子在天之灵,一定感受得到他满满的诚心,哎!


    就这,凌霄大哥还总说公子对他和重云俩小孩身在福中不知福,苍梧都不敢想凌霄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凌霄:“你想想,从前住在前院里的时候,相爷是不是对公子的事特上心,底下人可不就提心吊胆?现在公子管你们还不好?”


    苍梧刚到公子身边时,已经是他中探花的那年了。而在裴序有了举人身份之后,裴相就不太好插手他管教下人这种事了,自然没有印象。


    凌霄十三岁那年被结结实实打过二十个板子,肉都丝丝渗血了,上药的时候,血就干涸凝固在肉上,黏着衣裳。走路一瘸一拐的,还要去回话。


    裴序冷着脸把他给拦下了:“去作什么?去谢他罚了你?”


    接着,不知道他去与裴相说了些什么,原本还要罚的月钱照发不误了,从那以后,公子也从正房的跨院里搬了出来,有了自己的院子。


    这一年公子十二岁。


    “你被打过大板吗?饿过肚子吗?”


    凌霄虚踹了苍梧一脚,“公子连手板都不舍得打你们,知足吧你!”


    裴序的书斋与她住的屋子一样,从外头瞧是竹屋,里面为了防潮,还是铺的青砖,只不过这里的要更讲究一些。地砖很干净,锃亮地反着光,每一块上都凿了花中四君,正与空青色的细纱屏风相映成趣。


    霜色的绡纱帐幔随风飘散,空气中的七色香气徐徐扑面。


    时值六月,炎夏燚燚。


    一路行来数十步,虽还不足以出汗,但衣裳贴在身上,就跟用炭火烘过一样滚热。


    打眼看到这一水的冷色调,桑妩通身都凉快了。又多看了两眼才往里走。


    伺候笔墨的是重云,一见着她就笑。


    桑妩冲他眨眨眼,轻手轻脚地走近,将点心食盒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今天的透花糍是她得意之作,雪白的皮子,透出淡淡嫣红,小小一枚,颜值上就胜了,口味亦是没得说。


    用的上好吴兴米,和着牛乳蒸熟后捣打成团,蒸出来香味与糯度真真与一般江米不同。内馅则是白马豆去皮后上锅蒸熟,加些陈皮末和在其中,再炒成细腻顺滑的豆沙。


    什么都好,就是有些繁琐,她从吃过朝食开始做,到这会儿才出一碟子,拢共八个。


    刚出锅还烫嘴时她就忍不住“监守自盗”吃了一个。软而不黏,甜而不齁,豆沙牛乳的甜味中还点缀着橘皮的清香,很是腴美。


    就着清茶,她一气儿吃了三个,意犹未尽,又做了枣泥的,香甜归香甜,一点不腻。


    原想着这样风雅的吃食读书人应当都喜欢,她亦是自信拿出了最漂亮的点心碟盛放。


    虽然对方刻意放轻了动作,裴序还是早就注意到她了。


    如今每天下午的点心时辰已经不止是一种习惯,他渐渐开始享受这种摒除一切,放空大脑,单纯只是满足口腹之欲的闲散。


    并且因为桑妩会的点心种类很多,有些他都不曾见过,所以当看到漆黑的食盒时就会提前有些期待。今天做的是什么?


    待她离得近了,裴序顺势撂下笔,走到西窗下的盥洗架,那有备好的热水。


    原本屋内伺候的桑桑熬药去了,桑妩便自觉地跟了过去,承担起奉巾的职责。


    探花郎的左手食指腹蹭上了墨汁,洗的时候用了一些时间。桑妩默默地看着清水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掌心流淌过,有几许留恋地凝聚在骨槽间,随之被包裹进柔软的巾帕中。润泽的皮肤重新变回干燥。


    看着看着,就有些走神。


    真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心有旁骛被看了出来,对方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桑妩后知后觉地接过巾帕,有点心虚。


    换了盆干净的清水,将布巾投进去清洗干净,再挂到架子上方。只是她才捶打了透花糍的糯米皮,手臂酸软,拧过巾子还是会有水珠滴滴答答地落进盆里。


    裴序刚抿了口茶,闻声抬抬眼。


    日照西窗,景色明媚,小姑娘垫着脚摆弄布巾,努力将水攥干的背影,其实有点好笑。


    “好了,放那吧。”他道,“一会叫白术收拾。”


    桑妩松了口气,有点不好意思:“奴婢太矮了。”


    重云偷偷捂住嘴。


    裴序眼里亦流露出淡淡的笑意。他看了一眼架子,又看一眼她,“还好。”


    “公子不用安慰我。”桑妩叹气,“我跟白术姐她们站在一起,都快成个‘凹’字了。”


    不是安慰话,真的还好,就是正常小姑娘的样子。


    裴序顿了顿,“是她长得高,不是你矮。”


    这屋里的工具物什,多是婢女在用,工匠几乎都是照着白术跟桑桑两人的身高打的。


    这倒没错,桑桑跟白术两人生得都高挑,她目视对方起码有一米七二七三的样子,在这古代,比一些男子都高。


    真的是,到底吃什么长的嘛。


    桑妩从思己怪到他人头上,又高兴了。


    裴序看着她脚步轻快地走向食盒,难免留意到那条新裁的裙子。


    雪青色的缎裙,垂坠感很好,穿上后腰如束素。


    果然很很衬她。


    丝线织的香囊挂在裙子上,随着动作一跳一跳。


    这下又全然忘了嬷嬷教的规矩。


    真的是,裴序眼里的笑意就更深了。


    重云就站在他的身边,将他的神情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小小的脑子里全是“公子自己在莫名其妙笑什么”?


    不知道,许是想到一会就能吃上点心吧!毕竟妩姐姐的手艺是真的好。


    重云高兴地想,妩儿姐姐一向和他玩得好,肯定给他也留了。


    桑桑也终于将熬好的汤药给送来了,裴序仍是没多话,三两口饮尽了,之后拿清茶压下去苦味,为一会儿能更好地品尝点心。


    “今天是什么?”见她提着食盒走近,他随口问。


    桑妩打开食盒最上面那层盖子,笑吟吟道:“是透花糍。”


    谁料听见这话后,桑桑的脸色立即就变了,脱口而出:“怎地做了这个?”


    语气不是很好。


    向来温柔的桑桑居然用了这副语气,显然是真着急。


    桑妩不知所措:“怎么了,是……公子不能吃吗?”


    豆沙跟糯米皮子,从前各自也都做过别的点心呀。


    “不是,”


    别说桑妩,就连重云也是一脸茫然地望着自己,桑桑张了张嘴,却不知怎么向她们解释,头皮都麻了,“……反正以后别做这个了,还有没有别的点心?”


    裴序眼神停留在点心碟子上,就再也没有挪开。雪白中透着一点粉红,圆润小巧,真的是特别好看的点心。他为什么从不沾口,连见也见不得?


    父母走的时候,裴序已经是能记事的年纪了。父亲在玉州任期还剩一年的时候,母亲将他留在裴府,去了玉州。


    裴相见不得长孙哭哭啼啼,认为那是妇人作态,即便他才是个三四岁的幼童。


    想母亲的时候,裴序就弹她留在卧房的那架琴,吃她经常做的点心。


    母亲是个风雅人,裴序有一大半的兴趣与喜好都是遗传了她,最喜欢透花糍这种精致好看且不腻的点心。


    那天,是父母回家的日子,厨房特地做了透花糍,还有一大桌子精致肴馔。


    从晡时他就坐在桌前,等到酉时,人还没来。


    祖母在灯下慈蔼地摸摸他的头发:“吃吧,吩咐厨房再做一些。”


    他高兴地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真好吃!


    然后管家就进来了,面色很不好:“大爷跟娘子遇害了!”


    看过至亲血肉模糊的遗体,裴序其实是恍惚的,毕竟还小,不像大人那样理解死亡的意义。


    府里这一夜应是过得很乱,他却还能睡着。


    隔了第二天起来,他看见桌上还放着咬了一口的透花糍,走过去,风干的齿痕处露出一点红色的豆馅。


    裴序忽然想起了那两具浑身是血的遗体,作呕得厉害。


    此后就再也不能沾这样点心了。


    但裴序发现,他现在看见透花糍,竟然一点也不犯恶心了。


    通透如他,很快明白过来,这是因为自己的心态改变了。从前对透花糍的迁怒,其实不过是对死的恐惧。


    但这种转变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明明去年年初的时候,宫宴上看见透花糍,他胃里还是会泛酸。


    裴序对自己这种不知不觉的变化产生了探究的意识,所以在经过桑桑责问,桑妩带着点心盒子紧张要走时,他叫住了她,“放下吧。”


    桑桑全程都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憋了一下午,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跟白术说了这事。


    白术也惊讶,“真吃了啊?”


    “可不是嘛。白术姐,你说公子对她,会不会……”


    白术首先是想到公子特地吩咐以后不用在门口设人拦着,但是又想到那天晚上,公子跟她说的,自己也听了一耳朵。还说要帮人找夫婿呢,怎可能。


    “想啥呢!”她定定神,反驳道,“公子就不能是换换胃口啦?你从前不吃鸭肉,妩儿来了,我看你吃得不是也挺开心?”


    桑桑跟她说不通,“……睡觉!”


    二夫人给她披风兜帽拉上,只露出一张明丽面孔,摆摆手,抿唇一笑。


    她道:“好啦,现在顺风顺水,快上船吧。”


    目送一行人上了船,二夫人扭过头,擦干眼泪,精神为之一振,嚷嚷起来:“可算走了!可算送走了!”


    “活阎王!”


    “小冤家!”


    二夫人甩手嫌弃。


    这一个月,二夫人儿女绕膝,左脑疼完右脑热。


    一个镇日孝道礼法,之乎者也,一个桀骜不驯,惹是生非。这性子天差地别,早知当初在她肚里怀个双胎,说不准还能拌匀些。


    兜兜转转,二夫人又怪上了亡夫。


    嬷嬷含笑道:“咱们还去那家茶馆?”


    二夫人手指一竖:“不急。”


    “待我先去老太太面前哭一回。”她道,“省得三弟妹回头阴阳怪气告状。”


    第 37 章   小些声


    看她有些萎靡的样子,像是晒蔫了的娇花,裴序神情不由得缓和,笑笑道:“这边干燥,便显得热些。你们在南方待惯了,不习惯是正常的。每年入了六七月,大伯母都会带几个妹妹去终南山里消夏,今年你们是赶不上了,明年我们再——”


    话音戛然而止,桑妩问:“明年怎么?”


    裴序顿了顿,道:“明年再看。”


    桑妩挑下眉。


    裴四郎是个言出必行之人,是以他对措辞要求很高,有时候大概他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有多咬文嚼字。


    刚刚她都以为,他要说明年再去呢。


    午后,阳光晒得人骨头懒,告别刺史府,渡口碰上昨夜不知宿在哪个犄角旮旯的曹九郎,觑见裴序,脖子一缩,看着便心虚。


    族叔裴综看眼桑清母子,哼道:“今圣最是看重孝道,可你这般行事,不仅不孝阿父,更是对你母亲的不敬!你阿父九泉之下,如何能够安眠?”


    二人激怒之下,都没注意到屏风后还有人。


    桑妩此刻听见裴综的话才明白,原来裴序将姑母请来,并非是为了见证,竟是怀疑——


    她愕然抬头。


    那双清隽眸子,落落穆穆,如无波古井。


    面对指责,依旧漠然置之。


    桑妩应当觉得荒谬的。


    肯定是对方一向看不惯姑母才恶意揣测。也有可能,是刑部呆久了,看什么都多疑。


    总之当然不可能是姑母做了什么!


    可是为什么,明明是这么荒谬的事,自己心里……


    她想起刚刚过去,仆妇们跪了一地的场面。


    桑妩平日没有自诩过善良,但事实上,无论跟伯府还是公府里的婢女相处起来都很放松。还有四娘、桑三娘两个庶出的妹妹,面对她也没有一点异母的隔阂。


    再稍一想想,正院的婢女,无论林嬷嬷还是下到杂使,平日面对姑母怎么都有点小心翼翼的呢?


    前些天从姑母那里嗅见的新熏香味,自己当时笑了句“真好闻”,当夜回去,四娘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晌午。


    那时只以为是小孩子偶尔贪睡,现下又忽然记起,自己回来后没有换衣裳就抱了她,过不多久,平素戌时才肯睡的人不到暮食时辰就嚷嚷着困。


    江陵公去世之前这段时日……不正是多眠少醒吗?


    桑妩发誓,她真的不是口是心非介意裴琪的事,所以刻意地去怀疑姑母的为人。


    只人一旦开始思考,有时候就跟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许多平时被忽略的细枝末节开始争先恐后地涌进脑子。


    父死有疑……


    桑妩握着茶盏的手指尖变得很冷。


    因她意识到,在这个情境下,她竟然是倾向支持裴序的。


    纵是来了族中两位很有威严的长辈,也不能阻止裴序的决策。


    他没有自辩,只淡声道:“既然来了,便请二世父与四从父做个见证。”


    他穿着一身素服,十分清淡,偏就是这么站着,也比穿着锦衣绸缎的两位长辈还给人压迫的气势。


    仿佛算好的一般,掐着他话音刚落,仵作走了出来,道:“半个时辰已到。”


    仵作呈上手中托盘。


    众人凝目看去,俱变了脸色。


    早晨的阳光从东牗晒进来,隔着细纱屏,外间不大能看清隔间形容,桑妩却可以借天光打量他们。


    因先前的胡思乱想,她下意识先向姑母看去,恰好没错过对方往后僵退了半步。


    那步子慌慌的。


    桑妩脑中轰然炸开。


    整个人沉入了巨大的不可置信和惊惧中。


    裴缙也险些碰翻手边的茶。


    裴序是最平静那个。


    他一拂衣袖坐下,反问仵作:“银牌发黑,何意?”


    就连桑妩这种毫无仵作经验的人都知道,银牌发黑,是因中毒而死。


    甚至,还只是最简单就能排查出来的毒素。


    裴序出仕六年,刑部便占去四年,当然不可能不懂。


    她连续反应过来,裴序常使问句,想来也是刑讯留下的习惯,淡淡的句子,心虚之人却会益发忐忑不宁。


    她再看桑清,目光十分复杂。但他显是多想了,不是自家子弟,裴序十分懒得搭理,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桑妩路过,闻见曹九郎身上很浓熏香。


    那香气很是特别,她之前照着裴序给的那本香谱学习制香,略懂了一些皮毛,闻着不似那些常见香料能调制出来的味道。


    裴七郎也随行北上,闻见这味道,眉毛微抬,端正了神情:“曹小郎君,赌坊得少去。”


    曹九郎脸皮一热。


    乘上船,重新起航,裴八娘昨日贪凉,回房又偷偷多吃了两盅冷圆子,现下有些闹肚子,婢女们制不住,求助地看向桑妩。


    裴八娘的婢女们就发现,自家小娘子看着很怕四郎,但越提四郎不许,私下里越逆反,只当面有用,但桑娘子的话就不一样了,讲的道理若在小娘子那个点上,小娘子还是会听一听的。


    桑妩并不啰嗦,让她自己选:“你现在不喝药,着了寒气,以后就该像我这会天天喝了。”


    生母忌日将至,长安南郊的静心庵,桑妩将自己这几日手抄的经文与供果供奉上去。


    点了长明灯,又化了纸马,那圆脸小尼姑合掌念声佛:“女郎所祭之人,定能收到这份心意。”


    桑妩福一福身,回礼。


    就算囊中羞涩,也还是布施了一些香油钱,聊表心意。


    出来以后,并没急着回去,在大殿后面的林子里悠悠踱步。


    她今天出来没有带四娘,没有带婢女,就是想一个人走走静静。


    生母忌日,素来活泼的人也沉寂下来。桑妩看着眼前的枯树,思考了一些颇有深度的问题——


    譬如人死后究竟魂归何处?刚刚那小尼姑如何就信誓旦旦笃定“女郎所祭之人,定能收到这份心意”?


    自己来时,可是撞见她正在偷吃上位香客的供品。


    莫非……她吃饱了?青骊却脸色古怪:“女郎去的哪个庵?”


    桑妩道:“南郊的静心庵。我听说那里的主持佛法很深,还有宗亲修行呢。”


    说完,“咦”了句:“拒见世子的,莫不就是这位宗亲?”


    青骊轻咳:“想来,是……世子的生母。”


    桑妩瞪眼:“啊?”从前堂到后厨的这几步路,她脑子里迅速闪过好几个人名,有裴序有胡娘子有柳监生,最终她还是捏着阿余的手低声道:


    “去后面叫汪娘子或郎君给你开门,从他们家院子溜出去,先回家去,若我迟迟未归,就去敲府衙的门,若府衙不管,就去敲李少尹的门,记着,需得是李少尹,他若不管,你再告诉他我的姓氏。”


    本来是想让青骊惊讶惊讶,这下,桑妩花了好几息的功夫消化这桩消息。


    她不是不记得裴琪跟她提起过,裴序的亲生阿母出家了。


    也不是不知道,裴序的亲生阿母是博平郡主之女。


    她奇怪的,是裴序的亲生阿母不肯见他这件事啊……


    青骊道:“世子每月都会往静心庵捐一笔香油钱,将亲自抄写的经文送去,有时公务缠身,便让身边童仆或婢女跑腿。但好像……只要是公府的人,那边一概不见的。”


    震惊过后,桑妩再想到他寂寂神色,忽然对自己的幸灾乐祸生出了无限的羞愧。


    她真的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


    但裴序看起来,真的,好难过啊……


    桑妩“噗嗤”笑了出来。


    树林子是真静,连只雀儿也没有,宝殿上方青烟袅袅,偶尔透过林子依稀见几个香客路过,寂寂的风一吹……桑妩搓搓手,回吧。


    路过一处厢房的时候,意外瞧见个青年男子。


    对方一身士子白袍,背对而立,在臃肿的冬日里瞧着格外清淡飘逸,惹得桑妩多看了好几眼。


    倒不是犯花痴,是太惹眼了。


    虽说香客不拘男女,但不远处就有座普贤寺,选择来此处供奉的男香客还真挺少见的。


    等会儿,这清高淡泊的风格……


    桑妩迟疑地眯了眯眼。


    一个瞧着佛法很是高深的老尼姑快步走来,身后几个青年尼姑跟着。


    那人闻声转身,微一颔首:“主持。”


    真是裴序。


    桑妩不由得停住脚步。


    他神色寡淡极了,真的是……比桑妩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还要冷。


    主持微微叹气:“依旧不肯相见吗?”


    裴序垂眸。


    主持略一沉吟,上前轻叩房门,仿佛劝了几句什么。


    而后,有个小尼开门出来传话。


    裴序始终默立。


    她们压低了声音,桑妩虽听不见动静,却也能判断得出——裴序想见什么人,而对方不肯露面。


    桑妩眨了眨眼,稀奇过去后,低头忍住了笑。


    拿自己为鉴,总是最有效的。裴八娘顿不说话了。


    桑妩看着她老实喝完,方回了自己船舱。


    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裴序负手站在窗前。


    晨练出了热汗,他沐浴后换了一身衣裳。碧空如洗,渌波湛清,那宽绰襴袍映着窗景,是比水天还更净透的颜色。


    理论上,就是桑妩最喜欢的那种况味。


    芝兰玉树。


    公侯丧仪皆有规制,几场仪式下来,时辰将近亥时,裴序也总算得空回到了书房。


    裴氏子弟凡年满十二,不仅会在前院开辟自己的书房,后院也有单独院落作为日后成婚的寝居。


    今日忙到了这会,裴序自然懒得再折腾回后宅。


    坐在书案前,闭目缓了缓眼睛的酸痛,再睁开,便是吩咐圆觉研墨。


    丁忧的公文写完,还有报丧的文书。


    讣告不必多重文采,言明丧主、报丧之人,以及丧仪时段即可。只公府偌大一门,亲友众多,笔下不停,待全部写完,又过去一个多时辰。


    他捏捏眉心,起身踱步至窗前,推开支摘窗,让春夜的风灌了进来。


    风里氤着花香,还有爽朗的露水。


    他负手而立,看着无边夜色。


    无言默默进来,续上茶。


    裴序没有回头,另吩咐她:“安排好赵氏的后事,再派人通知赵家亲眷,她膝下的子女……”


    他顿了顿,略一沉吟:“先叫嬷嬷照顾着吧。”


    “是。”


    无言等了片刻,见他没有旁的吩咐了,便准备告退,却忽然又听见他唤:“无言。”


    “明日遣人知会一声。”


    刚刚安置赵姨娘的时候还平常,现在的声音里,好像有浓浓的疲惫。


    他没有明说那个“谁”是谁,无言却做老了事,心知肚明,明日要往静心庵去。


    “是。”她也想起来,“世子,今日桑氏的女郎也在偏厅……”


    “知道。”裴序道。


    桑妩不知道裴序目力过人,即使隔着罗屏上的细纱也可以辨清人影。


    他认出了她,却没有让人驱逐。


    裴序原没想过再搭理她。


    像他这样从出生就养尊处优,不需要在人际中讨好谁、为谁考虑的人,耐心其实十分有限。这女郎不识好歹,他便懒得再搭理。


    但今日,他刚刚失去了生父。


    怎么说呢。


    纵裴序厌恶江陵公的风流,于政见上亦多有不合,但那个人终究是他的生父。


    在生母离开、妹妹也去世以后的公府里,唯一的骨肉至亲。


    少年还需要依赖他的态度来稳固位置的时候,也曾维护过几年的父慈子孝。


    眼下他死了,裴序的心情很复杂。


    有一种说不上来难过,但又很空虚的情绪兀自撕扯着。


    起初以为的小小涟漪,一天一夜没有休止。


    白天事情缠身,这些异样的情绪被强压了下去,但现在,丁忧的公文、报丧的讣告都写好了,脑子放空下来,月光伴随着回忆映在眼前,一幕幕,这情绪复又反扑,令他短暂地对外界失去了感知。她端端欣赏了几息。


    天与云与水与人,连接成一片浩渺的碧色,强烈的日光打下来,那种有棱角的斑斓光彩,将这一切渲染得如梦似幻。


    听见开门声,裴序回过头来,看见桑妩靠在门口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她跟前,眸中光华流转。


    他顿了顿,问:“站在那做什么?”


    桑妩施施然走到书案后坐下,方道:“我在用眼神作画。”


    “画什么?”


    “此情此景,般般入画。”桑妩眨眼一笑,将他的话还了回去。


    第 38 章   怎么罚


    自余杭一路向西北航行,这一段水流平缓,顺流而行,却因河道繁忙,走了五六日方入常州境,距润州尚有三四日的里程。


    似裴序这等士族子弟,都十分注重养生,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每日的晨练不会落下。


    只眼下没有条件。


    多余的心力,便顺理成章要找出口消耗。


    桑妩很是后悔,当日一时心软招惹了裴序,现下,一切的孟浪、轻狂,都能拿她的话当做借口。


    纵年轻体力好,也经不起连日的浇灌。


    倒不是不知节制,只对方仿佛在锻炼耐性般,总不紧不慢地厮磨,只偶尔贯.入,撑得人眼酸。桑妩被钓得不上不下,又提心吊胆,腹热心煎。


    年关底下,喜庆的事也一连气不停。


    今日这家嫁女,明日那户寿辰,许是被这浓厚的瑞气养着了,于病榻缠绵了数月的江陵公,奇迹般地,能下地走动了。


    隔着水岸,江陵公扭头问侍立的仆从:“那是谁家女郎?”


    病体未愈,他声音还带一股“嗬嗬”的气流,听着越显老态。


    仆从循着话看去,下意识地,原本漫不经心把玩着扳指的裴序也抬起了眼。


    遥遥的,隔着琼林玉树,有年轻男女正在钓鱼。


    待他看清那两人面容时,视线随之一顿。


    早在江陵公开口询问之时,裴序大概就猜到了,能让江陵公产生兴趣,那女郎必是年轻貌美。


    但他没有想到撞入眼帘的会是桑妩的笑颜。


    她今日穿身女贞黄色的窄袖裙子,家常又浅淡,却在外裹了件丹色大氅。


    于是整个人便像石榴花般,衬出一种稚气未脱的娇媚。


    身畔少年亦锦帽轻裘,风流闲散,相配得不像话。


    天地银妆素裹,年轻的女郎笑得眼波漾漾,似含了泓滟滟的蔷薇饮。


    雪肤花貌,玉色璨然。


    被这般眼神注视的少年,应当是会生出醉意的。


    纵裴序非是心性浮躁的少年,纵他对桑妩的一些言行不太能看得上,也须得承认——她这般简单澄澈的笑容,的确可以赏心悦目。


    尤其是,对于久病又暮气沉沉的人来说。


    裴序本能地蹙眉。


    公府里有数不清的婢妾,其中不乏有比他还年轻的,不出半年,就如移栽的鲜花遇上不合适的土壤,肉眼可见地迅速萎靡了下去。


    虽为亲生父子,裴序却是最厌恶江陵公风流的那个。


    因对方的多情影响不了别人,却实实在在伤害到了他的生母、妹妹,以及幼年的他自己。


    但当他意识到自己在为桑妩担心时,又是一怔。


    神情淡了下去。


    他告诉自己,没这必要。


    同时却不可避免想起那天,在奉国公府,那女孩子抱着琵琶,一脸傻气地说:


    “我刚来长安时着实是羡慕,但后来姑母待我们也视如己出,真的是很感激。”


    继母嫁入公府时,桑妩尚未出世。这十余年,平襄伯自觉门第有别,为避人议论攀附裙带,几乎从不亲自上门走动。


    裴序不觉得桑妩与她有多少相处的时间。


    这所谓的视如己出,又究竟有几分真心?


    或是说,因为她从小就没有得到过女性长辈的关照和爱护,才会把人家随手所施的小恩小惠当做真情。


    自幼丧母……


    裴序于是瞥了继母一眼。


    但愿她的感激,没有看错人。


    那被江陵公问话的仆从亦拿眼神去瞟自家夫人。


    桑清仿佛没有察觉,只细致地为江陵公擦拭衣襟溅上的药渍,柔声道:“您该再休养几日的,仔细吹着了。”


    江陵公抬抬手,止住了她话头,眼睛仍注视斜对岸。


    仆从只好道:“那位……是平襄伯府的大娘子,夫人的娘家侄女。”


    江陵公轻“哦”一声,转过眼睛来:“是那个叫桑……桑焕的?”


    桑清道:“是妩妩。”


    江陵公看着次子与对方说笑的场景,感慨了句:“果真是大女郎了。”


    “已经及笄了?”他问。


    桑清:“……是。”


    江陵公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喉咙里,“嗬嗬”的风声更盛,又转而关心起长子的亲事来:“你见过郑家五娘了,觉得如何?”


    话题跳跃得有点大,桑清原本端着娴静柔顺的姿态,闻言,诧异地看了裴序一眼。


    这继子素来无心风月,先前无论是宰辅说媒还是圣人指婚都给拒了,何时与郑家相看过了?


    而自己这做继母的,竟分毫不知……


    裴序没什么多余的神情,垂眸道:“不急。”


    江陵公意外:“怎么,你有哪里不满?”


    毕竟是嫡长,江陵公沉湎在后宅的往昔岁月中多少还是分给过对方一分关注的,自诩了解他的脾性。


    “我记得韦家七娘仿佛也正值适婚之年,性子也温婉。”他不在意地道。


    他不在乎儿媳人选具体是谁,亦不关心长子是否有了心仪的女郎。


    在他眼里,只要那女郎的家族与裴氏门当户对,无论是郑五娘还是韦七娘,都无所谓。


    却听这儿子道:“与女郎无关。”


    裴序站起,颀长的阴影笼罩下来,江陵公坐在推椅中,没了阳光的照耀,手脚都发冷。


    他这半年来身体变得很差,对上年轻力强的长子,忽然生出些切实感慨。


    当年襁褓里的小小婴孩,真的是长大了。


    只这感慨很快被对方打散。


    “韦氏、郑氏,都太过煊赫。”裴序淡淡道,“儿无意与之结亲。”


    江陵公愕然。


    不曾想他有着这样悖俗的想法,好半晌没说出话。


    但想到裴序向来有自己的主意,并非那等毛躁小子,他到底忍下怒,问:“那么你说说,若不与韦郑之流联姻,还有什么人家合适?”


    裴序垂首敬立,声音恭敬而疏离:“儿以为,婚姻大事,不急这一时。”


    江陵公一时气结,止不住咳嗽起来。


    桑清回神,忙替其抚背。


    江陵公缓过气来,看着眼前长身玉立的青年,面沉如水。


    对方比之少年时,益发稳练、出色,便是圣人也不止一次在自己跟前赞道“风标才器,实足师范”。


    在江陵公看来,也是更加不听话了。


    他从没有像现在一般,深觉一副年轻健康的躯体才是立世根本。


    所幸,这抱朴真人的仙药吃下去身上果真轻快不少,想来不须费多少时日便能痊愈。


    他阴沉着脸,吩咐桑清与仆妇扶着自己回房休养,转身前,却意味深长地再看了湖对岸一眼。


    裴序目送江陵公离开,循着他最后的眼神看去。


    雪色轻明,桑妩蹲在湖边,正仔细地给四娘擦去鞋面上沾的脏污。


    裴序的视线定在那垂散的裙裾上。


    显影在冰面荡开,晕出一片娇黄。


    那样年轻,娉娉袅袅。好处是纵然随着航行,河道渐渐开阔,两岸距视线愈来愈远,也真的没那么在意窗外的光景了。


    除了做这些,大多数时候,便看书消磨时间。


    裴序随行带了许多书,亦不吝啬借给她翻阅。


    只他以为,她会更喜欢看些闲记、手札之类的。


    因他的藏书涉猎广,郡公府的堂姊妹们亦都不时找他借阅。些许小事,自不必亲经他手,但每次谁借了什么、何时归还,林檎等人都会寻个时间汇总提一嘴,这是做事的章程。


    是以他大概晓得这个年纪的女郎家喜欢看什么,便给她挑了一本自己觉得还不错、无甚伤风败俗情节的戏文。


    却不想她只略翻了翻,便搁置一旁。


    临近过年的时候,桑清忙起来脚不沾地,桑妩也是这才见识到她作为公府主母的掌家手腕。


    桑妩见她着实忙碌,于是试探着问,是否需要自己帮一些小忙?


    桑清就笑了:“你们来做客的,哪能让你们小孩儿拘在我边上?逛去吧。”


    在这十五及笄已能成婚的当下,桑妩近十七岁还被姑母叫做“小孩儿”,不免生出了丝丝的羞耻。


    于是在裴琪前来相邀她们姊妹到坊里逛逛时,拒绝了。


    四娘闹着要去。


    裴琪笑道:“那就去!”


    裴琪对这小表妹素来也十分关照,桑妩并不担心。却不想,小姑娘夜里回来时,表情肉眼可见的不好。


    桑妩奇怪:“玩还给你玩坏了?”


    四娘嘴一瘪。


    桑妩就“好吧好吧”地蹲下来,抱着人哄:“是谁惹我们四娘子不高兴啦?”


    四娘勾勾她手心。


    曹长史将曹九郎托付给裴序,其实不光是为了搭便船这件小事,他也清楚。


    如今朝堂上对那些旧勋贵的态度暧昧,便走过场,到底不好太差,难看。


    这两天,裴序考校点拨过那个少年,说不上蠢笨,普通人而已。眼下,竟生出了“还不如她”的想法。


    却又觉得,本该如此。


    裴序的心里,生出了一丝淡淡的骄傲。


    他挑了好些书,拿给她看,“有不懂的地方,我教你。”


    舟行太无聊,裴序又实是个很好的老师,什么问题都能接上,旁征博引,深入浅出,讲解起来不枯燥也不轻浮。


    桑妩喜欢听他讲。


    可不想被对方发现自己,下回还不定怎么使阴招再让她出糗。


    桑妩对上回奉国公府的事心有余悸。


    因着这前嫌,她好好地欣赏了对方的落寞才转身离去。


    而在她离开后,裴序终究还是没能见上对方,于是来到宝殿中,奉了经、化了纸,亦布施了银钱。


    与刚刚桑妩是一样的流程。


    只桑妩祭的是生母,而江陵公府在此供奉的,是裴序早夭的亲妹妹,裴靖姝。


    裴序出手便是桑妩的百倍不止。


    静心庵算不得大庵堂,京中贵人愿舍近求远跑来郊外上香的,也就只有面前这位江陵公世子。


    负责招待的尼姑微笑着,依旧是那套说辞:“郎君所祭之人,定能收到这份心意。”


    裴序视线在许多牌位中一一扫过,待看见最右侧那块时,忽然凝住。


    那供品所对应的牌位上写着“琅琊颜氏卿云”,右下刻“亲夫桑照、孝女桑妩、桑焕立”。


    乌色的牌位,刻字皆以掺了金漆的墨汁细细勾勒填满,这一块还很新。


    裴序目光从字迹上收回,看向供桌上供奉着的果点。


    很用心,很丰富。


    那油炸果子一看便知是祭者自己亲动手做的,边缘微焦,尤其黑的地方被剔去了,因此缺了一块。


    于是那人在上面又剜下好几处,凑成了一朵海棠花的形状。


    裴序的视线最终停留在那朵海棠上,看了好几息,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张秾丽的脸……明艳如海棠。


    静心庵的主持慧空师太站在他身后,念了声佛,行礼道:“裴世子。”


    裴序转身。


    “德慈不愿与世子相见,乃是因出家人六根清净,摈欲绝缘。但她已是收下了世子送来的佛经,世子万莫介怀。”


    裴序垂下眼,已恢复了素日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他缓声道:“有劳师太。”


    桑妩忍了一路,回家终于可以跟青骊分享:“姐姐猜我今日碰见了谁?”


    青骊笑道:“谁啊?”


    桑妩颇是小人得志:“咱们世子!”


    她与青骊十分要好,事事都与对方分享的。


    “他要见那人不肯相见呢。”桑妩八卦兴致盎然,“谁啊?”对一个博见洽闻、有丰富阅历的年长者、引导者产生仰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桑妩的仰慕直白地写在了脸上。


    偶尔她目光里的仰慕太盛,令人难以忽视,那教学渐渐地变了味。


    裴序一手轻点字迹,道:“这一笔,力道还不够。”


    他徐徐道:“要这从这里起笔,运腕……”


    桑妩咬唇,听从他的指引,另起空白处。


    只笔尖刚刚落到纸上,身子蓦地一颤,忍不住捺下重重一撇。


    整个人几乎瘫软在他身上,被扣着腰。


    原本清亮的眸中蒙上了一层水雾,瞪人也是盈盈的。


    裴序轻笑一声,道:“又错了。”


    “阿妩,知道该怎么罚?”


    第 39 章   长命缕


    他分明知道,这件事瞒不长,六郎迟早会归家,但眼下,他心想,至少不要由我亲手揭露。


    清正端方、光风霁月的君子裴四郎,逃避了。


    意识到自己的懦弱后,他又开始睡不着了。


    这一次,不像那些只关风月的辗转反侧,而是彻底的失眠。


    桑妩在他怀中熟睡,一垂眼,足踝上尚未取下的长命缕依旧鲜艳。


    今夜发生了那样的事,她主动地投进他怀中,索求安全感,这本该是非常好的发展……舷窗外夜风汹涌,冲刷着思绪,裴序一面想着如何与汴州官兵联手,捣毁铁索军,将六郎全须全尾地带回给三房叔婶,一面想——


    我该如何两全?


    一连整夜,都睡不着。


    害怕桑妩发现端倪,她毕竟是那么聪明敏锐的女郎。


    守孝的日子漫长,春光却稍纵即逝。


    自三月底来,桃梨皆落尽,紫藤挂满廊檐,公府各处风光都在这晚春旖旎艳色中染上了应景的淡淡紫。


    桑妩偶尔会牛嚼牡丹,摘了紫藤用糖腌上一日,蒸鲜花饼或煮茶。


    结果清明前一场持续小半旬的雨,将这份春心浇了个透彻。


    去年旱了一整岁,今春倒是雨水勤。桑妩将伞倒立在门口,水顺着伞面汇聚流下,和屋檐唰唰流下的积雨混合在了一起,沿着青砖石缝隙往低洼处漫延,一股一股,有如无数小溪流。


    桑妩不可避免地脑补这些小而多的水流是百川,那一个个水洼便成了湖海,小时候每逢下雨天不能出门,这就成了她为数不多的意趣。


    一抬眼,衲子走了出来,哎呀哎呀道:“裙角湿了,女郎在这等我会儿,我去取块干布来。”


    桑妩笑了句:“真讨厌,下雨天。”


    衲子拿来干布蹲下去给她擦,桑妩赶紧道:“我自己来。”


    还好穿了芒鞋,只有一点点湿,拧干就好了,衣衫上沾染的水汽也在这点功夫里蒸发得七七八八,浑身又是干干爽爽的了。


    她们在外面的话都被里面听得一清二楚,妙心正在煮茶,奇怪问:“桑娘子怎么不叫个人送送?院子里的人,这么懒了?”


    裴序默了默。


    他倒不觉得是正院的下人对她怠懒。


    外面衲子也这么说了一嘴:“下回再冒雨,女郎该让人撑把大伞送送,一个人路上多有脚滑的地方。”


    桑妩笑道:“世子清静惯了,我本来就蹭地方,怎么好让她们过来打扰。”


    果然。


    妙心眼看着自家阿郎的眉眼神情明明没有变化,整个人却似乎柔和了许多。


    衲子虽觉得没什么,却没有替裴序说这句话的权力,于是顺势换了个别的话题。


    没多时,妙心出来道:“女郎先喝杯热茶饮子暖暖身吧。”


    随着温度回暖,隔离内外间的八折檀木屏风也换成了绣着山林松月的整面罗屏,光线要清透许多。


    桑妩绕过屏风的时候,下意识朝书案后看了一眼。


    裴序正坐案边,一身云峰白色湖纱衫,宽大衣摆委地,层层铺散,有如莲花。


    他目光只落在纸页上,待她坐下后,才漫不经心地开口:“不必顾忌那么多,正常即可。”


    先时把话说得严厉,是因为从前有庶弟庶妹带一大帮仆妇丫鬟过来做秀,不仅扰人安宁,更是对神佛不敬。


    但她一直很安静,也一点不娇气,没有练琴的日子里,便心照不宣地分坐两间。


    既然对方这样上道,裴序也愿意给予她一丝宽纵。


    桑妩一呆,这人怎么还偷听呢?


    她琢磨着道:“在家本来也没那么讲究。”


    裴序本想的是,长安终究不若扶风,风气不同。


    但这话犯不着他来说。


    他道:“你随意。”


    桑妩:“哦。”


    手里捧着茶盏,热气氤氲,熨暖了眉心。


    总感觉裴序近来变得好说话了些。


    她慢慢呷着茶,发了会呆,忽然“咦”了一声。


    “世子好像是又瘦了吧?”


    瞧着下颌线跟五官都越发清晰了。


    之前因为每天晚上都要守灵,白天还有各种丧仪需要主持,桑妩隔了二十多天再见到他,那时候觉得瘦了很正常。


    可是现在,江陵公的七七都已经过去了。前两天看见裴琪,对方显然是缓了过来,甚至因为守孝成天窝在府里,还比从前圆润不少,怎地裴序这里反倒越显清瘦?


    那个渊清玉絜的郎君闻言掀眸。


    桑妩眨眨眼。


    裴序顿了顿,告诉她:“我在斋戒。”


    表情看起来,像是她问了个很傻的问题。


    食素啊,这么听着倒也正常……


    “真是辛苦了。”桑妩由衷地道。


    喝完了热茶,桑妩起身,看他有事忙的样子,也就不拿自己那“呕哑嘲哳”的琴声去打扰对方了。


    裴序的确有事。


    昨日刑部查到先前那批江湖道士的踪迹一路沿河东道往北去了,他正在起草给并州刺史卢棣的书信,要卢棣配合他们对对方进行搜查并拦截。


    他便没有再管桑妩,只是在那幽微的梨子香气远去时,抬眼看了看窗外。


    今日阴雨霏霏,屋里便没有焚香,打开着窗子透气。


    原本只有自己时,听着窗畔潮湿的雨雾裹挟着雨声漫入耳际,裴序并不觉扰。


    雨声淙淙,有如梵唱,流水念经,亦是功德。①


    但眼下,那经雨水冲刷过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泥土腥气令他不觉蹙眉。


    他对童仆道:“关窗。”


    桑妩的饮食是跟着正院来的,同样是食素,怎地她们都没瘦。


    出来没忍住又问了衲子:“世子不是丁忧赋闲呢,怎么越发清减了?”


    衲子也正为这事所发愁,她向桑妩吐苦水:“睡得少,吃得也少,愁死个人!”


    桑妩奇怪:“斋戒都没有油水,不是更得多进些?”


    她道:“我一顿都吃两碗啦,世子这样可不行。”


    衲子被她给逗笑,又紧紧绷住了,惆怅道:“就是因为没有油水,才没胃口啊。”


    “世子平时吃的啥呀?”桑妩好奇。


    衲子报了几个菜名,桑妩觉得很稀奇。


    就……因为不能食肉,桑清的桌案常有假鹅假蟹假煎肉等解馋,但衲子说:“阿郎说,既决定斋戒,就要有守得住的心,不是沽名钓誉做给外人看的。”


    “但阿郎是不管我们私底下的,让我们不必跟着斋戒。”


    听到裴序那么说的时候,桑妩就已经很佩服了,再听到衲子她们可以吃肉的时候,她直接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会这么惊讶呢,因为正院的下人是被林嬷嬷明令需要照顾桑清的心情,跟着桑清为江陵公祈福,一起茹素百日的。


    之前桑妩没觉得怎么,这时候的奴仆本就没有话语权,上行下效,这么做还能讨主子的欢心。


    但眼下听了裴序的决策,她才意识到桑清完全是输了格局。


    虽然是林嬷嬷下的令,但林嬷嬷作为她的心腹,往往便代表了桑清的意思。


    可她是养尊处优的主母,下人每日要干杂活,又不比她还有假肉假荤解馋,鸡蛋羊奶补充营养,这不纯粹折腾人。


    桑妩呆了呆:“那,他这样……还有精力保持上朝的作息起来晨练,再过来佛堂,回去还能看书?”


    衲子点点头。


    桑妩惊呆了:“世子好厉害!”


    此前二人交谈压低了声音,并不清晰。但这一句惊叹,随着桑妩拔高的语调,自动落入了裴序耳中。


    他抬眼。


    透过轻薄的罗屏,依稀可以分辨那道倩影。


    不知道在说什么,他以为无非会从她口中听见还是像年轻有为、才比屈宋一类已经听腻了的溢美。


    却不想这女郎一脸服气,掰着手指算:“那这么算,岂非每日只能睡三个半时辰?”


    裴序:“……”


    衲子点点头,已经习惯了。


    “我是做不到的。”她托着腮,那雪白桃子似的颊肉软软陷进去一块,“我若在自己家,没事可以睡到晌午。”


    衲子也惊奇,她跟着裴序,从来没见过这么能睡的:“怎么能睡到晌午的?”


    桑妩笑起来:“晚上不睡呗。”


    衲子道:“世子纵是睡得晚,也跟平日一样起的。”


    桑妩先点点头,又悻悻地道:“所以说啊,他真的很厉害。”


    他唇角微扯。这就当得起她一句“厉害”?裴序按住琴弦,负手吩咐:“明日你换圆觉过去。”


    衲子诧异应“是”。


    心想这才几天,圆觉那小子就惹阿郎不快啦?


    又听他道:“我在广陵找人斫的那把琴,放哪了?”


    广陵琴一直都闻名天下,裴序的这一把,当时是十五岁游学时路过广陵,提前找当地大家定下的,结果直到三年前才收到对方来信,说完工了。


    琴是好琴,但裴序素日并不常抚这一把,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了。


    管他的,阿郎一时兴起还不行了?衲子没多废话,照办就是。


    但次日在菩提明镜堂见到桑妩的时候,她愣了愣,才明白阿郎此举何意。


    圆觉与妙心再是年纪小,不避讳,对女郎家来说,终究不若婢女相处自在。


    阿郎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衲子觑了眼裴序的背影,暗暗嘀咕着,面对桑妩好奇的神情,却是十分地得体大方:“女郎叫我衲子就好。”


    衲子、无言、不枉、圆觉、妙心……桑妩发现,裴序身边的人,名字都颇有禅意呢。


    之前跟在裴序身边的都是圆觉,桑妩跟对方也熟悉了些,今日忽然换了人,不免就多问一嘴:“衲子姐姐,今日怎么不见圆觉呢?”


    “他呀,”衲子“嗐”了声,笑笑道,“谁知他哪里惹了世子不快,怕是挨了骂,不敢出来在世子面前现眼呗。”


    “噗呲,”桑妩同情了对方一瞬,笑道,“那我先去净手熏香了。”


    衲子贴心道:“我来帮女郎。”


    舀水的时候,她借着晨光将桑妩上下打量一番。


    上次护送是在夜里,衲子没太看清她容貌,今日一开始见到她,其实心里还有些奇怪。


    但眼下,换了这么近的距离,衲子便发现这女郎虽生得冶艳,妆饰却十分素净。


    那滟滟的唇是天生的,不是刻意打扮成这样的。


    反而因为一身寡淡的颜色,生生将气色掩去了几分。


    因为江陵公的热孝还没过去,府里上下都在服丧,她作为平襄伯府的女郎本不必如此,却也穿着素衣。


    衲子心里点点头,这举动就让人十分舒服。


    桑妩将双手都熏得香香的,笑着问衲子:“好了,可以开始了吧。”


    衲子审视了她,便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和她相处。


    她道:“好……”


    未料裴序出现在身后,他瞥了二人一眼,道:“你过来。”


    他留下吩咐,自去了里面。


    桑妩跟衲子对视一眼,迟疑:“是说我吗?”


    裴序虽未点名,但衲子十分了解他的习惯,所以尽管心里也奇怪他做什么,面上仍颔首道:“是的,女郎快过去吧。”


    桑妩第二次踏进这间内室。


    裴序先她片刻进来,此时正站在西牗下那方案前往白瓷熏炉里添着香粉。


    今日里换了种香,还没点上,空气里就浮动着淡淡的气息,桑妩闻着,好像又回到了冬天梅花盛开的香雪海,特别能清静内心。


    白衣素服的清隽郎君背对着她,连头发丝儿都透着光。


    什么梅魂雪魄的人物啊。


    桑妩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裴序听见脚步,指一指那边的琴案:“坐。”


    那张琴案上昨日还空空如也。


    桑妩以为他说练琴,是要她自己准备好带来,她还没来得及准备。


    但现在,那里摆着一张琴。


    光看琴身泛的光泽也知道,这琴造工颇精。


    桑妩顿了顿,憋出一句:“能不能,换张琴?”


    裴序侧目。


    他问:“为何?”


    桑妩吭哧道:“就,其实用不上这么好的……”


    如果说齐老先生的水准是平平,那她的水平,更只能说是入门了,甚至这么多年过去了,可能连指法都记混了。


    还有就是,这个琴看着名贵,她有点担心弄坏了,她赔不起。


    裴序长指一抖,抖进去最后一勺香粉,打了个漂亮的香篆。


    他用线香点上香篆,盖好熏炉,青烟便在透窗而入的光线里缓缓直上。


    他做这些动作时,不疾不徐,举止雍容,特别赏心悦目。


    平时桑妩见到的更多是他身为刑部侍郎的一面,四品高官的威仪压过了其他,此刻,才能完全将他和裴琪这些世家公子放在一起比较。


    曾经觉得裴琪这般青衫侧帽打马风流的翠眉少年好相处,现却觉得,那样还是太稚嫩了些。


    对方做完这些,才缓缓开口:“先试试。”


    桑妩想,成年人的含糊就等于是拒绝,那这就是懒得给她换的意思。


    正常,蹭人家的琴已经是厚脸皮了,她还挑三拣四上了,像什么话。


    于是从善如流地改口:“好!”


    她应得干脆,就像清晨林间的小鸟啾啾。


    裴序视线抬起,看了她一眼。


    发髻清清爽爽,衫裙也是十分素雅。


    他顿了顿,道:“以后就这么说话。”


    后面音量减低,裴序于是听不清她们又说了些什么。


    而桑妩道:“我看姑母那儿,给表兄准备的羊乳、燕窝日日都不少的。一样是斋戒,却不见世子托赖过这些补物,可不是厉害?”


    衲子听到她又提起斋戒,顿时唉声叹气:“女郎快别说了,一说我就愁。”


    桑妩想了想,道:“不若做些开胃的,斋戒也能吃的?”


    “什么呢?”


    裴序身边的人都不是重口服欲的,一时还真想不出来。


    不能沾荤腥食材,那就只能从口味上下手了……桑妩答应着:“姐姐让我回去想想。”


    大概是天放晴后又过了小半月,裴序在青棠山房用暮食时,瞥见衲子将一碟什么往他面前挪了挪。


    衲子殷勤道:“阿郎试试这咸梅萝卜合不合口。”


    萝卜是江宁郡这时节的特产,红皮白根,状如樱桃圆润,一颗颗雕刻成海棠花形,精致无比。


    裴序夹了一粒入口,缓缓咀嚼。


    充盈的汁水在齿间迸溅,立时有酸甜的梅子清香充斥口腔。


    衲子满怀希望地看着自家世子,便见他一粒入口后什么也没说,食箸却又一次伸向那碟咸梅萝卜。


    衲子欣慰:“桑娘子渍的这咸梅颇是不错。”


    原本正常用膳的裴序不由一顿。


    他目光投来,衲子忙解释:“是那日,桑娘子关心阿郎近来清减不少,听奴婢说您胃口不好,便想了这么个方子。”


    裴序便想起那天桑妩问的那个傻问题。


    垂眸看着雕花萝卜,心里有种莫名的感觉。


    之前和对方的交际只在府中其他地方,虽然菩提明镜堂他素日待得也多,青棠山房却是他日常起居之所。


    就好像,忽然被对方擅入打搅了隐私。


    他凝视那碟被雕成海棠形状的萝卜。


    未免有些太艳丽了。


    裴序秉着食不言的习惯,安静地用完了一顿暮食。


    下人收拾碗碟的时候还觉得稀奇,世子今日竟恢复了原先食量的八成呢。


    但衲子还没欣慰多久,就被裴序唤了近来。


    他面色淡淡:“以后不要麻烦别人。”


    “???”


    衲子问,“是说……桑娘子吗?”


    “嗯。”裴序顿了顿,又补充,“她若问什么,倒不必隐瞒,只不用她再做什么。”


    幸好第二天天亮,汴州就到了。


    航船靠岸以后,裴序对桑妩跟裴八娘道:“我去拜见四叔父,大概今天都不回船上了,你们带足人手,逛够了,就回刺史府安置。”


    通济渠匪患难以根治,除了水况复杂,还有官匪勾结的缘故。强龙不压地头蛇,纵那些外来上任的州官从前与他们没有关系,在弄清楚情况后,也多不愿惹祸上身。


    直到四相公上任后,严厉肃清了刺史手下班底,才稍稍好些。却也因此得罪不少官匪,害怕被暗中报复,父子便将女眷留在了老宅。


    船到码头时天光尚未明亮,裴序到刺史府,却跑了空,只见到睡眼惺忪的七郎。


    一问才知,那俩父子忙起来时常住在公廨,如今是漕运旺季,诸事繁杂,又才端了个水匪老巢,还有许多后续事宜,不亲自料理不放心。


    裴七郎与裴忻同岁,当初裴忻便是寻上对方,打算先隐瞒身份混在水师中做一票大的。


    也因此,裴七郎被四相公狠抽了好一顿,在榻上养了小半月才能走动,又被压着跪完了裴忻的头七。


    第 40 章   小少主


    裴序垂下眼。


    好好的世家儿郎,如何就成了匪,沾了血?


    在他眼里,纵要惩罚,那也是将人救出来后的事情了,总不能让人一直与匪为伍,日后若传出河东裴氏出了个水匪头子,岂非惹人耻笑。


    眼下能救六郎的,他想到了一个人。


    但还需要细细谋划,从长计议。


    面对桑妩,他动了动唇,最终却说:“蒙着脸,我不知道。”


    桑妩眼神闪过一丝愣怔。


    似没想过,会从他口中单单听到“不知道”这三个字。


    裴序并不忌讳说“不知道”,但往往,都会伴随给出当下相应的、最为合理的观点。


    到了强势的长兄面前,裴琪就只有老实听话的份。


    随着对方在他身边站定,裴序的鼻端却盈来一股若有似无的梨子花香……裴序垂在袖中的手虚拢了下拳,又松开。


    这气味有些时日不曾闻见,不想依旧清晰。


    出去透气,为何会与她见面?


    察觉到自己的分心,裴序迅速收回心神。


    有人来祭拜,他施还一礼。


    清风峻节,超尘拔俗。


    一上午祭拜结束,管事出面道:“夫人准备了茶饮与素斋略尽招待,请诸位移步‘云渡水’。”


    内堂的女眷们也都结束了,已经先一步到了‘山出云’。


    这两处是一间院落中的两座独立阁子,分建在水岸。因夏日闷热,门窗都大开着,垂挂金丝竹帘与天水碧的轻纱帷帐,邻座与邻座桌案之间,也俱都放下半挂竹帘。


    相近不相接,却又能看清人影。若是平日里办宴,还能两边对个飞花行酒令,或是琴箫相合,十分的雅致。


    如今虽不好热闹,但看着阁外清凌凌的石潭与萋萋芳草花树,也能使人脱离哀戚悼念的氛围,心情变好。


    桑妩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欣赏公府,景色实在美,忍不住出了神。


    小丫鬟奉上新茶,她接过饮了半盏。


    之后便是稀松平常的宴席,相识的紧挨着坐,几家年长女眷聊起了体贴的郞子,年轻的女郎在议论宫中时兴的妆饰衣物。都不是桑妩能插得上嘴并得到认同的话题。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夹了一箸蔊菜,偶尔欣赏窗外风景。


    只渐渐觉得身上乏力、头痛脸热,呼吸也不畅。


    不该如此,夏日衣衫轻薄,她今日穿的又是宽大的交领衫子,莫不是昨夜贪凉吃了两碗冰酪,又摆了冰鉴,着凉了?


    桑妩懊恼。


    又听见桑清问:“妩妩,你的脸怎这般红?可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了?”


    桑妩摸了摸额头试温度:“好似有些发烧。”裴序垂眼,话到了嘴边,想起的是女郎清媚明艳的脸庞。


    他语气不自觉低了一寸:“不是友朋,算是……亲戚。”


    除此外,再没有旁的词汇能更具体概括的关系。


    因这思考间隙,语句间微妙的停顿就被宁王留意到了,他轻轻“哦”了一声:“原来是亲戚啊。”


    他这人惯常看什么都觉得猫腻风流,裴序没理他。


    宁王细细品着那句忽然温和下来的“不是友朋”,哼笑一下,没有戳穿。


    他进入正题:“平襄伯何时得罪了管思?”


    什么意思?


    裴序微微撩了下眼皮,“说什么了?”


    宁王将紫宸殿内发生的事概括一遍,后道:“我与平襄伯打过几次交道,知他为人直率,心有不忍。却不知其中是否有你手笔,所以才来打听打听。”


    裴序无语。


    有时候真的是,明明知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偏要去做。


    甚至旁人已经尽到了提醒的职责,就是抱有侥幸心理。这种人,就让人非常懒得搭理。


    他否认道:“不是。”


    宁王:“欸,那我……算了。”做了幅画?


    他拧眉看去。


    幞头便是再熟悉不过的官帽制式,他一眼辨认出来,正是他从前所戴——四品文官的规制。


    那猫眼神带些睥睨冷视,一股子唯我独尊的骄矜。


    到底桑妩画技太过传神,纵他少时不曾像其他同窗互画扮丑小像捉弄对方,也明白了。


    裴序深感无语。


    小女郎家。


    整个下午,内心莫名静不下来。与其说是被冒犯的不悦,不如说匪夷所思。


    路都放在面前了……她就只想着作幅画?


    明明默的是心经,明明此前还教训桑妩“定心”,眼神却不自觉地频频落在那只戴幞头的猫身上。


    端起茶盏,却从清亮茶汤中照见唇角莫名勾起的弧度。


    端茶的手一顿。


    如此,这佛经是彻底没办法专注了。


    他干脆撂笔,重新拈起那张纸。


    目光与那傲睨自若的猫头对峙了半晌,轻轻“呵”了一声。


    他将那纸朝内仔细折好,放平,压在了许多的经文之下,强迫自己去专注。


    果然有效。


    眼不见,便不会再想着那扰人的幽香,还有稚若顽童的嘻声。


    这才对,他当然不会因这些无足挂齿的小把戏牵动太多心神。


    待回到青棠山房,沐浴后,换上干净熏香的寝衣,就彻底不在意了。


    青棠山房中,屋内充盈的是熟悉的檀香,暖黄的光线驱散了浓稠的夜色,帘幕无数重,遮蔽出一个柔软的、独属于自己的空间。


    这些都是睡好一个踏实觉的必要条件。但并非每一晚上都能睡踏实。


    至少今夜就做了个梦。


    实则裴序不算是个少梦的人,像今日梦见少时得大慈恩寺了凡方丈称赞,“未研佛理,然所思所问皆合禅机妙谛,此宿世慧根”,少年心骄,便忍不住想告与阿母。


    那小尼转告了什么,时隔多年已记不清,但当时的灰心失望、意志消沉仍无差别复现在梦中,就连周遭花明柳媚,海棠垂丝如雨的场景也一并清晰了起来。


    四下无人,阒然无声,可是身后却有道脆亮声音响起:“好厉害!”


    转过身,花枝掩映间,一个娇俏女郎。


    蓦然见她,裴序还以为是枝头的海棠成了精。


    恰有一丛缀满粉白花朵的细枝自主干斜伸出来,簪在她脑后。浑然天成,不假雕琢。


    离得近了,他鼻端总袅绕一股清冽的甜香。恰似雨后初晴,湿润的风吹拂过白梨树,扑面而来的芬芳中,隐隐夹着些青涩果香与草木气息,淡雅却深远。


    她眸光专注,澄碧得好似虎跑寺下汩汩清泉。


    琅琅的声音逐渐和那天偷听见的重合在一起。


    醒时才至寅时,帐中幽暗。


    裴序默然盯着帐顶片刻,揉揉山根,起身走出榻间。


    守夜婢女惊醒,眯瞪着眼睛:“阿郎要什么?”


    他略一抬掌,自己走到窗边。


    初夏的湖景柔和美好,水面荡漾着波光。


    月影沉静,白雾弥漫,飘渺如仙气。


    往日面对这片湖景多是心里存了惘思,如今想的却是,从前求索的执念只得到漠视,可这些连他都忽略的过程,反倒被个不相干的女孩子看在眼里。


    这种感觉太微妙了。


    婢女立在身后,隔了许久,只听见他吩咐:“明日不过去菩提明镜堂了。”


    他打趣:“左右于你来说,算是看个热闹?”


    放在以前,裴序是不会去管这种人的,但现在。


    他沉默了一下,道:“平襄伯年过不惑,年轻时身受刀伤,恐怕承受不了此罚。殿下既然有心,何不替其求情,使其戴罪立功?”


    宁王稀奇地看了他许久:“你想我怎么求?”


    受他托付,宁王私下里同皇帝道:“伯府世世代代的忠良,祖上战功可不小,阿兄何必难为一个直臣?”


    皇帝摇摇头:“朕知道你不喜宦官预政,可阿干说的不错,平襄伯不像话,朕要杀鸡儆猴,你就别插嘴了。”


    宁王耍赖:“阿兄好歹也听我一回。”


    这弟弟不仅是亲弟弟,还与自己差了十来岁,从小相依长大的,不宠着还能怎地?


    皇帝无奈:“说吧,说吧。”


    宁王就笑道:“这个事,人裴家都不介意,咱们横插一手,除了让亲家变成仇家,有什么好处?”


    “阿兄还记得当年韦太傅仙逝,我因为露了笑脸,被太后命人掌掴的事么?”


    屈辱过往,皇帝当然不可能忘,一下就感同身受了。


    他沉声道:“只朕得做出个态度来。”


    宁王正色:“那就断了他的好日子,哪有吃空饷不干活的好事,赶去带兵。”


    他一向是无心政务,这般正经说胡话,把皇帝都逗笑了:“你这是罚他还是赏他呢?”


    宁王又恢复了那副不羁神色,摇摇折扇,笑笑道:“戴罪立功呗。”


    此间转折,桑妩并不清楚,只忽然收到家信,说皇帝想起了吃灰多年的平襄伯,任命他为祐川郡折冲都尉,率兵操练。


    这对伯府上下来说都是一件非常惊喜的事。


    因有差事就代表有政绩,不管功劳苦劳,总归都是好的。


    有了政绩,得到圣人的赏识,境况又能慢慢地变好了。


    她捺着欢喜对桑清道:“阿父将辞家,姨娘一人恐怕操持不来,我实该回去了。”


    桑清这次没有强留她,只道:“待过了百日再走。”


    离百日只有不到一旬了,并不急在这会,桑妩便应了。


    漏尽更阑,夜稠如漆,园子某处角门外轻轻响起三长又三短的叩门声。


    过不多会,守门的婆子压低声问:“可是青骊小娘子?”


    青骊低低嗯了声。


    “小娘子怎地才回来?”婆子嘟囔着抱怨,窸窸窣窣穿衣,从榻上爬起来。


    青骊道:“东西不好买,拿着我就赶回来了,没耽搁。”


    那婆子方打开门,催促道:”主子等了许久,快走吧。“


    黑灯瞎火的,青骊觉着这婆子声音好似跟几个时辰前不大一样了。但她未做多想,只以为是对方刚睡醒的缘故。


    因事情见不得光,来去都没挑灯,靠这婆子在前面引路。


    穿过两重回廊,空气中的水汽渐重,拂在脸上湿漉漉的。


    青骊多少熟悉每日走过的地形,奇怪道:“这是去哪?”


    婆子道:“那边有人,绕的小道。”


    “不对吧?”


    青骊狐疑,停下脚步,不肯再往前走了,“你少诓我,我在府里多少年了,这分明不是去正院的路。”


    “你是谁?”她喝问。


    桑清道:“那赶紧回去歇息。”


    又问:“可还走得回去?要不要传郎中?”


    桑妩摇摇头站起来,道“我可以……”说着,便踉跄着歪了下身子,幸而婢女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桑清立马道:“还强撑呢,赶紧就到这边儿上歇着,让人请医女来给你瞧瞧。”


    便让青骊扶她下去。


    阁后有供客人休息的厢房,青骊将她扶到榻上躺下,道:“奴婢找人去请医女过来。”


    桑妩此时头晕得厉害,便是觉得这病来得也太快了些,却没办法深想,她晕晕乎乎地答应着:“好。”


    青骊走后,她一个人呆在厢房里。陌生的环境,陌生的熏香,令人十分不安,并不能完全入睡。


    何况身体的温度还在攀升,有汗沁了出来,纱袖紧贴皮肤,她心烦意乱地拎起衣襟扇了扇,过了会儿,又干脆将里襦外的半袖解了下来。


    可还是热。


    小时候一边烧得滚烫一边被长辈裹在厚厚被子里“发汗”的回忆袭来。


    她有些想哭。


    自十岁起,就没有生过这么狼狈的病了!


    再也不敢立夏刚过就连吃两大碗带碎冰的冰酪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她沉浸在莫名丰沛的心绪中,没有留意门外响起的脚步。


    但很快,短促的一阵“吱嘎”,是隔扇门被推开的声音。


    谁?青骊吗?


    她这么快就找来了医女吗?


    桑妩拥着薄被翻了个身,艰难爬了起来。


    以为看到的会是医女,却不想……


    裴序眉梢微扬。


    映入眼帘的,桑妩挣扎着从榻间爬起,抱着被子跪立在榻上,疑惑地投来目光。


    双颊绯红,发髻松散,衣襟也凌乱。


    雾昭昭的杏眼,水汽弥漫,含着一丝委屈,三分茫然。


    分明纯情相,却尽态极妍。


    裴序顿了顿,撩开堂屋之间垂挂的竹帘,走了过去。


    所以此时单纯的抒发茫然,才让桑妩诧异。


    但她善解人意地宽慰:“左右已经虎口逃生,不管是谁,都不重要了。郎君是京官,也不好插手这里的事?待到了汴州,再将事情告知四叔父。”


    那相信的眼神让人喘不过气。


    裴序胸口窒闷。


    不知自己为何变成了这样。


    厌恶欺瞒者,偏偏欺瞒。


    对长辈隐瞒,可以托词说是为照顾长辈情绪,对她,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更没有谁逼着、托付他这么做,驱使他这么做的念头,仅仅只是,他不想。


    发现六郎还活着,那一瞬的惊怒褪去,他却并不如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觉得棘手。